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吐白霜

95 / 147 章 · 3,111

谢济武被自己的亲姐暴打了一顿后老实了,拿冰块捂着下巴愤愤不平地盯着坐在对面的澹台成德,最后实在没忍住小声地蹦出来一句:“你们这是要造反。”

声音虽小却落进了谢罗依耳朵里,一记爆栗随即落下:“再敢胡说小心撕了你的嘴。”

谢济武委屈道:“你这是助纣为虐。”

“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居心叵测,挑拨离间。”谢罗依义正言辞,“你想干什么啊,如今西党把持朝政你不思为陛下分忧,反而挑拨他们兄弟,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澹台成德在一旁边摇扇子边颔首道:“所言极是。”

谢罗依又是一通道理猛输出,谢济武只得兴怏怏地被赶了回去。

晚上夫妻二人同塌而眠,她趴在他的胸口柔声劝道:“能不造反吗?”

他一下下地抚着她凝脂般的肌肤道:“你这话说得真是刺耳。”

“这些天我右眼一直狂跳,怕是有不好的事。”

“让连翘帮你医医。”

“医得了眼医不了心。”

澹台成德不悦道:“我大概太宠你了。”

她抬起头,水盈盈的目光凝视着他:“起事前要杀妾身祭旗?”

他没有看她,空洞的眼神望着一片虚空:“我不想动谢家人,但谢家人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你把这句话带给岳父大人。”

他阴鸷的模样与以往截然不同,她不免打了个寒颤,不知自己又在何处惹恼了他。

“父亲是忠君爱国……”

他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谢运是利益至上。至于谢济武,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他还是记仇的,虽然谢济武太莽撞,三番四次地得罪他,他这样记仇也是情有可原。她默然,不禁在想他起事后自己如何向皇帝表忠心,以此来保住谢家。

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道:“有我在谢家自然安枕无忧,但若我不在了,谢家必定要给我陪葬。”

“你威胁我?”她皱起眉头,有了皇帝的前车之鉴,她极其讨厌这种行为。

“我的意思是我不在了,有人定会让谢家为我陪葬。”他嘻嘻一笑,换了张脸,勾起她的下巴轻轻地吻了吻,“依依别生气,我真是担心啊。”

她愣在那儿,这翻脸速度快得让人难以适应。

寂静的京都之夜,觉得难以适应的还有整个大晋王朝最位高权重的九千岁大人。离皇城不远的东市镇国公府里,夏夜的昙花丛中,棋盘两头一边是一位鹤发童颜,身着紫檀色素纱禅衣的老者,一边是束发玉冠竹青绫衫的锦衣少年,两人正在月下对弈。

老者按下白子道:“都查清楚了?”

锦衣少年执黑思虑着:“臣亲自追踪,家父将两人藏在金盘寺中。”

老者皮笑肉不笑:“一个有趣的地方。”

锦衣少年道:“了尘师父不知道,他们偷偷住在后山上。”

老者点点头:“那就好。”

锦衣少年问道:“国公有什么打算?”

老者道:“先说说看你怎么想的。”

锦衣少年也不谦逊,直言道:“臣觉得不如将他们交给光明国君,修书光明国君就说临川王□□光明王妃并诱使其叛逃离境,此一来陛下必定不能再袒护临川王,兄弟反目指日可待。二来光明国君若敢举兵来犯,国公可派监军前去郢阳,郢阳可趁势收入囊中。”

老者敲了敲棋盘,催他快快落子,锦衣少年人执子落下,垂手而坐,恭敬地等着老者开口。

“光明国孱弱不足为虑,郢阳炎热潮湿,山峦瘴气迭起,老夫要那块破地做什么。”老者满是不屑。

锦衣少年有些紧张,他觉得自己目光短浅,没领悟老者的真意。

“那……”锦衣少年琢磨半晌,终于鼓足勇气道,“不如献给陛下。临川王一定会来找陛下要人,到时候兄弟可反目,临川王也会失去谢家的支持。”

老者抬起布满皱纹的眼睑,目光精亮:“陛下和临川王本就是面和心不和,再说了谢家支持的是陛下,你以为他们会支持临川王吗?”

“是是是。臣愚钝。”锦衣少年面色一红,颇为羞愧。

老者挥手道:“你也不必自谦,就这么办吧。”

锦衣少年受宠若惊,站起身道:“国公认为此计可行?”

老者眯着眼:“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按你说的办吧。”他似乎很无奈,指了指棋盘,棋局继续。

一局了,锦衣少年擦了擦额头的汗,拱手道:“国公棋艺了得,臣佩服。”

老者抚髯道:“比你父亲如何?”

