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韵没想到黎曜竟然带她上了一艘邮轮。
那是一个无风的夜晚。
明明不是什么重大的节日, 澳城的上空却突然燃放起了华丽的焰火秀,硕大的焰火在夜空中寂然绽放,瞬间点亮了城市上空。
他们乘着一辆墨黑的商务车, 穿过满城绚丽的灯带与车流,悄无声息地从酒店一路驰往了码头。
下了车, 早有一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等在了那里。
黎曜牵着周知韵的手, 带着她踏上了甲板。
这是一艘十分华丽的巨大邮轮, 足足有六七层楼的高度,在夜里, 邮轮里的每个房间都亮着灯, 将这片海湾照得灯火通明。
微凉的晚风从泛着波光的海面上吹了过来, 将周知韵的发尾吹得微微摆动, 她用手将脸颊边的乱发理到了耳后,悄悄地打量着周围。
灯火璀璨,夜色迷离。
透过窗户周知韵看见了邮轮里面四处游走的人。
她看到了他们倚在吧台前交谈时微笑的脸庞, 看到了他们在灯光绚烂的舞池里尽情舞动的身姿,她甚至可以闻到他们手中那猩红色的酒液散发出的甜美香味。
可此刻周围又分明是寂静无声的。
这种寂静有些令人恍惚。
像是某种华丽篇章即将开启的序曲, 又像是电影里掉帧的一幕。
夜风微躁。
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 两人迈入邮轮内部, 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 来到了一间密闭的房间内。
房间内灯光昏暗,只有一张长长的沙发椅, 旁边一张象牙白的矮几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味, 优雅又简约。
看这布置既不像卧室又不像会客厅, 更不像是餐厅。
周知韵有些疑惑,转头去看身边的黎曜。
他正和那位工作人员说着话。
黎曜今晚穿得有些随意, 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西服,领口没有打领带,纯白的衬衫领子懒懒散散地趴了下来,露出了一截修长的脖颈,颈侧一根青筋微微凸起,看起来有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削薄的锋芒感。
他很少说话,基本上都是工作人员在给他介绍,他只是间或地点点头,举手投足间漫不经心又矜贵无比。
周知韵听了一会儿,发现两人说的既不是粤语也不是英文,中间夹杂着几句卷舌音,应该不是西班牙语就是意大利语。
她盯着黎曜的侧脸又看了一眼。
别看这人年纪小,会的还真不少。
她腹诽道。
工作人员很快就介绍完毕,冲着他们微微一笑,躬身带上门离开了。
封闭的房间内只剩下了两人。
周围寂静无声,暗红色的墙布在橙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感,空气中的花香味似乎一下子变得浓郁起来了。
周知韵回过神来,突然有些不自在,她松开了黎曜的手,后退几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注意到了周知韵的小动作,黎曜转过身看着她,眉眼间带着淡淡笑意。
周知韵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问:
“这是什么地方?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黎曜并不回答,只是抬手解开了自己的外套。
周知韵见他这动作,一张脸一下子红透了。
这几天他们俩虽然住在同一个套房里,但黎曜都是睡在隔壁的次卧里的,也绝口不提要和她睡在一起的事情,即使亲吻和拥抱也是点到为止。
她还以为……还以为他对她暂时没有什么兴趣呢……
怎么今天突然来这一出?
搞得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你……你想干嘛?”
虽然极力控制,但周知韵的声音还是有些紧绷。
黎曜将外套扔到了旁边的长沙发上,一边解着袖口的袖扣,一边迈着慢悠悠的步伐朝她走了过来。
“怎么?害怕了?”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坏坏的。
“我还以为你很期待这一刻呢。”
周知韵的心更是涨到了嗓子眼:
“谁……谁怕了?之前我说要……”
她梗着脖子仰头看着他,仿佛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心虚似的,越说声音越大:
“是你故作矜持,非要跟我装绅士!你既然想装怎么不一直装下去?也不知道今天发的什么疯!带我跑到这鬼地方来……”
她的声音矮了下去,末了,又红着脸小声嘟囔道:
“这里连张床都没有,谁知道你还有这爱好啊……”
听到这里,黎曜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年纪本来就小,这么一笑,眼神亮晶晶的,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在校男大学生的模样。
周知韵的脸更红了。
黎曜笑了一会儿,这才停下,冲着周知韵抬起了手。
周知韵努力地抑制住了自己往两边躲的冲动,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
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就见黎曜的手越过她的身体探向了她身后。
寂静的房间内突然响起了极细微的一声“啪嗒”声。
随后,她身后那面墙上的自动窗帘慢慢向两边滑开。
听到动静,周知韵身体一僵,转* 头去看。
只见她身后的下方出现了一个类似于剧场的地方。
“剧场”内部看起来华丽异常,黑丝绒包裹着的座椅呈放射状向后延申开,正中心的位置是一个灯火璀璨的舞台,舞台中央站着一个身穿黑色西服的短发女人,她正满面笑容地对台下的观众说着话。
他们所处的位置应该是观众席上方的vip室,难怪装修这么奇怪。
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玻璃,周知韵只能看见外面的场景,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猜不到此刻外面的那些人是在做什么。
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一幕,她感到意外又疑惑。
“不过……知韵姐姐,你刚才说什么‘爱好’?我什么‘爱好’?”
身后,黎曜凑到了她耳边,语气又痞又坏,问: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什么‘爱好’?”
