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家事(NP)(废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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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入梦 仙家事(NP)(废喵君)| 七:入梦
徐缘正在做梦。
她自入琅山山门以来,日日修习道门正法,清心明性,身无杂念,无梦久矣。没想到这次倦极而睡,竟然还能入一回梦。
她站在一处不知名的空间中,脚下空虚无物,四围一望无际。放眼望去,眼前只横亘着一样事物。偌大的空间中只有这一个存在,见了它后,眼中也再容纳不下其他。
那是一只巨狐。
巨狐卧在她面前,合目沉睡未醒。庞大的身躯如山般伫立,巍峨高大,毛皮如流水般泛着莹润的光泽。银背墨耳,足腹玄黑,愈发像是一座覆盖重重积雪的巨山。这竟是一只极罕见的玄狐。最让她惊奇的还不是这个,巨狐的背脊如山峦绵延,在身后分出九条迤逦的长尾,如同自山中分出的山脉。
就算以她的见识,不知道狐族每得一尾都多一种神通,每多一尾便是翻几倍的困难。九尾更是修为、悟性、运气缺一不可的大造化,迄今为止,唯一修成九尾狐的只有曾经叱咤一时的妖族统帅,妖圣天狐。光是看这姿态,也知道这绝非寻常狐狸,而是一只大妖。
在琅山师长的教诲和天一阁的典籍中,妖族都是禽兽得道,虽然开了灵智,本质上依旧非我族类。那些大妖修为日深,化成人形,也是妖气横生,望之非人。而它们的本体随修行更是越来越悖于天生之姿,畸形怪态,丑陋无比。
可是现在徐缘看向眼前这只明显就是大妖本体的巨狐,非但没看到什么邪祟的妖气,反而觉得美丽异常。玄狐虽然沉睡,但姿态却如雪山般高洁清华,让她丝毫生不出恐惧厌恶之感,反而觉得它……俯视众生,高不可攀。
玄狐的毛皮极为瑰丽耀目,其下的身躯矫健优美,修长流畅,让人禁不住想到,它醒来后穿行在山林原野中的样子又会是怎样自在逍遥,让人心折。
此外,玄狐身上还自有一种吸引目光的魅惑之意,幽幽湛湛,徐缘多看了几眼,便觉得自己目光仿若被胶着一般,不由自主向它走去。
行了没几步,却听身后有人道:“怎么,你也想杀它吗?”
徐缘闻言停步:“它那么好看,我为什么要杀它?”
她转过身才看到身后是一名青年,不知从何处而来,但身上的气韵却与玄狐如出一辙,令人望之目眩。
此人气质高邈出尘,皑皑如雪,皎皎如月,如同来自天上广寒,让人难以接近,不可亵渎。气质如此冷傲,然而容貌却极为浓丽瑰美,近乎妖异。徐缘对上那双桃花眼,顿时心跳如鼓,只觉得神智都要被那双勾魂的金眸摄去。
青年气质清冷,拒人十万八千里之外,那双桃花眼却能看得木雕泥塑也怦然心动。徐缘下意识觉得,倘若那只玄狐睁眼,便也该是这样光华潋滟的金眸。
他又冷声道:“因为你是人,是琅山弟子,难道见了妖,不是马上想办法诛杀?”
琅山自诩正道魁首,正邪之分自然极为清楚明白,不容半点含糊。倘若她真是自小长在修真界的琅山弟子,自然是见妖就要喊打喊杀。但徐缘却并不是长在这里。
在她尚是幼小,是非观形成时,是在凡间跟在那人身侧的。那人性情放诞,百无禁忌,交游极广。徐缘跟在他身边,学的是有情众生一视同仁。她还记得有一个对她很好的伯伯,虽然样子健壮如山可怕了点,但为人温柔可靠。有一天伯伯来做客,那人出去采药未归,他就自斟自饮,不一会儿竟隆咚一声倒下。小徐缘吓了一跳,过去一看,倒在桌上的不是壮汉,而是一头喝醉的黑熊。
墙边的阿元顿时丢下口中的死老鼠冲到她面前,脊背耸着,浑身的毛都炸起来。徐缘年幼,无知无畏,只是烦恼没法把人搬回客房。后来从床上抱了一条薄毯给黑熊盖上。
那人回来看见蒙着小花毯的黑熊乐不可支,笑得打跌。转头问她:“怕么?”
徐缘摇头。伯伯对她很好,每次来都不会空手,不是带了山中奇花异果,就是拖了一布口袋的肉脯干菜。当初她还以为他们在山中救下的壮汉是猎户,没想到是成了精的黑熊。
“伯伯就是伯伯,是人非人没什么要紧。”徐缘扯他的袖子,“对不对?”
那人揉揉她梳了童髻的头:“对极了。本来就没什么分别。”
他态度寻常,并不觉得有什么关系。徐缘也随他一样淡定。倒是伯伯醒来后见他们知道真相态度也一如既往,抱着她哭得一塌糊涂——没想到一头黑熊竟然如此感性。
所以入琅山以来,虽然没显露出来,但她对修真界泾渭分明,斩钉截铁的态度大感诧异,颇有微词。此时便说道:“你死我活,两族纷争,那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考虑的问题,离我还远着,只顾眼前便是。我见它美丽,心生欢喜,它又没害我,我为什么对它动杀意?”
她所言脱口而出,由衷而发,并无半点虚假。那青年转目注视她,徐缘此时已能察觉,他金眸勾魂摄魄,但性情确如冰雪高洁孤傲,不屑以此魅惑于人。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袍袖飞卷,忽然便将她远远推出。徐缘猝不及防被赶出这方空间,隐约听到他最后一句话:
“果然人类……最擅花言巧语。”
八:因缘而动 仙家事(NP)(废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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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因缘而动
徐缘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周身灵力圆融通澈。她醒来下意识运转灵力,搬运了一个大周天。睁开眼目中灵光湛湛,本来以为这一回耗损根本,至少要将养数月才能恢复,没想到现在发现自己非但耗空的灵力回来了,甚至修为更上一重,到了练气第九层。
由凡入仙要先经练气十二阶。练气期在五方修真世界根本不算修真者,顶多是能感知灵气的凡人,没看琅山外门弟子到了筑基才能正式列入门墙吗。练气前四层,灵气无法外放,彻彻底底和凡人没甚区别。虽然修炼,只有强身健体,清心明性之效,如果霉运上来说不定还打不过凡人武者。练气五层后,灵气可以外放,这才显出仙家法术神奇,练气五层到八层就可以使用雨露诀,庚气诀等五行基本术法。琅山外门弟子就多处于这一阶段。练气九层又是另一个世界,修士对灵力的运用上了一个台阶,可以驭使法器,战斗力大大增强。至于练气十二层后的筑基,就有是横在所有人道途上的一道大坎,跨过去的十无一二。
她这回突破练气九层,可以说是意外之喜。修士素有“绝处逢生”一说。很多修士也会刻意入险境历练,将自己逼到极限,激出最大的潜力。她这回阴差阳错,也遇上了此种境况。她不顾一切抽空体内所有灵气,因此玉佩的澎湃磅礴巨力涌入身体才会格外顺利,在回满灵气之余还又冲破一重瓶颈。
想到这,徐缘不禁伸手向胸口探去。隔着薄薄衣襟,那块玉佩正贴着她里衣挂在胸前,被体温熨帖出暖意。取出来看也只是普普通通的淡青色玉质上刻了个“缘”字。她自己用红绳和木珠打了个络子挂在脖颈上。翻来覆去,不管玉质、雕刻都看不出什么神奇。就像凡间地摊上偶尔会卖的那种买来玩的玉佩一般。
但绝不可能弄错的是,昨晚就是这块看似平平无奇的玉佩涌出无穷精粹灵力,危机之际帮了她大忙。徐缘眯起眼看掌心托着的玉佩,洁白肌肤衬着天青色,她可没忘了昨夜这个“缘”字后面是如何浮现万千符文,无数篆字,似乎牵引着天地间无数气机。背后的秘密恐怕是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她虽然早知玉佩不同寻常,还真没想到有这么不同寻常。
她小时候并不把这块被捡到时就在身上的玉佩当回事,随手就搁在什么地方,回头就想不起来找不到也不是没有的事。后来有一次那人从一丛刺槐把里不知怎么丢到里面的玉佩捡回来,衣服被树枝上的刺扯得左一道又一道口子,头发乱蓬蓬,黑着脸把玉佩丢进她怀里,说道:“这可是个好宝贝,你不好好收着也就算了,还四处乱丢?下回可没人给你找回来了!”
