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姐?周小姐?”
周知韵睡得迷迷糊糊, 模糊间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轻轻絮语。
她懒懒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空乘明媚的笑脸。
“周小姐,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
那位空乘脸上的笑容十分甜美, 语调带着恰好的甜腻。
“哦……”
周知韵愣愣地盯着面前的那张脸看了足足两秒,这才找回了神识, 她揉了揉眼睛, 坐直了身体, 声音里带着初醒的慵懒,道:
“我知道了, 谢谢你。”
“欢迎嚟港城。”
空乘冲她笑了笑, 这才扭着细腰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去。
周知韵睡得有些懵, 一时间没听懂对方的话, 脑中正思索着,一抬头突然看见了坐在对面的黎曜。
旁边的窗帘被拉上了,昏暗幽静的机舱里, 他正安静地看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从屏幕里散发出的光落在了他脸上, 看起来沉静又矜贵。
周知韵愣了一下。
黎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他穿着一件合体的黑色西装, 外面罩上同色的羊绒大衣, 衣服的材质看起来极好, 每一处细节都熨得很平整,领口的走线十分工整利落, 白色衬衫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粒, 领口的那条黑灰色领带衬得他整个人都成熟了几分。
不仅是衣服, 黎曜的发型明显也改动了一些。
以往他总是留着很青春的偏分碎盖,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可现在那些细碎的刘海全都被梳了起来, 露出了光洁的额头,这样的发型让黎曜利落英挺的眉眼一览无余,看起来多了一分远超于实际年龄的沉稳和干练。
明明是同样一张脸,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周知韵看得有些发呆。
或许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
“醒了?”
对面的那人突然开口道。
周知韵吓了一跳,心跳猛然漏了一拍,道:
“不好意思,我刚才好像睡得太沉了……”
她的声音里还残留着几分喑哑的睡意。
对面的黎曜只是勾了勾嘴角,他没说什么,目光仍然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修长的手指轻点着键盘。
安静的机舱里只有他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细微的声响和他嘴角浅淡的笑意都让周知韵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她盯着黎曜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挪开了视线。
机舱内的空调开得很足,光线有些晦暗,空气里有淡淡的皮革味道,混合着高级香水的冷冷淡香,如山间冷泉一般,十分清新好闻。
这样环境真的很适合睡觉。
难怪她刚才睡了一路也没醒过来。
周知韵掀开身上的薄毯,坐直了身体,拉起旁边的窗帘。
明亮的光线照进了机舱内,她这才看见旁边的小桌板上摆放着一杯温水和一份精致的甜点。
私人飞机的服务果然就是贴心。
周知韵拿起那杯水,仰头送进嘴边,甜丝丝的矿泉水刚入口。
“是睡得挺沉的。”
对面突然传来了黎曜的声音,语调上扬,带着几分笑意。
听到这话,周知韵一口水梗在了喉咙里,一时间不上不下,实打实地呛了一口。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艰难地咽下嘴里的水,转头看向了对面。
黎曜正看着她,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笔记本屏幕的光,幽幽的冷光里泛着一抹捉摸不定的笑意。
周知韵突然有些坐立难安起来,她将杯子递到嘴边,又喝了一口水,这才挤出了一个笑容,道:
“我……应该没有说什么奇怪的梦话吧?”
黎曜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好整以暇地盯着周知韵的眼睛,慢悠悠道:
“梦话说了不少,奇怪的梦话嘛……”
他拿起旁边的一杯水,目光滑落至她泛着水光的嘴唇,笑着问:
“你指的是哪一句?”
周知韵的脸顿时烧了起来,她想说“你骗人”,她一向知道自己的睡相很好,从来不会说梦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此刻跟黎曜纠结这个话题实在显得有些暧昧,便轻飘飘地换了一个话题,问:
“你刚才是在赶寒假作业吗?”
