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扶住了段辰的臂膀,只轻微向上一抬,待扶稳段辰之后,便快速抽离。
段辰见凌景逸面无表情,眼睛还是直直看向前方,手却正好搭着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段辰面上一热,眼睛不停地向旁边看去,好在大家都在四处张望,无人注意这里。
其实段辰只是有些不稳,并没有到要摔倒的地步,凌景逸这样一扶后,他开始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心跳得好快。
凌景逸一句话也没有讲,若无其事地走到乐依附近,用极低的声音对着她说了些什么。
段辰站得有些远,只能见凌景逸嘴巴张张合合,话语模糊。
小舟上站着凌景逸、凌祈安、段辰还有乐依四人,居然能稳稳当当行驶于湖面之上,段辰见舟在水面上只沉没了一些,顿时感觉无比新奇。
竹竿一挥,小舟开始向前飘荡过去,平静的水面,划开道道水痕,眼前是浓雾一片,咫尺之间什么都看不清。
可小舟就这样平直地快速驶去,每一个拐弯都仿佛演练无数次那般熟练,水中的暗峰,每一处都能恰好避过,分寸不差。
段辰向舟外伸出手,五指渐渐淹没在白茫茫当中。
这么重的雾也太奇怪了。
不知为何,段辰觉得眼前遮住连绵山峰的浓重白色,有一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突然,跟在段辰所在小舟后面的几人,奋力将竹竿往旁一推,刹那间,数条小舟四散开来,不见影踪,只余下圈圈荡漾的水波。
登时,视野之内只剩下他们一艘,不停歇地独自往前方驶去。
又不知划了多久,雾气好像散去了一些,眼前出现一条水道,不知通向何处,小舟逐渐缓慢了下来,段辰四下望望,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景色,竟是老翁从未带他们来过之地。
山峰地势走向低矮,直至逐渐消失,滩地开始显露出来。
段辰往岸边看去,这里应该鲜少有人踏足,但看起来并无过于繁茂的衰藤野草,虽未看到一处人烟,却不感荒芜。
凌祈安从舟前走到舟尾,站在段辰旁边,许久见段辰没说话,于是对他道:“还记得之前在凌府的那个亭子吗?”
“成霜湖也是用了阵法,方才那几人去到别处解阵,现在这湖中的藏匿之处显露,这里便是我们一直寻找的雨、霖、阁。”最后几个字,凌祈安加重声音提道。
“凌景逸等下很忙,顾不上你,到时候你就跟着我。”凌祈安接着朝段辰道。
段辰微微侧首往凌景逸看去,只见他的背影独立于舟头,风吹起他的片片衣角,勾勒出他笔直的身姿。
方才凌景逸掌心握过的手臂,还在微微发烫,段辰抬手揉了揉,对凌祈安点点头。
等到所有人的小舟都靠岸后,凌景逸才带领众人往岛中深处前去,四周密林遍布,没有路可以走,他们只能挥剑砍下野草,推开残枝。
一大帮人,缓步往里走去。
正值正午,日头猛烈,头顶枝叶繁茂,大片大片的遮住了打下来的亮阳,地上只余明暗交错的光斑,吹来的风夹杂着青草味,拂到脸上时只觉阴冷无比。
段辰不禁想打寒颤,他拿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生生忍住不让自己出声。
润白的暖玉,从前面抛置了过来,段辰下意识用手接住,握在掌心。
凌景逸不知何时,从前面绕到了后头,与段辰同排而行,他解下系于腰上椭圆形的玉石,交给段辰,一面走,一面道:“把这个挂在身上。”
段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三两下往腰带上打了一个死死的结。
凌景逸顺着他灵活的指尖看去,盯着那打死的结一会,道:“这里阴风很重,这暖玉有祛寒之效。”
“那你怎么办?”段辰看着凌景逸空落落的腰际道。
说完,伸手就要去解下那块玉来,方才段辰怕玉石掉落,结打地很紧,现下东扯西拉,半天没弄松开那死结来。
凌景逸见他焦急慌张,大有扯破那腰带的气势来,下意识搭手在段辰的手指上,止住他的动作。
碰到的一刹,二人具是一惊。
