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

65 / 92 章 · 11,296

爆炸案发生之后, 警方很快就赶到事发地点封锁了现场。

根据调查,有人事先在路边的垃圾桶内装置了炸弹,事发时, 出事车辆恰好经过垃圾桶附近,被爆炸波及后, 又失控冲进了海水里。

但因为附近的海域较深, 打捞工作十分复杂, 所以后续的调查工作进行得比较艰难。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按照现场的情况判断,这场事故应该没有幸存者。

或许是“爆炸案”这三个字听起来太过耸人听闻, 又或许是出于一些别的不可抗力, 媒体并没有过多地报道这起案件, 只模模糊糊地在晚间新闻里提了一句——“一名年轻的女性或在此次事故中不幸遇难。”

这个消息当然没有在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里激起任何水花。

在这座金钱和欲.望堆积起来的城市里, 普通人的苦难和不幸不值一提,得不到任何多余的注视。

然而,接下来的半个月里, 所有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却微妙地感受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不安气息。

先是之前那个在龙腾赌场离奇失踪的大陆人突然出现,他向警方控诉白家六少白文源参与并且主导了这场绑架案, 警方当即去白家带走白文源进行了审讯。

谁知绑架案的调查进行到一半, 白文源又被指控与前些天发生的那场爆炸案有关。

一夜之间, 原本保持沉默的媒体突然一齐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这两件案子上, 电视台、报纸上、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全是相关报道,一时间公众哗然, 白家陷入了舆论的漩涡。

-

看到这些新闻的时候, 周知韵正坐在医院的长凳上。

巴黎正值雨季, 一连两天都在下雨。

医院的长廊里人来人往, 空气里带着一股雨季独有的潮湿和晦暗,头顶的灯光时而明晃晃地落在她脸上, 时而被匆匆路过的人影挡住,从而变成一团模糊的阴影,刷着绿色油漆的墙面在这不甚明朗的光线下看起来有几分陈朽的味道。

周知韵收起手机,靠在长椅上,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那一方浅灰色的天空。

她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的那场爆炸事故。

当时周知韵偶然得知了黎曜一直在骗她。

原来黎曜就是当初那个被她捡回家的小男孩,他明明早就认出了她,却偏偏要装作一副不认识她的模样,他有目的地接近她,甚至连什么“找豪宅管家”、“和家里人吵架一个人跑出来住”都只是他编出来的幌子。

还有,当时何志杰突然反悔要把周家的别墅卖掉,他说有人要出五千万买那幢房子。周知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是黎曜出手帮了她,她对他十分感激,这也是后来她答应跟他来港城的主要原因。

现在周知韵甚至开始怀疑,这件事也是黎曜的手笔。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一旦想通了某一点,就会瞬间打通其余的关节点。

周知韵开始意识到——原来他们相识、相爱的每一步都是黎曜的精心设计。

从一开始黎曜在她面前就是收放自如,甚至在西山别墅的时候,有一段时间黎曜对她忽冷忽热,让她在欠他恩情的情况下忐忑不安、胡思乱想,以至于后来在他提起要让她跟他一起来港城的时候她也不敢轻易开口拒绝。

后来他们来到港城更是如此,他一步步地诱导着她深陷于他为她构造的甜蜜陷阱里。

黎曜就像是一个高明的傀儡师,周知韵以为她的每一步都是出于自发,但其实操纵她的那根线一直都牢牢地握在他手中。

周知韵越想越觉得窒息,她突然很想逃离。

恰好白文源联系到她,想让她从黎曜那里套出那个大陆人的藏身地点。

周知韵本来是打算和白文源虚与委蛇一番,再借助白家人的势力从黎曜身边逃走。

但不知道怎么了,白文源突然改了主意,他让周知韵在黎曜的车上装上追踪器,并且让她随时汇报黎曜的动向。

周知韵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立刻就明白了白文源的意图。

白家人这是动了杀心。

她一惊,心跳得飞快,但同时,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成形了。

周知韵立马意识到——或许,这是一个绝佳的逃离机会。

所以她答应了白文源,甚至为了博取他的信任,她还多问他要了六千万,又在他面前表演了一番。

周知韵不知道白文源有没有彻底相信她,但是她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想不到她的胆子会这么大。

