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那天巴黎下了雨。
手术约在下午三点。
上午十点多, 周知韵去见了吴教授。
吴教授这次是受邀来巴黎的一家艺术学院讲学的,时间不算很长,大概一个学期左右, 五月中旬左右就要回国了。
这是吴教授在回国之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周知韵拎着一篮子水果和一束鲜花去拜访他的时候,吴教授正坐在画板前发呆。
开门的是陆朔。
当初收到讲学邀请的时候, 吴教授其实有些犹豫, 他年纪大了, 腿脚也不是很方便,加上不通外语, 一个人在巴黎生活明显会很吃力。
刚好陆朔当时也在吴教授的画室, 他说自己在巴黎有房产, 也精通法语, 要是吴教授愿意的话,他可以充当吴教授在巴黎讲学期间的助手,刚好他自己也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在欧洲各国看看展、游历一番。
吴教授当然欣然答应。
这些事情周知韵前些天也已经知晓, 此刻看见陆朔,她并不意外, 反而冲对方笑了笑, 打招呼道:
“刚醒吗?”
上次两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已经把话说开了, 此刻周知韵看到陆朔已经很坦然。
陆朔站在门后, 身上只穿着一件睡袍,头发乱糟糟的, 眼睛也有些肿, 见到周知韵的那一刻, 他明显有些怔愣, 但很快他瞥见了她手里的东西,反应过来后, 立马整理好了脸上的表情,笑着道:
“是啊,周末睡了一会儿懒觉。”
他侧过身把她往里面让,语气熟稔又自然地问:
“你是来找吴教授的?”
周知韵点点头,迈进了大门。
“是啊,听说吴教授这周三就要回国了,我来看看他。”
客厅里的吴教授听到动静,他放下了画笔,一脸笑意地望向这边,道:
“小周同学还是这么客气啊。”
周知韵笑着冲他眨了眨眼睛,玩笑道:
“学生来看老师,不是应该的吗,哪里有什么客气不客气的?”
说话间,陆朔已经接过了周知韵手里的东西,拎到了厨房里。
“我上去洗漱一下,你跟吴教授先聊。”
他冲着她小声道。
周知韵点点头,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转头望着吴教授笑意盈盈道:
“几个星期不见,吴教授您看起来又年轻了不少。”
吴教授显然心情不错,他亲自给周知韵倒了一杯茶,笑眯眯道:
“我看你最近不只是画画的功夫长进了不少,嘴甜的功夫也是越来越厉害了。”
周知韵笑着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再次望向吴教授的时候,她的语气和神情明显正经了不少:
“前段时候麻烦了您很多,我真的很感谢您,要不是刚好遇到了您,我在巴黎的这段时间也不会这么顺利。”
吴教授笑着摆了摆手,道:
“虽然你以前只在我的画室里学过几个月,但怎么说也是我的学生,师生之间还谈什么谢不谢的,太见外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很有些感慨:
“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有天分的学生,当年你家里发生了变故,中断了学习,我当时还觉得很可惜。说起来也是缘分,没想到几年后我们还能在巴黎碰到。”
谈起往事,周知韵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用微笑掩饰着心里的怅惘。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得正开心的时候。
陆朔从楼上下来了,他走到两人跟前,先是看着吴教授,笑着道:
“我去厨房洗点水果来。”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沙发上的周知韵:
“中午就在这里吃吧,我刚才叫了一些菜,收拾一下就能吃了。”
周知韵想了想,有些犹豫。
旁边的吴教授热情道:
“你中午就在这里吃吧,刚好,吃完了我跟你讲讲前些天你发给我的那篇论文。”
他既然开了口,周知韵也不好拒绝,只能点点头,笑笑道:
“也好,今天就在这里蹭一顿饭吧。”
吴教授谈兴正盛,笑着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陆朔也不打扰他们两人聊天,转身去了厨房。
客厅这边,见陆朔的身影消失在厨房的移门后,吴教授冲着周知韵使了一个眼色,突然开口道:
“小朔说他周三要跟我一起回国。”
周知韵点点头:
“是嘛。”
吴教授见她没有什么反应,皱皱眉,语气有些奇怪,问:
“你们吵架了?”
一听吴教授这语气,周知韵就知道他肯定是误会了什么,但对方没点明,她也不能突然跳出来解释什么,只能假装疑惑地问:
“没有啊,我怎么会跟陆朔师兄吵架呢,发生了什么吗?”
