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喻枞浑身僵硬地站了很久,才慢慢抬头,迎上宋十川贪婪地注视着他的目光。
还是那张脸,俊美无俦,仅以皮相而论,喻枞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完美到逼近极限的男人。
然而此时,此刻,喻枞已不会再被他的外表迷惑,尤其当他是以如此狼狈的姿态出现时,占据喻枞整个心神的画面,便是他从宋家把这个人带走的那个瞬间——是他对宋十川动心的源起,也是那数不清的谎言、掠夺和羞辱的源起。
像宋十川这样高高在上的alpha,他的第一次跌倒是别有用心故意算计,这第二次的不堪,又是为了什么呢?
从他嘴里说出的看似深情的表白,背地里大约也藏着许多阴暗险恶的主意吧。
宋十川红着眼睛刚迈出一步,喻枞便冷声道:“站住,别靠近我。”
他浑身紧绷得像是被冒犯的刺猬,全身的刺都竖起来对准了入侵者,宋十川心里一痛,脚下生了根似的,再也迈不出第二步。
“别这样,我……我只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太想你了,医院那个真的是你,我就知道我没看错,我……我不会认错你的。”
宋十川哽咽地说着,他这一天都没吃没喝,沙哑刺痛的喉咙和痉挛的肠胃都是身体发出的警报,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比起想念而不得再见、悔恨而不得挽回的痛苦,这完全算不了什么。
“喻枞,你这两年一直都在这里吗?你好不好,你过得怎么样?”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只怕喻枞连这么一丁点的时间都吝于给他,“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但是我好想你,我找了你整整两年,但我终于还是找到你了,你看,这是不是说明我们还是……”
“不可能,我也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听你胡扯,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请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以后也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宋十川的倾诉只换来了喻枞更多的警惕和戒备,他烦躁地后退一步,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垂在身边的手扫过空荡荡的口袋,后悔自己把手机忘在了屋里。
面对着眼前这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alpha,一个无论从身体力量还是社会力量都远超过自己的人,喻枞心里满满都是无力感,只怕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两年安宁就要到头了,根本听不进去宋十川在说什么。
虽然在两年前狠狠摆了宋十川一道,但喻枞心里非常清楚,自己本质上依然是个逃兵。
他不是真刀真枪地打倒了宋十川再光明正大地离去,而是趁其不备地逃走了,这两年的安宁也是全靠他隐姓埋名才换来的。
在这根本不公平的战场上,他想赢一把真是太难了。
正当喻枞考虑着没有手机该怎么报警时,门缝透出的光线扩大许多,屋里暖黄的光线照亮了夜晚的草坪,也照亮了一个小姑娘歪歪扭扭走过来的路。
喻朝看都没看那个陌生又脏兮兮的叔叔,对着喻枞张开双手要抱抱,喻枞心里一惊,猛地上前几步把她抱在怀里,用身体隔绝了宋十川看向她的目光。
宋十川呆呆地看着喻枞怀抱小女孩的背影,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对了,在医院的时候,喻枞确实是抱着一个孩子的,可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大晚上了还跟在他身边?
紧接着,他就听见那小女孩用稚嫩的童音喊了一声爸爸,然后又喊了一声妈妈。
喻枞目光一闪,故意对她道:“妈妈出差了,晚几天就回来,今晚爸爸陪你睡好不好?”
喻朝懵懂地看他一眼,反正对她来说,爸爸妈妈都是同一个人,于是她把小脑袋埋进喻枞香香的肩窝里,依恋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对话,让宋十川身体一晃,脑海中尖锐的嗡鸣几乎要炸穿他的耳膜。
爸爸,妈妈?
这个小女孩是喻枞的孩子?他已经……他竟然已经和别人有孩子了?!
宋十川的理智瞬间就被疯狂的嫉妒冲毁,此刻的他根本想不起来,早上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女孩时那种心惊肉跳的悸动。
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噩梦成真了。
“怎么可能,才两年……怎么可能那么快,”宋十川的喉咙在濒临崩溃的情绪冲击下使劲锁紧,以至于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特别费力,像是从肺里咳出来的血,“她……她多大了,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喻枞面无表情地说:“她今年就满一岁了。”
他当年怀着喻朝的时候,身心状态都算不上多好,所以女儿出生后也比其他孩子看着更孱弱,再加上喻朝没有出生证明,户口也是出生几个月后才想办法弄上的,喻枞故意推迟了她户籍信息上登记的出生时间,哪怕宋十川去查也找不到破绽。
喻朝还那么小,自己也记不得自己的年龄,只会点着脑袋重复爸爸的话:“一岁啦。”
孩子天真无邪的声音像是最后一棵致命的毒草,宋十川终于痛苦得弯下腰去,死死摁着那颗正在承受千刀万剐的心:“才三个月,竟然才三个月?为什么会这样,你明明……”
一岁的孩子,加上十月怀胎,也就意味着喻枞离开他仅仅三个月,他的孩子就在另一个人的腹中孕育了。
“你明明是喜欢我的啊……你那个时候那么喜欢我,怎么会转头就和别人在一起了?我找了你两年,你却……你却已经有妻有女?喻枞!”