她闻言便真把它当了世间独一无二的宝贝,用两块糖从他们当时暂住那村子一个手巧的小姐姐那里换了根细麻绳,珍而重之地挂在脖子上。成天怕磕着怕碰着,走路都小心翼翼。那人看着她乐了几天,又恶趣味上来,对她说:“还真当宝贝啦?我骗你玩的,一两银子一打的破石头罢了。”
小徐缘把塞在衣襟里的玉佩掏出来,握在两只白净的小手里,没有气恼,安安静静说:“现在不是宝贝了。”
那人问道:“你以为它之前就是宝贝了?”
小徐缘坐得端正,说道:“你说过的,它是宝贝。你现在说不是,它就不是了。是你用了什么法子让它当不成宝贝了,可它先前确实是宝贝。”她稍仰着头,说得无比笃定:“你不会骗我的。”
那人竟被她说得一呆,怔怔说道:“我不会骗人,说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要笑话你。我最会骗人啦,以后我也会骗你的。”
当时的小徐缘委实是个看着乖巧,其实古古怪怪的小姑娘,对他说道:“可那时之我又不是此时之我,你骗她与我何干?”
她顿了一顿,露出勉为其难的神色:“就算以后世事变迁,我只认定了你不会骗我,哪怕你说假话我也当真的来信,那你不就是从未骗过我了?”
徐缘当时才小豆丁点大,就算唇红齿白,粗布衣穿着也可爱,毕竟是个孩子。然而此刻说此话时却无半点孩童随意之态,比任何一个成年人还笃定认真。黑眸熠熠,望来如一道最厉害的定身术。听在那人耳中更是如九天雷音,无异于修士指天立下心魔誓,出神良久,才轻声道:“我知道啦。”
他又道:“我刚才又施法了,它现在又是一块好宝贝了,你好好待它,看好了别丢了。”看她认真听他每一句话,又不禁揉揉她的头:“小傻瓜……这确实是个宝物,可惜它不是为你而动,而是因缘而动。”
小徐缘只是不解道:“可我不就是缘吗?”
“因缘而动吗……”徐缘盯着玉佩,一时间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索性置之不理,总之这东西现在虽然无法控制,对她还是有益无害。
这些事情现在都不要紧,能放哪就丢到哪儿去,最重要的现在只有一桩……
徐缘自睡醒以来,睁眼也只敢垂着眼帘感受一下窗中射入的天光,不敢看向四周,找那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此时她倒是有几分了解,凡间游历时听到的那些诗句里“近乡情怯”是什么意思。越是珍重之事,结果就在眼前时,却反而不敢面对了。
她拼命想昨晚,应该是成功了。虽然她设想不周,让阿元吃了很多苦,但最后有玉佩发威,她晕过去前记得灵窍分明是打开了,接引天地灵气入体。灵兽与凡人相同,第一次引灵入体开始修行,都能将躯壳肉胎内病灶沉疴一扫而空……阿元应当是好了的。
可是万一呢?万一这完全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法子其实根本行不通,都是她一厢情愿呢?她已经醒了这么久,阿元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往日里只要她一醒,不管有没有动作,白猫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凑过来蹭她的脸颊,不容她忽视自己。
徐缘内心千头万绪,种种糟糕设想翻涌而来,越想越忧虑越害怕。最后她终于做好心理准备,以最坏的打算最大的勇气再度睁开眼看去。
她趴在地上,枕着自己的一条手臂,白猫就端坐在她面前一寸之地,一动不动,绿眸深深看着她。
徐缘完全管不上它的眼神,直接狂喜着把它搂进怀里,紧紧按在胸前:“阿元,阿元!成功了,我们成功了,你活下来了!”
白猫浑身僵硬地压在她胸前香软间,被兴奋至极的徐缘像往常一样亲了亲额头和薄薄的耳尖,尾巴都绷直得像根石笋。徐缘几个月来日夜忧虑之事终于解开,兴奋异常,抱着它摸摸蹭蹭半天才发现阿元的反应与往常不同。她稍稍惊异了一下,手臂刚一放松,白猫就逃也似的窜了出去,蹦到了桌子上。
徐缘笑眯眯:“阿元现在变成灵兽,开了灵智,知道害羞了?”
白猫恼羞成怒般地弓起背“喵”了一声。
“害什么羞啊。”徐缘好心情地把无法反抗的白猫抱回来,手熟练地从额头撸到尾巴尖,脊背的长毛比往日还要顺滑柔软,她心情更好,“还认得我是谁吗?我们的关系,以凡人做比喻,就是老夫老妻。碰一碰你怎么了,以后得习惯着。”
白猫怒火中烧,想拿爪子挠她。
谁跟你老夫老妻!
九:窥心镜 仙家事(NP)(废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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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窥心镜 仙家事(NP)(废喵君)| 九:窥心镜
还没等徐缘跟好不容易晋阶灵兽却脑子有点糊涂了的阿元交流一会感情,腰间的身份玉牌突然亮起。徐缘拿出玉牌,输入一丝灵力后顿时在她眼前投现一行大字,要阳离峰所有弟子速至广场集合。
这是怎么了?徐缘心道,上次有这种紧急集合还是药田出了疫病……没等她往外走,玉磬清朗的传音瞬间响彻整座阳离峰。内容和玉牌的通知大同小异,这通传全峰的玉磬平日也很少用到,两相叠加,必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可她昨天看还好好的,怎么一点预兆也没有?
徐缘依依不舍地把白猫放下。白猫现在巴不得她先离自己远一点,一到了桌上就马上跳开。徐缘不以为忤,阿元能继续陪着她,活得长长久久比什么都重要。她现在看山水都添了一重喜气,看它做什么都是可爱的。笑着挠了挠猫下巴:“等着我,晚上回来给你带醉茶果。”
推门而去之前,她回头看见白猫虽然没像之前每次那样绕在她脚边黏着她不放人,但仍然端坐在桌子上,坐姿那叫一个高贵冷艳,绿眼睛一错不错地定定看着她。
这还是对我有印象的吧?徐缘心道,难道阿元灵窍开在了脑袋上,灵力冲击下坏了记忆?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她惦念着这个,走出门一看却吓了一跳。合真院虽只是外门弟子居所,经过数代弟子居住改造,也变成了一片颇为清净宜人的住处。房屋间随弟子们喜好植了各色花木,此时却尽被摧折,花叶枝条散了满地,一片狼藉。没泻走的雨水混着泥沙浑浊污黑,把干净的青石小径流刷得一片肮脏。她怀着不详的预感转过头去,果然檐下的那只木铃已经被打碎了,半只铃铛露出刻着法阵的撞片,孤零零地挂在绳上。
这分明是一副暴雨过境的惨相,她昨晚最后看时,明明还只是寻常细雨,难道后来大成这样?她入门十年来从没有如此异常,琅山山门内的气候都受护山大阵控制,不可能对门内事物造成破坏。
没等她再仔细查看一下,合真院门口远远传来声音:“动作快点,所有人都要走,一个也不能留下!”