那天周知韵并没有按照白文源的吩咐将追踪器装在黎曜的车上,相反的,她将那个追踪器装在了自己常用的那辆车上。

前一天晚上,她打听到了黎曜第二天要去警局,但她却发消息跟白文源说黎曜第二天要去他新买的那个画廊。

一切都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着* 。

在爆炸发生的前几分钟,周知韵将车停在了垃圾桶边,脱下外套披在了驾驶位上,营造了一个驾驶位上有人的假象,随后拉开车门下了车躲进了路边的丛林中。

随着一声惊天的爆炸声响起,车辆的驾驶座被炸得粉碎,主体部分燃起熊熊大火,随后冲进了海里。

周知韵抱着小黑站在树林中,静静地目睹着一切。

她知道——

从现在开始,周知韵“死”了。

而她,获得了新生和自由。

或许是老天都在帮她,因为车辆冲进了大海的缘故,后续的调查工作变得艰难了许多。

这为她留足了时间。

等周知韵辗转几国最终飞到巴黎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星期之后的事情了。

想到此,她勾了勾唇。

现在白家人估计也是焦头烂额吧?

惹上了黎曜,他们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一个这些日子刻意被她忽视的名字突然又从脑海中跳了出来。

周知韵的心猛然一颤。

那天,她其实看到了他。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那天爆炸发生后,周知韵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黎曜很快就赶到了事发地点。

那天澳城的天气很好,他穿着一件很干练的白色衬衫加黑色西装裤,身影被远处的海岸线衬托得格外挺拔。

她看见他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护栏,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沉静的海湾。

车辆早已沉入海底,海水表面也早已恢复了平静。

黎曜就那么沉默地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挺拔的背脊一寸一寸地弯了下去。

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周知韵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坏心地想——

或许他也会为她的“死”感到难过吧。

这算不算她扳回了一城?

但那些其实都不重要了。

她现在要挣脱他系在她身上的绳索,她要离开他,去做一个自由人。

周知韵收回视线,摸了摸怀中的小黑。

阳光穿过密林,落在小黑雪白柔软的毛发上,林中苔藓的味道莫名地让人心情平静了许多。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

走廊的门响了一声。

一阵微凉的风透过缝隙吹了进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汽。

周知韵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两点四十分。

她在这里等了两个多小时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她。

她叹了一口气,正要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消磨时间的小游戏。

突然,一片模糊的阴影落在了她身上。

“知韵?”

周知韵抬头去看——

来人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着她,那张清俊的脸上全是意外和惊喜。

“陆朔?”

周知韵也愣住了。

陆朔似乎还没从偶遇的惊喜中走出来,他紧紧地盯着周知韵的眼睛,笑着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知韵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地答:

“出来旅游。”

陆朔脸上的那个笑容有些凝滞,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热情得有些过份了,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浅浅勾了勾唇角,道:

“好巧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周知韵点点头。

“是啊。”

简单的几句寒暄之后,陆朔没有离开,而是直接坐在了她旁边。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似乎马上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重复的蠢问题,忙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在医院里?哪里不舒服吗?”

周知韵摇摇头:

“没事,只是胃有点不舒服。”

陆朔“哦”了一声。

“那就好。”

他说。

“你呢?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既然对方先问了自己,周知韵也不好显得太冷淡。

“我这段时间来巴黎看展,今天是陪老师来医院取药的。”

短暂的失态后,陆朔又恢复了之前那副进退得宜的绅士模样。

他五官俊美,家教极好,举手投足透着一股优雅,身上穿着的是高端时装品牌的私人订制,即使是在医院晦暗的长廊里,依然像一颗暗室明珠,吸引了不少视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miss zhou?”

护士从诊室里探出脑袋喊道。

终于轮到她了。

周知韵站了起来。

“那我就先进去了?”

她朝陆朔打了个招呼,正要往诊室里走。

座位上的陆朔来不及思考,直接站了起来,道:

“需要我帮你翻译吗?”

