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韵没想到困扰了她这么多天的事情竟然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内解决了。
黎曜打电话找来了律师, 双方拟定合同,签字,走流程, 很快,钱货两讫。
到底是生意人, 得了利益后, 又披上了那件圆滑又体面的外皮, 何志杰最后在离开的时候甚至还冲她露出了一个算得上和蔼的微笑。
“小韵啊,刚才叔叔……”
他的话还没说完。
周知韵“啪”的一声关上门, 连眼角余光都懒得分他半点。
门外似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咒骂声。
周知韵没有理会, 她背靠在门板上, 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周知韵做了几个深呼吸。
从刚才签合同开始, 她全程都处在一种云里雾里的状态,感觉非常的不真实。
她已经不记得双方是如何谈判的,她不记得何志杰是何时换上了一张谄媚的嘴脸, 她也不记得黎曜刚才说话时那副冷淡从容的姿态,她甚至都已经忘了那个律师的长相。
但她记得——合同的最后一页, 房主那一栏写得是周知韵三个字。
黎曜出钱把房子买了回来, 并且还到了她手里。
周知韵无法形容此刻她心里的感受。
意外?开心?还是感动?
这些词好像都太浅薄了。
就好像这些天压在她心头的那块大石头突然在此刻化成了轻飘飘的鹅毛。
白色的、柔软的鹅绒轻飘飘地漂浮在空气里, 熨帖、轻柔、欢欣, 一如此刻她的心境。
周知韵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又能够顺畅地呼吸了。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好让自己更自如地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可她的视线刚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就对上了黎曜的双眼。
他正站在她前面不到十几步的距离, 一脸关切地望着她, 问:
“你没事吧?知韵姐姐。”
少年人脸上的情绪一览无余。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倒映着窗外柔和的日光和她清晰的轮廓。
那种眼神是如此的纯粹和柔软, 仿佛带着真实的温度。
那一刻,不知怎么的, 周知韵心中刚平复下去的那股激流突然又重新汹涌了起来。
她没有思考太多,快步小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黎曜明显是愣了一下,他僵着双手,没有动弹。
直到她将脸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他才慢慢地抬手环住了她的肩膀。
刚才还一片嘈乱的别墅里,此刻只剩下了寂静相拥的两人。
周知韵将自己的脸完全埋进了黎曜的胸膛里。
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柔软没有棱角的面料,上面散发着淡淡的洗衣剂味道。
那是前些天他们俩一起从超市里挑的。
薰衣草的香味,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
鼻尖萦绕着这种淡淡的香味,周知韵只觉得无比心安,好像刚才一直悬在空中浮浮沉沉的那颗心,终于在此时此刻落到了实处,她微微侧过脸,趴在他肩头,小声道:
“谢谢你。”
这样拥抱的姿势,周知韵看不见黎曜的脸,但是她能听见他温柔的声音。
“只是一件小事罢了。”
他说。
如此轻飘飘的语气。
对于一个才相识不到一个月的人来说,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是何等的慷慨。
可周知韵知道。
她已经无法再用言语表达更多了,只能紧紧地抱着黎曜,似乎想用这种身体的亲密接触来表达自己心里的激动与感恩。
少年的手掌贴着她瘦削平展的脊背,轻轻地拍了两下,以示抚慰。
那轻柔的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猫似的。
周知韵自然能感受到这动作里蕴含的无限温柔与亲近。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回应似的,轻轻地蹭了蹭。
黎曜对她好像一直都很好,即使他们之间是雇佣关系,但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端过主人家的架子,甚至还经常帮着她一起做家务,前几天周知韵为了房子的事情一直闷闷不乐,是他一直默默地照顾着她。
想到这里,周知韵的鼻尖突然没来由地涌起一股酸意。
黎曜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他皱了皱眉,低头贴着她的耳侧,轻声问道:
“知韵姐姐,你没事吧?”
周知韵摇了摇头,过了好几秒,才声音闷闷道:
“我只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真的很谢谢你……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那笔钱……”
她轻声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他,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毕竟这可是六千万啊……
周知韵知道自己不能白白接受黎曜的这份好意,可是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偿还这笔巨款。
灯光落在她那双猫眼宝石一般的清澈瞳孔上,散发着璀璨又诱人的光辉。
女人散着一头乌黑的发,嫣红的唇像是饱满的红玫瑰花瓣。
明明已经摆出了一副如此诱人的姿态,嘴里却偏偏还诉说着自己的无措和茫然。
这个女人怎么可以这么……招人呢?
