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当心

22 / 67 章 · 3,465

二人到了集市附近,先寻了颗树将轻鸿拴好。眼见白马又要来嚼衣裳,苏质连忙按住它的头:“你饶了我罢,只怕你再嚼两口,我就得裹着草裙回去了。你先乖乖等在这儿,我们回来给你带果子。”轻鸿这才甩甩尾巴,乖乖趴下了。

二人今日换了常服,虽然集市里偶尔也有几个作南人装扮的,但仍然惹眼。眼见有卖衣裳的,两个人都去挑了一件,还让串珠子的乌斯藏婆婆给编了几条辫子,坠了一把玛瑙。打眼一看,可不就是两个乌斯藏少年么?

苏质却笑嘻嘻道:“不像。”

楚枕离拍了拍衣摆,又拨弄了一下发尾的红玛瑙,问他:“哪里不像?我看乌斯藏的年轻男子,不都是这样打扮么?”

苏质不言语,只是走到一个摆放面具的摊位上,拿起一只扎基拉姆绘的面具,往楚枕离脸上一比,道:“这才像了。阿离,你长着一张中原人的脸。”

那面具横在二人之间,只是两双眼睛透过面具上的眼孔相望,模模糊糊地,似乎有一刻回到了姑苏,回到了城南的市集,那张扎基拉姆面具也渐渐变成狐狸的样式,戴在白衣少年的脸上,身后是璀璨的火树银花。

两个人戴着面具,在这喧闹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苏质忽然道:“不知道思遥在姑苏过得怎么样。”

楚枕离的声音从面具后闷闷传出来:“三公子思念故人了么?”

苏质只是笑,摆了摆手:“要是让思遥听见我思念他,只怕他会笑掉大牙!我只是从来没有与他分别过这么久,从我们认识起,似乎就一直在一起。”

不知道想到了甚么,楚枕离沉默了一瞬,又忽然开口:“三公子与他是哪一年相识的?”

苏质想了想,伸出一只手:“八岁那年,也就是父亲带着我回姑苏的时候。那时我讲话还有点含糊,一半南语,一半女真语,姑苏的孩子都不同我玩耍,而我因为母亲的事,又总是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父亲怕我寂寞,就把思遥带到我的身边啦。

那个时候,他将将没有了父母,被人伢子卖到姑苏来,他是蜀中人,说不好姑苏话,我算半个女真人,说起话来也叽里咕噜。我们两个人,总是大眼瞪小眼,谁也听不懂谁说话。可是日子久了,就算不清楚对方在说甚么,我们也能懂得对方的意思。他比我高半个头,我被同龄孩子欺负,每次都是他帮我出头。”

苏质说着转过头,面具下笑眼弯弯:“可是他也打不过!我们两个顶着满头的包跑回家,遇上二哥练完箭术回来,他把我们两个都痛骂了一顿,还向父亲告了状,罚我们跪祠堂。我和思遥本来还在心里偷偷骂他,可是晚上,二哥就亲自去把白日欺负我们的孩子揍了一顿。

我们趴在墙头,只露出半个脑袋,和半个脑袋的包。四只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二哥,看他把那些孩子揍得哇哇哭,惹来了他们的父母,有的人一看见我二哥就捂着自己孩子的嘴走了,有的不好惹,嚷嚷着要报官,说就算你是苏大人的儿子又怎么样?

我二哥说不怎么样,反手就把背后的弓转在手里,一箭将那人的发带射穿,那人披头散发,惊魂犹定。我二哥照旧翻着他的白眼说‘就算你报官又怎么样?你儿子欺负我弟弟在先,这是其一,姑苏哪位大官敢得罪我父亲苏大人?这是其二。由此看来,不论一二,你都毫无胜算’

那时候我觉得,这世间怎么会有我二哥那么潇洒的人呢?只可惜这潇洒还不到一刻,晚上他就被父亲押着来陪我们跪祠堂了。思遥跪得直打瞌睡,我二哥跪得直翻白眼,只有我夹在中间坐立难安。后来父亲给我找了先生,可惜琴棋书画,我一样不感兴趣,弯刀长剑,我也一概觉得不顺手。”

街边有卖乳酪的,要递给他们尝一口。楚枕离摆摆手,又转头对苏质道:“三公子是在草原长大的,最爱的,也许还是弓箭罢?”

“是啦!”苏质一哂,“这世间有哪一样武器,像弓箭一样自由不羁呢?没有!破风而出的箭,就像天山上俯冲下来的鹰,要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也是轻轻松松!”

言语间,二人已经走到这条市集的末尾,可是甚么也没买。二人两手空空地坐在一块空旷的草地上,楚枕离问他:“可是三公子回到姑苏之后,似乎并不怎么再拿弓箭了罢?不然,为什么会有流言,说三公子是个拿不起弓的......”

苏质哈哈大笑:“是个拿不起弓的废物,是么?阿离,这些话我已经听过百次千次了,我从前不愿意再拿弓,是因为曾经就是那些箭,捅穿了我阿妈的心脏,我每一次拉弓,都会想起八年前那个血茫茫的秋天。后来我不愿意再拉弓,是因为父亲总是称赞我是‘天生将星’,我六岁就能拉开弓,射中草原的靶子,可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和将星这两个字,一点也沾不上边,也不愿意去沾边!