他看着周知韵的脸,语气带着几分生怕被拒绝的小心,道:

“这个医生年纪比较大,英语说得不是很流利……”

周知韵只会几句简单的法语,英语也不算很好,在这里生活有时候必须要借助翻译器。

这种水平看病确实是比较麻烦。

她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见周知韵同意他帮忙,陆朔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会?不用这么客气。”

他快步走到她前面,带着她走了进去。

诊室内。

医生观察了一下周知韵的面色,又询问了一些基本情况。

陆朔慢条斯理地翻译着:

“医生问你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周知韵想了想,答:

“有一段时间了,大约两个星期。”

要不是实在不舒服得厉害,她也不会费这个功夫来医院一趟。

“医生问你吃什么东西的时候会反胃?是一吃东西就反胃,还是吃到了特定的东西才会反胃?”

“也不是吃什么都会吐。”

周知韵皱眉想了想,道:

“好像是吃了比较油腻和荤腥的东西才会吐。”

不知道医生说了什么,陆朔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他转头看着周知韵,语气有些犹豫,问:

“医生问……你的月经正常吗?”

周知韵一愣。

她睁大了眼睛,呆呆看着对面医生和陆朔,半晌,呆呆道:

“我好像确实有两个月没有来……”

她话没说完,突然笑了笑:

“我这不是胃病吗?”

她转头盯着医生的脸,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

“医生,我肯定是得胃炎了,肯定是胃炎……”

见周知韵这样,陆朔沉默几秒,朝医生说了一句什么。

医生笑了笑,回了一句。

可除了他之外,诊室里的其余两个人脸上却都没有笑容。

空气安静得可怕。

片刻后。

陆朔转头盯着周知韵的脸。

在她慌乱的眼神中。

他的语气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

“医生说……你可能是怀孕了。”

第55章 礼物

周知韵走出医院的时候, 天突然下起大雨来。

冷硬的雨丝又急又凶地从天上往地上掉,被风一吹,落在人的脸上, 刀割般的疼。

她上午出门的时候雨下得并不大,氤氲在寂静无人的街道, 天灰蒙蒙的, 让人分不清到底是雾气还是雨水。

周知韵就偷懒没带伞, 想着,或许过一会儿雨就会停。

眼下, 雨下大了, 她才明白, 有时候人生真的不能抱一点侥幸。

周知韵站在那里, 看着面前的雨幕出神。

一方黑色的伞挡住了她面前的雨幕。

陆朔握着伞柄,站在她身边,道:

“我送送你吧。”

周知韵回过神, 转头看着他的侧脸,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蹦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好像她总是在这样狼狈的雨季里碰到陆朔。

……

路上, 陆朔估计是猜到了周知韵此刻心情不佳, 有意将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引。

他一点都没有问别的, 提的都是以前两人一起在画室里学习的往事。

“吴教授这次也来了巴黎, 他前几天还提起了你。”

他的声音低沉语调和缓,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很容易让人产生放松的感觉。

周知韵的目光望向窗外:

“是吗?”

陆朔笑了笑, 道:

“是啊, 他说你后来没有继续走这条路, 他一直觉得挺可惜的……”

话到这里,黎朔并没有再说下去,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沉默了。

医院离周知韵的住所并不远,她在巴黎市中心租了一间小公寓,打开窗户就能看见巴黎铁塔。

车子绕过两个街区就到了目的地。

快要下车的时候,周知韵礼貌道了声谢,伸手去拉车门。

陆朔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说:

“知韵,你还记得吴教授以前给我们布置过一个课题吗?”

他没有等到她回答,继续说道:

“他让我们画一双自己最喜欢的眼睛。”

周知韵的动作顿了一下,思绪被陆朔的话拉回了很久以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回忆实在太过久远,和事实产生了一点点偏差。

在她的回忆里,当时吴教授让他们画的好像是一双“最特别的眼睛。”

车门半开着,雾蒙蒙的水汽落在她的手背上,有些凉。

周知韵突然就有些想笑,在这么一个不合时宜的时候,她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了命运的戏剧性。

