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除夕。
1.
永平十三年,北坊。
年尾最热闹的除夕夜,三仙居却闭店不迎客。
只因大厅的楼梯口,两个年轻公子正打得难舍难分。
老板娘宋三仙同当今皇后交好,据说曾在登闻鼓案中护驾有功。众人都说没有三仙嫂摆不平的场面。可眼下,连她也只能站在梁柱旁瞠目结舌。
这酒楼经过几次扩张,早就吃掉了附近的店面,豪阔至极,正对大门的红木楼梯挂满金纱栀子灯。而那平日里辉煌的灯火,如今却在长剑杀气下灭了大半。
“三仙嫂,要去宫里请人来劝吗?这两尊佛,眼看咱们谁也摆不平啊。”酒楼的保镖苦着脸。
“不必,”宋三仙望了一会,忽地嗤道,“让他们打便是,你们跟我去后厨收拾,今晚提早关店。”
一众跑堂得了令,连忙同老板娘走远。战火没了看客,许明龄登时就收了金错刀,轻轻一笑:“我要回家吃年夜饭了,让王爷一招。”
郑小王爷并不依,长剑直直横在他颈:“你要走要逃,随意,但得先把玛瑙扳指还我。”
他说的玛瑙扳指此时正用红线串着,挂在许明龄的脖颈。扳指中空被剑尾轻轻一挑,像山楂核一样囫囵于雪白的皮肤上滚了两圈。许明龄低头看见了,勾唇。“谁说是你的扳指?我搜到的就是我的。”他蛮横。
扳指的由来也简单。无非是宫里的几个浪子王孙除夕那一天打叶子牌,赌赢的人能得三仙居最有名的伶人一支舞。郑小王爷平日里自矜得紧,那天不知怎得忽然起了兴,豪赌一番,抵了王府里半壁身家,惹得百姓哄闹围观。好歹最终险赢了众人,可他没要陪舞,而是要了美人手上的玛瑙扳指。
偏生金吾卫的郎将许明龄不知听了什么风声,义正词严要来抓赌,见了扳指就说是赃物,拿进自己手中。
按理说郑小王爷看上的东西没人敢抢。十多年前,帝后宣诏收他为子。不改名姓,养在行宫。如今冠礼都没过就封了王爷。京城里可谓风头无两。
得了盛宠,自然有人妒嫉。 慢慢地就有了非议,说这位小王爷其实幼时侍奉皇族,流连贵榻。怪不得生了一张文弱妩媚的脸,听说癖性难改,专好断袖。大梁娈童之风消失已久,可民间奇诡传说屡禁不绝。小王爷性子安静,不多自辩,却于除夕夜为美人一掷千金,也算给自己破了一回流言。
偏偏许郎将不给他台阶下,往枪口上撞。
能跟小王爷对峙,自然不是等闲平民。许郎将的父亲是一桩大案的重要人物。他娘还亲自受了皇帝封的诰命。可惜他除一副好相貌,性子远远不肖其父,多年来因张狂惹了不少祸事,却也终究凭出身做了禁中侍卫。
郑许二人从来不合。愿意坐观互斗的小人不少,这一场架,于是就没人乐意劝。
郑小王爷盯着许明龄跋扈的样子,忽然无趣:“你什么都要跟我抢。”
“母后当年没收养你,你应该很失落吧。可惜了,你有亲娘,”小王爷一抿唇,长而上挑的眼睛就弯成柔软的弧,“你命再好点,没准儿我们就成了兄弟。”
他忽然凑近,上一级台阶,脚下软靴就踩上了锦毯:“成了皇子,行宫里金山银山任你挥霍,哪里还会这么宝贝一枚二手扳指。”
许明龄闻言,半抬了眼,笑:“二手扳指又如何?物件罢了。”
“只怕有些人什么都是二手的,”他在小王爷耳边低低道,“我有家,何苦羡慕行宫?我回去得再晚,有娘给我留一盏灯,留一口饭。”
那扶在金错刀柄的手下一瞬便抬起,翻转了腕,手背轻轻拍着小王爷的脸颊:“我不同你争。我只是怕你矫枉过正。”他说着,下了几级台阶,声音笑吟吟的,“王爷随意,我是要回家吃饭了。”