父亲心里想让我当将军,想让我有出息,可我一点也不愿意去朝堂之上,我算不清那些弯弯绕绕,我也不懂,在这些算计里面,爱和恨一点也不重要么?不然,父亲为何会眼睁睁看着我阿妈穿心而死呢?可如果他的心是冷的,我阿妈死的那一刻,他的眼角又为何会流出滚烫的泪呢?

我心里只是恨,可我不知道该恨父亲,还是该恨母亲,所以我干脆谁也不去恨,我就只恨我自己,他们各有各的立场,只有我甚么都不知道,甚么都做不了。”

在这夜色之中,连星子也不甚明了。太黑了!乌斯藏的天,似乎很少有黑得这么彻底的。可是在这一片黑暗之中,苏质却清清楚楚感受着楚枕离的目光,像一把刻刀,深深凿刻着他的轮廓。

须臾,他听见楚枕离问他:“如果有一天,三公子有了喜欢的姑娘,可是这个姑娘,也是带着算计而来......三公子,我不问你会不会恨她,我只问你,如果有片刻的可能......会不会原谅她?”

苏质摇摇头,掀开半张面具,吐了口气:“阿离,你还不明白吗?要是堂堂正正算计我,输了我也心甘情愿,可若是仗着我的喜欢来算计我,那和长宁二十六年的那场惨案,有甚么区别?我既然已经经历过一次,就绝不会再承受第二次,又何来原谅之说?”

他将面具重新戴好,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伸了一只手把楚枕离拉起来:“好啦,难得今日我们跑出来玩,不要再说这些不高兴的了。阿离,你把面具戴稳了,我们去看乌斯藏人围着篝火跳舞罢!”

靠怒曲江的两岸扎了好几堆人,天色虽暗,但篝火熊熊燃烧,火光冲天,每一圈围着跳舞的人,都把自己面前的火堆烧旺,几十堆篝火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辉照得亮如白昼。有的人戴着面具,有的人没有戴面具,但是大家的手都拉在一起,一见二人靠近,自动让出一个口子让他们进来。

这两个中原的少年,一句话也没有讲,混在人群里,彼此交握着手掌,听着乌斯藏人流淌的歌声。后来他们跳累了,往草地上一躺。看见有男子向姑娘送礼物,苏质突然好奇地问:“阿离,我好像忘了问你,白拉姆节是个甚么节日?”

楚枕离想了想,道:“大概相当于南燕的七夕罢。传说中白拉姆是班丹拉姆的女儿,和赤尊赞相爱,却遭到反对,后来赤尊赞被驱逐到很远的地方,两个人只能在每年的十月十五相见,却也要隔着一条河。”

苏质思索一刻:“我觉得牛郎织女的故事和这个很像。”

楚枕离点点头:“这一天白日,乌斯藏人还会去大昭寺献哈达,供酒,祈愿。”

苏质立刻坐起来:“祈愿?灵验么?”他起来得太急,一颗坠在发尾的玛瑙珠子被扯掉,吃了一痛,干脆把束的头发都散了,因为编了辫子,头发全都微微卷起来。

楚枕离说:“准不准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既然大家都愿意去祈愿,应该也是灵验的罢?”

三公子托着腮,叹了口气,好不惋惜:“就是下午要练习骑射,不然我也来凑个热闹啦!可惜我的愿望,都还没有许出去的机会呢!”

楚枕离将他扯掉的玛瑙捡起来,收进手心里,忽然笑了一笑:“三公子,就算大昭寺今天去不了,你也可以向我许愿的。你想做的,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做到,就算我做不到的,我也坚信终有一日,你会做到。”

苏质看了他片刻,忽然眯起眼睛靠过去,两张面具贴在一起,他紧紧盯着楚枕离的眼睛:“......你是想套我的愿望是甚么罢?我可不上你的当,这个技俩,思遥从前对我用过好多次啦!”

可能是靠得太近,楚枕离有一瞬间的僵硬,须臾,他率先别过头:“既然三公子不愿意,那就算了罢。”

苏质却忽然直起腰:“你都这么说了,怎么能算了?嗯......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想好,这样吧,你先欠着我,等以后哪日我想起来了,再告诉你!”

这时远远走来一个乌斯藏的男子,苏质刚刚看见他给一位姑娘递了花,现在他挽着姑娘的手,一起将鲜花递给了楚枕离,还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乌斯藏语,方才离开。

看见楚枕离笑个不停,握着花的手都在抖动,苏质好奇,问他:“阿离,你能听懂他刚刚说什么吗?”

楚枕离笑了好半天,才终于回答他:“他问我,为什么在心爱的姑娘身边坐了那么久,却没有被拥抱?(乌斯藏的青年男子向姑娘献花,如果姑娘接受并拥抱他,就是同意的意思)是不是忘了带花?正好他们这里有一束,现在可以借给我。”

苏质本来不解其意,咂摸了好久,又摸了摸自己散开的卷发,忽然明白过来,一把扯下面具站起,朝着那男子的背影怒道:“小爷是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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