这又是哪位。徐缘见住在合真院更深处的同门们纷纷赶去,也混入人群一起过去。只见合真院门前的空地上,外门弟子们聚在一起,其中不乏几个相熟面孔。虽然有近百人,但大家具都沉默噤声,很是安静。章宝茵偷偷朝她招手,徐缘便站到了她身边。章宝茵向前一指,徐缘便看见站在韩延身侧的一名师兄。此人虽然也是穿着门派道袍,但不同于他们外门弟子的灰色,而是蓝衣。领襟袖口的细节也有不同。腰间的身份玉牌更不是他们的白玉,而是墨玉。
徐缘心头一跳,这居然是一名亲传弟子。内门弟子在他们这些外门弟子眼里就已经是高高在上,是他们奋斗的目标了。亲传弟子更是各峰精英中的精英,等闲难以一见。难怪此时大家如此安静,这一人就足以镇住整个场子了。
那名亲传弟子清点完人数,确认无人无故不至后便带领大家一齐前往广场。看他的样子却与韩延颇为相熟。一旦走起来气氛就没之前那么紧张了,章宝茵拉着她悄悄要说话,徐缘却听到队伍最前面没回头的韩延暗中给她传音,要她事毕后等他一起回去,有事相商。
她答应后便和章宝茵在队伍中说起了悄悄话。主要是章宝茵说,她听。
章宝茵道:“徐师妹,没想到几日不见你就升入了第九层。要不要和我一起外出去做事功?”
门派的事功有好几种,其中一大类和妖兽身上材料有关。琅山是五方修真界中东方世界最大的势力,在东方世界独占十八峰修炼宝地。从前十八峰原来各立山头,经历复杂的吞并与结盟形成各据几峰的七方势力。后来北方雪域天宫宫主经过此地,看出十八峰本来各自即是修炼宝地,但若同气连枝、成一整体,则地利更会一跃再上一个层次。七方势力遂决定联合为一个门派。这七方势力各自的首领,便是琅山开山七祖。
琅山十八峰有护山大阵相护,出了护山大阵,不远处即是密林覆盖的灵扶山脉。灵扶山中妖兽出没,愈往深处愈是凶险,最深处连元婴道君都不敢轻入。不过山麓森林中的倒多是实力弱小,金丹以下的弟子也能应付。也是琅山长辈留下来给弟子们练手的。门派也经常发布需要猎杀妖兽获取材料,或是入灵扶山采集灵药的事功,鼓励弟子们磨炼自我,增进修为。
不过既然离了护山大阵进入战斗,自然便有风险。一般前去灵扶山的弟子都是至少练气九层以上,可以使用法器,有基本的护身之能。且多是数人成行,互相照拂,少有落单。也能全了琅山长辈让弟子们在并肩作战中增进同门感情的用意在。
徐缘从前便想去灵扶山好久,只是修为太低一直未能成行,此时章宝茵有此好意,自然很高兴。只是她现下也有为难处:“我自然想与章师姐同行。只是我实在穷得叮当响,现在还欠着别人的玉筹呢。短时间是没法去易物堂换法器了。”
章宝茵闻言也是吃了一惊,皱眉道:“你怎么都不为自己准备着?法器从练气五层就该开始着意挑选的。”
徐缘:“可见也不是人人都像师姐你一样目光远大的,我散漫惯了,总觉得自己一时半会用不着法器,也就没想过。”
她现在的计划是先做几个门派内能完成的事功,累一点也没关系,总归先把欠韩师兄的账还上。法器的玉筹之后再攒。说到韩师兄,他之后要找她什么事?
这时候大家已登云梯,到了广场。不光外门弟子,连内门弟子也聚全了,一片人腰间都是青玉玉牌。只见广场中央摆了一面两人高的镜子,镜下莲台相托,三重莲瓣如白玉绽开,淡青莲蕊簇拥在镜底。而镜面柔如水波,在日光下七色流转,随风轻轻荡漾,上面蒙了一层明润的灵光。
此时一群内门弟子正排着队伍依次站到镜前。站在镜前之人立了片刻,便被那水波般柔软荡漾的镜面“吸”了进去,镜面如石子落入水中般晃动不定。几息之后,那弟子又从镜子另一面走了出来,只是脚步不稳,面上显然有些恍惚。
带他们来的亲传弟子向面露惊惧之色的内门弟子们解释道:“那是琅山师长的一件法器,名为窥心镜。现在让你们进去,不过是用这宝物的一重能力,探测你们的身与魂是否相合,是否被人附身夺舍。”那位师兄安慰他们,“门派昨天发现潜入了一名魔修内奸,很可能以邪术附身在弟子身上,这也是为你们好。从窥心镜出来可能一时心神受到影响,人恍惚些,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弟子们听了,又看出来的人好像确实没事,这才心下稍安。片刻后内门弟子全数进过窥心镜,并无异常之处,又轮到外门弟子们,第一个进去的便是韩延。他走出后阖目休息片刻,便到了广场一角等人。
过了一会,轮到徐缘,她刚要踏前一步,却突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沈蔻珠。她今日也着道袍,依然是腰肢一握如柳,花颜璨璨如桃。那双黑眸紧紧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身上看出什么来,对上她的目光,又忽而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来。
十:监视 仙家事(NP)(废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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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监视 仙家事(NP)(废喵君)| 十:监视
直到徐缘从窥心镜中走出来,还是没想明白沈蔻珠为何会用那种眼神看着她——仿佛她身上应该出现问题一般。
她踏入白玉广场,韩延立即迎上,直接带着她离去。自云梯而下,走的是一条越来越偏的小路。琅山十八峰说是峰,其实一峰之地不止一座山峰,广阔得多。琅山内山多水也多,山石峭壁各显其秀,更有山溪潺潺点缀其间,瀑布如玉带,峰中常年云雾缭绕,真正道家仙境。这条小路越走越窄,最后进了两道陡峭山壁间的谷涧,头顶只露一线天光。
这道山涧在本草谷附近。是徐缘在本草谷中做庶务之余,无事闲逛时发现的。当时觉得在涧底看头顶那一线天中流动的蔚蓝与云白颇有意趣。带了韩延来之后,他却发现这里的特殊地形适合隔绝探测,天然是个秘密的小黑屋。
韩延撑开玄镜伞,黑色的法器再度化作一道深沉大幕,与周围融为一体,将两人身形音声完全掩盖。他以指作笔,在空中用灵光点画书写,把昨夜所见都告诉了她。
徐缘马上想到昨晚的梦,梦中的玄狐是只大妖,那青年应当就是玄狐所化的人形。难道他就是昨夜潜入她屋中的白影,就是今日门派大张旗鼓在找的家伙?
沈蔻珠更是令人悚然,她看到了什么,她打算干什么?她要抢先去门派告发她?