那次她画的是黎曜的眼睛——

雨夜的巷子里,那双凶狠、满是戒备的眼睛,混杂着一点被逼到悬崖边的弱兽般的绝望。

让当时的她感到无比惊艳。

后来她甚至还凭借那幅画获得了几个奖项,在市立图书馆办了一个展,青州本地的电视台和好几家媒体都过来采访过。

周父还喜滋滋地将当时的新闻报道剪了下来挂在了办公室的墙上。

那真的是一段很遥远很遥远的岁月了。

周知韵想。

“你好像一直没有看过我那张画的成品。”

陆朔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周知韵低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手背。

她没说话,也没回头,顿了两秒,拉开车门下了车。

-

酒店的书房内。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书桌寂静对坐着。

屋内拉着窗帘,光线有些晦暗。

年轻的男人背靠在椅子上,目光微微低垂,俊美的面庞上笼罩了一层深重的阴霾。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轻咳了一声,先开了口:

“白家在澳城的产业分布甚广,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事情……即使是我们大陆那边也只能点到为止,希望黎小公子你能理解。”

黎曜依旧沉默。

郝书记看着对面那张脸,犹豫片刻,道:

“我已经和白文澜谈好了,明天小凯会当庭翻供,而你们这边也要撤销爆炸案的指控。”

他顿了一下,观察着黎曜的表情,接着道:

“当然,代价是我们之前就已经谈好的……”

黎曜像是浑然没有听到似的,面无表情地看着某处虚空出神。

书房内安静极了。

郝书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语气放和缓了些,道:

“我能体会你现在的心情,但这些天你毫不手软地对白家赶尽杀绝,已经将他们逼急了。你做到这个地步难道以为你们黎家就能全身而退?黎小公子,你生在这样的家庭,又坐在这样的位置上,应该能理解很多决定的决定权都不在决策者自己手里,我们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

黎曜还是没说话。

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郝书记的脸色沉了下去,声音冷硬道:

“我以为黎小公子会更理智一些。”

黎曜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似乎疲惫到了极点。

这样子就是要送客了。

郝书记身处高位已久,倒是第一次有人在跟他的对话中全程保持沉默,末了还这么不讲情面地将他请出门。

他虽然有些不满,却并没有生气,只觉得新鲜。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这么多天的筹谋,不要因为一时意气用事前功尽弃。”

他脸色不变,丢下一句话,站了起来,走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合上了,室内又恢复了那种晦暗与沉默。

何进荣站在门口,犹豫良久,最后还是叩了两声门。

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他等了片刻。

依旧没有任何声响。

门后安静得像是一片沉默的海。

但何进荣还是大着胆子直接推开门迈了进去。

一抬眼就看见黎曜靠在窗边沉默地抽着烟。

何进荣跟了黎曜这么久,很少看见他抽烟。加上今天这次,十个指头也能数得过来。

何进荣低下头,心中微微苦涩。

爆炸案发生至今已经整整两个星期。整整两个星期,何进荣都没有看见黎曜露出过任何伤心或者难过的表情。

他只是很沉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默。

“黎总,阿全想要见您。”

像是怕引起黎曜的反感,何进荣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关于周小姐的。”

阿全是黎曜安排给周知韵的两个保镖之一。

安静的室内像是终于起了一丝风,死水一般地海面泛起了一点波澜。

黎曜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转头看了何进荣一眼,一双阴郁的眼睛里布满了深重的血丝,半响,哑着声音道:

“让他进来。”

阿全早就等在了书房门外,听到声音立马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盒子,包装得很精巧的样子。

黎曜一边漫不经心地往那个造价昂贵的梨花木书架上磕着烟灰,一边听着阿全讲话,视线却没离开过他手中的盒子。

“那天周小姐临出门的时候说她给您准备了一个很惊喜的生日礼物,怕您发现了,所以让我先寄放在银行里,等过两个星期,到了您的生日再取出来。但是没想到那天周小姐她……”

阿全顿了一下,又道:

“我今天去把礼物取了出来,您看……”

黎曜深深地抽了一口手中的烟。

一点猩红的火星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灭。

“拿过来。”

或许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仿佛被砂纸磨过似的,沙哑极了。

阿全忙将手里的盒子递了过去。

何进荣看见黎曜按灭了手中的烟,接过盒子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朝阿全使了一个眼色,两个人沉默地退出了书房。