黎曜仰头喝干了杯中的水,目光淡淡扫过她眉眼,道: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周知韵终于找回了一丝作为年长者的尊严,她挺直了脊背,用一种随意又从容的语气道:
“我以前读书的时候也喜欢把作业拖到最后一天才写,学生嘛,都这样。”
黎曜笑了笑:
“是吗。”
他望着她,指尖轻轻点着手里的玻璃水杯,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
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像是完全洞穿了她的小心思似的。
周知韵抿了抿唇,没说话,低头拣起餐盘里一个淡粉色的马卡龙,轻轻咬了一口。
甜腻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她的头皮有些发麻。
对面的视线若有似无落在她身上,让她无法忽视。
周知韵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咽下了嘴里的东西。
一个马卡龙刚吃完,飞机缓缓降落。
两人在空乘的陪同下走出机舱。
停机坪前早有人来接。
周知韵站在舷梯上,目光向前望去。
不远处停着两辆车,四个保镖装扮的男人分成两列站在车边恭敬地等着他们,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着机场工作制服的工作人员。
她抿了抿唇,走下飞机,跟在黎曜身后往那边走去。
上车的前一秒,周知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此刻已近黄昏,港城的天空上方漂浮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灰蓝色的天空仿佛一张画纸,火红的烟霞在这张画纸上晕染出了画笔难以画就的绝美色彩。
银白色的巨大铁鸟静静地屹立在那片天空下,远处是渐渐亮起霓虹灯的繁华都市,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被云彩遮挡,模模糊糊,在一片绚烂的灯海中若隐若现。
眼前的这一幕莫名有一种壮阔的美感。
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周知韵突然想起刚才在机舱内那位空乘对她说的话——
“欢迎嚟港城。”
欢迎你来港城。
马卡龙的甜腻味道似乎还残留在唇齿间。
她弯了弯唇角,收回视线,转身迈进了车内。
……
车子缓缓从郊区开往市区。
沿途的风景在车窗外匀速滑过。
周知韵坐在这辆黑色宾利的后座,目光望着窗外。
钢筋水泥铸就的高楼大厦总是大差不差,可是每座城市的灵魂却各有各的不同。尤其是到了夜间华灯初上的时候,城市上方好像浮着一层浅浅的薄雾,捉摸不定又寂寞难言,那是漂浮在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的灵魂碎片。
此刻,闭上眼睛,她仿佛能嗅到风中那潮湿又躁动的味道。
那是属于港城的味道。
来往的人们脚步匆匆,密集的高楼像是无数个巨大的囚笼。十字路口站着拥挤的人群,交通指示灯融进了这躁动的夜色里,成了霓虹灯海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光源。红灯熄灭,绿灯亮起。疲惫麻木的都市白领和打扮得光鲜亮丽的饮食男女擦肩而过,各自前往各自的囚笼。
周围的车水马龙如流水一般前进,他们的车子却在路口旁慢慢地停了下来,像是江心里的一块石头,将人流车流分割开。
周知韵转头去看——
黎曜下了车,拉开了驾驶座的门,低头看着司机低语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冲着身后的那辆车抬了抬下巴,声音微微抬高了些,道:
“畀佢哋唔跟住。”
那司机连忙点头,立刻下了车,往身后那* 辆车去了。
周知韵有些疑惑。
“怎么了?”
黎曜坐进了驾驶座,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道:
“没事。”
周知韵转头去看身后。
见他们的车停了下来,后面一直跟着的那辆车也停了下来。此刻黎曜的司机正站在那辆车旁边冲着里面的人说着什么。
隔着两层玻璃和几米的距离,周知韵能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她的方向。
她收回了视线,转过头看着前方驾驶座上的黎曜,问:
“他们不跟我们一起吗?”
这些人好像是黎曜的保镖吧?他不带着他们?
黎曜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带,抬眼看着后视镜里的周知韵,道:
“就我们俩。”
周知韵的目光在后视镜里跟他撞了个正着,她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
“哦……好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再说话。
车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气氛有一种莫名暧昧的沉默。
周知韵也没心思盯着窗外看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发呆,看着看着,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她猛然抬头看着黎曜握着方向盘的手,看了好几秒,目光又上移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不对。
之前在西山别墅的时候,黎曜不是说他不会开车的吗?偏偏每次她要出门的时候他都牛皮糖似的跟过来,害她只能天天骑着个小电驴载着他山上山下地到处跑。
现在看他这模样,哪里是不会开车?分明是一副熟练至极的姿态,甚至打方向盘都是单手。
周知韵不得不承认那个姿势真是潇洒又帅气,但那种被欺骗的感觉还是让她觉得有些生气。
看着黎曜的侧脸,周知韵的唇动了动,可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能说什么呢?问他“你为什么骗我”?
他完全可以随便找一个理由搪塞她。
这种对话没有什么意义。
再说了,她并不迟钝,只要稍微想一想,黎曜这样做的目的其实并不难猜。
她直愣愣地去问,万一他真的直接说了,反而闹得尴尬难堪。
周知韵收回视线,目光重新看向了窗外。
不知道为什么,本来躁动兴奋的一颗心突然沉静了下来。
对于黎曜这个人,她好像还是了解得太少了。
窗外的夜色流水一般滑过,路边橙红色的灯带倒映在她眼底,像是一簇转瞬即逝的焰火。
周知韵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她要适应的,不仅是新的环境,或许还有新的他。
……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处高档公寓楼前。
地下停车场内,黎曜将车停稳,提着行李走在前面带路,周知韵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他带着她坐电梯一路上到了顶层,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
周知韵站在宽敞明亮的过道里,看着面前的那扇门,有些疑惑地问:
“这里是?”
黎曜低头输入密码,回头冲她笑了笑,随后伸手一把推开了那扇门,道:
“你家。”
周知韵愣了一下。
“我……家?”