韩延看她一眼,徐缘并未急躁恐慌,而是面露思索之色。他又继续写道:“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按理来说,昨夜潜入的白影不知何物,他也只看到白影那时钻入徐缘小屋中,虽然现在它在哪里没人知道,但仍然是一个有用的线索。而门派现在又如此急切地搜捕捉拿它。徐缘作为弟子,于情于理都该马上上报门派。但韩延继续写道:“可能不是魔修。窥心镜检查是假,监视是真。”
他解释说自己曾经在灵扶山中有奇遇,获得一门锻炼神识的功法,神识敏锐远超一般弟子。在窥心镜中他就意识到,那面镜子不仅像洞穿一般窥探了他的灵府神识,还在他身上种下一道灵引。他推测窥心镜多半与护山大阵相连,而每一个进入过窥心镜的人身上都会被种下灵引,换言之,很可能他们的行踪、言谈都已经被护山大阵完全掌握。
徐缘心中顿时生出不舒服之感。
她几乎立即就明白了韩延为何不让她去上报门派,因为门派此举,分明是……不信任。
到了动用护山大阵监控弟子行踪的程度,这件事无疑对门派非常重要,但又不摆在明面上申明,而是用“魔修奸细”来遮遮掩掩——作为正道屈指可数的大宗门,琅山内潜入的魔修十年来没有十起也有八起,早就不稀罕了。那么就有几种可能,可能是事关重大,泄露出去可能引起弟子恐慌。也可能是……有辱门派,不能为人所知。
她报上线索,有可能是被门派嘉奖,也有可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被就此灭口。琅山传道天下,镇守东方,威严慈爱,面对妖魔、叛徒却也绝不乏雷霆手段。在了解足够信息,确认自身无恙前,她不会冒这个险。
如果是内门弟子还可能受门派重视,庇护一下,可一个外门弟子,对琅山而言真的无足轻重。
徐缘伸手在面前写道:“韩师兄又于我有一大恩,铭感于心。”
灵光在黑暗的山涧中明灭,韩延写道:“你最近似乎一直在对我道谢。”
“口头上说说罢了,恩不能以谢还。”徐缘看他一眼,有些抱歉,“只是不知何时才能报完了。”
韩延闻言微笑摇摇头,浅淡灵光照耀下,投来的目光温和可靠:“师妹无需在意,如果你耿耿于怀,我才会更担心。”
他们的交谈不过短短一会儿,韩延收起玄镜伞,两人如同再普通不过的师兄妹顺路同行一般。出了狭窄的山涧,在本草谷中打个招呼分道扬镳。徐缘悠悠然逛到自己那小块药田旁边,从如意囊里拿出药锄挥了下去。练气九层以来,她身体被进一步淬炼,做起庶务来也更加得心应手了。因此修为越高的弟子才能在课业和庶务中腾出更多空闲来额外做事功。
虽然一想到身上种着灵引,可能被人监视着她就浑身不舒服,但现在更要表现得一如既往,一无所知。人乃万物之灵,神识何等玄奥,就算是护山大阵也不可能完全监控他们所思所想,她和韩延推测监控可能只限于位置和言谈,所以用书写文字沟通,还不知能不能瞒过冥冥中那一双天眼。不过韩延既然如此做,多半是有足够把握。
他们刚才的交谈中,如有默契一般,避开了徐缘昨晚在干什么,那道白影对她有没有什么影响。不是她不信任韩师兄,在如此情形下,韩延选择率先来找她说出自己的猜测,无疑是真挚相待。她要是再怀疑他那就不是防人之心,而是疑心病了。只是这种事知道的越多,即使自己不主动泄露出去,也可能为外人所知,带来危险——修士探查人心的手段数不胜数,防不胜防。所以他不问,她也就没说。
虽然不是恶意隐瞒,徐缘心里还是对这位师兄感到一丝抱歉。如果以后有机会必定要加倍报答他,她在心中想道。她上琅山以来,与周围人交情乏乏,韩延本就是她少有的友人。
只不过以韩师兄的修为,估计她能反过来帮上他的地方恐怕还真没多少。
徐缘照料完药田,果然时间还早。她记起出门前说的话,绕路去百馐堂买了两斤醉茶果。这种最低级的灵果不含多少灵气,和俗世之物差不了多少,不过口感独特,也有不少推崇之人。醉茶果形似一个个小苹果,果皮有红有紫,果核结在蒂下方,轻轻一拽就能扯下,食用无需担心去核。果肉洁白如雪,结实致密,一切开又汁水四溢,果香飘散。
徐缘边往回走,边拿出一个来啃。果皮甜滋滋的如一层糖衣,果肉结实,尝来除了水果的清甜,还有回甘般的茶香,十分可口。只是不能多吃,之所以名为醉茶果,是因为这种灵果一旦吃得多了,就会像醉酒一般晕陶陶的大睡一场。
这曾经是阿元的最爱,怎么吃也不够。白猫抱着个红果啃啃啃,吃完后一脸满足,不一会又一副醉态,非常可爱。
阿元就算记忆有些混乱,对她不怎么亲近,总归身体的本能还在吧?之前爱吃的食物现在也没变吧?
徐缘献宝般兴冲冲回家找她的猫。阿元没像之前那样在门口等她回来,而是在床榻上蜷成了个雪团子,姿态说不出的慵懒高贵。见她进来也没喵一声欢迎,倒是尾巴跟有自己意识一样晃了晃。
……她发现阿元好像醒来后尾巴的存在感好像就高了不少,往常身为一只猫,它是没有摇尾巴的习惯的。
她过去抱了白猫放在自己膝上,它好像还有点别扭,但并没有挣扎。徐缘从如意囊拿出一个红亮亮的醉茶果递给它:“还记得吗?醉茶果,你以前最喜欢吃的,成天缠着我要。”
……就算它年纪大了咬不动果子,她还把灵果打成果泥喂给它呢。
白猫凑近嗅了嗅,非常嫌弃地扭过头去。
徐缘拿着果子在它面前晃了半天,发现它是真的不感兴趣,被弄得烦了就挠她。她连忙把袖子从猫爪子底下抽出来。果然成了灵兽就是不一样,外门弟子的道袍就算不像内门弟子那样本身就是件法器,也不是普通锦缎制成。往常阿元都挠不破,现在……她看了一眼白猫粉红肉垫上露出的雪亮指甲,上面挂着几根丝,一阵肉疼。
道袍万一破了可不好补啊!
“好吧,你不吃我只能自己包了。”徐缘泄气地拿起醉茶果,自己啃了一口。
似茶又似酒的果香散开,扭过头的白猫突然抽了抽鼻子。
如意囊的空间也是有限的,何况这还只是外门弟子的如意囊。徐缘修炼前把醉茶果都倒出来腾地方,摆在桌子上磊了一小堆。然后在蒲团上五心向天,进入修炼入定中,在练气第九层的基础上继续巩固修为,感应天地灵气。
等两个时辰过去,她再度睁开眼睛,屋里别的没什么变化,桌上的醉茶果堆塌了。红果子一小半骨碌碌滚到地上,数量一看就少了好几个。白猫躺在一边,眯着眼睛,抱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醉茶果,晕陶陶的不知是梦是醒。
徐缘好笑又好气,过去卡着它的两只前爪把它抱起来。白猫在她手下拉成了长长一条,前爪还紧紧抱着那个啃了一半的果子不放。徐缘掐了个法诀让满地乱滚的醉茶果再摆回去,无可奈何地把醉猫塞回它的窝里。
这不还是很喜欢的嘛!之前闹什么别扭啊!
她坐在一边,从白猫爪子下费劲地把啃了一半的醉茶果拿出来,边看着它可爱的睡相边自己吃完了。
假如徐缘能稍微从她的猫身上分个神,就能注意到隔壁的韩师兄今天彻夜未归。当然,对普通的外门弟子,一举一动均有规矩要守,夜不归宿是大不该。但韩延不同,他修为既高,在内门中也有长老关照。只要提前向掌事弟子告假,出门几天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灵扶山机遇与危险并存,妖兽既能夺人性命,也是行走的宝库。除了附近的琅山弟子,也有其他小门派和散修来探险。久而久之,琅山脚下也有不少宿营地和交换物资的集市。此时虽然深夜,宿营地里仍放着照明法器,亮起几处光辉来。有些明日准备入灵扶山探险的修士们正不时交谈着。其中一名青年正背靠着一棵树坐下,光焰照耀下乌发如漆,俊眉修目,倒是个好样貌的。
附近有人道:“这回又要全靠韩师兄照拂了。”
韩延垂目看向手边的黑伞,语气淡淡道:“何谈照拂?几次下来都是大家同心协力,方有所成,韩某不敢居功。”
徐师妹有所隐瞒,但她也实在无需内疚的。韩延心想,他瞒着她的,何尝不是更多?
他入琅山以来,既无亲人,也无朋友,满心困惑,前途茫茫,终日浑浑噩噩,直到那日,隔壁的空屋子搬进了一个小小软软的小姑娘,敲响了他的门。
又何尝不是敲开他的心门?
