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周知韵躺在床上, 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睡不着。
空荡荡的别墅二楼里只有她一个人。
周遭太安静了。
周知韵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膛里那躁乱的心跳声。
此刻四周越是寂静,她越是心烦意乱。
她像是烙饼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
先不提这么短的时间内她究竟要去哪里弄到五千万, 就算她借到了这笔钱,把房子赎回来了。以后要偿还这么一大笔债务, 实在是压力太大了。
周知韵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去偿还这笔钱。
她不无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翻了一个身, 目光望向了阳台外的夜空。
要不,索性就放弃这幢房子?
周父周母还留下了一套在市中心的老房子, 虽然又小又老, 但也能住人, 之前她弟周绥安读书的时候还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周知韵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她的理智告诉她——或许放弃这幢房子才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毕竟那可是五千万, 不管她能不能借到这笔钱。无疑,她的下半辈子都要在偿还这笔债务的阴影里度过,这样真的值得吗?
周知韵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一轮弯月早已爬上中天。
清冷的冬夜里, 银白色的月辉洒满了寂静的庭院。
左思右想, 不得其解。
周知韵早已累极。
算了, 先睡觉吧。
她用厚厚的羽绒被蒙上脸庞, 被窝里的玫瑰精油芬芳味道萦绕鼻尖。
淡淡的馥郁花香抚慰了她焦躁不安的心跳。
慢慢的,她阖上了眼睛。
……
第二天一早, 周知韵是被楼下异样的动静吵醒的。
杂乱的脚步声和陌生的交谈声在这样安静宁和的冬日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从睡梦中惊醒,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呆呆地看着昨晚盯了许久的天花板。
那阵嘈杂的声音依旧没散, 而且还似乎越来越大了。
不是在做梦。
声音好像是从楼下传来的。
陌生男人的声音让她脑中的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周知韵几乎是一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她顾不上许多, 匆忙披上衣服,带着疑惑小跑着下了楼。
越走近,那阵声音越嘈杂。
周知韵的目光往一楼的客厅里望去。
此刻客厅里挤满了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他们都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手里还拿着各种工具,看起来像是一个装修队。
黎曜站在那里,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见她下了楼,他忙走到了她跟前,语气有些担忧,指着客厅里的一个中年男人,委屈道:
“我刚才正在厨房做早餐,这个人突然带着一堆人进来了,他好像有钥匙,我拦不住他们……”
周知韵的目光往黎曜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
宽敞明亮的客厅中央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颇为正式的西装,四肢短小,圆头圆脸,此刻正笑眯眯地跟身边的人交谈着。
周知韵的一颗心顿时沉下去了半截,但她还是强作镇定地安慰了身边的黎曜一句:
“没事,我来处理。”
她往前走了几步。
何志杰站在人群中央,看到周知韵,他一脸笑容地冲她打着招呼,表情无比自然:
“小韵,早啊。”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打招呼道:
“何叔叔。”
“你去后院那边,就按照这个图纸来……”
何志杰低声交代了旁边的男人一句,男人点头应是,拿着图纸,招呼了几个工人一起朝后花园走去。
周知韵看着几人的背影和手里的工具,心里泛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捏紧了拳头,收回视线,再次看向了面前的何志杰,面上还勉强维持着笑容,问:
“何叔叔,你这是要做什么?”
何志杰笑了笑,几步走到了周知韵跟前,语气十分和气:
“小韵,上次我不是跟你提过嘛,我准备把这幢房子卖了。在对方来看房之前,我想把这里重新收拾一下。”
他的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连“啧”了好几声,摇摇头,道:
“这房子里的装修有点过时了,外面的花园也荒得厉害,影响出售,得好好重新包装一下。”
感受到了对方话语里隐隐透出的嫌弃意味,周知韵皱紧了眉,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按捺住了心中的那股怒火,好声好气道:
“何叔叔,你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想想办法,或许……”
何志杰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那张圆饼似的脸上虽然笑着,可那双小小的眯缝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小韵,不是我不给你机会,你看你现在不还是好端端地住在这里吗?我要不是顾及着和你父亲的交情,哪里还能让你在这里好好地过完一个年?”
