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躁动繁华的市中心, 一路吹向了城市边缘的半山腰区。
黎曜开着车一路疾驰。
月光淡淡地洒了下来,周围寂静无声。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薄雾笼罩的半山腰上,一座庄园在灯火中若隐若现, 仿佛创世神话里神秘又令人向往的伊甸园。
阔别许久的家园就在前方,黎曜的眉眼间却并没有什么波澜。
眉峰掠过一抹山间冷冷的夜风, 他用力地踩了一下油门。
黑色的宾利车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留下了一道迅捷如闪电的残影, 转眼间, 便载着他来到了那座庄园门前。
看见黎曜的车,门口站立的两个保镖回头看向了门口岗亭的方向, 飞快地打了一个手势。岗亭里的安保人员连忙点了点头, 按下了身前的开关。
随后, 面前的那个巨大的电动铁闸门缓缓打开。
车子缓缓驶入庄园内, 穿过一片宽阔平整的前院,停在了罗马柱许愿池后的正门前。
门厅两侧早站着两排躬身等候的佣人。
黎曜推开车门,将钥匙丢给了佣人, 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抬脚便往门内走。
几步开外的位置, 一个头花花白、穿着一身管家服饰的男人走上前, 对着黎曜恭敬地唤了一声:
“三少爷。”
黎曜点点头, 脚步并不停留。
“母亲在家吗?”
他问。
“在三楼书房。”
男人答道。
黎曜不再说话, 继续往屋内走。
屋内没有开主灯,两侧亮着壁灯, 橘黄色的灯光将这座古宅衬托得更加幽静了。
他刚踏上那红褐色的木制阶梯。
身后又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大少爷和二少爷刚才来过, 夫人现在的心情不是很好。”
听到这话, 黎曜顿住了脚步, 壁灯的光将他的侧脸线条勾勒得锋利。
“知道了,陈管家。”
他回过头望着男人, 嘴角勾着几分浅淡的笑。
说罢,黎曜脚步不再停留,直接踏上楼梯。
昏黄的灯光将他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申到楼梯下。
身后,躬身侍立的男人低头盯着那落在自己身前的影子,那张苍老的脸上虽然挂着谦卑的笑,但眼神却是冷的。
……
黎曜沿着楼梯走到了三楼。
周围很安静,并没半点声响。
他沿着幽长的走廊,一路走到了黎夫人的书房前。
黎曜没有马上敲门,而是静静地看着书房的门。
面前的那扇木门看起来十分厚重,铜制的雕花门把手在走廊顶灯的照耀下泛着一种很有年代感的色泽和光感。
他顿了几秒,这才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安静的书房内传来了女人懒懒的声音。
“进来。”
黎曜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屋外的天早已经黑了下来,书房内没有开灯,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不甚明朗。
面对着阳台的方向,一个女人正坐在一张木制的摇椅上,目光眺望着屋外陷入夜色中的远山。
摇椅晃晃悠悠,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细响。
带着湿意的风从阳台上吹了过来,打在脸上,凉凉的,潮潮的。
空气中有沉水香的高级香味,那种香味不同于任何大牌香水,带着一种别样的沉静味道。
黎曜抬脚走上前,在距离女人还剩几步路的地方停了下来。
“母亲。”
他唤道。
听到黎曜的声音,女人慢悠悠地转头看向了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落地灯的朦胧光线落在了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
那是一张已经不甚年轻的脸。
一双浓眉微微上挑,眼神锐利,鼻梁十分挺拔,嘴唇稍薄,颧骨高耸,头发是齐耳的长度,烫着精致的卷,身上穿着一套合身的套装,看起来优雅中带着几分干练。
“你回来啦。”
黎婉臻伸手拧开了旁边的一盏台灯,冲着黎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
“坐吧。”
她早年是从内地嫁到港城的,这么多年了,在家里和小辈说话的时候还不习惯用粤语。
橘黄色的灯光驱散了室内的晦暗,那些木制家具表面散发着淡淡的光泽,看起来像是镀了一层温柔的霞光似的。
黎曜微微低头,坐了下来。
落地灯的柔和光芒打在了檀木案几上。
黎婉臻拿起案几上的一个精致的紫砂壶,慢悠悠地往外斟着茶。
细微的水流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响起,空气中有淡淡的龙井茶香弥散开来。
“你这次在青州耽误了很长时间啊。”