黎曜低头望着周知韵,眼神沉沉,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了一个来回。
那一刻,他突然很想说“你知道的,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知道该怎么偿还我的。
毕竟,你心知肚明,你拥有比那六千万更宝贵的东西。
可看到女人那微微泛红的鼻尖和亮晶晶的眸光,黎曜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或许是他太珍视这一刻她眼底全然的依赖和那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纯粹和天真。就算这一份纯粹和天真是她狡黠的伪装,他也愿意为此欣然买单。
“没关系的,不着急。”
他的语气温柔到近乎是叹息。
日光柔和地落在了少年的半边侧脸上,让那一张立体精致的脸庞看起来多了一分类似于古罗马雕塑般的神性与柔和色彩。
周知韵仰头盯着他的眼睛,过了几秒,灿然一笑。
“真的太谢谢你了。”
女人的眼底分明带着泪光,但眼神里的光彩却是极其欢欣的,那些光彩在她宝石一般的眸子里波光粼粼,散发着炫目的光彩。
黎曜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女人的脸上看到这样复杂又迷人的表情。
他看着她,眸光带上了几分缱绻之色。
被那样专注又温柔的眼神看着,周知韵本能地有些不自在,她松开了他,* 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道:
“我的头发是不是乱了,刚才起得太着急,我没来得及……”
周知韵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眼角余光瞥到了他抬手的动作。
她愣愣地抬头去看。
黎曜抬起一只手,帮她理了理贴在脸颊处的碎发。
指尖触到她柔软发烫的脸颊。
肌肤相触的温度,烫得两人都是一愣。
周知韵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看着黎曜的眼睛,却只看见了他漆黑瞳孔中自己清晰的倒影。
“一点也不乱。知韵姐姐,你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他说。
周知韵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
那一刻,有什么情绪在她脑中飞闪而过,她想说点什么,想要对他露出一个笑,却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太快,表情也僵硬得厉害,她的身体似乎完全不受她控制了。
“我……”
还没等她再说太多。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三声。
拿捏得十分恰当的力度和频率。
天籁一般动听的声音,拯救她于眼前的困境。
周知韵倏然回过神来,忙道:
“我去开门。”
她转过身,飞快地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没有管身后那人的反应,迫不及待拉开了大门。
周知韵敢打赌,就算现在门外站着的是何志杰那个老东西,她也一定会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得体又礼貌的笑容。
但很意外的是,门外站着的不是何志杰,而是一个非常斯文的少年。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五官清俊,身上的那件米色毛衣的材质很好,衬得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
见到周知韵,少年冲她露出了一个十分得体又礼貌的笑容,打招呼道:
“知韵姐。”
周知韵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小珅?你从美国回来了?”
她的声音上扬,显然根本没想到此时此刻会在家门外见到他。
顾珅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拿捏得十分恰当的笑容,既不显得热情,也不显得疏远。
“昨天刚回来的。”
听到他这么回答,周知韵更是不解:
“怎么过完了年才回来?小绥和柠柠都去学校好几天了。”
顾珅淡淡地勾了勾嘴角,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冲她示意了一下自己手里拎着的东西,道:
“秦阿姨让我把这个给你。”
周知韵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在看到顾珅手里的那个小笼子的时候,她立马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随后赶紧伸手接过那个笼子,一脸歉意地看着他,道:
“哎呀!我差点忘记了这件事!这几天太忙,真是不好意思,还麻烦你跑这一趟。”
顾珅微微一笑:
“没事,没几步路。”
周知韵抱住笼子,一边打量着里面的东西,一边客气地寒暄道:
“怎么样?这一年你在美国还习惯吗?”
