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 周知韵都有些心不在焉。
女佣知道她最近心情不好,于是提议去外面的连廊下吹吹风。
此时已近黄昏,橙红似血的夕阳笼罩了远处的天空。
廊下有一把藤椅, 周知韵坐在上面,轻轻地晃着。
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盘金黄色的枇杷, 米白色的编织桌布边缘有一圈短短的流苏, 被风吹着微微摆动。
枇杷是鲜货, 不经放。
昨天送来两大箱,今天已经蔫了许多, 女佣挑挑拣拣, 最后挑出了一盘水灵的, 剩下的只能全扔掉。
周知韵拿起一颗枇杷, 用脚尖撑住摇晃的藤椅,坐直了身体,低头细细地剥着枇杷。
她这几天瘦得厉害, 此刻穿着一件素白的旗袍,越发显得肩背削薄, 风一吹, 藤椅带着她轻轻地晃。
圆润金黄的枇杷, 剥开一层薄薄的皮, 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果肉,在夕阳的光照下透着晶莹的光泽。
甜蜜的汁水将她的指尖染得发亮。
周知韵将果肉放进唇边, 清甜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开, 她咽下一口果肉。
身后传来了一阵电话铃声, 别墅的座机响了起来。
女佣细碎的脚步声随之响起。
风更大了些, 把客厅里的纯白色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隐隐约约的人声从帘后传了过来,听不真切, 和夕阳的光影一样,在她的世界里摇摇晃晃。
周知韵吃完了那颗枇杷,正要再去拿下一颗。
“周小姐。”
身后传来了女佣有些急促的声音。
周知韵回头看她。
女佣的脸色不太好看,她看着周知韵,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见周知韵苍白的脸,最后只是轻声道:
“周小姐,晚上风大,我扶您上楼吧。”
夕阳的光似乎一瞬间就黯淡了下去,夜色笼罩了远处的山脉。
周知韵垂眸看着手里的那颗枇杷,片刻后,将枇杷放回了盘子里。
她站了起来,搭着女佣递过来的手,往屋内走。
客厅里还没来得及亮灯,转角的楼梯处光影晦暗。
周知韵低头看着脚下的阶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枇杷的汁水被风吹干黏在了她的指尖,留下一片黏腻的触感。
那种感觉让她心慌意乱。
“是他出事了吗?”
她突然开口问。
女佣的脚步一顿,沉默良久,答:
“黎总今天出海去谈生意,那艘游艇……爆炸了,现在黎总他下落不明。不过周小姐您不用太担心,警方已经派人过去救援了,黎总他吉人自有天相,应该不会有事的。”
周知韵站定。
她能感觉到女佣扶着自己的那只手明显加重了些力气。
除此之外,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也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她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仿佛陷入了一片虚无之中。
直到客厅里的那个古董挂钟发出了一阵浑厚的声音。
“铛铛铛”,“铛铛铛”。
晚间七点钟了。
周知韵回过神,低着头,轻声说:
“知道了。”
她扶着女佣的手,一步一步走上阶梯。
进到房内,她转身要关门。
女佣面色犹豫,打算跟进来。
周知韵用手扶住门框,道:
“我累了,要睡一会儿。”
在女佣关切的眼神中,她关上了房门。
短短的几分钟,窗外的天空已经黑透了。
卧室内陷入了一片纯然的黑寂中。
周知韵走到床边,整个人像是被剪断了绳子的木偶似的,直接躺倒在了身后的那张床上。
她眼神空洞地盯着头顶的床幔——
香槟色的床幔质地轻柔,表面泛着高级的光泽感,层层叠叠的蕾丝垂下来,看起来十分梦幻。
这间房本来是属于黎曜的,他买这栋别墅的时候应该完全没有考虑到以后这里会不会有个女主人入住的问题,房间内的装修不管是硬装还是软装风格都非常的冷硬,连一面像样的穿衣镜都没有。
