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在路灯上的车头已经毁得不成型了,但这辆车的安全系数很好,所以宋十川只是短暂地晕了一会儿,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出事后,这辆车的智能系统会立即自动报警,并给他的紧急联系人发送事故报告,而他孤家寡人一个,所谓的紧急联系人也只能是他的助理。
助理很快就把电话打过来,焦急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需不需要叫救护车,但宋十川对此只是敷衍了几句,并且叫助理撤销报警。
他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人。
他浑身狼狈地下了车,摔上车门前暼了一眼智能显示屏上的数字,现在是晚上八点多,还远算不上深夜。
但他如愿以偿地没有受到围观,即便他靠着一辆报废车席地而坐,头上破了口脸上有擦伤,手背滴下来的血弄脏了衣襟和裤腿。
这个陌生小城市的陌生街道似乎格外静谧,路上几乎没有来往的行人,只有路灯打下来一圈又一圈的光线,和繁华搭不上边,却让宋十川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宋十川仰头看着那路灯,一时有些出神,直到他发现不远处似乎有个人正在看着自己,想靠近又犹豫的样子,才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
是一个有些眼熟的alpha女人,年纪至少六十多岁,他眯着眼睛想了想,终于把她认出来了:“方阿姨,又见面了。”
他冷不丁的开口倒把女人吓了一跳,她有些惊喜地说:“哎呀,你真是宋先生啊,我还怕我认错人了。”
宋十川认得她,因为她是咖啡馆里救了喻枞的那个alpha的母亲。
那年喻枞走后,他一一拜访了那场事故中的伤着和遇难者的家属,把还在治疗的都送去最好的医院,自己承担全部的费用,遇难者的后事也处理妥当。
本来有媒体要报道这件事,但被宋十川压了下去,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身为亲身经历者,方阿姨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宋先生印象特别深。
她儿子方麟休假出去旅游,却倒霉地碰上了咖啡馆爆炸,危机关头,为了救一个陌生beta而用自己的身体撞开了着火的货架。
虽然救援来得及时,但他也烧得不轻,被送进医院后先是治疗了一个月,又在这位宋先生的帮助下换用了更好的药品,总算没多久就恢复了健康。
而事情过去的两年后,宋先生还每年都给儿子打一笔钱,说是感谢他时的见义勇为,这反倒让方阿姨觉得不好意思了。
她当然为儿子的勇敢而骄傲,但无法坦然地拿这份勇敢去交换不属于自己的金钱。
于是借着这次偶遇,她索性便直言道:“那个,宋先生啊,你别怪我不识抬举,那会儿你让我儿子恢复得那么好,还给那什么营养费,我们就挺感激你的。但是后来你每年还给钱,我就觉得这个没必要,尤其是今年你还给了两次,我们真的不缺钱,以后你还是不要给了吧,那么多的钱我们也用不上。”
“嗯,我知道了。”
惯性的麻木依然将他隔绝在世界之外,这位母亲和她所维护的道德品质都不能在他心里激起半点尘埃,而他的回答更只是随口敷衍。
宋十川漠然地侧过身去,这片刻的功夫他就把自己刚说的话忘记了,现在他整个人都只悬在一根名为喻纵的细丝上,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能分走他的精力。
不需要,不值得。
别说只是一两笔转账,就算是……
本该没入地底的声音忽然再度响起,小草一样瘙过他迟钝的脚踝,那声音微弱极了,就像是在他声嘶力竭地吼叫中远远荡开,抵达了一整片广袤无垠的旷野后,再长途跋涉回访的旅人,用他疲惫的手指迟疑地拂过了他的耳廓。
那么轻一点的声音,喘口粗气就会散去,但到底还是被他听见了。
“今年你还给了两次……”
他确实给这些人安排了每年一次的定期转账,但是什么叫今年给了两次?除了他,还有谁也给了?
想到那个唯一可能的答案,宋十川沉木的心脏仿佛被注入了浓度超标的激素,以一种可怕的频率疯狂搏动起来。
一点火星吹入暗无边际的沼泽,将他目所能及的一切都不死不休地烧了起来。
他猛然起身朝方阿姨走去,眼都不眨就撒了一个谎:“方阿姨,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第二次转账的?我的公司出了叛徒,有人在把公司的钱转到普通人的账户,然后再利用他们的账户进行违法活动,我正在找这个人,你能不能把转账信息给我看一看?”
“这,还有这种事啊?”他严肃的表情把上了年纪的方阿姨唬得一愣一愣,但心里“宋先生是个好人”的印象根深蒂固,她都没想着找人求证一下,便什么都说了。
“就是今天早上收到的,我想想,我还没吃午饭呢,我儿子就说我这有一笔钱,叫我去取了,”方阿姨道,“查记录这个我不懂哦,现在银行也关门了吧,要不我明天和你去一趟?”