他热热的气息撩得她耳垂又痒又烫。
周知韵满脸通红,僵在那里。
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他,她一时间也不敢回头看黎曜,只能装作被窗外的情景吸引,完全没听到他的话。
看着周知韵绯红的耳廓,黎曜按捺住了笑意,咳了咳,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
“我本来只是想带你来这个拍卖会上挑几件东西的……但是没想到原来知韵姐姐心里一直记挂着那件事……既然你等不及了,那我就让他们搬一张床进来吧,总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说到后来,他仿佛是再也忍不住似的,自己倒是先笑了起来。
黎曜的笑声极其愉悦,笑到后来竟然像是有些岔了气似的,一双眼睛也是亮得不像话,活像是会发光的黑曜石。
周知韵一张脸涨得通红,她回过头来狠狠地瞪着黎曜,一双手紧握成拳,又羞又怒。
这个小屁孩!竟然敢这么调戏她!
她想说点什么来反击,但又觉得这样彷佛是在跟对方打情骂俏似的,于是只能板着一张脸,冷冷道:
“我不要你的东西。”
虽然她的语气很生硬,但那张俏脸实在红得有些可疑。
黎曜笑了一会儿,这才慢慢止住了笑,挑了挑眉,道:
“谁说是要给你买东西?”
他凑近了周知韵,弯下腰低头盯着她的眼睛,道:
“让你过来给咱们的画廊挑几幅画,你可是我花钱雇的艺术顾问,这是你的工作。知韵姐姐,你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吧?”
周知韵一梗。
虽然她之前提过离职,但是黎曜没同意,现在她确实还算是他的员工。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见状,黎曜勾了勾唇角,他拉住周知韵的手,把她带到了房间中央的那张长沙发上,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了下来。
“再说了,你仔细看看台上的东西,你确定……你不想要?”
他的声音紧贴着她的后颈侧,带着几分引诱和暧昧。
周知韵皱了皱眉,正要推开他。
黎曜却已经先周知韵一步放开了她,他按下了沙发扶手边的一个开关,顺势坐在了她身边。
一瞬间,舞台上那个女人的声音传到了这个封闭的房间内。
周知韵本能地转头看向正对面的那个舞台。
舞台上的光突然暗了下来。
一束明亮的射灯落在了女人身后的一个展架上。
看清展架里的那个东西的一瞬间,周知韵瞪大了眼睛。
只觉得似乎有一股滚烫的热血从胸腔直直地窜到了她的头顶。
她愣了好一晌,这才转头看着黎曜,迟疑又震惊地问:
“那个……那个是莫奈的《睡莲池》!?”
她的语气有些结巴。
不怪她结巴。
放在任何一个学习绘画的人身上,他们都会激动得发疯。
周知韵至今还记得当初她第一次在书上看到莫奈的那幅《睡莲》时的惊艳。
黎曜懒懒地斜靠在沙发背上,一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周知韵的脸。
彷佛早就猜到了她会是这种反应,他的表情带着几分得意和几分满足。
“怎么?喜欢吗?”
他明知故问。
周知韵猛地点点头。
她当然喜欢,她喜欢得快要发疯了!
“你真要买?”
周知韵的语气竟然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还有一种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期待。
黎曜挑了挑眉,凑近了她的脸,十分大方地道:
“说你想要,马上就是你的。”
周知韵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可是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她看着黎曜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眼神有些闪烁。
最后周知韵只是抿了抿唇,一个字没说,转头继续看着外面的拍卖会现场。
两人说话的功夫,外面的竞价已经开始了。
起拍价是2000万美元。
底下不停有人举牌抬高价格。
周知韵看着显示屏上那一长串的0,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和外面的那些人到底是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她的心跳得飞快,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台上的那幅画。
那可是莫奈的《睡莲池》啊。
以前只能在教科书看到的东西,现在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周知韵有些恍惚,仿佛失了魂魄被定在了那边一般,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外面的价格已经喊到2500万美元了。
“不说话?真的不想要?”
黎曜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话音未落。
周知韵霍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拉开vip室的门走了出去。
黎曜不防她突然变脸,有些发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立马站了起来,正要抬脚去追,又停了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拍卖会。没有片刻犹豫,他拿起手机,对着那边说了一句什么,随后飞快地拿上衣服追了出去。
邮轮很大,周知韵走得太快,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黎曜找到周知韵的时候,她正靠在栏杆边看着外面苍茫的夜色和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风将她香槟色的裙角吹得微微摆荡,一头微卷的黑发飘扬在夜色和灯火中,那鲜红艳丽的唇角被灯光照得柔和了几分。
美得像是刚从海底游上岸的美人鱼。
邮轮早开出一段距离了。
他们来时的海港早就变成了天际处一条隐隐约约的白线。
隔着一片灰蓝色的海域,城市的霓虹灯火变得虚无缥缈,仿佛夜雾中的一串萤火虫。
夜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周知韵的目光盯着天际处的那些小光点,发现那是城市上方燃放的焰火。
这个世界是这么的大。
几天前还让她感叹不已的城市繁华,此刻从远处望去,也不过是一片轻飘飘的虚无光点。
“怎么了?”
黎曜走到了周知韵身边,轻声问道。
听到他的声音,周知韵转头看着他,盯了许久,末了,摇了摇头,只是道:
“没事,里面有些闷。”
黎曜看着她的脸,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说什么。
他将手中的外套披到了周知韵肩上,站在她身边,跟她一起看着远处的灯火。
夜风寂静地吹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的那片灯火也几不可见了。
邮轮已经驶远了。
黎曜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道:
“我们该回去了。”
周知韵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两人抬脚往船舱里走。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他们正要往旁边避让。
突然,一个棍棒似的黑影重重地砸在了黎曜的后脑上。
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悄无声息地倒在了甲板上。
周知韵愣了一下,尖叫一声。
她还没来得及呼救,也没来得及回头去看,就觉得眼前一黑,有人用什么东西罩住了她的身体,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