吴教授拿起桌上的一杯茶,一边观察着周知韵的表情,一边慢悠悠道:
“小朔半个月前还跟我说让我自己先回国,他要在这里再待段时间才回去,我问他留在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他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问他到底是什么事情,他还神神秘秘的,不肯说。没想到前几天他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说要跟我一起回国。”
他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声音放低了一些,接着说:
“小朔这几天心情不太好,一到晚上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闷酒,昨晚也是,喝到了凌晨,今天早上我敲他房门让他出来吃早餐他也不吃。”
周知韵当然知道吴教授跟自己说这些的意思,但她只能当作没听懂,眼神里有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忧虑,道:
“是吗?那陆朔师兄应该是有什么心事吧。”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轻飘飘地换了一个话题:
“老师,您这泡的是什么茶,喝起来口感很好啊。”
吴教授虽然大半辈子都沉浸在艺术的世界里,不喜欢过问俗务,但他好歹活了这么多年,也是有些眼色的,他自然也明白周知韵现在是故意岔开话题。
他看着她的脸,又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心中幽幽叹了一口长气,很是为自己的爱徒感慨了一番——
看来又是一段郎有情妾无意的遗憾戏码。
……
吃完午饭,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周知韵看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钟,于是提出了离开。
陆朔将周知韵送到楼下。
外面的雨还没停。
两人各自撑着一把伞站在路边。
“你要回去吗?我送送你吧。”
陆朔问。
周知韵摇摇头,道: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陆朔也没坚持,他低头看着周知韵,眼神在她的脸上流连了两秒,道:
“好,那……再见。”
周知韵冲他笑了笑,点点头:
“再见。”
陆朔收回视线,他没再说什么,撑着伞转身离开。
周知韵目送着陆朔上了楼,收回视线,抬头看了一眼伞外的雨幕,叹了一口气。
下雨天车并不好打,她在uber上叫了一辆车,站在路边等。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雨越下越大,天完全黑了下来,路灯却没亮,街道上渐渐有了一些积水,看起来黑漆漆的,像是一块一块的沥青。
周知韵的头发被狂风吹得乱七八糟,手中的伞也被刮得摇摇摆摆,看起来有些狼狈。
她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艰难地握紧手里的伞。
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是司机打来了电话。
周知韵一只手握住伞柄,另一只手接起电话。
电话那边,uber司机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他语速很快,声音又带着一点口音,并不是她在课堂上听到的那种匀速又标准的法语。
周知韵听得有些吃力,只听懂对方好像是在说他已经到了。
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风愈发肆虐。
周知韵扭头环顾了一眼四周,无法确认是哪一辆车,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稳稳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墨色的车窗一点不透明,里面黑漆漆的,完全看不清驾驶位上的人。
周知韵刚想绕到车后确认一下对方的车牌号码。
车门突然拉开了,一只手把她拖进了车内。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周知韵吓了一跳,大脑一时宕机,反应过来后,张开嘴巴就要尖叫。
有人捂住了她的嘴巴,贴近她耳边,轻声道:
“嘘。”
这声音……
一瞬间,周知韵愣在了那里,足足愣了好几秒。
直到对方放开了捂住她嘴巴的手,她才僵硬地转头去看——
光线昏暗的车内,男人好整以暇地靠在座位上,他的半张脸陷在浓重的阴影里,冷峻的目光没什么感情地扫过她的脸,道:
“好久不见,知韵姐姐。”
周知韵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变得冰凉,她看着面前的那张脸,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要不是窗外的风雨是在太过喧嚣,要不是手机里那断断续续的人声还在响着。
她几乎要怀疑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一场自从她来到巴黎后就反反复复做的噩梦。
看着周知韵呆愣又惊恐的模样,黎曜扯了扯嘴角。明明是在笑着,他的眼神却阴郁极了。
他靠近了一些,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手机。
在周知韵失神的目光里,黎曜对着电话那边不急不缓地说了一句“désolée, elle est occupée”(抱歉,她现在在忙),然后挂断了电话。
这是一句标准又流利的法语,和她在课堂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周知韵终于回过神来,她一把抢回自己的手机,转身就去拉车门。
然而有人比她的反应更快。
周知韵的手还没碰到车门,黎曜从身后一把拖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拖了回来,用力地按在了座位上。
“这么久不见,知韵姐姐也不打个招呼就急着走。”
他俯身捏住她的脸,车顶灯光被挡住,他的脸完全陷进了阴影里。
“实在是太伤人了吧。”
他钳住周知韵的手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地收紧。
周知韵吃痛,闷哼了一声。
窗外风雨晦暗。
眼前的男人如一头暴躁又嗜血的野兽。
担心已久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她几乎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分不清此刻胸膛中鼓噪的情绪究竟是解脱更多一点,还是绝望更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