说罢,他翻身跃过红木阑干,往店外去。小王爷刚想追,蓦然听见窗外噼里啪啦爆竹声起。隔了几条街也震耳。宋三仙那时同伙计们出了后厨,兀自收整大厅。热皂角水泼在椅子上,那黄梨木就全是湿痕。郑小王爷怔怔看着,倏忽收了手里的长剑。
他索性也一级级下台阶,往店外走。“小王爷万福。”宋三仙远远地给他请安,小二们随声附和。小王爷只是摆摆手。
红木楼梯的锦毯铺得不平,踩在褶皱上像踏进波浪。小王爷慢悠悠地抬头,看见前面几扇落地大窗还没关拢,半开的缝隙外是北坊的夜色。
数朵烟花爆开在天空。
他垂了眼,闻见周遭清淡的皂角气,同客人们喝剩下的酒坛香。门槛边的位置未打扫,放了数排供客等位的红漆圆凳。凳子底下全是瓜子壳。
除夕夜,哪里都热闹。
对郑小王爷来说,这却是他一年到头最冷清的一天。宫里虽年年设宴,但他懒怠同朝官皇亲交际。而行宫唯他独尊,可那也算不上他的家。
他提着把剑,漠然出了三仙居的门槛,踩着一地鞭炮碎末,听见两旁人家隐隐的笑闹,刚转过一个街角,却听见黑幽幽的路口,有个人影朝他喊:“喂,郑敬山——”
敢这样直呼其名的,世上只有一个人。
郑敬山一惊,唇角隐隐弯起来,却又倏忽冷淡下去:“你不是要回家热热闹闹吃饭么?”
“我怕王爷被我打输了,找不到地方哭呢。”许明龄痞气地勾唇,他骨架宽阔,往前一揽,手臂就围住了郑敬山的肩,指尖吊了枚木葫芦,塞子半开,泠冽酒香直往二人鼻子里窜。
“五十年的女儿红,王爷不赏脸么?”
郑敬山何等锦衣玉食长大,怎会分辨不出,什么五十年陈酒,只怕是附近哪家街肆临时打来的残酿。
他又不是当真孤家寡人,凭什么除夕夜陪一个轻狂无礼的郎将?
可那一瞬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头。
“既然当真要请我吃酒,不如陪我去个地方。”郑敬山说。
“去哪儿?”
郑敬山不答,接了酒葫芦,引着许明龄就往小巷子里走。蜿蜒的窄街,可那却分明不是往行宫的路。直到停在一处老宅子口。掉漆门,旧石狮。一副墨迹残余、灰尘漫布的春联。四下里鸦雀无声。哪来的废弃民宅?许明龄抬眼,看见门上三个大字,不由得一怔。
“僧录司......”他喃喃。
“进去吧。”郑敬山颔首,伸手推开了门。
“这里居然还没拆么?”许明龄称奇。
登闻鼓一案后,利运塔被渐渐夷平。僧录司的众人本就被临时借调,索性各回各部。这间民宅收作公用,却一直空着。
“当然没拆,”郑敬山摇头,“我每年都来。”
他说着跨过了僧录司的门槛。门槛很矮,对小时候的他来说却高不可越。那年他许是七岁,或者六岁,记不清了。他不愿意回忆小时候的事。只记得被抱着冲出裁缝铺一场大火,进了僧录司的门。穿黑衣服的展刃哥哥领他去洗澡,厨房里一个胖胖的婶子问他吃不吃糕饼。严冬生叔叔问他叫什么名字。红姑姐姐给他梳头,换新衣服,铺床。
“你今晚跟我和裴大人睡。”红姑姐姐搂着他说。
郑敬山转眼就走到了东厢房。厚重的木门合着。他曾经就躺在里头,瑟瑟发抖,听见京城里敲了一夜的鼓。
许明龄没有来过僧录司,跟在郑敬山身后,四处张望,啧啧称奇。他先一步大手推开东厢房的大门,却看见地上一排花枝,怔住。片刻,对郑敬山沉沉道:“看来每年都来这里的,不是只有你。”
花枝很新鲜,白蕊红瓣,种类各异。显然是不同的人送来的。
身后突然木门吱呀一声。郑敬山和许明龄一同回头。
只见一个人摇摇摆摆走进了僧录司。
2.