顾珅点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简短:
“嗯,还行。”
周知韵又道:
“可惜你跟小绥的时间错开了,不然你们可以一起聚一聚,我记得以前你们俩读初中的时候关系可好了,你那时候还经常来我家睡觉呢。”
她冲他眨了眨眼睛,语气变得俏皮了几分:
“现在你家里的那个新妹妹又是他的女朋友,你不就是小绥的大舅哥了嘛哈哈哈,真可惜,时间不凑巧,不然我应该招呼你们三个人一起吃顿饭的。”
顾珅淡淡一笑:
“嗯,挺可惜的。”
或许是看他的话实在是少,似乎没有什么继续寒暄的欲望,周知韵笑了笑,很快就结束了对话。
“那我就先进去啦,今天真是谢谢你。”
顾珅礼貌地点点头。
“不会。”
说罢,他转身往院门外走去。
送走了这位不速之客,周知韵喜滋滋地抱着小笼子走进了家门。
黎曜正在厨房继续做着刚才做到一半的早餐,见她兴高采烈地抱着一个小笼子进来了,他有些疑惑地看了几眼,但也没多问。
周知韵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选了一个相对宽敞的角落,轻轻地把手中的那个小笼子放在了地板上。
笼子放好了,她绕着周围转了一圈,左看右看似乎有些不满意,又挪到了旁边一处可以晒到太阳的角落里,蹲在旁边直勾勾地看着。
那边,黎曜已经做好了早餐,正在餐桌旁摆着碗筷。
“知韵姐姐,吃饭了。”
他喊道。
“来啦。”
周知韵应了一声,人却没动,依旧蹲在那里托着腮看着那个小笼子。
黎曜有些好奇,朝她走了过来,还没等他开口。
“看!”
周知韵从笼子里抱出了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猫,满脸欢喜地冲他晃了晃小猫肉嘟嘟的身体,问:
“可不可爱?!”
不等他回答,她又自顾自地低下头,用下巴亲昵地蹭着小猫柔软的脑袋,一副爱到不行的模样:
“哎呀,我们小黑又变肥了,快长成一只小肥猪了。”
黎曜低头看着她怀里的那只浑身雪白的肥猫。
“小肥猪”确实是真的。但是“小黑”?
他有些疑惑地开口问:
“小黑?这是它的名字?”
周知韵一边揉着小猫的脑袋,一边笑眯眯地答:
“小绥给取的名字,哈哈。”
那只小猫明显是刚睡醒,此刻被她一顿“蹂躏”,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或许是好久没见面,它没有立刻认出自己的旧主人,脸上露出了几分警惕迷茫的神色。
周知韵却不管那些,依旧贴着小猫的脸,亲昵地蹭了又蹭,声音也完全变了一个调子,软糯得不像样子:
“明明是一只漂亮的小白猫,非要叫我们小黑,真讨厌,是不是呀?嗯?小黑?他是不是很讨厌?”
她生得美艳大气,但笑起来眼睛却弯弯的,脸颊处一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看起来凭白多了一分少女的娇憨和稚气。
或许是她脸上的这个笑容实在太过可爱,黎曜看得有些舍不得挪开眼。
看着看着,这份快乐似乎也传染给了他。
他浅浅地勾了勾嘴角,眉眼舒展,如同清风拂过春水。
“你家的猫怎么会在那个男的手里?”
他看着她的侧脸问道。
听到黎曜这么问,周知韵摸猫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
黎曜刚才不是一直在厨房里吗?他怎么会知道门外那个人是男的?
难道……黎曜刚才偷听他们讲话了?
周知韵为自己脑海中冒出的这个无端猜想感到好笑。
黎曜没事偷听她和别人讲话干嘛?
或许只是刚才他们说话的声音有点大,他在屋里听见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周知韵把心中那个一闪而逝的疑惑抛到了脑后,她举起手里的那只猫,得意地在他眼前晃了晃,道:
“这猫是以前我在巷子里面捡到的。后来我去了临江市工作,就交给小绥养着。去年小绥去外地读书了,不方便带着猫,就暂时放在他女朋友家里养。刚才来的那个人是他女朋友的哥哥。”
听周知韵这么说,黎曜挑了挑眉,他低头看向了她手里的那只猫,问:
“这猫是你捡的?”
周知韵点点头:
“对啊,我记得捡到它的那天,天上还下着大雨呢。”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
“对了,我当时不仅捡到了它,还捡到了一个小男孩呢,哈哈哈,好像还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后来被家里人接走了。”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讲一个没什么根据的传奇故事。
黎曜眼神柔和地低头看着那只猫,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它软软的绒毛,低声道:
“是吗?”