段辰脑子里登时一片空白,好一会,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两人停住了,凌祈安见身边的段辰不动,于是不解地向他看去,众人也发现了异常,几人纷纷往这里投去目光。
就在这时,附近的一处草丛响起沙沙的声响。
所有人立即戒备,率先有人提刀低身,轻手蹑脚地往那里察看。
“是一只兔子,无事。”凌景逸朗声道。
前方那人只停留片刻,原本狠戾的眼神在听到凌景逸的话语之后恢复如常,归身回到队伍当中去了。
继续向里走去,段辰假意朝旁边的树干看去,余光却向后打量。
只见那草丛颤动了一会,随后连在一块的枝叶都开始轻微摇晃,一路朝向那密林的深处摆去,最终归于平静。
过了好久,天边夕阳都开始西沉,走来走去,他们似乎都在这一处打转,见到的始终都是这一片的树林,于是凌景逸让大家先在此处休息,自己一人默默走至前方。
这株榕树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了,隔上一段距离,便出现一株榕树。
他们都是在往一个方向走,又怎么会见过同一株树呢?
凌景逸抬手向树干摸去,枝干随着年月的生长,渐渐出现许多裂纹,粗糙干涩,顺着一圈摸去,还有点点尘末落下,突然有一处格外光滑的地方。
指尖抹去那块平滑,露出了刻在那枝干上的一块符咒,歪歪扭扭的,看不清楚是什么,从前也未见过。
凌景逸蹙起眉头,刻下符咒之人力道用的很大,每一笔都十分规整,不像是随意涂划的。咻的一声。
一只箭头削得十分尖利的木枝,快厉射来,凌景逸侧身一躲,瞪目而视,众人听到声音,也都蜂拥着上来。
“何人啊?打扰老夫休息。”
年迈的老头,柱着手杖站在远处,满头的白发,看起来年事已高,一面说,一面噔噔噔地往地上敲那拐杖。
那老人面容苍老,突然出现在这荒无人烟之地,说话的声音也是沙哑无比,段辰远远地看去不知是人是鬼。
凌景逸这时出声道:“老人家,我们来这里是来会一位故人的。”
“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故人,都回去吧,回去吧。”那老人边喊,边举起拐杖呼他们离开。
“我们从千里之外,寻到此处,多年以来就是为一个答案。”凌景逸接着道。
听到此话,那老人恼怒起来,手中的拐杖猛力一甩,地面腾起粉尘,笼罩住他整个身形,同样也把他们拦截在外。
无数支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速度之快,如流星带雨般降在他们身上。
众人抽出手中的长剑,铿铿锵锵,兵刃之声接连不断。
段辰站在凌祈安身后,听到那老人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们赶紧走吧,这里的箭,在你们葬身于此前是不会停的。”
过了一会,那箭还是如刚开始一般,没有丝毫的停歇和减少。众人不停挥动着剑戟,一刻也不敢松懈,手臂开始酸痛,渐渐感到体力有些不支。
见众人团团围成一圈,凌景逸向前了几步,眉头紧皱,一面挥剑,一面大声朝那老人的方向道:
“中洲表面一副太平天下的日子,底下早已纷争四起,古离皇室内斗不断,世家大族争抢不息。”
“寒冰深厚,碎纹里裂,终有一日所有人都要掉入那冬湖里去。”
凌景逸呼出一口气,接着道:“百姓生活早已是水深火热,若是再如从前那般征伐战乱,饥荒、瘟疫源源不断,到时候会有多少人深受其害,又有多少人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
大段话说完,老人那一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厉箭漫天落下,没有任何止滞的迹象,乐依低身对凌景逸道:“公子,大家怕是要撑不出了。”
凌景逸凝视着老人的方向,突然低声道:“金家主。”
众人敛声屏气,半响后,那腾起的粉尘,渐渐散去,老人拄着拐站在最中央,他抬起头来,看向凌景逸道:“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