她淡淡道。
黎曜的目光盯着黎婉臻手里的那个紫砂壶,语气很平静,答:
“我去青州的西山那边考察了一下,我们在那里有一块地,前几年都是在经营果园,这两年西山那边的旅游业发展得很好,我觉得不能白白浪费了那块好地皮,就想着搞一个度假村项目,青州政.府那边也很支持,就是走流程耽误了一点时间。”
黎婉臻转头,视线上下打量着他,顿了几秒,点点头,道:
“年轻人敢想敢做是好事,你放手去做吧。”
她将手里的那杯茶递给了黎曜,语气稍稍柔和了些,又道:
“之前你二哥在临江的那件事,我知道你在背后出力不少,辛苦你了。”
黎曜伸手接过那杯茶,茶水温热,靠着他的掌心,很熨帖的温度。
“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他淡淡道。
听到这话,黎婉臻那稍薄的嘴唇勾了勾,她低头饮下一杯茶,轻声叹了一口气,道:
“你二哥这个人性子急,做事有时候少点章法。”
她转头看向了黎曜,声音里透着几分期许:
“你虽然年纪小,但是却比你二哥稳重得多,以后你在旁边多帮衬帮衬他,他以后当家了,路也能好走些。”
黎曜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那个茶盏。
手里的这只紫砂明显是珍品,恰到好处的磨砂感,表面泛着微微的流光,被他手指抚摸过的地方留下了淡淡的温度,手感极好。
听到女人的话,他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点头道:
“嗯。”
……
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钟了。
黎曜一边往楼下走,一边抬手松了松领带。
走廊里空无一人。
整个三楼都是黎婉臻的私人领域,一般没有她的吩咐,旁人都不能轻易上来。
有风从走廊另一端吹了过来,将他浓密的额发吹得微微摆动。
黎曜转过头,目光望向了走廊尽头的那扇窗。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一大片一大片的乌云像是一滩晕开了墨汁,在灰蓝色的夜空中蔓延开来。
夜色悄然笼罩了这座灯火辉煌的庄园。
他盯着那浓黑如墨的夜空看了许久,这才转身离去。
-
或许是长途奔波实在有些劳心劳神,周知韵昨晚睡得很香。
早上七点半,她睁开了眼睛,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安顿好了小黑。
周知韵匆匆忙忙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出发往黎曜发过来的那个地址去了。
早高峰的港城街道拥挤得像是沙丁鱼罐头,她紧赶慢赶,终于在八点半之前赶到了那里。
这里高楼林立,周围人来人往,明显是城市的cbd中心。
行色匆匆的都市白领们像是雨天的蝌蚪一般,齐齐地涌入了面前那几幢比肩而立的摩天大楼里。
周知韵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面前的这幢高耸入云的现代化大楼,直到脖子微微酸疼,她才看清了楼顶上四个银光闪闪的大字——德恒集团。
这里就是黎曜家的公司吗?
她抱着茫然又忐忑的心情,跟随着人流,走进了大楼里。
宽敞明亮的大厅里,所有的人都像是被按了发条的机器人一般,脚步匆匆地前往着各自的目的地。
周知韵四处看了一圈,抬脚往前台那边走去。
“你好。”
她礼貌地打招呼道。
前台是一位打扮得十分精致的漂亮女生,正在低头看着面前的电脑,乍然听到一句普通话,她抬头瞥了周知韵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电脑屏幕。
周知韵以为是对方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又稍稍抬高了声音,道:
“你好。”
女生皱了皱眉,这才抬眼看她,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用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道:
“来面试的?”
听到这个问题,周知韵愣了一下。
黎曜只是说帮她安排了一份工作,别的却是一句没说。
她也不知道需不需要走一个流程参加面试。
见周知韵半晌没回答,那位前台更是不耐烦了,她从旁边抽出一张表格,拍在了周知韵跟前,又扔给她一支笔,道:
“来面试就填一下这张表。”
周知韵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位前台的不耐烦,她有些莫名其妙,但也不好发作,只能乖乖地拿着那张表走到了一旁。
德恒集团的办公楼高端大气上档次,就连求职表也十分有门槛。
通篇没有一个汉字,全是英文。
周知韵看得有些头大,填完了一些基本信息后,她看着那栏“target position”陷入了迷茫。
她的目标岗位是什么呢?
