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书册塞压在床褥下方,方才段辰抬手之时,连带着掀开了被子的一角,便使之显露了出来。
段辰提着蜡烛的底端,火焰跃动着前倾,忽明忽暗间,磨损褪色过的字迹出现在泛黄书页的顶部。
“鸿莲城城主世代相传一夙玉佩,上雕五瓣莲花,寓意阴阳交合之势,仰望新生到来。”
“鸿莲城五大将军授与釉玉佩,共七瓣莲花,寓意七方安定,守护鸿莲久盛不息。”
鸿莲城乃是十六洲时期独立于各国之外的一方城池,当年各国战乱,鸿莲中立,并未参战。
一日,都城走水,大火从城主府中烧起,火光漫天,恍如白昼。
火焰呼啸中夹杂着凄哭厉叫,直至次日瓢泼大雨骤降,残破府门打开。
整个城主府中,无一人幸存。
鸿莲城乱,各家纷纷站队。
自此十六洲大战,再无置身世外者。
段辰僵硬地合上书册,眼框些许的发红,他怔怔地将书放在了桌案上。
纷乱的思绪一下子涌入,段辰控制不住地捂住自己的脑袋,后背靠着床沿,整个人蹲坐了下来。
漫长的寂静之后,才有段辰起身时,衣物的摩擦之声。他才缓过神来,梳理着知道的事情。
想来莲花玉佩就是鸿莲城之物,那自己…自己便于鸿莲城有着莫大的关系。
或许....或许是与鸿莲城主有关。
他拉开床边木柜的抽屉,那块七瓣莲花玉佩躺在最中央。段辰提着挂穗将其拿了出来,虚光中玉佩流淌着犹如水波般的青色。
段辰在抽屉里翻找,一块素色的帕子出现在他手中,帕子包裹着玉佩绕了几圈后,成了方正的一块。
明日便要起身去往山下,段辰现下已清醒许多,他走至柜子前收拾包裹。
玉佩与书册一齐塞入了包裹的最里层,他的东西不多,几套换洗的衣物,加上一把残雪剑。
剑柄插进包裹的系带中,段辰坐在木凳上,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此去,不知何时再回。
突得,段辰想到了什么,他拉开抽屉取出笔墨,来至书桌边,摊开了一张未书写过的干净宣纸。
他急急忙忙地碾好墨,刚一提笔,笔尖就悬在了半空之中。
段辰皱了皱脸,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下笔。
半响,他提笔写到:久日未见,可安好?
师尊任命,下山试炼,不知何日可归。
想传书与你,却不知你身在何处。
便留下书信一封。
不必挂怀,我自安好。
每个字的横斜撇捺,段辰都斟酌良久。
写完,他还不忘举起纸来,查看了一番,确认无误之后,才整齐地叠了三折,压在了桌案的烛灯之下。
段辰到时,九拦台已聚了不少人,众人俱是说说笑笑,对此番下山历练更是跃跃欲试。
其间,偶有弟子寒喧段辰几句,见段辰面色不佳,话语怏怏,说得几句后,就无人再上前。
“段辰。”芙临小跑着过来,呼吸喘急。
“昨夜师尊留我在藏书阁抄录,好在是赶上了。”芙临抓过段辰的手,一把将沉甸甸的袋子放在了他的掌心,“下山没有这个可不行。”
“这是何物?”段辰心中起了一丝暖意,对于此物他大致有所猜想,但还是问道。
“可以用来买物,住店,江湖救急的。”芙临眨眨眼。
“你可真好运,来青峰山的时日比我晚,现下去历练得却比我早。”
芙临从他初入青峰山时就一直照顾于他,今日还来送他,段辰心中感激更甚。
他没有什么能够回报给她的,于是只有对着她说道,“等回来了,我定给你带山下的新奇玩意儿。”
芙临笑笑,点头答应下来。
第一次见到段辰的时候,芙临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即使没有师哥的嘱托,芙临那时应该也是会来见见段辰的。
不过二人关系应当不会如今日这般亲切,日渐相处下,芙临发觉自己还是蛮欢喜这个朋友。
今日相送,全是顺着自己心意。
“快走吧。”芙临推了推段辰。
段辰回头看看,众人已排列成队,去往远处。待他再次转身时,芙临已消失不见,段辰只得跟上众人,向着下山阶梯走去。
“师尊,你说段辰会何时回来呢?”芙临站在东明师尊的身侧,仰首问道。
二人站于高处山峦的顶峰,浩浩荡荡的弟子顺着盘踞的石路,缓缓向山下移去。
“下雨了,回去吧。”东明师尊看了看天,说道。
未行几步,空中飘来淅淅沥沥的雨丝,不少人开始起抱怨多变的天气。
“安静!”行于最前的一人喊道。
人群中声音小了一点,过了一段时间,更加杂乱的喧哗响起。
“师哥,雨越下越大,要不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吧?”娇俏的女声传来。
“这山都还没下呢,到是先躲起来了,照这样的行路,何时才到蝶仙镇。”一人冷不丁地开口道。
“你是大弟子习了避身诀,自是不怕这些雨。”另一人语气冲冲,对着方才那人斥道。
段辰顺着看去,那人身上果真不沾一丝水滴,全身衣物干净清爽。
“够了。”一长相年长许多的弟子来至众人中央。
“是要在这里打一架吗?”