锦衣少年献媚:“家父怎比得了国公。如今家父年老眼花又远离朝堂,精力智谋早就丧失殆尽了。”

老者高兴得哈哈大笑:“臭小子惯会讨老夫欢心。”

锦衣少年咧嘴一笑:“臣说得都实话呀,国公在臣心中那可是昭明如日月。”

“行了,别拍马屁了。”老者心情大好,“宫白鱼最近如何?”

少年皱眉道:“十分嚣张。臣好言相劝,他还将臣臭骂了一顿。”

老者道:“那宫白鱼是宫里头的老人了,自然不服气你。不过你是右都统,职位高他半截,你得知道用自己手中的权利。”

锦衣少年苦着脸:“臣明白了。”

“此事尽快去办。”老者刚说完就有家仆来禀报,晁巳大人来了。

老者对锦衣少年道:“你先回去吧。”

锦衣少年躬身而退,心里在想,这个晁巳是谁?朝中没有这号人物啊。

边走边想着,迎面走来一人,虽个头矮小还不及他的肩膀但身姿俊秀,脚步沉稳,只是一张脸隐藏在一顶斗笠下,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

此人走过,锦衣少年仍回头张望,这身影似乎在哪见过。

他一时想不起来,虽心中惦念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在兴恙恙地出了镇国公府。

大门咯吱合上,他抬头望着匾额,心中仍是变扭,那人一来国公就让自己离开,看来此人颇受国公器重,至少比自己受器重。

“国公。”被锦衣少年惦念的人穿过回廊来到庭院,摘下斗笠向老者行了礼。

灯烛下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是少年人不会有的沉稳和冷漠,他完全不像刚刚的锦衣少年,而是木簪束发,一身玄色短褐,看上去十分朴素。

老者见他很高兴,吩咐人撤下棋盘,换了茶具茶水,道:“今日说什么故事?”

朴素少年道:“某最近发现一件趣事,特意来说与国公听。”

老者兴致勃勃,催他快说。

朴素少年道:“某最近见临川王妃偷偷在喝避子汤药,之前已被某撞见好几次了。上次某手痒,打翻了她的避子药,她吓坏了。国公说是不是很有趣?”

老者没有笑,歪头想了想道:“临川王夫妇的感情的确有趣啊。”

朴素少年道:“旁人只在人前装恩爱,他们反倒是避人耳目在人后蜜里调油。”

老者道:“那你为何要阻拦呢?”

朴素少年嘿嘿道:“某是觉得若她有子,会更有趣,所以后来某又将她的避子药换了。”

老者瞧他这似笑非笑的样子,冷笑道:“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以其子要挟临川王了?”

朴素少年颔首,以欢愉的声音道:“国公左手掌控禁军挟持冒名顶替的天子,右手卡住妇孺挟持名正言顺的储君,这不是很美妙的一件事吗?天下尽在国公掌中。”

“临川王风流成性,若是不在乎呢。”

“某觉得他在乎。”

老者闻言总算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但很快这抹笑就消失了,他颇为忧心地道:“对了,刚刚裴二带来消息,说早年和亲的清越郡主被临川王救了回来。”

朴素少年微微变色。

老者道:“还这么觉得吗?”

朴素少年道:“或许一样重要。”

老者道:“若不是呢?”

朴素少年道:“谢大小姐一定会维护自己的权利的,结果无论好坏,两女必是两败俱伤。”

“好吧。”老者勉强道。

朴素少年讨好他:“国公不如想想澹台家的先除掉谁?”

老者答非所问:“除掉他们还得换个澹台皇室的人做帝位,老夫很忧愁啊。”

朴素少年听懂他的意思,可是以他的身份想要取澹台的江山而代之怕是难如登天了。他知道自己不能说得那么直白,只能委婉地道:“傀儡与权臣哪个更过瘾,国公一定明白。”

老者沉默不语,看上去并不高兴。

朴素少年觉得自己得安慰下老者忧愁的心,便道:“皇帝曾与清越郡主不睦,若能将清越郡主献给皇帝,临川王必然着急,而临川王妃必定烦恼,这四人一定能演出一幕令人满意的大戏,先看看戏,也挺过瘾的。”

老者微眯着眼不动声色。

朴素少年又道:“皇帝也会很乐意配合的。”

这时,老者才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眸子,指了指他道:“你与裴二的意见差不多。”

朴素少年淡淡地道:“大家都期待这场好戏呢,国公就赏我们小辈一个脸面吧。”他虽是曲意逢迎,但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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