他本来一直在等待时机,只是最近他们身边的变动太多。于她,是那夜潜入的白影。于他却不只是那时看到的惊人景象。
他踏入窥心镜时,镜中水波般的光芒将他如茧般裹住,一缕意识如同要将他整个人看穿般侵入他的心神。那时他心中涌上的,不仅是被人窥探的不悦,还有滔天般的怒火。
它怎么敢……它怎么敢!
韩延的手指慢慢摩挲手边的伞柄,这把巨伞通体从伞面到伞柄都是漆黑的,伞柄非金非玉,非铁非木,触之生凉,他十几年也没搞懂做法器的都是什么材料。
他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想?
……他到底,是谁?
*不要担心,虽然现在猫壳子里是狐狸,但阿元以后还会回来的!虽然要真·很久以后了……
十一:病容 仙家事(NP)(废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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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病容 仙家事(NP)(废喵君)| 十一:病容
接下来几个月,徐缘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不仅要还韩延那里欠下的债,还要给自己的第一件法器攒玉筹。幸好她突破练气第九层,能在庶务之余腾出足够的时间,也够到了玉筹回报更多的事功的门槛。门派并没有追查下来,看来她和韩师兄那次的对话确实瞒过了护山大阵的耳目。
章宝茵虽然对她不能和自己一起去灵扶山有所不满,但这段时间也帮了她不少。她对数字非常敏感,天生喜欢囤积财富,且又见识不凡,在弟子们自发形成的交换集市上捡过好几次漏。徐缘估计她的身家说不定尚在韩师兄之上。不过这位师姐虽然有聚财的天赋,却没有聚财的性格。她其实说不上冷淡,甚至处得熟了颇有几分话痨,但身上有种矜持的傲气,不轻易主动结交他人。开口又直来直往,虽然大家已身处仙门修道,毕竟没能断绝七情六欲,少不了会得罪人。徐缘听她抱怨,几次灵扶山中结伴都难免有摩擦,只想等着她来两人一起组队。
这也是徐缘判断她出身世家的一个原因。她怎么看都是个宠出来的大小姐样子。不过两人相交既深,她也就抛去窥测之想,不再探人隐私。
弟子练气第九层后,到易物堂兑换的第一件法器在玉筹上有折扣,也算是琅山弟子福利之一。徐缘快凑齐所需的玉筹时,她抽空去了阳离峰藏书的天一阁一趟。
阳离峰天一阁有数重楼宇,入门开始计时收取玉筹。外门弟子只能入一、二层,内门弟子权限开放到第五层,亲传弟子,乃至于真传弟子能上的层数越来越高。
一、二层的天一阁就像凡间的书库一般。放眼望去,一眼数不清的书架上藏书累累,最多的是纸书,也有竹、木、丝、帛,满室幽静阴凉的书香。徐缘没去过,据说二层以上架子上就都是玉简了。这两层最多的是关于修真界的史书典籍,修士基础问题的浅显解答,事类辨认的图集画册,或是前人随笔、山水游记、感悟心得。修炼用的心法、法术是找不到的。也因此来的人并不多。这书库又大且幽深,远比在外看来得广阔。徐缘和门口昏昏欲睡的弟子打了招呼,落下玉牌开始计时,走进去并未看到他人。
她熟门熟路地在迷宫般高耸的书架间穿梭,走到了天一阁第一层的一角。
在地上磊成小堆的书旁,坐着一个约十七八岁的青衣少年,正垂目看向手中书卷,极其专注,徐缘的脚步声并未惊动他一分一毫。身姿清拔,仪态极佳,犹如一块温润端方的古玉。
徐缘走进,还没等打招呼,他捧书的手突然一颤,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猛咳,背脊都因痛苦颤抖着。徐缘连忙过去扶他,见他手虚握成拳捂在唇前,咳得实在是比往日记忆中还要厉害,不由有些着急:“陆师兄,你的药呢?放在哪儿了!”
陆予咳得一时逆气,勉强顺回呼吸,感觉到她的手正轻抚自己的脊背。手按着旁边的书架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无事,咳……现在还用不着。”
他咳得厉害,声音却很温和。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天青衣袖下露出的手白近透明,皓然如玉。
冰肌玉骨,雪肤花貌。虽然是个男子,徐缘心中也不由浮现出这样的句子来。
陆师兄容貌既美,性格又再温和文雅不过。只是……
少年咳了一阵,自己缓了一会,徐缘看着时机从旁边茶壶中给他斟了一盏茶。陆予勉强接过,喝了半盏,将咳意和喉间翻腾的血气压下,又把茶盏放回去。他的手还不自觉轻抖着,幸好徐缘从旁托住,没有让茶水洒出。
刚刚咳了一阵,他颊上浮现几分血色,不一会又恢复苍白,虽然带有三分驱不散的病气,但依然意态温雅,风采不凡。只看他的病容,就能知道为何西子心痛还能惹来效颦。
只是这位师兄似乎身染重疾。而且在他的身上,并无半点修为,若非还有一丝灵力波动的痕迹,几乎要以为这是个凡人。
十二:狐踪何处 仙家事(NP)(废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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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狐踪何处
“师妹请坐。”陆予抬手向徐缘示意道。见她面有忧色,不禁一笑,“劳烦师妹每次都要为我担心,修行之余又添一忧思矣。”
“这算什么。我平日担心的事多了去了,不差师兄你这一着。”徐缘小心翼翼挪开书堆,与他相对而坐。身处修道界一大宗门中,他面前的却不是什么仙家典籍,全是不知从何处搜罗的凡人之书,比如才子佳人、江湖英雄的话本,甚至还有教人科举作文的文集和《百味斋秘谱》这样的菜谱。
陆予放下手中那本诗钞,亲自为她斟茶,仪态风雅标准,实在无可挑剔。徐缘无心欣赏,只问道:“陆师兄身体如何,我怎么听着比上次还不如了?”
陆予放下茶壶道:“师妹实在不该如此说。你既已知我病入沉疴,便应当瞒着我报喜不报忧,让我在生涯最终能欢乐无忧而过才对。”
“……”徐缘无奈,“师兄不要在自己身体的这种事上开玩笑了。”
“我既然还能从容说笑,可见情况并未如你所想那般危急,师妹可以展一展眉了。”陆予道,“只是如果师妹再这样一两个月不来,几次三番,保不准就见不到我了。”
他气质清逸超拔,虽然说着玩笑话,但语声温雅平和。徐缘听了,受其宽慰,心中也是一宽,继而对数月忙碌不得一见生出歉意:“最近诸事纷至沓来,不得一日清闲,以至于腾不出空来此会面,师兄见谅。”
陆予只是笑了笑,继而转言和她说起近日见闻。实则二人本就没什么约定,也称不上见谅怪罪与否。徐缘本就喜欢无事往天一阁跑,大约一年前,在书架间闲逛时无意看到了陆予。当时他的病态已经沉重,但神容风仪依然犹胜书中人。他对仙门之事不感兴趣,却对凡间逸闻颇为好奇。而徐缘恰好是少数从凡间升入东方世界的弟子之一,于是就此两人结识,相谈甚欢。
徐缘大约每五六日便会抽出时间来此一见,陆予每见她来,虽然他为人淡泊沉静,也看得出欢喜。这回实在是忙昏了头,她一想到陆予在此等候已久,就觉得十分对不住。
之前查阅典籍想知道凡兽开灵窍之事,徐缘在陆予面前并没有隐瞒,甚至其中许多步骤还是他和她一同讨论敲定。以故他也问起了白猫的近况:“我看师妹虽然劳累,却并无悲恸之色,可见开灵窍应当成功,令宠无碍了吧?”