话音一出,无人敢回,众人默默撇过脑袋,或埋头低下。
“先去石洞中暂歇一下。”
有人不满,有人庆幸。
但无人再出言。
段辰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冬已入暮,雨仍挟寒,才刚坐下不久,段辰便觉有些冷嗖嗖的,于是拢了拢衣服,将自己裹紧了一些。
路多泥泞,不少沾在了衣角处,染脏了青色衣袍上大朵大朵的锦云,段辰撇撇嘴,顿感不适,可这洞内并无可清洗的净水。
“先擦一擦吧?”段辰转眼看去,长着圆脸的女孩怯生生地站在不远处,手中执一短帕。个头尚少,约莫这年龄不大。
“这是家妹。”身旁一男子走了过来,对着段辰说道。
段辰先是对着二人行礼,而后介绍自己。
两人名为何梓吾、何梓柒,青峰山外门弟子。不拜于任何长老门下,平日习武练艺只是跟着入门弟子学习。
小妹年幼,当一听到段辰乃东明尊人座下弟子之时,不由得露出惊呼。在兄长的眼神告诫中,才收起了半张的嘴巴。
与他们的交谈中,段辰知道了此番下山历练的队伍中混杂了入门弟子和外门弟子,弟子与弟子之间武功相差甚远。
“何止是相差甚远啊?”一道嘲弄的声音响起,三人一同向旁看去。
男子斜靠着石墩,一颗珠子在他手上抛上抛下,最后定定地落在了他的指尖。
“那个人?”他眼神指了指对面坐着的一人。
那人正紧闭双眼,盘腿调息,是刚喝定众人的年长弟子。
“不一般。”男人神神秘秘道。
“怎么不一般?”何梓柒年幼稍小,思绪简单,话不过心。听他如此之说,于是问道。
男子闷声笑了笑,正要开口说时,何梓吾立时捂住了何梓柒的耳朵,回道:“小妹无知,我们对他人之事,并不敢兴趣。”
说完,拉着何梓柒转过了身。
那男子也不生气,面上还是一派玩世不恭的模样,继续转着他手中的珠子。
何梓吾脸色僵硬,盯着地面许久。
“阿哥生气了吗?”何梓柒无措地拉了拉何梓吾的袖袍。
见他们二人如此,段辰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何梓吾说道,“抱歉,我去旁侧休息一下。”
话毕,拉着何梓柒就到了角落处,两人只静静坐着,沉默不言。
段辰看了他们一会,就收回目光,手中的短帕上绣着一朵柔洁的莲花,段辰想了想,最终将它收进了袖子里。
山洞中许多沙砾,段辰勾起脚尖踢了踢,碎石受力滚了起来,摇摇摆摆地撞在了前方的石墩上。
男子转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微瞥,就见段辰已然站在了他面前。
“怎么个不一般呢?”段辰笑着问道。
男子嘴角轻勾,目光落在了段辰的剑穗之上,艳红的长条出露在剑鞘裹布外,在段辰迈步停下后,丝坠轻摇。
“入门弟子啊?”男子眼神盯着半眯起来。
“那他应该和你们很熟?”
“容笠。”说完,男子目光移到段辰的脸上。
段辰入青峰山的时日较短,此番下山试炼是师尊特意安排之故,自己的资历远远不及。
万事需得仔细小心应对。
段辰并为言语,面上表情更是看不清何种思绪。
“他既不是外门弟子,也不是入门弟子。”男子拉出声音说道,“而是位师尊。”
随后,他懒懒地靠在石墩上,淡淡道:“犯了门规,除去师尊之列。就这么在青峰山不尴不尬地活着。”
“你说。他犯得是什么戒讳?”男子嘲弄着说道。
掌心收拢,捏着珠子的手,指节在吱呀作响。段辰见他眸色浓重,思绪深沉,便不再与他对话,兀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调气休息。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何梓吾于方才静了一会之后,整个人好了许多,神情舒展愉悦了不少,于是段辰便与他们兄妹二人结伴同行。
下山之路,石梯漫漫,他们走了许久,都不见尽头。
今日还是段辰第一次走着石梯,那日中伤昏迷,一切都记不起来。只是听他人说起过,凌景逸背着他,一路不停歇地直冲山顶。
段辰回首看去,云雾缭绕间,只有石梯通向山峰高处。
“快到山脚了,雨后土地泥泞,得走得小心些。”何梓柒蹦蹦跳跳至段辰身旁说道。
段辰收回目光,含笑着点点头。
小孩生性贪玩,刚与段辰话完,就又跑到草丛边,去采摘小朵的野花。在何梓吾的冷然肃语下,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耸拉着脑袋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