永平三年,僧录司。
过了今晚,就是新年。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当日里好风光忽觉转变 ......”
隔壁三仙居里,锁麟囊的唱段咿咿呀呀地响着。据说来了名伶樱桃书生。司里许多年轻后生早晨就一起撺掇着去看戏。唯有林斯致宋昏等人陪着裴训月下塔查了一天的案,风尘仆仆回司里。也没什么年夜饭,只有胖婶煮的几碗羊汤面,和两瓶街上打的老酒。
白天在籍册司见了吊死的小庄尸体,众人都没胃口。裴训月没动几筷子,宋昏更是早就离了席,不停用皂角巾揩手。一时间只听得林斯致吃得呼噜呼噜,滴沥达拉把汤撒了半桌子。
红姑听了,不由得蹙眉。她喜洁,见不惯旁人这般吃相。偏偏见是平日里最温文的林斯致,红姑一时便没了厌嫌。或许林大人真是饿得狠了,她想。自从进窟,红姑一心牵挂如何护裴训月周全,未曾分半点心神与旁人。这回,竟头一次端详起林斯致的相貌来。
平颧骨,薄唇,眉眼长而清秀。笑起来总是微微抿着,且从来不像旁的男人一样喜欢色迷迷盯着红姑的脸。
他见她永远先行三分礼。
“林大人过年不回家么?”红姑忽然问。
林斯致一愣。
“我......我是岭南人,回去太远了。今年就算了。”
他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沉寂下去。满口膻腥。羊汤面他嚼也没嚼就咽进肚子里。再多说几句都要露馅。喉咙往上翻滚酸水。他想吐。
他其实根本没什么食欲,满脑子都是庄禄星的脸。
林斯致看见红姑欲言又止,便把牛肉盘子往她那儿推了推。
红姑却并没夹那盘子牛肉,淡淡看一眼,喝几口茶就起身。昏黄的灯影中,看不清她表情。她的脸永远被厚厚的一层脂粉盖住。大雪纷飞的夜里他见这个女孩子第一面,就觉得过于艳俗。
偏生第二天撞见她素净着脸。
他从那时开始对她好奇,可惜一直不曾多说出口。
羊汤面三下两下被吃得见了底,酒壶也再倒不出几滴。胖婶端来碗粘春联用的米糊,裴训月便扶着老书吏把一副对联贴在僧录司的入口。戏音渺渺茫茫地传来,衬得司里越发冷清。林斯致放了筷子,走到后院,名为消食,其实对着天数星。
他有点吃醉了,模模糊糊中,好像看见一个年轻的身影走过来。薄天青的长衫,披一件小鼠褂子。大大的眼睛。爱笑。爱读书。读得远比他多,才华远比他好。可惜书里的大义装了一肚子,临到头却成了整日守籍册司的苦力人。
永平三年的十月底,林斯致见庄禄星第一面。
“见过林大人。”庄禄星老老实实给他行礼。既然是老工匠楚天明的爱徒,林斯致自然看重,本打算给庄禄星也提个匠籍,谁知他偏偏要去守籍册司。小楼本是监牢改造,籍册司深幽封闭,里头的日子不好过。有那么一日,林斯致去塔里监督壁画重修,路过长廊,看见庄禄星捧着本册子细读。
“你看什么?”他问。
