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血的刀

84 / 92 章 · 4,687

六月中旬, 白玉兰树开得正好。

黎曜坐在书房里那把欧式古典风格的扶手椅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窗外那一株玉兰树。

男人推门进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小曜, 你怎么来了?”

他稳步走到书桌后,坐了下来, 望着对面的黎曜, 道:

“今天手里的事情有点多, 没让你等太长时间吧?”

黎曜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语气并不在意:

“没有, 我也是刚坐下来。”

他朝旁边茶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神态随意又自然, 道:

“上午去见过母亲, 她让我给大哥你带点粽子过来。”

黎婉臻从小在内地长大,虽然在港城生活多年,但青州当地的一些风俗习惯早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比如每年到了端午她都会亲手包上一些瘦肉粽子分给家里的几个小辈。

霍旭的目光先是划过黎曜的脸,然后又落在茶几上的那一小盒粽子上, 他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抬手取下鼻梁上的眼镜, 神情略微放松了些, 道:

“母亲这几年身体不大好,平时要操心的事情那么多, 难为她还亲自操持这种小事。”

黎曜也跟着笑了笑, 道:

“我也劝过她, 但母亲坚持要自己做, 我也实在是没办法,对了, 今天她还叮嘱我让大哥你有空多回家看看。”

霍旭没说话,不急不缓地沏了一壶茶,抬手给黎曜倒了一杯,这才开口道:

“这些天确实是太忙了,都疏忽了母亲那边,确实是我的不是,过段时间一定过去陪母亲吃顿团圆饭。”

他轻叹了一口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望着对面的黎曜,道:

“不过母亲那边平时有阿昭陪着,我也能放心。”

黎曜接过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道:

“明年就要换届了,大哥忙点也是正常。”

霍旭抬眼看他,眼底的淡淡笑意慢慢凝结成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审视,他换了一个话题,问:

“听说前几天你去谈生意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案子现在查清楚了吗?”

黎曜轻轻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答:

“不过是手底下的人出了一点小问题,已经被我处理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是吗?”

霍旭笑而不语,他抽出一根雪茄,放在鼻尖嗅了嗅,用点烟器点燃了。隔着一缕袅袅上升的白烟,他望向黎曜,道:

“小曜,锋芒过甚,太过耀眼,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好事。”

黎曜的目光落在霍旭手里的那根雪茄上,不过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他面不改色地喝完了茶盏中的茶汤,语气轻飘飘的:

“不见血的刀,还能称之为刀吗?”

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回答,霍旭的眉头极轻地耸动了一下,他笑了一声,又问:

“刚才去见过大伯了吗?”

黎曜答:

“大伯午休还没醒,我就先下来了。”

他将手中的空盏放到桌上,抬眼盯着霍旭的眼睛,道:

“大伯到底是年纪大了,不比我们年轻人有精力。”

霍旭没说话,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男人,又吸了几口手中的雪茄,道:

“小曜,这些年你真是长大了很多,我还记得母亲第一次将你带回家里的时候,你当时又瘦又小,连话都说不清楚,没想到一转眼竟然也变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我想母亲一定觉得很欣慰。”

黎曜垂眸神情淡淡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听到这番话,他笑了笑,道:

“过去的事情,我当然不会忘记,但最要紧的,永远是当下和未来。大哥,你我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多多畅想未来才是。”

书房内一时间陷入了安静。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片刻后。

黎曜站了起来,他目光平静地望着霍旭,那张年轻从容的脸上挂着十分温和的笑容,道:

“大哥,母亲的粽子和话都带到了,公司里事情多,我也该走了。”

霍旭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黎曜转身朝外走。

夏日的午后格外静谧,白玉兰的香味和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味在书房内弥漫。

他走到门口,正要伸手去拉门。

突然,身后的霍旭出声喊住了他:

“小曜,你知道的,握刀的人永远不想被手中的刀伤到。”

黎曜顿住脚步,回过头,浅浅一笑:

“当然。”

……

黎曜走出霍家。

新助理早就等在门外,见他走了出来,连忙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黎曜上了车,吩咐他往公司开。