可是自从周知韵住进来之后,这间卧室好像每天都会变一些。
一会儿茶几上多了一个插满了鲜花的花瓶,一会儿床上的四件套由冷灰色换成了柔软的杏白色,一会儿角落里又多出来一个装备齐全的梳妆台……
为了哄她开心,黎曜确实是用了一些心思。
他的这些心思,她也并非完全不在意。
只是,他们最后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好奇怪。
明明相爱,明明想紧紧地拥抱彼此。
挡在他们中间的,明明是一条平坦无阻的路。
但最后他们还是将这条路走得崎岖不平。
或许,简单的“相爱”两个字,并不足以支撑两个灵魂的彻底相拥。
周知韵翻了一个身。
脸颊边很快就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将枕头打湿,贴着她的脸颊,最后变得湿冷一片。
周知韵闭上眼睛,像之前的很多个夜晚一样,强迫着自己进入麻木的睡梦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竟然真的觉得自己睡着了。
但这一觉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安稳。
中途她被噩梦惊醒了很多次。
再次睁开眼睛,她看到自己床前站着两个男人。
他们低头看着她。
两张陌生的脸被窗外冰冷的月光映衬的有些可怖。
周知韵一时间竟然分不清眼前这一幕到底是噩梦还是现实。
她呆愣在那里,没有反应过来。
突然,其中一个男人俯身捂住了她的嘴巴。
那真实的触感让周知韵猛然一惊,但她已经来不及发出尖叫声了。
她的嘴巴被人用力地捂住了,很快,她的眼睛也被一块黑布蒙住了。
一阵天旋地转,她感觉到自己好像被人扛在肩膀上,一路往别墅外走去。
两人挟持着她上了一辆车。
车窗开着,风在耳边呼啸。
车似乎开得很快。
周知韵将身体缩成一团,窝在了角落里。
对于未知命运的恐惧让她的身体颤抖得厉害。
车开了很久,那群人将她带下了车,又扛着她走了一段路,最后,将她放在了一个陌生的空间里。
身下的地板摇摇晃晃,耳边有水声,海水的腥味传到鼻尖。
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
刚开始的恐惧和慌乱渐渐消散,周知韵突然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她想笑这命运的滑稽,笑这该死的戏剧感。
船行在寂静的海面上。
周知韵缩在角落里,不声不响,没有任何动作。
不管等在她面前的是何种命运,她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心力和勇气。
她早已经疲惫不堪,此刻只想坦然接受命运给予她的一切狂风暴雨。
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有人走了进来。
周知韵听到那脚步声慢慢朝她靠近。
那人朝她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住。
空气静默了片刻。
那人似乎是在打量她。
那目光若有实感,在她的身体上来回滑过。
耳边只有海浪拍击着船身发出的声音。
那人似乎更靠近了一些。
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脸上。
周知韵努力保持着平静,扭过头,躲避着那审视的目光。
下一秒,蒙住她眼睛的那块布被人拿了下来。
周知韵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挂在房间正中央的那个吊灯。
船身在海浪的冲击下有些颠簸,那吊灯便也跟着晃晃悠悠。
刺眼的光线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周知韵的身体往后缩了缩,这才重新抬头去看——
却只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侧影。
男人没有看她,而是转身走到窗边,指间夹着一根烟,眺望着海面上的一轮明月,沉默地抽着烟。
抽完了半支烟,他回头看着她,问:
“害怕吗?”