“当然是真的。”
周知韵低头摸着小黑,摸着摸着,又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的往事:
“我记得那个小男孩长得可好看了,像个洋娃娃似的,不过很瘦,小小的一个,营养不良一样,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呢,明明家里那么有钱,却过得像个小乞丐似的。”
大概是被摸得舒服了,她怀里的那只猫昂着脑袋冲着黎曜的方向软绵绵地“喵呜”了一声,撒娇似的用圆乎乎的脑袋蹭着他的掌心。
黎曜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收回了手,笑眯眯地看着周知韵,道:
“牛奶要冷了,我们去吃早餐吧。”
周知韵点点头,把手里的猫放回了笼子里。
“好。”
她隔着小栅栏,轻轻地点了点小猫的脑袋,道:
“乖一点,等会儿给你喝牛奶。”
两人留着小黑在这里晒太阳,转身先去厨房洗了一个手,随后走到了餐桌边,坐了下来。
周知韵看到自己面前摆着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牛奶。
黎曜做饭的手艺很不错,即使是简单的三明治,他也能做得十分可口。
她拿起面前的三明治,咬了一口。
带着一点焦香味的培根和煎得恰到火候的鸡蛋夹在烤得松脆的吐司片之间,十分丰富又美好的口感。
“真好吃。”
她抬头看向了对面的黎曜。
听到她的夸赞,黎曜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牛奶。
他长着一张十分精致的脸,五官有一种超越了普通亚洲人的立体,这样的脸庞一旦没有了表情,很容易显得冷漠,有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感觉。
周知韵脸上的笑容有些凝滞。
或许是之前的职业让她在这一方面格外敏锐。此时此刻,她明显感觉到,黎曜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好像从刚才开始,黎曜的话一直很少。
他怎么了?不开心吗?
周知韵有些好奇地盯着黎曜的脸,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猛然想起了刚才两人之间的那个拥抱,还有黎曜帮她整理头发时看向她的眼神。
刚才顾珅的突然到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和情绪。
现在再一回想起来刚才的场景,一瞬间,一种迟来的心慌让周知韵整个人如同置身于碳烤架上,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燥热。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
三明治依旧还是那个三明治,可她却吃不出来什么味道了。
和黎曜相处的这些天,周知韵从来没有想过两人会有任何超出主雇关系或者姐弟关系之外的关系。
可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事实是:黎曜似乎……对她产生了一种不一样的感情?
或许是有一种“身为姐姐”的感情因素在,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瞬间,周知韵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到,相反的,她反而担心起了黎曜。
很显然,她并不喜欢他。
准确来说,她确实是喜欢他的,但是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如果她拒绝了他,他会不会伤心难过?
这样伤害一个少年纯粹炙热的爱恋之心,这是周知韵不想看到的。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周知韵不得不去考虑——
如果今天黎曜是因为出于对她的喜欢才愿意拿出六千万帮她买回这个房子,那如果她没有回应他的感情,他是不是会毫不留情地收回这份慷慨?
到时候她会不会既丢了工作又没了房子?
周知韵越想越觉得心惊,连嘴里的三明治也越发的没有味道了。
她又悄悄地抬头打量了一眼对面的黎曜。
他依旧在面无表情地喝着牛奶,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周知韵收回眼神,咽下了嘴里的食物。
不管怎么样,她现在还是得维持好跟黎曜之间的关系,至少得维持表面的和谐。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虽然心情忐忑又沉重,周知韵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抬头看着对面的黎曜,道:
“你跟谁学的这个三明治做法呀?家里的厨师吗?”
她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像是无事发生一般。
听到周知韵的话,黎曜收回了视线,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少年望过来的眼神莫名让周知韵有些紧张。
她低下头,端起旁边的杯子,仰头喝了一口牛奶。
黎曜的眼神落在周知韵的脸上,顿了几秒,又低下了头,他没有马上回答周知韵的问题,而是拿起碗里的三明治,低头打量着,过了好几秒,才答:
“不是,跟我妈学的。”
听到这个回答,周知韵有些意外。
黎曜的家境显然十分富贵,这样家庭的女主人竟然还会亲自下厨?
“是吗?你妈妈的手艺真好。她一定是一个非常懂生活的人。”
她真心赞道。
黎曜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并不这么认为。”
餐厅里很安静,日光洒进来,暖融融的。
他放下了手里的三明治,手指摩挲着旁边的牛奶杯,语气听不出来起伏:
“其实……如果你今天不这么问,我几乎都已经忘记了她。”
少年的语气虽然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可餐厅外透进来的日光落在他肩上,还是给他的侧影凭白添了几分清冷和落寞。
周知韵有些发愣。
她不明白黎曜身上的这份落寞是从何而来。
突然,她想起了当初黎曜好像是因为和家里吵了架才来青州的。
一个年节没回家,或许是刚才的话让他想家了?