黎曜没有打开那个盒子,而是先瞥了一眼书桌上的台历——

四月十二日。

这个日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提起过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已经开始忘记这个日子了。

上次收到生日礼物还是他读小学的时候,同桌的一个女生送了他一小块糖果。他揣在怀里好几天也舍不得吃。

一些不合时宜的记忆碎片从黎曜脑海中冒了出来。

他没有心思去想周知韵是从哪里得知了他真正的生日日期,打开了那个小小的礼物盒——

里面放着一张六千万的支票,还有一张卡片。

黎曜拿起那张卡片。

卡片上写得并不是什么漂亮的祝福语,而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字迹很潦草,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很匆忙——

【小洋鬼子,咱们两清了。】

黎曜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卡片。

过了片刻。

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那笑声实在太突兀,导致他被嗓子里残存的烟草味道呛了一口。

黎曜被呛得疯狂得咳嗽起来。

他双手撑住膝盖,咳着咳着,一直到咳出滚烫又辛辣的眼泪。

-

周知韵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写下了那张卡片。

后来她抱着膝盖坐在阳台上眺望着不远处的、那个真正的巴黎铁塔的时候,偶尔也会思考这个问题。

是因为她太想跟黎曜两不相欠了,所以即使会被他发现她的“死”不过是一场金蝉脱壳的计谋,也要还他那六千万?

是因为当时她实在是气急了,气到脑子也不清楚了。她想要让黎曜知道,她不是一个被他玩得团团转的傻子,她偶尔也可以潇洒抽身离开,再回头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嘲笑?

还是,仅仅因为……她不忍心他度过这样一个糟糕的生日。

或许,在定下那个计划的第一秒,周知韵就已经做好了不让黎曜伤心太久的决定。

是的,她想让黎曜为了她的“死”伤心,但又不想让他太伤心。

两个星期。

应该够了吧?

够了吗?

他把她玩得团团转,她却只忍心让他难过两个星期。

周知韵觉得自己实在可笑。

转念一想,又觉得黎曜或许根本不会为了她难过,又或许,他的难过根本连两个星期都维持不了。

这样一想,周知韵觉得自己的行为似乎更好笑了。

她站在阳台上,目光平静地望着不远处那个发光的铁塔。

风从城市上空吹过来,巴黎的夜并不如想象中的繁华,甚至有些冷寂。

周知韵低头抚上自己的小腹,心中突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助。

第85章 认命

五月的巴黎或许是一年当中最好的季节, 天还没完全热起来,雨季已经过去,晴朗的日子里大街小巷的咖啡店门口总是坐满了精致时髦的男男女女。

周知韵穿梭在巴黎街头, 脚步匆匆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和来来往往的车辆。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还有十分钟就要上课了。

她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上个月周知韵通过陆朔联系到了吴教授。

吴教授在巴黎有一些人脉, 托他的关系, 周知韵现在在一家语言学校学习, 只要通过考试,她就可以进到当地很有名的一家艺术学校进行深造。

这一个月以来周知韵的法语和英语水平突飞猛进, 也捡起了很久没有再碰的绘画。

她小跑过一个路口,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周知韵把手里的书本换到另外一只手上, 匆匆拿出手机, 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她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乐怡,我现在在路上, 先不和你多说了……”

周知韵飞快地打了一声招呼就要挂断电话。

“周知韵!不许挂我电话!”

刘乐怡抬高音量打断了周知韵,过了几秒, 听电话对面没有动静,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 问:

“手术定在什么时候?”

周知韵顿住脚步, 沉默了片刻,答:

“跟医生约了定在下个月。”

电话那边, 刘乐怡深吸了一口气:

“周知韵, 你疯了吗?”

周知韵也不急着上课会迟到了, 她找了一个无人的小巷子, 靠在路灯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没有说话。

电话两边无声的对峙着。

末了,刘乐怡先开了口:

“周知韵,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你到底有没有在爱惜自己的身体?你要是决定把孩子打掉,那就赶紧去打。你要是不想打,那就做好当单亲妈妈的准备。你现在这样一拖再拖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月份越大做手术对你自己的伤害越大?”