周知韵愣愣地看着那张脸,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黎曜低头弹落一点烟灰,又道:
“事急从权,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只能这样带你过来。”
像是在解释,更像是在安慰。但他的语气又显得太过平静。
周知韵有很多话想问,但是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脸。
她从来没有在黎曜的脸上看到过如此疲惫的神色。
他年轻,心思又深,不管发生了什么,从来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连伤心和愤怒都显得游刃有余。
可是现在他的眼神疲惫极了。
那种疲惫的神情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陌生。
周知韵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黎曜抬脚朝她走了过来。
他蹲了下来,将手里的那根烟叼在嘴边,低头解着捆住她双手的绳子,道:
“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我会放你走。”
黎曜唇边的那根烟随着他说话的动作颤动着,银灰色的烟灰挂在尾端颤颤巍巍,被窗外的海风一吹,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温度并不高,周知韵却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被烫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散落的零星烟灰。
但风一吹,那一点烟灰也随之消散了。
黎曜解开绳子,站了起来,低头朝她伸出手。
周知韵抿了抿唇,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黎曜将周知韵拉了起来,带着她走出了这间房,来到了甲板上。
周知韵抬头去看,只见漆黑的海面上,不远处有一艘游艇正在朝这边慢慢靠近。
她转头去看身边的男人。
黎曜掐灭了手里的那根烟,目光落在海面上的那艘游艇上,道:
“坐上这艘船离开港城,上岸之后会有人接应你。”
周知韵愣了一下,终于开口问道:
“那你呢?”
黎曜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海风有些大,他用手拢住打火机里蹿出来的火,微微偏着头,点燃了那根烟,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他转头看着她,一头黑发被海风吹得凌乱,相比之下,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平静:
“知韵,我们的路,就走到这里吧。”
周知韵低下头,耳边散落下一绺乱发,被海风吹着,拍在她的脸颊上,痒痒的。
良久。
她抬手把那绺头发别到耳后,道:
“好,我知道了。”
那艘游艇很快开到了近前。
有一男一女从游艇上跳到了他们身处的这艘船上。
周知韵只觉得那两人的面孔有些熟悉,等他们走近了,她发现竟然是当初“救下”她和黎曜的那对渔民父女。
那对父女走过来跟黎曜打了个招呼。
女孩笑得很可爱,蹦蹦跳跳地过来拉着周知韵的手,冲她笑着打招呼:
“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周知韵脸上挤出一个微笑,也冲对方点点头。
她转头看向黎曜。
黎曜却没有看她,只是低头和那个船老大说着话。
周知韵抿了抿唇,收回视线,任由女孩拉着她上了那艘游艇。
夜晚的海面漆黑如墨,像是一个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游艇很快发动了,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口子。
周知韵站在船尾,看着不远处渐行渐远的那艘船——
一个孤独的影子立在船头,面朝着她的方向。
他在看她,或许也不在看她。
周知韵不知道。
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漆黑的,海面的黑和天空的黑几乎连在了一起,那种压迫感和宏大感让她有些难以呼吸。
风将一滴滚烫的液体吹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视线里,那个影子也变得模糊了。
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 姐姐,我们进去吧。”
身后传来了女孩体贴的声音。
周知韵没说什么,她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空,过了片刻,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艘船的方向,扭过头跟着女孩钻进了游艇的船舱内。
……
隔着一片寂静的海面。
黎曜站在甲板上,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那艘游艇。
一片浓重的黑色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夜色,望向了站在船尾的那个女人。
游艇的速度很快,他半支烟没抽完,那抹白已经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
黎曜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烟,对着漆黑的海面慢悠悠地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
海风很快将那烟吹散,只留下一阵淡到几乎不可捉摸的烟草香味。
他想起了昨晚。
他从周知韵的房内走出来,正要下楼。
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顿住脚步,转头去看——
走廊里的声控灯刚刚熄灭。
屋外的灯光和浅淡的月光落进寂静的走廊里,将视线范围内的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薄纱。
女人倚在门边,一张苍白的脸因为急促的动作有些泛红。
她看着他,眼神仿佛浸着一层湿润的水光,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说道:
“你要小心霍旭。”
声控灯又亮了起来。
周围的一切又恢复了清明。
黎曜看清了周知韵的脸,他看见她身上那件宽松的睡裙因为她过分的消瘦看起来有些松垮,以至于半个肩头都要裸.露出来了。
那一瞬间,黎曜明明有很多可以思考的东西,但是他脑海中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
她实在是太瘦了。
她怎么能这么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