疑云起

23 / 67 章 · 3,247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循声望过来,大概这一句南语,还是有几分突兀。苏质刚说完,立刻后了悔,见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盯住他们,身上像是被扎了无数钢刺一般不舒服,遂抓了楚枕离的手一块儿跑了。

两个人朝着怒曲河相反的草地上跑,才跑到一半,苏质忽然刹住脚步,楚枕离被他的力道扯回来,问道:“怎么了?”

苏质一拍脑袋:“我忘了给轻鸿带果子啦!”

说着一面往集市里跑,一面转头告诉楚枕离:“阿离,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果然,不到一刻,苏质就抱着衣摆回来了,那衣摆里兜得鼓鼓囊囊,全是各色鲜果。见轻鸿乖乖伏在楚枕离身边,心中很是不平,一面喂白马吃果子,一面愤愤骂它:“我要是忘记给你带果子,你非得嚼了我不可,可是呆在阿离身边,你就装得那样乖巧,好像他才是你真正的主人一样!你哪是白马?你这是白眼狼!”

轻鸿吃起果子来,根本不理会他。等到吃饱了,才终于勉强站起来,纡尊降贵地驮着二人往回走。离营地不过二里左右时,心中都觉得奇怪:昔日这个时辰,大家怕是都早早睡下了罢?可为何此时一个火把也未曾熄灭?再走近点就能听见沸沸扬扬的人声,二人在马上对视一眼,立刻驱着轻鸿匆匆赶回去。

将马拴好,二人偷偷翻过栅栏,往主帐方向去了。这一路下来,见到的卫兵比往日少了一倍。楚枕离问驻守南边帐篷的卫兵:“发生甚么了?”

这个人驻守在南边,也是最安全的驻点,往日楚枕离和苏质想要偷偷出去玩,都是收买此人。这人认得楚枕离是五殿下,又得了好处,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一见他们回来,那卫兵简直要哭出来了:“殿下,你们可算回来啦!将军他们在找人呢!”

苏质一听,心中一惊,忙问:“寻我二人?”

那卫兵摇摇头:“不是不是,是在寻贺家的小公子,据说是晚饭时分就不见了,太子殿下他们以为是去出恭了,就没有管,谁料天都黑了,到了睡觉的时间,还是没有找到人。现在燕将军他们正在挨着帐篷找呢。殿下,你们回来得若是再晚点,可就把我害苦啦!”

楚枕离摸了一锭银子塞进他手心,遂和苏质一齐往帐篷去了。三公子和那卫兵擦肩而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他收回去的手,立刻就想到了在洛阳郊外看池观复打擂台时,沈卿尘的阔绰出手,心里想:“这些有钱人行事,简直一模一样,花钱如流水!”

苏质偷偷溜回自己的帐篷,换上学生的粗布衣裳,再将腰带扯得松松垮垮,一面揉着眼睛一面掀开帐篷,佯装自己将将睡醒。这帐篷一掀开,在外面的人群里,立刻和沈卿尘对上了眼。沈卿尘上下一打量,立刻走过来放低声音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装。”

这一句非是提问。苏质只能紧了紧衣裳,也低声回他:“听说贺九郎不见了,他去哪儿了?”

沈卿尘听得奇怪:“我怎么会知道?”

苏质也觉得奇怪:“有什么是你不会知道的?先前单凭寥寥一段画面,你立刻就能推断出燕将军他们晚饭之前必定回来。你现在也推给我听听?”

沈卿尘白了他一眼,又立刻用手遮住,生怕有人看见失了风度。他压低声音问苏质:“......你是不是有病?”

三公子莫名其妙挨了骂,也不觉得自己问的问题哪里不妥。此时号角一吹,大家连忙去草场集合。黑魆魆的夜色之下,一排火光亮起,照着燕将军的面容。

他问了:“今日晚饭时,你们中有谁见过贺知南?”

底下一众学生面面相觑。这贺九郎平日高傲自大,天天把“我父亲可是贺大人!”挂在嘴边,哪里肯与太子和燕决明之外的人相处?连他二人都没见过的话,那就不会再有人注意了。

忽然,有一个人犹犹豫豫举了手:“回将军的话,今日晚饭之前,我似乎见过贺公子一面,朝着......”

说着往西边一指:“西营靠墙的第三排帐篷去了。”

燕将军又问:“第三排拢共就只有四个帐篷,都是谁的?”

人群中陆陆续续走出来三个人,都摇头说自己不知道。燕将军又问:“还有谁?”

忽然听见一声清朗的回答:“我。”

不是别人,正是楚枕离。

苏质和沈卿尘同时转头看过去,前者一脸茫然,后者满眼戏谑。苏质立刻道:“不是五殿下!他今日跟我......”又一下发觉自己快要说漏嘴,立刻噤声了。

岂料燕将军并不打算放过他,眉头一皱,狐疑道:“跟你去干甚么了?”