她看着他,语气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问:
“你是不是好久没回家了?要不要回去看看他们?”
听到这话,黎曜抬头望向了她,嘴角轻扬,问:
“怎么?知韵姐姐烦我了?”
周知韵连忙否认:
“当然不是。我只是……”
烦肯定是不烦的。
但如果他可以暂时消失一段时间,让他们俩的关系降降温,那也不是不可以……
“我只是觉得你一个年节都没回家,你家里人肯定很挂念你。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就算之前闹过一点不愉快,肯定也早就忘记了。过几天的元宵节你可以回家看一看……”
黎曜一边慢悠悠地喝着牛奶,一边看着周知韵声情并茂地说着劝和的话。
等她说完了,他才好整以暇地开口道:
“知韵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回西山?”
周知韵被他问得有些措手不及。
愣了一秒,才回过神来。
回西山别墅?
是啊,他们都在这里住了快小半个月了,确实应该回去了。
一直让黎曜这个雇主住在她家里的客房算怎么回事?
不过,黎曜要回西山别墅,是不是就意味着他暂时不打算回家?
周知韵为自己的小算盘落空失望了几秒钟。
“哦……可以啊,反正这边没什么事情了,我们收拾一下行李,随时都可以回去。”
她看着他的脸,问:
“你想什么时候回去?”
黎曜抬眼,冲她笑了笑。
“现在。”
第25章 突然的冷淡
转眼间, 回到西山别墅已经有几天的时间了。
这些天的天气都非常不错。
暖洋洋的太阳从早上八点就一直高悬在碧蓝的天空之中,直到傍晚时分才在西边的湖面上酝酿成一团绚烂壮阔的橙红色晚霞,连风吹在脸上的触觉都是那么的熨帖舒适, 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严冬还是暖春。
经过一个年节,黎曜似乎堆积了一些事情要处理, 一天之中的绝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二楼的书房里, 除了吃饭, 很少下来。
周知韵整天闲着没事可做,于是就打算在元宵节到来之前把整个房子从里到外打扫一遍。
但打扫这么大的别墅实在是一个不小的工程。
如果光是拖地洗窗帘这样的普通家务倒是好办,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房子里无处不在的那些名贵瓷器和精致摆件。
每次拿起那些东西, 她都要做好十足的心理建设, 生怕一个不小心失手掉在了地板上, 让她本就背负的巨额债务再添一笔。
今天吃完午饭,黎曜照常上楼去了。
周知韵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小块绒布, 一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珐琅花瓶,一边目光追随着黎曜上楼的背影。
空荡荡的客厅里传来了“咔嚓”一声响。
二楼的书房门关上了, 那个高高瘦瘦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后。
周知韵收回了视线, 看着手中的花瓶发起了呆。
回到西山别墅之后, 两人的关系好像变得冷淡了许多。
黎曜好像一直很忙, 也不知道他整天在忙些什么。
除了饭桌上的简单几句交流,他们几乎很少说话。
这突如其来的疏远确实让周知韵松了一口气。
但同时, 她心里也有一些隐秘的失落与不安。
毕竟黎曜现在是她的大债主, 跟谁处不好关系也不能跟自己的债主处不好。
周知韵叹了一口气, 把花瓶放回了柜子上, 拎着水桶朝三楼的阁楼走去。
一楼都打扫得差不多了,二楼是黎曜的地盘, 她暂时还不想打扰他,所以就打算先打扫阁楼。
周知韵记得年前她打扫过一次阁楼,但是后来被一场意外打断了。
今天天气不错,她打算把里面的老家具擦一擦,再把里面堆积的那些旧书放到太阳底下晒一晒。
“吱呀”一声,周知韵推开了阁楼的门,迈了进去。
上一次被锁在里面的经历让她很警醒地没有关上门。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了阁楼里,在木纹地板上投下了一个圆圆的倒影,看起来十分<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arget=_blank >温馨可爱。
周知韵放下手里的水桶,正准备开始擦拭家具。
余光却瞥到地板上有几个闪烁的光点。
她走近一看。
发现是几片碎玻璃。
这是……
周知韵愣了一下,抬头去看。
发现面前的那扇小窗户被砸开了,窗框边缘还残留着几处尖锐的玻璃残渣。
窗外的日光倾泻而下。
那些碎玻璃在明媚的阳光下散发着钻石一般璀璨的光芒。
她呆愣地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
晚饭一般是在傍晚六点左右。
今天的饭桌上,黎曜一如既往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埋头吃着饭。
偌大的一个别墅里,只有隔着餐桌相对而坐的两个人。
除了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周围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对于这种沉默前几天周知韵还能安之若素,可今天她却仿佛有些坐不住似的。
她抬头看了对面的黎曜好几次,最后,还是主动开口打破了这种安静的气氛。
“今天的清炒莴苣怎么样?这个莴苣挺新鲜的,我去买菜的时候人家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说是用盐巴简单地炒一炒就很好吃了。”
她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热切。
黎曜点点头,道:
“挺好吃的。”
周知韵自然知道自己的厨艺还远远达不到“好吃”的程度,但听到他的赞美,她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对了,我买了一些颜料和画布,打算以后有空的时候画些画。”
她抿了抿唇,试图挑起话题:
“你大概不知道吧,我以前是学画画的,差一点还开过个人画展呢。”
听到这件新鲜事,黎曜的脸上却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情绪,他不紧不慢地咽下了嘴里的饭,问:
“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画画?”