新助理很是乖觉,将车开得很稳。

黎曜单手撑着下颌,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车窗外平稳滑过的风景。

车厢内隐约浮动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

他低头凑近了自己的衣服。

鼻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那夜女人轻柔的声音彷佛还在他耳边——

“那个在游艇上朝你开枪的女佣叫陈宝镜,我在楼梯上和她擦肩而过,闻到了她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那味道很特别,我当时也没在意,但是……后来我又碰到了霍旭,他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香味。我不知道霍旭跟那个女佣之间是什么关系,但直觉告诉我,他很危险,你……要小心他。”

想起女人那张苍白瘦削的脸,黎曜只觉得一阵胸闷,他按下车窗。

燥热的风吹了进来,车内的气味很快就消散了。

他闭上眼睛,凝神细思。

周知韵的猜测没有错。

那股淡淡的香味应该是霍旭平时爱抽的那一款雪茄点燃时散发的气味,那款雪茄是从南美小国空运过来的,气味很独特,一般人接触不到。

陈宝镜身上有那种香味,说明她和霍旭应该在同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待过,而且时间并不算短,这样她的衣服上才能染上那种味道。

其实在这之前,黎曜并不是没有对霍旭产生过怀疑。

但他先思考的是别的问题。

黎曜的巴黎之行所知者甚少,但白家人似乎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这不得不让黎曜产生了怀疑——

他身边有内鬼。

如果能揪出这个内鬼,那么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主使者。

车内很安静。

黎曜心里正想着事情。

驾驶位上的新助理突然摘下了耳朵上的蓝牙耳机,开口道:

“黎总,医院那边来电话了,说何助因为伤势过重已经去世了。”

黎曜睁开眼睛,视线上移看向后视镜。

不知道为什么,驾驶位上那张有些生涩的年轻脸庞突然和印象中那张熟悉的脸庞重合在了一起。

黎曜想起那一天,他刚从巴黎回来,处理完黎家和公司的事情之后,身心俱疲地从公司出发去看仍在昏迷当中的周知韵。

路上,他照常听着何进荣的汇报。

何进荣汇报完了所有情况,突然说:

“黎总,您看有没有可能是二少爷……”

那一秒,黎曜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抬头去看后视镜,看到了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车开得平稳。

黎曜从回忆里抽离,他没有立刻回答新助理的话,过了片刻,才语气平静地道:

“等警方的调查结束之后,好好处理何助的后事,钱从我的私人账户上出。”

“好的,黎总。”

对方应道。

黎曜转头看着窗外。

午后的阳光十分热烈,带着燥热气息的光线透过打开的车窗落在了他的半边身体上。

出海去谈生意不过是一个圈套。

对方确实也如他所料想地那样中了计。

但在他的计划里,那场爆炸案里本来不会有任何人员伤亡。

黎曜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何进荣会出现在那艘游艇上。

或许是他在最后一刻后悔了,又或许是被他背后之人灭了口。

这背后的真相黎曜已经不想再细究了。

他盯着车外的风景看了一会儿,片刻后,抬手合上车窗,重新靠回车座上闭目养神。

炙热的阳光被车玻璃阻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车内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

何进荣去世的第二天,黎曜接受了媒体的采访。

在后来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和电视机屏幕里的播出画面上,他神情疲惫、双眼布满了红血丝,语气平静地讲诉着这一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祸事。

身为港城龙头企业的负责人竟然碰到了这种爆炸袭击事件,加上黎曜神秘的身世和高清镜头下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庞,瞬间引爆了公众的舆论。

围绕着这场爆炸案的风波整整持续了半年多,最后才慢慢平息下去。

……

二月份,农历新年刚过。

黎昭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黎曜正在黎婉臻的房间里探望她。

黎婉臻近半年来身体情况不太好,入冬后几乎一直卧床。

此刻已近深夜,卧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

床上的女人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黎曜走到外面的阳台上,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边,黎昭语气很冲,开门见山道:

“这次我在英国的这个项目是不是你在背后捣的鬼?!”