周知韵至今都不知道黎曜要她来港城做什么工作。
她突然有些懊恼。
早知道当初就多问几句了。
看着面前那张求职表,周知韵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拿出手机,给黎曜发了一条信息——
【你给我安排的是什么职位啊?】
发过去了好几分钟,那边没回。
周知韵又补充了一句——
【我现在在一楼,需要填一份表格。】
那边还是没回消息。
周知韵把手机揣进包里,有些郁闷地看着那张表格。
她思考了片刻,正准备提笔随便填一个职位的时候。
突然,“叮”的一声。
不远处的电梯门开了。
她抬头去看。
从电梯上走出来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留着一头俏丽的短发,看起来干练又有气质。
周知韵看见女人的视线在大厅了环视了一圈,最后脚步匆匆地走到了前台处,低头跟前台说了几句什么。
随后,那名前台突然转过头朝周知韵这边望了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中带着惊疑和惶恐。
女人的视线跟随着那名前台一起望了过来。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周知韵的心猛然跳快了些。
这是来找她的?
果然,那个短发女人面带微笑地朝周知韵走了过来,用一口十分标准的普通话道:
“周小姐,不好意思,黎总正在开会,他吩咐我直接带您上去。”
周知韵一时怔愣。
“黎总”?指的是黎曜吗?
她站了起来,有些茫然,冲女人示意了一下手里的表格,问:
“我要带上这张表吗?”
女人愣了一下,她的视线从周知韵手里的那张求职表上移到了她那张明艳的脸蛋上,笑眯眯道:
“您可以带着……黎总应该很有兴趣。”
第35章 推拉
周知韵跟在那个短发女人身后上了电梯。
“叮”的一声, 电梯门合上了。
将前台小姐慌张的视线隔绝在外。
电梯一面是透明的玻璃,窗外的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一览无余,随着电梯的逐渐升高, 整座城市的面貌也渐渐清晰起来。
周知韵虽然不恐高,但此刻心内还是有些发毛, 她绷紧了身体, 转过身面对着电梯门的方向。
电梯里很安静, 她攥着那张求职表,眼角余光往旁边瞥了一眼。
她们正去往这座大厦的最顶楼——120层。
周知韵初来乍到, 有心搭讪, 但想着自己到底是“走后门”进来的, 便觉得有些讪讪,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倒是那个短发女人很是热络,十分礼貌地冲她自我介绍道:
“周小姐,我是黎总的行政助理, 齐可菲,您叫我felicia就行。”
周知韵闻言忙伸出了手, 拿出了以前在酒庄里工作的姿态, 嘴角勾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道:
“你好, 周知韵,charlotte。”
两人的手浅浅一握。
电梯很快就到了顶楼。
齐可菲一边把周知韵往里面带, 一边道:
“黎总现在正在楼下开会, 会议大概在九点半左右结束, 您可以先去他办公室等他。”
整个顶层十分通透明亮, 除了两人之外,看不见半个人影, 周围十分安静。
穿过一片休闲区,两人走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前。
推开门,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后现代风格的办公室。
周知韵的目光极为迅速地打量了一圈四周,最后在齐可菲的引导下在一旁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周小姐,咖啡还是热茶?”
周知韵礼貌道:
“多谢,暂时不用。”
但齐可菲还是体贴地帮她倒了一杯温热的水,放在了茶几上,随后带上办公室的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周知韵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
这间办公室的装修风格极为冷硬,颜色几乎只有黑白灰三色,就连她身下的这个沙发也是棱角分明的,乍一看去,还以为是黑色大理石雕刻出来的。
放眼望去,没有半点柔软的气息。
办公桌旁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看起来和整体的风格有些相悖,显得格外突出。
周知韵站了起来,走到那幅画前,仰头仔细观摩。
那是一幅山水画,寥寥几笔勾勒出了远山近水,以及徘徊在深潭之上的几点寒鸦。
笔法老练,浓淡合宜,意境高远,称得上是一幅佳作。就是没有落款和印章,不知道是哪位大师的作品。
她看得有些入神。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周知韵心里一惊,回头去看。
却直直地对上了黎曜的视线。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西服,衬得肩宽腿长,身形极为挺拔,头发也梳得干净利落,正不急不缓地朝她这边走来。
阳光透过她身后的落地窗照了进来,将他英俊落拓的眉眼勾勒得分明,一副从容的青年才俊模样。
比起昨天刚见到他这副打扮时她的不适应和新奇,此刻周知韵眼中的黎曜似乎多了一分浑然天成的感觉,好像他生来就应该是这般模样,而不应该是西山别墅里那个穿着浅白色毛衣陪她一起买菜煮饭的青涩少年。
见她望了过来,黎曜嘴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笑,他停住脚步,懒洋洋地靠在了旁边的酒水台旁,抬手松了松衬衫的扣子,问:
“刚才怎么不直接上来?”