徐缘道:“成功是成功了,中间倒也有一些波折。阿元现在一切都好,只是……似乎比以前傻了些。”
白猫并不知道被现在的主人如何评价,实在是它现在对自己的情况也很茫然。
帝龙娥强行启用窥心镜监视门内十八峰弟子数月有余,并未发现任何异状。依她所知,魂体虽然无形,但护山大阵为了镇压天狐早已有所准备。若是天狐的魂体暴露在外,门内化神祖师神识与护山大阵相连,便能察知他的方位。现在大阵并无反应,应当是天狐魂魄已经附在了一具躯体上。只是天狐破阵而出之时猝不及防,近乎是一瞬间就失去踪迹。两位门内化神祖师也没有准备,不知它最后在何处消失。
天狐魂魄若要附体,首选便是门内高阶灵兽,所以他们第一时间对所有灵兽进行探查,并无任何异常。不是灵兽便是人,于是又拉了门中弟子一一入窥心镜。
天狐之魂何等强大,若是附身之体修为在金丹之下,不出一月便会因躯体无法承受过于强盛的魂魄而破裂至死。而金丹弟子却早已是门派中坚,个个在门派归星殿留下一缕神识为本命魂灯。换而言之,就是天狐如果附身在金丹或以上弟子之身,魂灯定然有所反应。若是附身在金丹以下弟子,就要每隔一段时间更换躯体。不管怎样,所有人和灵兽都进过窥心镜,总能发现某人行为有异常吧?
只是这几个月下来,倒是清剿了几个弟子们赌博的黑据点,破了几场门中性命悬案,就是没发现谁有被附身的迹象。窥心镜笼罩全门消耗何其大,就算琅山也支撑不起太久。何况这手段难免上不得台面,时间一长被弟子发现也会引起非议,只得撤了。
琅山高层不得不头痛地思考起最坏的一个可能——天狐已经逃出了琅山,前往本体所在处准备开始身魂融合。
不过那他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
天狐妖圣息池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本在他的计划中,最困难一步就是如何破阵之后离开琅山。出琅山后海阔天空,以他的本事自然世间没几人能奈何得了他。在琅山中却处处耳目掣肘,时时有被发现的危险。
但当他刚离开阵法,顿时感受到冥冥中一股牵引,将他向一个方向领去。那处竟有人以粗糙的方法给凡兽开灵窍,手法自然是不能成功的。但此时却有一股莫大浩瀚之力涌现,不仅冲开灵窍,还在那最后关头天地灵气引入躯体之时将他也卷了进去。
那白猫的躯体当然是不能承载他的,却也是那股浩瀚神秘之力,护住了这具身体,让他能寄魂其上自如行动,躲过了琅山之人天罗地网的探查。
这股力量的源头是饲养白猫的少女身上的玉佩,为了弄清楚此事,他最终并没有离开,而是选择留下来暂观其变。
就算只剩一缕魂魄附在白猫身上,以他之能让这个少女悄无声息地消失也不是什么难事。最后他没有杀了她而不得不每天被她言语身体双重调戏的原因……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与其说是玉佩,不如说是她当时见到他本体的反应。
琅山多年兴师动众寻找天狐的本体,却没想到那躯体根本不在此界中。
那是一处他意外所得,自成一界的域外空间。
之前近万载他魂魄被镇压不得入,现在已经开始滋养身躯准备融合了。
十三:百年约 仙家事(NP)(废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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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百年约
徐缘和章宝茵约好之后一起去易物堂选法器,不便停留太久。盘膝对坐聊了一会就要起身告辞,没想到陆予也跟着站起,说要送她同去。往日里她只在天一阁满室书卷中见到过这位师兄,若不是他病容憔悴,真要当作是书阁中的灵魄了。现在提出要和她同行还是头一遭。
徐缘自然欣然应允。
天一阁凿山而建,背靠峰峦,其上遍植苍绿松林。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山风拂面而来,背后松涛震震如万壑雷动,置身其中,真令人徜徉忘我,身心一净。
此时四周并无旁人,徐缘略领先他半步走在前方,不禁又迈一步,转身倒着走在他身前,面向他道:“师兄请看,琅山如是好景不知凡几。依我所见,你实在不该终日困于方寸之室,不仅辜负风月,对身体也无裨益。倒该多出来走走才是。”
陆予见她虽然倒向而行,但足步轻盈,如背后长眼一般,虽然走在山路上却无需他人担忧,也回道:“之前师兄弟们都担忧我身体孱弱,操劳易致疾,务以少动多静为宜。师妹却劝我多出来,又是什么道理?”
他关注徐缘的脚下,徐缘也正注目于他。这少年虽然病弱,然而风神却丝毫不为其所掩,所在之处,自成一景。他端坐书旁,便如古玉一方,沉朗静雅。行在山中,衣袂与发缕为风拂动,又清逸超脱如仙人。
“同门当然是关怀忧心至深,我的提议却也并非作假。”徐缘指了指身侧山峰,阳离峰是一整座山,除主峰外还有大小峰谷相依,其间有林有泉,远望则尽数没入浩邈云海,“我当年初上琅山年岁还小,不仅离了人间繁华,还终日清修,人生地不熟,思乡而不得归,别提有多郁闷。多亏此间山水风光,我抽出几天游遍所及诸山,只觉人在画中,这才琢磨出几分当神仙的乐趣,静下心来修炼了。我在下界时随人游历天下行医,山水之美,能广人胸怀,壮人心魄,无异一剂良药。”
见陆予专心听她,黑眸温润明澈,面容秀朗至极,徐缘又忍不住笑道:“美色能娱耳目,悦身心,是天然之理。譬如我数日劳碌,满身风尘,一见师兄,却觉清风贯袖,明月入怀,只想与你待在一处,久久不移开目光。疲惫忧虑,一扫而空,快然欣悦,难以言表。便是再多的烦恼也一并抛去,身心畅快,陆师兄,这都是你的功劳。”
陆予闻言脚步一顿,虽然很快又继续跟上她,但耳畔的薄红却是自己也能感到地腾腾烧起,猝然间不加防备,只好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师妹言行无忌,正是我修道者逍遥自在之法,只是无奈世上多有我这样困于枷锁,难免无措的俗人。”他间隔片刻方才答道,虽然语声依旧温润清和如玉,却还能听出几分少年的羞窘来。
其实徐缘确实只是明白说出心中所想,并无旁意。她自幼随人周游列国,踏遍风光,又曾经跟那人在江心花舫,听他一一品评美人。无论山水瑰奇,人之丽色,但凡美丽之物都让她眼前一亮,心中喜爱。但也只是远观欣赏,赞叹一番,享受眼目之娱便转向他物了,并无亲近亵渎之意。
陆予这一害羞,两人话茬便断了。他低咳一声掩饰,又问道:“既然留恋人间繁华,师妹当初又为什么要上琅山?”
这一问却又将徐缘拉回十年前,她尚是幼童时:“因为……我与人有约,百年为限,要在修真界中找出他。”
当时那人带她上登仙台,要与她分离,也是她从未想过的。她一时想不出说什么抗议理论,只是攥着他的袖子不撒手:“你既然说捡到我就是与我有缘,又为什么要和我分开?”
“你若是与我有缘,就更该上这登仙台。”他笑道。徐缘登时心中霍亮,他的手段,又岂是凡间武者所能有的?她早就猜他是传说中天上的人物了,只是……
“百年为限。”那人含笑道,“你来找我。有缘自会相见,无缘何必重逢?”
“好,一言为定。”徐缘一手抱着白猫,一手扔紧攥他袖子不放,脑中的思绪虽然跳得又急又快,说出的话却清晰极了,“若是百年找不到,我就继续找。再过百年还不见,我依然会继续找下去……直到找到你为止。”
“为什么要这么说?”那人道,“我对你很有信心,你对自己这么没自信吗?”
徐缘只是轻轻摇头:“缘由天定,事在人为。”
她松开他袖子,放白猫在一旁,整整衣着,郑重向他下拜。身旁的阿元也随她顿首,将额贴在地面上。
“谢这六年来抚养教导之恩。”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孩道,“今当暂别,望您保重。”
她身子一轻又被人揽起,耳边响起一声轻嗤:“这是干什么?这些虚礼最是无用,你难道还要我和你对拜,再谢你这六年陪伴同游的恩情吗?”