今天午饭之前,岂不是正好对应上了他在医院碰见的那个身影?
宋十川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炽热,从额角滑进眼珠的血痕都顾不上擦:“不用,不用等明天,我现在就能查到,我知道你的账号,现在就可以,就现在……”
说到最后,他的尾音都在发颤,心跳得快从喉咙眼蹦出来。
助理那儿存有方阿姨的账户,只要顺着今天上午的转账记录去查,就一定能查出账户的主人,而这个过程所花费的时间很可能都到不了二十分钟。
区区二十分钟……他找了两年也想了两年的喻枞,已经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宋十川疯狂地按着手机,他不仅交代助理去查方阿姨的账户,还助理去查方麟现在在哪,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方麟就在他今天去的那家医院,就诊时间同样是今天早上。
这个答案虽在意料之中,却仍像是将宋十川推了个跟头,让他失控地坠入了再见到喻枞的美梦之中。
与此同时,他血红的视野中也出现了几行字,那是喻枞现在用的假身份、居住地和电话号码。
只看一眼,宋十川就把它们深深烙印在了脑海中——不是靠记忆,而是靠着求生的本能记住了那个坐标,是绝望的溺水者拼尽全力游向他唯一的岛。
方阿姨看着他似哭似笑的模样,还以为那公司叛徒给他带来了多大的打击,正想劝慰几句,就见宋十川一言不发地扑向自己那辆惨不忍睹的车,启动应急能源和自动驾驶模式,循着那个让他心颤的地址咆哮而去。
电子音报出了路线规划和预计到达时间,宋十川死死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几乎是度秒如年。
这两年来,沈澜几乎是玩遍了全世界,他也知道自己被宋十川盯上了,所以一想到自己散心的同时还能耍弄情敌,就觉得心情格外舒畅,故意一遍又一遍的往外跑。
之前每一次得到消息,宋十川都是义无反顾地踏上飞机,他满怀渴盼,却也恐惧暗生。
怎么会不怕呢?他怕喻枞真的和沈澜在一起了,更怕喻枞已经不想再和任何人有关联。
只不过一直以来,他的惶恐都让位给了失望,一次又一次的无功而返足以让他精疲力尽,歧路长长人海茫茫,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可是今天,现在,那段很远很远的距离被确切地固定在几十分钟后,压抑的恐惧和胆怯便如荒草那样报复性地疯长,让宋十川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颗被悔恨和痛苦塞满的心,终于腾出一片地方来,让他亲眼看到那块血淋淋的慌张了。
他唯一想要写入生命的人,选择在他们的婚礼前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新郎执拗地守在原地——可是,在我等你、找你、思念你的时候,你有哪怕一秒钟的时间想起过我吗?
你是不是已经开始了全新的美好的人生,一点都不想见到我?
如果事情真的是那样,那他该怎么办。
宋十川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
本该送入修理厂的事故车辆,顶着一路上数不清的或诧异或嫌弃的目光,缓缓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小别墅前。
不大不小的面积,不多不少的装点,还有生机勃勃的绿化和半遮半掩的窗帘间透出的暖澄灯光……只是第一眼,宋十川就认定了,喻枞一定就在这里。
他开门,下车,脚步的缓慢和心脏的狂跳截然相反。
而那栋别墅的门也在此时被人拉开。
身穿睡衣的beta无奈地打了个哈欠,微微皱眉的样子似乎在烦恼着什么,他左顾右盼了一会儿,那张两年未见的脸便真真切切地映入宋十川眼中,令他瞬间落下泪来。
“喻枞……”
beta猛然站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灯光昏暗,映上喻枞眼角的人影也模糊不清,他不肯回头去看,大约是心底仍存希冀,盼着那团影子只是灯光太暗的错觉,眨眨眼就会消散或离开。
但其实他已经知道了这个人是谁。
即便两年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声音,更没有听到这个声音再次叫出自己的名字。
在慌乱,焦急,甚至逃走的念头升起前,最醒目的那个情绪其实是……陌生。
不是宋十川以前装疯卖傻叫的哥哥,也不是后来互相敌视时,那满含愤怒不甘,甚至情绪激烈到恶狠狠念出的声音。
而是梦呓般轻飘飘的,似有还无,喻枞一时间都分不清了,自己和宋十川,到底是谁在做梦。
但很快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声音的主人像是无数次被惊涛骇浪扑打,又终于借用海浪的呼啸冲破了藩篱。
两年,七百多个不能停的昼和不敢眠的夜,无数次思念和后悔,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他终于带着这些满满当当的快要将他溺毙的过往,来到了喻枞面前。
“喻枞,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