周知韵回过神来,不答反问:
“这真的是你的办公室?”
她指了指办公桌上摆着的名牌,眼里还残留着一丝不可置信:
“你是这公司的ceo?”
黎曜挑了挑眉,眼里全是笑意:
“嗯,有时候我也在这里补补作业。”
知道他这是在打趣她昨天在飞机上说的那番话,周知韵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
“我以为你还在读书呢……”
也不怪她先入为主的刻板想法,黎曜今年不过二十岁,按照正常逻辑,正应该是读大学的年纪。
之前黎曜说要帮她找一份工作,周知韵也只是认为他会拜托家里的长辈在家族企业里给她安插个职位,哪里能想到黎曜自己就是这么大一个公司的ceo?
见她盯着他不说话,黎曜转身拿起吧台上的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边倒一边问:
“要喝点什么吗?”
周知韵看着他手里的那杯威士忌,心中更是复杂,她摇了摇头:
“不用。”
她顿了一下,又道:
“刚才felicia帮我倒了水。”
黎曜手里拿着那杯酒,转身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人的视线隔着大半个办公室交汇在一起。
四周很安静,冬日暖阳铺满了半面墙。
有一些软绵绵的情绪在这间风格冷硬的办公室里慢慢蔓延开。
明明什么都没说,气氛莫名就是变得有些暧昧。
或许是因为他望向她的眼神实在有些让人心惊肉跳。
周知韵心中有些发虚,本能地想要退缩,但她以前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哪能这么轻易地败下阵来,于是她便也放松身体,学着他那副从容姿态,懒洋洋地靠在身后的那张办公桌上,拿一双眼睛轻飘飘地望着他。
她生得极美,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更是妙不可言,不笑也似笑,无情恰似有情。
见她接招,黎曜低头浅浅一笑,似乎是觉得十分有趣。
他举起手中酒杯,对着窗外的阳光,轻轻地晃了晃。
棕褐色的酒液在玻璃酒杯中缓缓流动,在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折射出了炫目的光彩。
黎曜盯着那清亮的酒液,喉结滚动,仰头喝下一口酒,随后抬脚便往办公桌这边走。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周知韵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和表情,只是握住办公桌的手心微微渗出汗来。
黎曜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眼睛,眼神沉沉。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掠夺者的强势和霸道。
周知韵脸上的笑彻底绷不住了,她刚准备侧身躲开。
黎曜却脚步不停地直接绕到办公桌后去了,好像他本来就是那样打算的似的。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他低沉好听的声音:
“坐吧。”
显然黎曜并没有打算再做些什么,一切都是点到为止。
周知韵僵了一下,被石头坠得沉沉的心,一瞬间像是被放飞的粉红气球,不知道从哪处泛起一股甜蜜蜜的情绪。
她突然有些想笑,只是单纯地想笑。
她当然不能笑。
因为此刻身后还有一只狡猾的小野狼在虎视眈眈地等着她。
周知韵低头抿了抿唇,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想起刚才齐可菲的话,又将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张求职表递了过去。
黎曜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不紧不慢地接过那张求职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继续盯着她的眼睛,问:
“你刚才就是在楼下填这张表?”
周知韵点点头,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到底帮我安排了什么职位?”