他叹着气,把怀里的小东西又抱得更紧了些:“输给你了……百年为限,你若是找不出我,就换我去找你吧。”
徐缘忍不住一笑,却又舍不得地挣开他的怀抱,望着他的眼睛道:“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你一定要答应。”
那人略带好奇:“你还要我做什么?”
“让我看看……你真正的样子。”
他喜欢带她去听戏,越妄诞越好,越滑稽越好,越荒谬越好。他自己也乐得活成戏中人,一天换一个样貌。他是弱不禁风的书生、是大腹便便的商人、是耍刀的虬髯大汉,也是手抖足颤的白发老人,甚至还演过唇红齿白的六龄童和她一起捏糖人。
可是徐缘知道那些都不是他真实的样子。他真正的模样,她还从没见过。
那人忽而一声轻笑,袍袖一卷,她眼前灰衣仆仆,矮壮结实的采参客便换了一个人。
白衣散漫,腰间随意一束,檀冠乌发,笑吟吟向她转来一眼。
无边风花雪月在她眼前尽放,三千好景钟此一身,无限风流在此一人。
当时的徐缘居然被他看得登登登后退几步,面红耳赤,不敢再接那流丽的眸光——那是当时的她所见过,最美的风景了。
她一时出神,却听陆予道:“我想那人必是师妹重要之人了?”
“是我一位……重要的友人。”徐缘稍稍一顿,答道。
亦师亦友,亦父亦兄……
十四:色相(100收加更) 仙家事(NP)(废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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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色相(100收加更)
山风如水,徐缘和陆予不知不觉间走下山坡。又是一阵风起,松涛阵阵鸣响中,掺进了她听得熟悉的压抑的低咳声。
陆予又侧过头去以袖掩口,徐缘连忙过去扶他。只是他这回一咳起来连续不停,身体更是摇摇晃晃,徐缘在一旁扶着他的肩背,悚然觉得身边人乍然僵冷,从骨髓中透出的深寒之意隔着皮肉与衣衫仍让她都一颤,触手如冰。
陆予的咳声停下,他面色如雪,无半点血色,睫羽低垂,竟一时失去意识。
惊变来的突然,情势又危急,徐缘毫无防备,大惊失色。连忙将他扶到路边树下靠坐。伸手扣他脉门,陆予看似毫无修为,但她灵力探去却仿佛泥牛入海,内里磅礴深瀚,绝非修为低微之人。只是他体内无数股灵力悖乱逆行,且极为阴寒,将经络催折得千疮百孔。他体内灵力本以狂暴混乱,她不敢妄动,另一只手探入他袖中,果然发现他右手紧紧攥住一只白玉丹瓶。
徐缘把丹瓶从他紧绷的修长手指间掰出来,记起两人曾经无意的谈话,试了几种解封法破开丹瓶封印。倒出一颗晶莹光润,一看就品级不凡的丹药。
她让陆予平卧,枕在她膝上,试得他还能自己吞咽,就稍微托起他的颈,将丹药喂入他口中让他自己咽下。
从他骤然昏迷不过几息,徐缘额上已出了细汗,再度试探将温和灵力度入他体内助他克化药力。却发现没这个必要,那丹药似乎激出了他本身的反应。陆予本身的灵力与在他经络中肆虐的阴寒不同,是再正宗不过的道门玄功。
她一心只在陆予身上,正着急要不要以玉牌向附近弟子求救,但陆予之前所表现,又分明是不欲为人瞩目。自然也就没发现,当她往陆予体内输送灵力时,胸前掩在襟内的“缘”字玉佩又流过一抹灵光。
片刻后,枕在她膝上的陆予睫羽微颤,将欲苏醒。
徐缘突然想到:“陆师兄性情端方雅正,片言说笑都要羞赧,若他醒来看到和我这样亲密,岂不让他难堪?”她刚要换个姿势,没想到陆予正在此时睁开眼,恰好和俯身的徐缘四目相对。
这回倒是她比陆予还窘迫。少年长长黑发在方才动作中散开,流铺在她膝上。肌肤如冰玉,长眉胜山青。这样看来愈显出黑的更黑,白的更白,且因昏迷方醒,面上泛起桃瓣般浅浅红色,当真是色相惑人。这样四目一对,陆予还有些初醒的恍惚,倒是徐缘先满脸通红转过头去。
其实陆予重病缠身已久,虽然暂时昏厥,意识却尚在。一面剧痛极冷如万蚁噬心,如赤身裸体被投入冰天雪地,但熟悉了反倒只当做寻常。反而是少女焦急间和他身体相触,更是抱他枕在自己膝上,发缕不经意垂在他颊边,让他真的心烧如沸,比毒发还难以忍受,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故作镇定,其实是已经害羞过了。只是没想到一向不开窍,洒脱至极的徐缘突然细心起来要换姿势。
他心里突然一梗,感受难言,不愿她这样躲过去,于是便突然睁了眼。
这回害羞的人掉了个个儿,徐缘不知如何是好,也不能推开一个重病之人。只好慢慢扶着他从自己身上坐起来。
徐缘看他呼吸渐匀,似乎方才险情只是错觉,又问道:“师兄现在感觉如何?需要我扶你去折柳堂吗?”
陆予摇摇头:“不必了。”他苦笑道,“让你担心了,师妹方才救了我一命。”
之前说话还好端端的,结果突然咳成这样突然昏过去,徐缘对他的身体情况也有了新的认识,回想起来难免后怕:“难怪其他人要你多静坐室内,刚才的情况实在凶险,若不是我强要把你带出来也不会这样。”
“怎么是你强带?”陆予微微一笑,“是我先说要送你出去,反而耽误了你的要事。”
说到这时,徐缘腰间的身份玉牌突然亮起灵光,这是有私人传讯。琅山弟子在护山大阵内,只要之前互相在玉牌内留下灵识印记,就可以通过玉牌传讯。不过数量有限,外门弟子身份玉牌仅限十人。
徐缘一顿,见陆予并不介意,屈指按上玉牌。章宝茵急火火的声音传来:“我已经在易物堂等着了,你怎么还没到?”
徐缘没必要避着陆予,按上玉牌和她传音对话:“我还在天一阁这边,马上就过去。”
“那我往你那边去,好久没见你了。”章宝茵道。
徐缘略感无奈,她们要去的就是易物堂,她何必往这里多走一路。不过章宝茵性子果决,又不喜被人反对,徐缘也无意在小事上和她相左,也就应下。
陆予显然不喜出现在人前,和她略说一声就转身折回天一阁,徐缘再三确认他不需要自己送回去。只是往日光风霁月相处的清淡友人,这回道别时徐缘却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样滋味,或许回去要再登本草谷旁侧峰之顶,于云海中远望更巍峨辽阔的灵扶山。观此天地无垠壮大之景,诸多琐碎心思自会如日光下的积雪消融。
她还望着陆予逐渐消失于松林间的背影,肩膀却突然被拍了一下:“这位师兄生得真好!”
转身果然见章宝茵笑吟吟望着她:“难怪你不舍得走,我原谅你了。”
她当然是不放心陆师兄的身体!只是这是不能轻说的,徐缘心中愈感无奈。
章宝茵回忆起惊鸿一瞥间少年山林间如松竹般的秀致清逸,越想越令人心思浮动,开口道:“这位师兄比韩师兄要好看啊……”
徐缘正和她往易物堂走,闻言脚下险些一个趔趄:“又和韩师兄有什么关系!”
章宝茵看她一眼,心道这位新交的朋友虽算不上绝色美人,倒也明眸皓齿,舒朗温煦。原本以为她和韩延是一对,对方不仅借她玉筹,还在各方面多加照拂。可现在看徐缘倒是和另一位美貌师兄也交往甚密……
她心中觉得颇为有趣,促狭之意也流露出来。徐缘从未被这样打趣过,开口都带了三分窘迫:“其实韩师兄也气宇轩昂,丰神俊朗……师姐不要多想!”