周知韵沉默不语,半晌,突然笑了笑,道:

“乐怡,不骗你,医生确诊我怀孕之后的那个周末我就约好了堕胎的手术,当时我坐在手术室外,护士推着上一个做完手术的女孩出来,下一个就是我,我站起来,看着那个女孩坐在轮椅上,脸色匝白,我突然就好怕好怕,所以……我逃走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我大概是怕疼吧。生孩子疼,打掉孩子也疼,我怕疼,乐怡……”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喃喃道:

“乐怡,我害怕。”

刘乐怡叹了一口气,声音温柔又无奈:

“我知道,我知道你害怕,但是知韵,你心里真正害怕的是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电话这边,周知韵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

“我现在心里很乱,不要问我了,我不知道……”

听到周知韵近乎祈求的声音,刘乐怡到底还是不忍心把她逼得太紧,她想了想,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也变得轻松了一些:

“你最近有没有看新闻?你知不知道你走的这段时间里你的那个小弟弟干了很多‘大事’?”

周知韵没有回答。

“你如果真的留下了这个孩子,到时候万一被他找到你,你打算怎么继续你们俩的关系?你要想好,一旦留下孩子,你们俩可能一辈子都要被绑在一起了。当然,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没有意见。”

……

周知韵挂断电话走出小巷子的时候,巴黎的天还是一如往常的晴朗。

她收拾好心情继续穿梭在落满阳光的梧桐大道,心境却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沉重了许多。

周知韵匆匆赶到语言学校,第一节 课已经上到一半。

教法语课的老师是一位年轻优雅的法国女士,平时上课风格也很轻松自由。她没有对周知韵的迟到表示任何不满,只是指了指教室的空位,让周知韵赶紧落座。

这一节课教的内容并不难,不知道为什么,周知韵有些听不进去。

课间她坐在座位上,转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五月的天气,梧桐叶青葱可爱,阳光落满枝头,很有生机。

她想起来青州的大街小巷里也种着很多这样的梧桐树,每年到了深秋,那些梧桐叶就会变得枯黄,风一吹,落了满地金黄,看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和以往很多猝不及防的时刻一样,周知韵也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有时候周知韵其实觉得很庆幸,她的童年生活相当的完美,家庭富裕,父母相爱,他们支持她所有的决定和爱好,让她顺顺利利长到了二十多岁。

可是,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周父周母的那场车祸改变了一切,她的生活还是滑到了不可掌控的轨迹里。

比起她自己的父母,现在周知韵甚至不能保证给这个孩子一个完美的童年,更别提以后的漫长人生了。

这漫长又充满危机的人生。让她如何不害怕呢?

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却不能保证给它一个顺遂的人生,这是不是也是一种自私?

周知韵想起了刘乐怡刚才在电话里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她心里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周知韵想——她是害怕自己做出错误的决定,然后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

周知韵看着窗外的那棵梧桐树,看了许久。

在第二节 课开始之前,她打了一个电话,将手术改在了周末。

……

语言学校的课只上半天。

中午,周知韵抱着课本走出学校大门。

陆朔的车停在街边的梧桐树下,他穿着一件浅咖色的衬衣,简单的休闲裤,修长舒展的双臂一只搭在车身上,一只插进裤子口袋里。东亚人骨子里的儒雅和风流,他一样不少。

周知韵瞥了一眼,很快调转了一个方向,刚要迈出脚步。

“知韵。”

陆朔叫住了她。

周知韵身形一顿。

没办法假装看不见,她只能回头微笑着打了一个招呼。

“好巧,你怎么也在这里?”

陆朔笑了笑,没拆穿她拙劣的表演,问:

“吃了吗?”

刚从学校大门里走出来,当然是没吃。

周知韵没说话。

陆朔拉开车门,冲她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道:

“走,带你去吃点好吃的,怎么样?”