对于黎昭的怒火,黎曜并不感到意外,他只是语气淡淡地避而不答:

“二哥,新年快乐。”

黎昭哼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冷漠和鄙夷:

“黎曜,这大半年来你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黎婉臻捡来的一个野种,也敢想肖想当黎家的继承人?我才是真正的黎家人,有我在的一天,你想都不要想!”

黎曜笑了笑,道:

“二哥,你误会了。”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着远处,苍茫的夜空下城市的霓虹灯海在他眼中闪烁,他的语气很平静:

“我想要的……不只是这些。”

黎曜没有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港城的夜,从来都不宁静。

此刻四周安静无声,可是这座城市的血脉里似乎流淌着躁动的血液,越是这样静谧的时刻,心中那股蓬勃的欲望越是翻涌奔腾。

从半山腰的豪宅往下望去,城市中央一片璀璨的灯海点亮了半边天空。

黎曜站在空旷的阳台上,半边肩膀落满了浓郁的阴影。

刚到黎家的时候,每个睡不着的深夜,他喜欢站在漆黑的角落里,一个人静静地眺望着远处的那片城市霓虹灯海。

直到现在,还是如此。

夜已深,那碧绿的树影深处,隐约可以听见几声短促的虫鸣。

夜的寂静衬托得这个冬夜格外清冷了。

不过,一种更为炙热和澎拜的情绪在他胸膛中激起了一股久久不息的浪涌。

那种躁动的气息让他浑身近乎战栗。

黎曜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迎面吹来的萧瑟夜风。

身后的房间内突然传来了女人微弱且苍老的声音——

“小曜?”

黎曜睁开眼睛,那张脸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模样。

他转身走到卧室的床边,低头看着床榻上面容苍白的女人。

黎婉臻神情不安,抬手艰难地拉住了他的手,道:

“小曜……你来了?”

黎曜点点头,低头反握了她枯槁的手。

昏黄的灯光将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映衬得格外温柔。

“睡吧,母亲。”

他说。

“睡着了,一切都好了。”

-

意大利南部的一座小城里。

临近黄昏,酒馆里生意不错,零零散散的酒桌上挤满了热情交谈的小镇居民。

吧台旁边坐着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着世界各地的新闻速览。

听到声音,女人抬头看向了电视屏幕。

现在对着镜头说话的正是一年之前刚刚上任的港城特首。

说起这位新特首,一年前的那次换届也算得上是颇具戏剧性了。

当时最有希望的两位候选人分别是港城老牌豪门霍家的长孙霍旭和近年来政绩颇为显著的立法会何姓议员,围绕着两人的大选之争铺满了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

但谁也没想到,最后上台的竟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宗教委员会会长。

这位会长以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竟然在短短的一年之内迅速崛起,并且成功打败了所有比他更具优势的竞争对手,成功变成了新一任的港城特首。

这段经历不可谓不传奇。

女人盯着电视屏幕看得出神。

酒馆的老板娘从后厨探出脑袋,冲她喊了一声:

“charlotte,明天你过来的时候记得帮我问露西奶奶再要两瓶葡萄酒过来!”

周知韵回过神,点点头:

“好的。”

抬头望向墙上的挂钟。

已经是傍晚七点了。

她收拾好放在一旁的画具,转身走出酒馆。

这家酒馆是温州的一对夫妻开的,小镇上的中国人少,周知韵刚来的时候,十分吃不惯这边的饭菜,于是到处搜寻中国人开的餐馆饭店,最后终于找到了这一家小酒馆。

这两年来她平时有事没事就窝在这家酒馆里消耗时光,现在早就跟老板一家人处成了朋友。

走出酒馆,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小镇上的交通工具不发达,周知韵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寂静的小镇街道上。

她穿过城镇,穿过一片空旷的农场,最后转入了一个村庄内。

此刻天空呈现出一种浪漫又静谧的蓝调,夏夜的晚风抚摸过她的发丝和脸庞,空气中全是草木的清新香味。

周知韵做了几个深呼吸,神情愉悦且放松。

她骑车转过几个弯,在一幢庄园前,放慢了速度。

庄园的大门前面。

一个高眉深目的当地年轻人站在那里。

看到她骑车过来,他面露喜色,三两步迎了上来,用流利的意大利语说道:

“charlotte,你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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