见他愿意开口接话,周知韵的眼睛亮了一下,答:
“我想接点活,赚点钱好还债。”
听周知韵这么说,黎曜抬头看了她一眼,道:
“我说过的,你不用着急还那笔钱。”
周知韵笑了笑,半开玩笑道:
“那可不行,背着这么一大笔债,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黎曜也弯了弯唇角,没有再说话。
餐桌上又陷入了沉默。
人有时候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
如果这几天黎曜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周知韵保持着那种热切和关注,那周知韵或许会觉得很窒息,甚至会生出想要逃离的想法。
毕竟她现在已经明白了黎曜对她的感情,在他面前一直装傻充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是现在黎曜对周知韵的态度突然之间变得不冷不淡,这反而让她生出了一种不确定和茫然。
这种不确定和茫然引着她忍不住地想要靠近他,想要在这个少年身上了解更多。
日光平和温暖,落在了宽敞明亮的厨房里。
对面的少年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线条干净利落,他安静地低头吃着饭,画面看起来十分静谧美好。
从周知韵的角度可以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和挺拔的鼻梁。
她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
黎曜其实长得很好看,而且是那种十分打眼的好看。
“阿曜。”
周知韵打量着黎曜的脸色,犹豫良久,她还是决定问出自己真正想要问的那个问题:
“我想问你一件事……”
黎曜头也不抬,继续吃饭:
“嗯?”
周知韵咽了咽口水,整理了一下语言,道:
“年前我不是有一次被锁在阁楼里了吗?那天……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黎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伸手夹了一筷子盘子里的莴苣,语气不咸不淡地答:
“我忘记了。”
周知韵却不肯轻轻放过,她实在是太想知道一个确切的答案,于是又追问道:
“阁楼的玻璃是……你打碎的?你不会是从阁楼窗户进去的吧?”
听到这话,黎曜抬头看向了她。
日光落在少年眼底,像是一汪幽深不见底的井水。
他直直望过来的眼神莫名让周知韵有些不自在,她低头笑了笑,掩饰似的,一口气说了一大堆:
“我刚才上去看到那些碎玻璃的时候还吓了一大跳,以为家里面进贼了呢,但是又看到那些碎玻璃旁边都是灰尘,应该有段时间了,家里这段时间也没少东西,而且阁楼那么高,我觉得小偷要进来也不会从那里进来……”
“是我。”
黎曜直接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周知韵愣了一下,抬头失神地望着他。
果然。
那一瞬,她的心突然跳乱了节奏。
不知道是因为他坦然望向她的眼神,还是因为他波澜不惊的肯定回答。
“可是那样真的……很危险,三楼那么高,那天又下着雪,万一……”
明明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周知韵却还是觉得惊讶,她的语气有点结巴,几乎是嗫嚅道:
“你后来怎么不告诉我?要不是我今天去阁楼看见了那些碎玻璃,我都不知道你当时为了救我冒了这么大的风险。”
周知韵说话的时候,黎曜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庞。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周知韵,直到把她看到双颊泛红,眼神飘忽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这才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好整以暇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就是想到你一个人在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就没有办法再去思考别的。”
他勾了勾唇,眼神紧紧盯着她的双眼,语气平静又自然:
“知韵姐姐,你知道的,为了你,我不怕冒风险。”
似乎是没有想到黎曜会这么回答,周知韵彻底愣在了那里。
他现在是在干什么?