宋十川放声怒吼着,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声嘶力竭的崩溃是对喻枞的因爱生恨,还是对自己当初的眼瞎心盲:“喻枞!你说过你爱我的!你说过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你都说过的啊!你为什么那么快就收回了?”
这两年来,医学界渐渐多了不少关于alpha和beta共同孕育后代的研究,甚至还初步研发了帮助ab型夫妻提高受孕几率的药品,宋十川自己就投资了一家生物科技研究所,只恨不能在两年前就看到这样的药品诞生。
然而,当他怀揣着那抹孱弱的希冀,锲而不舍地寻找喻枞,奢望着他们和好后还能迎来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时,喻枞却已经和别人成家了。
在他无数次一个人回到他们住过的房子,反复摩挲他们过去的回忆痛得撕心裂肺的时候,喻枞已经和别人恋爱、接吻、上床,和别人组成了一个家。
他们才是一家人?他们才是一家人啊!
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宋十川的双眼都攒出了赤红的血丝,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嘶吼着,咆哮着,疯狂的嫉恨让他想撕烂这个只剩绝望的世界。
身为beta,喻枞感受不到他身上失控的信息素正在以多么可怕的速度暴涨,但同为alpha的人却老远就发现了端倪,惊怒交加地冲了过来:“喂!你是什么人!不许在这里发疯!你要是敢伤害到喻枞我保证饶不了你!”
二十岁出头的年轻alpha大步跑过来,毫不畏惧地挡在喻枞身前,他手里还握着一束饱满热烈的玫瑰花,脆弱的花瓣因为激烈的动作而凋落了些许,将alpha的举动染上了暧昧的浪漫。
喻枞也没想到他会来,这还是第一个找到他家里来的床伴:“你怎么在这里?”
alpha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唇,不肯承认自己是脑子抽了想对他表白:“路过而已,你管我是来干嘛的,先管好你自己吧,这个男的怎么回事啊,大晚上在你家发什么疯?”
站在他对面宋十川,脸色已经变得无比森冷阴沉,即便这个alpha嘴硬撒谎,他也能一眼就从他看喻枞的目光里读出他真正的心思。
发现事实后,那些不敢对喻枞暴露的狠戾尽数对着alpha狂涌而去,情敌的雷达一对上,alpha也就知道宋十川和喻枞之间必定有过什么了。
alpha年轻气傲,只觉得眼前这个狼狈老男人根本不配和自己争夺对象,张口就说:“识相的赶紧滚,喻枞是我的人,你要是敢对他做出什么事,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宋十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头,如欲吃人的目光几乎要把喻枞烫得体无完肤:“你有妻子,有孩子,竟然还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
他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这短短的时间内接二连三的重击,让宋十川都快丧失组织语言的能力了。
这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喻枞吗?
那个温柔好脾气,做起事情来老套刻板,在床上换一个姿势都羞涩得放不开手脚的喻枞,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完全陌生的样子了?
“为什么不可以?”
喻枞忽然笑了,他无师自通地从宋十川身上学会了谎言和欺骗,只要能加深眼前这个人的痛苦,他允许自己暂时做一个卑劣的人。
“在不同的身体上享受快乐,你应该比我更懂这些吧,为什么结婚了就要压抑自己去过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呢?我的情夫越多,我就觉得越快乐。”
看着他唇边的笑容,宋十川的心脏直直沉入了不见底的深渊。
他自以为是最了解他的人,却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其实两年前就领教过了不是吗,他早该明白的,那个敢拿刀指着他也敢拿命威胁他,还能将计就计在婚礼上放他鸽子逃之夭夭的男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软面团,更不是自己曾经以为的那么不堪。
宋十川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一直都没有真正读懂过这个人。
当他被关在家里时,他只能当柔弱顺从的雀鸟,而一旦得到了脱离樊笼的机会,他就会飞得很高很高。
而他,不就是亲手放喻枞飞走的那个人吗?
宋十川脱力般跪倒下去,泪水从眼眶中一滴滴渗入漆黑的地面。
原来他最该恨的人,不是喻枞的妻子或情夫,而是他自己。
这场破镜难圆,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