周知韵虽然厌恶极了对方那副虚伪的嘴脸,但是她明白此刻自己必须跟对方维持着表面的和气。
“我知道何叔叔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也很在意跟我爸之间的同学情,所以这些年才处处照顾我们姐弟,我很感激这一点,但是……”
她正说着话,突然,余光瞥到了后花园里的那几个工人正在拔地面上那些残留的月季藤。
他们脸上笑嘻嘻的,彼此说说笑笑,手里不经意地抓着地上那些枯败的月季藤轻轻一扯,那些黑褐色的枯枝便被连根拔起,带起了阵阵飞扬的尘土。
那一瞬间,周知韵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等她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直接冲了出去。
“你们在干嘛?!”
她尖叫道。
或许是周知韵的反应太过激烈,那几个工人明显是被吓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懵的样子。
周知韵此刻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勉强冲他们笑了笑,语气温和道:
“你们先不要动这些月季藤,我跟你们老板说几句话。”
如果说昨晚周知韵还能理智地劝自己放弃这幢房子,那么现在,地面上那些被扯得四分五裂的月季藤就像是一块巨石,又重又急地砸在了湖面上,那些理智和冷静就像是飞溅的水珠似的,完全从她脑中消失了。
直到此刻,周知韵才彻彻底底地意识到了这幢房子对于她的意义。
她绝不允许别人碰这个花园,也不能接受失去这幢房子。
周知韵稳住了心神,转身朝屋里走,想要再和何志杰转圜一番,可她刚一转头就看到他从房子里面走了出来。
“你们继续拔,不要停。”
何志杰双手背在身后,脚步从容地迈进了花园里,他看也不看站在旁边的周知韵,而是直接冲着旁边的工人喊道:
“你们动作快点,把这花园的枯草拔完,再种点好看的花树上去,这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何叔叔,你不能这样!”
周知韵急了,她几步走上前,目光恳切地看着何志杰的脸,语气几乎哀求:
“那些花是我妈种的,不能拔。”
何志杰转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依旧带着笑容,看起来有一种纸糊的假人一般的不真实感。
“这些月季花早已经枯死了……你的父母也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小韵,虽然很残酷,但是我希望你能接受这个现实。”
那一瞬间,周知韵脸上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她盯着何志杰的脸,目光有一瞬间的怔忡,整个人像是被迎头敲了一棒子似的。
身后那些工人开始继续拔那些月季藤。
周知韵回过神来,顾不上别的,她冲了过去,张开双手护在那些月季藤前面,像是一只不堪一击的雏鸟。
“你们不要动!不要动我家的东西!”
何志杰皱紧了眉,他显然已经失去耐心,上前几步直接拉住了周知韵的胳膊,脸上的笑容也早已经消失不见:
“小韵,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你不能一直……”
何志杰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黑色的西服面料上横着一只森白的手,指节修长,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有一种原始的力量感。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
“哎哟!”
伴随着一声惊呼,何志杰被推得一个踉跄,直接往身后的花坛里倒去。
幸好旁边的工人扶了他一把,他才没有直接摔出一个狗吃屎。
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太突然。
周知韵愣了一下,转头去看——
黎曜站在她的侧前方,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她护在了身后,此刻,他正冷冷地看着对面狼狈的男人,警告道:
“不要碰她。”
少年的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看起来锋利又有攻击性,像一只野性难驯的野狼。
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这样冰冷又极富野性的表情。
周知韵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那边,在人前丢了面子,何志杰早已经气到跳脚,他勉强站稳了,浑身颤抖地指着周知韵和黎曜,抬高了声音,喊道:
“你们!马上从这幢房子里滚出去!”
“何叔叔,他不是故意的。”
周知韵回过神来,急忙转头看向了一脸怒火的何志杰,她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还想再争取一次:
“他年纪小,不懂事,这件事我们还可以再商量商量……”
即使到现在,周知韵还是不敢直接跟何志杰撕破脸。
毕竟,现在房子在对方手里,她没有任何可以跟他直起腰板说话的筹码。
“商量什么?没什么好商量的!”