周知韵抱紧了手中的书本,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前段时间她拜托陆朔帮忙联系吴教授,本来只是想让陆朔当个中间人,谁知道陆朔不仅全程参与,在找语言学校的时候他也出了不少力。

周知韵没办法严词拒绝,只能受了他的恩惠。

“那家店比较小众,藏在一个很偏僻的小巷子里面,要不是上次我朋友带我去了一次,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陆朔似乎对巴黎的路况很熟悉,一路上开得很平稳。

“你吃得惯奶酪吗?他们家有一个很特别的自制奶酪,那个味道真的很有特色,我保证你吃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

他的语气随意又温和,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知韵坐在副驾驶上,安静地听着。

对方说了许多,也没等到她的回复,所以每句话的间隔也变得长了一些。

中间这个微妙的沉默,周知韵语气平静地开口道:

“陆朔,你还记得当时我爸妈出车祸的事情吗?”

她转头看着陆朔的侧脸,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

“也是这样一个明媚的五月天。那天,本来应该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我穿了一件很好看的白裙子,正准备要出门,却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谈起往事,陆朔的神情明显温柔了许多,他转头看向周知韵,却在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很疏离的平静。

那一刻,他意识到她接下来的话或许并不是他想要听到的。

“当时我们家发生了很多事情,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也看过我最狼狈的样子,其实我真的很感谢你。”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自尊心一直很强,虽然你当时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来找你,但是我一直不好意思开那个口。后来,我们家的情况越来越糟,其实我有想过要不要去找你,但是,卢阿姨那天先一步来医院找我了……”

周知韵收回视线,转头看着窗外,语气和她的表情一样平静:

“她说你当时正在接触一个各方面都很合适的女孩,那些天你总是跑医院已经让那个女孩很不满了。卢阿姨还说,如果我们家没有出事,她是很愿意看到我们俩在一起的,只是天不遂人愿,意外总是不可预见的。我记得当时卢阿姨的表情很无奈,但也很坚定。她说你和你的弟弟不一样,你真的很需要找一个门户相当的女朋友。最后她还求我,让我放过你。”

陆朔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两秒,他转头看向周知韵,语气有些急切:

“对不起,知韵,我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我只知道我妈去找过你,但我并不知道她跟你说了那些……而且,我跟那个女生当时也并没有太多接触,只是吃了几次饭,我真的……”

周知韵摇摇头,打断了陆朔的话:

“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兴师问罪,也不是为了发泄心里的怨气,更不是向你求证什么。我只是想说,我们之间早已经结束了。”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个笑容其实有些复杂,让人捉摸不透到底是什么情绪:

“我现在这个情况,你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你明明知道,我们之间是再也不可能了。”

陆朔沉默不语,抓住方向盘的那只手握得很紧,手背上暴起根根分明的青筋。

“我真的很谢谢你这些天的帮助,说实话,我一个人来到巴黎,想要重新开始学美术,确实很需要吴教授的帮助,所以我当时才给你发了消息,拜托你把吴教授在巴黎的地址发给我。我知道我这么做或许不太合适,但我当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因为这个让你产生了什么误会,那完全是我的原因,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陆朔闭上了眼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周知韵心头微动,到底还是不忍,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和缓了一些:

“有时候或许真的就是命,陆朔,我们要认这个命。”

她的语气竟然完全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在劝慰深陷其中的当局者。

陆朔只觉得车内的空气有些让人窒息,他打开了车窗,转头看着窗外,肩膀有些微微颤抖。

周知韵收回自己的手,盯着他的侧脸,语气轻松道:

“怎么样?你现在还想跟我吃这顿饭吗?”

已经完全是一副朋友之间开玩笑的语气了。

车内很安静,过了片刻,周知韵听到了陆朔平静的声音。

“那当然。”

他转头看着她的脸,笑了笑,表情和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体面和妥帖,他学着周知韵刚才的话,俏皮道:

“既然我帮了你这么多,也应该让你请我吃顿饭了。小心点,待会儿点菜的时候我可不会手软。”

周知韵会意一笑:

“陆大公子放心,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两人看着对方,笑了笑,直到彼此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才各自转开目光。

车内又恢复了一片沉默。

周知韵按下了副驾驶旁边的车窗,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街景。

风吹落巴黎街头的梧桐叶。

一辆纯黑的商务车与他们擦肩而过,车轮卷起路面上的几片落叶,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转,最后又轻飘飘地落回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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