庄禄星被唬了一跳,停笔。林斯致走近一瞧,发现他在认真研读僧人花名册。那可是十几年积攒的老东西。谁没事读这个?林斯致不由得眉头一提。
只听得庄禄星说:“我找一个人。”
“谁?林斯致的心突突跳。
庄禄星不答,合了册子,就又继续坐进籍册司的那把大椅子里。
四面都是墙,墙上极高的地方开了扇小窗,窗上有粗铁栅栏,光就被筛成几道照在庄禄星脸上。他的神色很淡,一双大大的眼睛,平静地垂下去,睫毛却微微地抖。
林斯致知道自己遇到了硬骨头。
他慢慢地啃,一点一点靠近,从庄禄星平静的性子中,套出了姑苏绣狮桥的过往。庄禄星说他的仇人姓夏。“你呢?你的仇人又是谁?”他问林斯致。
太祖。林斯致说。
“我父亲因科举作弊案被冤入狱。银盐显影,你听说过么?考科举的人应该都听过。”林斯致自嘲,苦笑。
“我不考科举,”庄禄星摇头,“我弟弟被拐以后,我就再没碰过诗书了。”
林斯致默然,片刻,又道:“花名册上既然有你弟弟的名字,是个重要证据,该想个法子保存才是。”
他当时其实很想戳破庄禄星的谎子。怎么可能不碰诗书?爱诗的人都有瘾。何况是庄禄星这样显而易见的文人性子。闲来无事也忍不住用手在桌上比划写字的人。喜浪漫,追自由。要他去日复一年学机械,做工匠,待在这四四方方的监牢房里,恐怕比太监自宫还痛苦。
可他还是坚持下来,并且不知道要坚持到什么时候为止。
林斯致望着天,不晓得他们这些人最后到底有没有善终。
像在抹黑的夜里拼命地乱撞,稍不注意就头破血流。
莽夫罢了。
后院晚空漫天的星。没准儿人死了就变成星呢。林斯致仰头看,不知道庄禄星是哪一颗。想来是文曲星。他其实偷偷瞄到过庄禄星填的词,一气呵成的华美,把他羡妒得要死。
可惜小庄死在永平三年的末尾,看不见真相大白于天下的那一日。
林斯致忽然就垂了头,开始狠狠地吸鼻子。
“林大人,天冷,披件衣服?”
林斯致抹抹脸回头,看见红姑。
“噢,多谢。”这回他没行礼,也没避开眼神,伸手,从红姑的手里接过她好心给他递来的披风。他不知道红姑怎么看自己,没准觉得粗陋。他知道自己脖子红了,鼻子也是红红的,像个莽夫。他酒量太差,一喝就上脸。
可惜红姑只是看见了他眼角还没来得及抹去的水痕。
但她没说出口。
“你在看星星?”她问。
“对,”林斯致吸吸鼻子,又笑,“除夕夜没月亮,星星却挺多。”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带了哭腔,不由得心慌地掩饰,胡扯了一堆岭南和京城的差别,说家乡多瘴气,鲜少见星星等等。红姑并没叫停,只是静静地听。
等他说完,她才回:“雾气蒙蒙,也有它的美。”
“你的家乡又是哪里?”林斯致忍不住问。
“漠北,”红姑说着,微微仰起脸,一笑,“我们家乡话里,‘红姑’是飞鸟的意思。”
“竟是这样,”林斯致道,“那你怎得来了京城呢?”