话音刚落,她便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了。
这是一幢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面前的这套大平层位于顶楼,本就拥有俯瞰整座城市的绝佳视野,更别提这套大平层的整整一面墙都做成了透明的落地窗。
不需要费什么功夫,站在客厅里,就可以将整座港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那些璀璨的霓虹灯火和纵横交织的车流像是一副梦幻的画卷,在她面前徐徐展开,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美感。
“太美了……”
周知韵走到了那扇落地窗前,情不自禁地隔着玻璃去触摸那美轮美奂的灯火。
黎曜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笑意,问:
“喜欢吗?”
周知韵转头看着他,没有丝毫犹豫,答:
“喜欢。”
她的脸上残留着那种被惊艳到的喜悦和兴奋。
两人视线交织,彼此都望见了对方眼底那朦胧跳跃的一片灯海。
周知韵有些不自在,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问:
“不过,你刚才说这里是……我家?什么意思?”
黎曜笑了笑:
“字面意思。”
他站在她身边,跟她一起眺望着窗外,语气平静又从容: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周知韵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犹豫半晌,到底还是开口拒绝道:
“可是我是来工作的……我可以自己租房子住,你不用这么破费。”
她是来工作还债的,他给她找了个这么好的房子,怎么搞得像是“金屋藏娇”一样……
黎曜却没接周知韵这个话茬,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紧了紧脖子上的领带,道:
“你今晚收拾一下,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去公司报道,地址我稍后发给你。”
周知韵还想说些什么。
“可是我真的不能……”
黎曜已经转身抬脚往玄关的方向走了。
周知韵没办法,只能跟了上去,问:
“你要去哪里?”
听到她的话,黎曜回过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问:
“怎么?知韵姐姐想让我留下来?”
他的语气有些暧昧,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调戏意味。
周知韵的脸顿时红了个彻底。
“我……不是那个意思……”
黎曜没说话,视线在她脸上流连着。
玄关上方的灯没有开,两人的脸庞陷进晦暗的光线里,仿佛隔了一层浅浅的薄纱,看不真切。
周知韵的心跳快得不像样子。
“我……”
她刚想说些什么。
突然。
寂静的公寓里响起了一阵突兀的震动声。
她抬头去看。
是黎曜的手机。
他低头拿出手机,脸色微微凝滞,然后抬眼冲周知韵示意了一下,这才接通了电话。
“嗯,好。”
“我知道了。”
周知韵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他打电话。
黎曜的这通电话十分简短,挂断电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道:
“我要先回家一趟。”
周知韵点点头:
“嗯。”
他一副有急事的模样,她也不好再说其它。
见周知韵点头,黎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知韵姐姐……”
他抬脚走出去了几步,又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笑着道:
“明天见。”
说完这句,黎曜不再停留,抬脚迈出了门,快步朝电梯走去。
他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很大,身上那件黑色大衣的衣角随着他走动的步伐微微摆动着,看起来飒沓又矜贵。
周知韵站在门后,出神地看着走廊里的那个背影,半晌,喃喃道:
“明天见……”
眼看着黎曜的背影消失在了电梯入口处,她收回视线,关上了大门。
客厅中央放着她带来的行李。
周知韵走到行李旁边,打开了装着小黑的宠物箱,想让小黑出来活动一下。
可是小黑似乎是不习惯这陌生的环境,死活不肯出来,她劝了好半天,这才把它从箱子里面抱了出来。
安静的客厅里,周知韵抱着小黑温柔地哄着。
余光却瞥见自己的行李箱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黑色保险箱。
很陌生的一个箱子,她好像没见过。
应该是黎曜的东西。
周知韵愣了一下,赶紧放下了小黑,拿出自己的手机,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你有一个箱子落在这里了。】
发完消息,那边半天没有回。
周知韵猜想黎曜现在应该在忙,于是把手机丢在了一旁。
她哄了一会儿小黑,又喂它吃了一些东西,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晚上九点多,周知韵收拾好了一切,洗完澡,精疲力竭地躺在卧室里那张豪华的大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旁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黎曜发来的信息——
【箱子里是给你的东西,打开看看。】
周知韵愣了一下。
给她的东西?
周知韵的心跳得有些快,她盯着手机屏幕的那行字怔愣了足足好几秒,反应过来后,赶紧穿上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到了客厅里。
顾不上开灯,周知韵蹲在客厅中央,打开了那个箱子。
落地窗外的照进来的灯光落在了瓷白的地砖上,那浅淡的银白色像极了月光。
她看见那幅《赫利奥伽巴鲁斯的玫瑰》静静地躺在箱子里。
那一瞬间,周知韵愣在了那里。
此刻夜色寂静,月光皎洁。
画纸上那秾丽的色彩和华丽的笔触仿佛一场甜蜜的梦,诱惑着她不住地往下坠落。
在没人知晓的地方。
她的心,好像也下了一场玫瑰色的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