章宝茵笑眯眯看着她。徐缘心道,本来就不该被她拐走了,在背后非议师兄们的样貌的。
章宝茵笑笑:“好像好久没和人这样说笑过了。徐师妹你之前看着太潇洒,我现在才发现,你也和我之前的朋友们一样。”
她话语中有几分怀念之色,徐缘略有惊异,却也莫名觉得暖心。她其实确实不喜与人有太多牵扯,只愿彼此君子之交,淡泊如水,想来即来,想走即走。
那人教她时说,世间之情千丝万缕,愈缠愈紧,一旦沾上,再难脱身。要她赏过天地壮阔,洗去心中杂尘。
她之前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十年来和门中弟子混个眼熟却都无深交,只想让自己做一个可有可无之人。她终究是要走的,百年一到,她就要和他一起走,既然终究要离开,就不该留下什么念想。
甚至在她心中深处,那人也未必能相伴长久。至今始终陪伴从未离开的只有她的阿元,可阿元寿限也有尽时。到头来,终究只有她孑然一身。
有形之物不得长久,谁能做到与天地同寿,她自己也终有一日要归于尘土。如此想来,与人气息相染,情感纠缠,究竟意义何在?
可她如今真能潇洒脱身而去吗?出手相助,不惜为她隐瞒门派的韩延,志趣相投,帮她救助阿元的陆予,还有……
不知不觉已走到易物堂前,来往的弟子比天一阁多了不少。章宝茵和她迈入门槛,兴致勃勃对她说:“我看过了最近的事功,挑出几个最适合我们两个接来的,等你选完了法器明天就能一起去灵扶山了!”
*是的我家阿缘就这性格,开口就撩从没想过负责,写作洒脱读作渣(喂!!!
十五:法器神妙
徐缘准备了几个月,对第一件法器当然不是没有想法。她幼时行医采药,上山后莳弄灵田,五行中自然最亲近的是木灵,法器也想在这一类里选。
易物堂算是阳离峰占地最大的建筑。前庭是用玉筹向宗门兑换法器丹药的地方。后堂更广大,弟子们在这里摆摊交易,互通有无。琅山恢宏广阔,各峰都有好几个山头,几百上千的弟子分散其中,平日除非上课,路上遇不到几个人。徐缘之前来过几次后堂,是宗门里罕见的热闹之地,人声喧杂,颇有几分烟火气。虽然不像前庭那样都是宗门炼制的宝物,却颇有些弟子们机缘巧合获得的稀奇古怪小玩意,逛一遍很涨见识。
易物堂前庭平时来兑换的人不多,打着呵欠坐在青玉台边的掌事弟子听她们说了要求,掐了个法诀。面前一丈见方,剔透明净的青玉台骤然七色玄光大放,琳琅满目,各形各式,无数法器如流光穿梭在面前,让人颇有目不暇接之感。看中了哪样只需灵气一引就能牵到面前细细查看,旁边亦会浮现炼器者所写的法器介绍,还可以观看法器自带法术的演示。当然这些都只是那方青玉展示台放出的法器幻影,当真正选定后交付玉筹,掌事弟子会从宝库中将真正的法器取出。
徐缘在木灵法器类别中翻翻找找,这里的法器种类很多,用处也不乏颇为神妙者。徐缘是要入灵扶山,当然先从武器里看。
她最先看中的是一件紫芜鞭,这是用一整条紫芜藤为主材炼制而成,难得竟保存了几分活性。当然不可能如原本的灵植那般有灵性,而是植物生长枯萎的本能。徐缘拉到眼前一看,只是手掌长短一段藤条,深紫如葡萄,看上去和那些大放宝光奇形异状的法器相比很不显眼。
但它只要注入足够的灵气就能迅速生长,无限延长。而且紫芜藤引导灵气效果非常好,平时多做成药杵丹鼎捣药,这条紫芜鞭也有这一特性,传递灵气顺畅无比,据那位炼器师说,“挥舞盘缠,如臂使指,驱使之时一如己身”,用起来和本来就是自己身体一部分一样。炼制后的坚韧程度也相当可取。难得炼器师还相当有诚意地附上了一个青雷术,使术后挥鞭就能放出至多三个青雷球,每一个威力都与施放者一击五雷咒相当。
徐缘把这件拉过来先放在边上。不一会又翻出了一件。和紫芜鞭相比,这件法器一眼看去就知道是武器。
那是一柄青色单刀。徐缘用灵力一引,拉近来看,眼前便横了一把长刀,刀刃极薄,是通透均匀的青色。灌注木灵之气的法器、丹药多作青色,而这一柄更是青翠如春草,侧面看去薄薄的锋刃仿佛一片绿叶。当然那薄刃的锋利也不容忽视,就算不灌注灵气当做法器使用,放在凡间也是削铁如泥,劈石断金只做等闲。而且木灵温厚纯朴,生机盎然,所以这把刀虽薄却不脆,韧性上佳又不易磨损。
徐缘看了一下法术演示,这柄万叶刀是在巽风中磨锻而成,附带的法术就是放出无数青色的巽风气刃,仿若万叶齐发,因而得名万叶刀,威力也很不凡。
徐缘在这两件中纠结,十分为难。平心而论,她觉得紫芜鞭的奇妙特性在很多地方都能派上用场,而论斗法威力当然还是万叶刀更强。然而万叶刀虽然一时好用,紫芜鞭施用起来却更为灵活多变。她犹豫一阵,终究还是对自己现在的实战能力没多少信心。她一向觉得与人争斗浪费时间,看戏还可以,自己上就免了。故而和人比试斗法的次数委实不多。
琅山无论内门外门,金丹以下所有弟子每一年年底都要参加门派大比,分论道和斗法,既能考察一年来弟子有无长进,又能防止弟子一味苦修闭门造车,不知和同门交流。斗法尤其为人瞩目,按大境界分组别,寻常年间只在峰内排名,每十年各峰决出排名前十会再整座琅山十八峰齐聚比试。届时场面极为盛大,连其他门派的人都常常来观战。成绩优异者也能得到门派种种奖励,也是获得门派长老关注的最好机会。韩延一鸣惊人,连内峰长老都为之惊艳,就是在门派大比中大出风头,练气期内连内峰几位长老之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当然韩师兄那样的毕竟是少数。门派大比主要还是内门弟子的主场,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法器丹药符箓要什么没什么,基本在斗法中就是陪跑来的。徐缘往常修为又低,常常比上一两次就下场了。现在要入灵扶山猎杀妖兽,最好还是选威力更大的法器护身为上。
徐缘选定万叶刀,交付玉筹后掌事弟子收回青玉台放出让她挑选的漫天法器幻影,转身入了宝库,不一会就将那柄如青叶的单刀托出。万叶刀虽是凶器,但拿在手中木灵之气盎然,如有生机勃勃流转,青翠如舒展碧叶,新结梅子。徐缘先将一道灵力打入,感觉到法器和自己间如有呼应,隐约联系,玄妙非常。
章宝茵也凑过来看了看,然后问她:“徐师妹,你估计多久能把这万叶刀炼化完毕?”
法器入手当然不是立即就能如臂使指运用的,一般需要加以炼化才能彻底掌控。炼化所需时间视修为和与法器的相性而定。徐缘先将灵力打入,能感到万叶刀在手中和自己积极呼应共鸣,心里大概有了个底:“给我一旬之日,大概就能炼化七成。”
七成以后,乃至于完全炼化,就不是仅坐在室内灵气洗练就能达到的了,需要在实战中运用法器,还有增加彼此相处时间的水磨工夫。
章宝茵没想到她能有把握这么短时间就能炼化,但也是喜出望外:“那一旬之后,我来找你共赴灵扶山,徐师妹没问题吧?”
“没问题。”徐缘遂和她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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