可是何志杰已经完全不装了,他用手指着周知韵,一边指一边骂:
“我自问这几年对你们姐弟也是尽到责任了,没想到养出了两条白眼狼……”
话音未落。
黎曜的脸色早已阴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直接一把按住了何志杰不停指指点点的手指,嘴角勾出一抹冷淡的弧度,道:
“不要用手指随便指人,我以为这是基本的社交礼仪。”
他脸上虽然笑着,语气也是不急不缓,但手腕却直接带着何志杰的手指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弯。
少年看着清瘦,手上的力气却着实不小。何志杰痛到几乎喊出了声,想挣脱又挣脱不得,僵在了那里好几秒,脸憋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几个工人见状,朝这边包围了过来。
“愣着干什么?把他拽走啊!”
何志杰喘了一口气,大声喊道。
听到他的命令,那些人立马就要去抓黎曜。
周知韵本来想拉住黎曜,稳住两边的人,再跟何志杰好声好气地商量。
但是现在局面明显已经不可控了,她索性也不装了,叹了一口气,直接冲到旁边拿起一把铁锹,不要命似的地朝那些人挥舞着。
“滚!都从我家里滚出去!”
周知韵将手里的那把铁锹抡得生风,锃亮的铁锹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边缘锋利,看起来十分骇人。
“都滚出去!滚!”
那一群人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到了,东躲西闪,抱头鼠窜,最后全都被她从后花园的门赶了出去。
何志杰捋了一把散乱的头发,气喘吁吁地站在院门外,一边狼狈地整理着西服,一边道:
“你等着!等法院的传票下来吧!”
周知韵知道现在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她撑着那把铁锹,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何志杰的鼻子,把这几天所有郁结在心内的愤恨都骂了出来:
“呸!我爸当初真是看走了眼!竟然没有发现你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你这个没有信用的老东西!丧了良心!竟然抢<a href=https:///tags_nan/guer.html target=_blank >孤儿孤女的遗产!抢走了这个房子,你晚上能睡得着吗?”
她长得美艳,就算此刻做出这副泼妇姿态竟然一点也不违和,连此刻她那厌恶的语气和阴阳怪气的表情也丝毫不能影响那张脸的美感,反而只能给她增添几分鲜活与生动,看起来就像是一朵浓艳带刺的鲜红玫瑰。
“哦,不对,像你这种没良心的人,肯定能睡得着!我马上就回去烧香,让我爸妈今晚过去找你!让他们好好跟你叙叙旧!就聊聊你是怎么照顾我和我弟的!不要脸的东西!这几年你帮过我们姐弟一个忙吗?抢房子倒是跑得快!这钱你拿了以后买棺材板吧!”
她这么一说,旁边围着的几个工人纷纷看向了前面的何志杰,眼神颇有些复杂。
何志杰大概是真的有些心虚,他顾不上周知韵那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只是睁大了那双眯缝眼强自争辩道:
“这个房子当初本来就是你抵押给我的!现在我要卖,那也是理所应当!你出不起价钱,就不要怪我卖给别人!”
说完,他气急败坏地转身就要走。
“这幢房子你打算卖多少钱?”
突然,旁边响起了一个冷淡的声音。
众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回头去看。
说话的是黎曜。
“阿曜……你……”
周知韵也有些意外。
何志杰明显是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目光在周知韵脸上扫过一圈,又看向了旁边的黎曜。
或许是做生意的人都有几分灵活与眼力,他犹豫了几秒,虽然语气依旧僵硬,但还是开口答道:
“六千万。”
周知韵立马反驳:
“你不是说五千万?”
何志杰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道:
“做生意就是这样,一天一个价钱,想买就别嫌贵,嫌贵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
旁边的黎曜已经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我买了。”
他说。
周知韵愕然回头,看着他,一脸的不可置信。
“阿曜……”
黎曜回头冲她安抚一笑,他没说什么,而是转过头继续盯着对面的何志杰,眼神冰冷,带着一丝轻蔑。
何志杰显然也是不敢相信,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真的?”
黎曜嘴角轻扬:
“何先生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
他的语气分明很平静,却无端让人嗅到几分危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