黎曜笑了笑,他并不答话,而是低头一目十行地扫过那张表。
周知韵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沉静的眉眼。
黎曜的表情很认真。
他手里握着的那张表几乎要把她前二十几年的人生方方面面概括了个遍——年龄、籍贯、学历、工作经历、爱好……
周知韵突然就有些如坐针毡起来。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被熟人看简历是这么一件羞耻的事情,或许仅仅因为那个人是黎曜而已。反正,她此时此刻莫名有了一种被人扒开了衣服仔细打量的羞耻感。
周知韵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她探出上半身,一把抽回了黎曜手里的那张表,随后又坐了回去,故作镇定地摆出一副从容姿态,道:
“还是别看了吧。”
她将那张求职表放在了一旁,转头盯着他的眼睛:
“反正就是走个过场。”
黎曜挑了挑眉,他看着她按在那张求职表上的手,半响,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妥协的浅笑。
“知韵姐姐。”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上半身往后靠在了椅背上,轻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竟然透着几分无奈和宠溺:
“你应该庆幸,我今天还有很多工作。”
周知韵听得又是一阵胆战心惊,但话赶话已经说到了这里,她也不能当逃兵,只能拿出了以前在桑切斯酒庄做王牌销售的姿态,眯着眼睛,嘴角轻勾,语气里带着三分调笑、三分娇蛮、三分威胁和那余不尽的缱绻,道:
“你应该庆幸,我现在还愿意耐心地坐在这里听你说话。”
黎曜眸光沉沉望着她,眼底似乎压抑着一团熊熊烈焰,显然是被她的话挑起了兴致。
周知韵看在眼里,面上虽然依旧淡定,但心里却早已兵荒马乱。
她暗自懊恼自己实在不应该拿以前对那些冤大头富二代的手段对待黎曜,要是弄得不好惹火上身,那真的是难以收场了。
但黎曜是个心思如此玲珑的人,他言语里藏锋,行动上却稳健,纵使气氛已经烘托到了这里,他却依旧按兵不动,仿佛一个拥有十足耐心的猎人。
和煦的日光在两人眼底缓缓流转。
黎曜眉眼含笑地望着周知韵,用一本正经的语气缓缓道:
“是这样,我家* 里有一位长辈很喜欢画画,他生日就在这个周末,前些天我买下了一个画廊,打算当作他的生日礼物,但是对于绘画艺术这一方面,我实在摸不清门道,所以就打算找一个艺术顾问,帮我一起参详一下。”
周知韵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艺术顾问?”
黎曜闭上眼睛,食指轻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做出回忆状,不紧不慢道:
“你从七岁开始学画画,十二岁那年得过全省绘画比赛“金荷花杯”少儿组的第一名,十五岁那年的油画作品《梦中的梧桐影》入选全国绘画比赛的一等奖,十八岁被保送进青州大学艺术学院,后来又师从帝都美术学院的吴青山教授,毕业后你开过个人画展,作品还被选入过《徘徊中的当代青年艺术家》、《吴门画派作品一览》、《论绘画中的女性主义》。怎么样,我应该没有遗漏吧?”
这些都是她刚才在求职表上写下的履历。
周知韵还不知道黎曜有这过目不忘的本事,听着自己过往的那些经历被他一一缓缓道来,她只觉得尴尬万分,就像小时候被老师叫上讲台当众朗读自己作文的感觉,荣耀是有的,得意也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羞耻。
但她当然不能表现出来,只是梗着脖子慢悠悠道:
“我十六岁那年还得过‘马良杯’的一等奖,大学期间创办了一本校刊,出版了一本个人绘画集……你这表格太小了,根本就不够我写的。”
黎曜笑眯眯地望着她:
“是吗,看来我这个艺术顾问选得很够格。”
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道:
“等会儿我发一份资料给你,你先看着,我下午抽空带你去画廊那边看看。”
周知韵当然不会推辞,果断点头应了下来,想了想,又问道:
“我的工位在哪里?”
黎曜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答:
“这一层楼随便挑个地方,我待会儿让felicia上来帮你布置。”
周知韵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没忘记拿上自己的那份求职表,转身就往办公室外走。
正要推门出去,目光透着玻璃门望向了外面空无一人的楼层,她又转过头,看着办公桌后面的黎曜,鬼使神差地问:
“这一层不会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吧?”
黎曜摊了摊手,眼底笑意泛滥,如一汪春水:
“如你所见。”
周知韵一时间心跳加速,但她什么也没说,推开门直接走了出去。
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黎曜的目光落在了女人纤细婀娜的背影上。
日光明朗,落在他的皮肤上,无端燥热。
黎曜抬手解开了领口的两粒扣子。
心中那股躁动的气息总算是找到了出口。
办公室外,女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收回视线,轻轻地转了一个身,目光盯着落地窗外。
近处的城市高楼和远处的群峰碧水一览无余。
从这个角度去看,整座港城似乎都匍匐在他脚下。
黎曜浅浅勾了勾唇角,他的眉眼分明闪着恣肆的锋芒,然而只是一瞬,又隐没在一片沉沉的深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