苏质脸都涨红了,半天寻不到一个解释。这时沈卿尘挨着他,偷偷在他手心里画了一道横线,苏质心领神会:“他今日和我一块儿睡觉!没有见过甚么贺公子。”

沈卿尘两眼一闭:“......”

燕将军更不相信了:“难道一间帐篷还睡不下一个人么?五殿下为何要挨着你睡?满口胡言。”

楚枕离终于说话了:“燕将军,三公子说得没有错。我这几日老毛病犯了,夜里常常梦魇,三公子和我交好,许我去他帐篷睡两日。夜里梦醒见到有人,我就没有那样怕了。”

他梦魇的毛病,燕将军是知道的。那时候楚枕离还小,几乎夜夜都要乳母陪伴才能入睡,一夜总是要醒来好几次。后来燕将军只要回洛阳,就会给他带一份额外的虫草,小孩子身体虽不受补,但五殿下底子太差,只能靠这些药品养着。

沈卿尘一哂,与苏质附耳道:“常常梦魇,只怕是亏心事做多了罢?”

苏质瞪他一眼。魏协镇站在一旁,抱着双手,自言自语道:“真是奇也怪哉,既然一个人也没见,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若是不在营中,就只能是出去了。”言罢转头看向一侧卫兵:“你们今日值守,谁放人出去了?”

那一排士兵里面,就有放楚枕离和苏质的人。只见他脸色已经铁青,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见无人说话,魏协镇和燕将军递了个眼神:“不说?那就是要我们将军亲自来查了?只怕这时候身上的赃银,都还没来得及收罢?”

又是一阵鸦雀无声。燕将军一抬下巴,魏协镇了然,一面走下去,一面指了指一旁主帐外挂着的镣铐:“自己主动承认,可以从轻处罚,可若是被我揪出来......哼。”

在他刚刚走到那一列士兵面前时,忽然有一人跪下了。那士兵头也不敢抬,只是带着哭腔:“是我放贺公子出去的,我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协镇,我真的不知道,我下次不会再犯了!魏协镇......”

魏协镇把他提起来,问他:“这事之后会找你细细清算的,现在我问你,贺知南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士兵胡乱抹着眼角,伸手点了几下方向:“是、是今日晚饭之后,贺公子说要去骑马,央我放他出去一刻,说是......天黑之前一定回来,就趁大家都回帐中歇息时,悄悄牵了一匹马往怒曲江方向去了。”

怒曲江方向?过了怒曲江,就是乌斯藏人的地盘啦!

魏协镇恨铁不成钢:“要骑马,难道碉门围场没有草地么?军中的规定,难道你们也不知道?我看你是被银子蒙了头了!他既然骑了马,你们几个值守的难道都看不见么?”说着眼刀一记记扫过那一列所有士兵:“你们一个二个都这个样子,禁门关怎么能靠你们守?明天都给我换人!你们全都去领罚!”

苏质一听,过了怒曲河,进了乌斯藏,那发生甚么,简直难以预料。又听到贺九郎骑了马,心中略感慰藉:他此番既然是偷偷出去,肯定不会走燕将军他们常走的路,若是专捡了偏僻处渡江,那么仔细搜寻,应该依稀能见马蹄印罢?

燕将军他们应该也是这般想法,只是天色已暗,只能先派出几个人去大致搜寻一番。遂让众人散了,休息的休息,领罚的领罚。夜里寒凉,苏质想让楚枕离快些回帐篷里,免得着凉。只是腿还没迈开,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过去,为楚枕离披上了氅衣。

苏质眉头一皱:“韩徵音甚么时候来的?御史大人不是不许他来边关么?”

这话是问的沈卿尘。只见他一脸讳莫如深,笑容诡异:“他父亲不让他来,难道他就不来了么?韩大人不让自己儿子来,是怕他受伤,可是韩公子非要跟来,是他怕五殿下受伤。如若韩公子是位女子,只怕早就许给五殿下当王妃咯。”

他的话意有所指,眼睛是直勾勾看着苏质。苏质被他盯得发毛:“你看我作甚么?”

沈卿尘一耸肩:“三公子的脸竟然也如洛阳的花魁一般,要千金才得以一见么?”

苏质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恨恨亮出拳头:“沈卿尘,你再对我阴阳怪气试试看!”

沈卿尘歪着头两手一摊,跑了。然而刚跑了两步,又忽然回转过身,问他:“你和五殿下,应该不是吃完晚饭之后,立即就出去的罢?我记得吃完饭之后隔了一阵,三公子还来找我说过话的。”

然而他的话只说到这里,就又转身,摆摆手慢慢走远:“三公子,夜已深,快回去睡觉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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