明明这几天对她这么冷淡。
为什么现在却还要如此自然地对她说着这么动人的……情话?
这是情话,对吗?
她应该没有听错吧?
可偏偏黎曜此刻的表情实在是太过于平静,平静到根本不像是在说情话。
周知韵甚至都要怀疑刚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出于真心,她更不能肯定这句话里有几分的真实性。
“我……”
周知韵的睫毛颤了又颤,如同她失了音调的声音:
“真的很谢谢你。”
她没有办法回应他话语里的炙热情意,只能装作没有听懂。
似乎是早就料到了周知韵会做出这种反应,黎曜冲她笑了笑,很礼貌很克制的一个笑容,随后他收回了眼神,又恢复了刚才的疏离模样。
餐桌上又恢复了安静。
周知韵低头吃着碗里的菜饭,一颗心在胸腔里七上八下地跳。
要命,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
她突然就有些后悔。
早知道就不问了。
要怪就怪她看到阁楼里那扇被敲碎的窗户时,实在是太惊讶了,也……实在是太感动了。
她根本没有办法装作对黎曜的这种赤忱之举完全无动于衷,也根本没有办法无视他对她的慷慨付出。
不管怎么样,当对方向身处困境中的她伸出援手时,向对方由衷表达出自己的感谢,周知韵认为这是最最基本的礼貌。
可她实在是没想到黎曜这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一时冷一时热,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周知韵现在只能埋头吃着饭,她也不敢再抬头偷看对面的少年了,生怕和他来了一个出其不意的对视。
此刻日落西山,一大片橙红色的晚霞铺开在了一望无际的湖面上,绚烂不可直视。
饭桌上,相对而坐的两人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沉默,这种默契一直持续到晚餐结束。
吃完饭,黎曜照常上楼去了。
周知韵收拾好了厨房,洗了一个澡,躺在床上,心绪难平。
阳台外的湖水像是知晓了她的心事一般,整晚都在不停地拍击着岸边的礁石,声音或浅或重,无端扰人。
那一晚,周知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失眠了好久。
……
第二天一早,周知韵睁着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摸到了厨房里。
此刻是早上八点,窗外晨光正好,山间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灌进脑子里,把昨夜那些纷乱的思绪扫了个干净。
周知韵拉开冰箱的门,正打算做两人的早餐。
可余光却瞥见旁边的餐桌上摆着一份已经做好的早餐。
她愣了一下,抬头望向了二楼。
黎曜他……怎么起得这么早?
特地给她留的早餐?
好像……还挺贴心?
“嘭”的一声。
周知韵关上了冰箱的门,懒懒地靠在了那个双开门大冰箱上,抱着手臂看着餐桌上那份早餐发起了呆。
最后,她还是走到了餐桌旁,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吃着那份早餐。
一碗米粥加一碟清炒时蔬。
瓷白的盘子里盛着绿油油的菜,晨光落在上面,亮晶晶的,看起来十分鲜嫩可口。
她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清脆鲜甜,十分开胃。
黎曜的厨艺实在是比她好上太多。
周知韵吃着吃着,突然觉得有几分惭愧。
昨天她就不应该问黎曜自己的菜做得好不好。
他肯定觉得那盘菜很难吃,只是照顾着她的面子勉强说好吃而已,亏她还好意思窃喜,真觉得自己的厨艺有了进步。
想到这里,周知韵突然对黎曜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同情。
毕竟要忍受她做出来的一日三餐,这实在算得上是一种折磨。
吃完了早餐。
周知韵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提着水桶、拿着笤帚站在了一楼通向二楼的楼梯口。
她抬头看着二楼书房那扇合上的房门,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纠结之中。
离元宵节只有一天的时间了。
周知韵知道自己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二楼打扫干净了。
拿着别人的工资,她不好偷懒,总不能一直拖着不打扫二楼的区域吧?
可此时此刻她又实在不想踏足黎曜的私人区域。
站在那里,犹豫良久。
周知韵最后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上了楼梯。
柔软的棉布拖鞋踩在华丽庄重的羊毛地毯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她沿着二楼的走廊一路走到了那间书房门口。
低头酝酿许久。
正准备抬手敲门。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
“你找我?”
那声音近在咫尺,几乎贴着她的后脖颈。
热气扑在了她敞露在外面的皮肤上。
热热的,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