问出口就后悔。可惜醉意冲到太阳穴,整个人晕晕沉沉,索性也不掩饰。
他一向好奇她,好奇得很。
红姑不恼,只是一怔。她像是在思索如何开口,微微偏头,那满头乌云一样的好头发就泼天盖地倾斜下来。一股女子常用的桂花油香。
“我的名字,其实是恩人取的。”红姑说。
“小时候漠北战乱。我爹娘都死了。听说中原裴家军杀人如麻,我就不敢投奔,反而被匪贼掳去,囚在地窖里。那一天外头很吵,我以为中原人要来抢贼匪的粮。谁知铁骑冲进来,裴家军里头有个人,比我大不了几岁,也是个孩子,却一杆红缨枪直接射中了匪贼的脑袋。”
“他就是我的恩人。”
“他给我想了名,央了裴将军,带我离了漠北。”
林斯致听着红姑讲来,默然许久。
“那你的恩人叫什么呢?”他又问。
这回红姑摇头。只听见戏腔婉转,远远地飘来。 二人谁也没再说话。天上一片闪烁星子。四周是整个严冬积累未化的雪。
“柳暗花明休啼笑……”
“种福得福如此报…...”
红姑听着那一段锁麟囊,戚戚然望了远方,想起来许多从前的事。
比如她记得每一次恩人笑起来的样子。虽然他不常笑。比如她这么多年跟着恩人拘束在侯府。学他铁石心肠,学他忠心护主,学他抽刀出鞘,又见血无情的每一刻。
可她其实一点儿不喜欢做护卫。
活着为了还恩,和活着为了报仇,哪个更不快活?
谁也辩不明。
林斯致不清楚红姑的心思,只见她披紧大氅,朝他问候一声,转身走了。
雪在她脚下软绵绵的。她走路总是把背挺得很直,微微敛着下巴,利落又妩媚的样子。
林斯致用袖子揉眼睛,模糊重影中望见她单薄的身形,同那鸦羽一样的头发摇摇欲坠,坠得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他想起她递给他披风的那双手,和她讲出身世时凝的眉眼。那时忽然就下定决心,若她有朝一日想挽髻大梁女子出嫁会挽起发髻,他要给她一支世上顶好顶好的簪。
3.
开平十四年,皇宫。
那是除夕宫宴结束最早的一年。小皇子李继暄生下来才三个月,突发重病,高烧不止,太祖无心赴宴,离席去后宫,看视皇子。众人索性纷纷告退。
蛇形坐席上,诸官慢慢地腾挪着,往大殿出口去。
李明香随父母走在人群之中。她今日穿了身烟粉长裙,裙摆逶迤数尺,行动不便。母亲回头,心情不佳,嗔:“早知宫中变故,你还穿成这样做甚。”
“装扮漂亮,女儿家所好。这有何怪。”父亲李博士替她辩驳。
李明香低头不语,默然行着莲步。父母对她的城府心照不宣。她每次进宫都穿这身烟粉衣裳,只因太祖夸过一句颜色衬人。
她若再不嫁人,过了今年八月就合该二十四岁。对大梁女子来说已是十足的晚婚。十六七的时候,求娶的人能踏破李家门槛,如今,渐渐稀疏至一个也无。
李明香抬眼,见殿外漫天遍地的雪。人人排着队出宫,李家的轿子在队伍的末尾,轿夫吐出团团白色的冷雾,一脸苦相。忽然有辆硕大的油盖车路过,碾轧她绵延的裙摆,留下一道污痕。
李明香轻轻呀一声,同时望见车中一个男人掀开了帘。
此人脸生,不像是京官。年纪不算轻,生得中人之姿,却有一双极老练的眼睛,盯住她瞧,叫她倏忽心里一跳。
“对不住,车夫莽撞,惊吓了小姐。”那人彬彬有礼地道歉。
“小姐和家人可是在等候出宫?我的马车倒比轿子快些,又防风,愿送你们一程。”
李明香见队伍徘徊不动,便道了谢,同父母一起上了那男人的车。
“在下江西婺县县令,朱广弦。”男人朝李家人拱手行礼。
“听来耳熟,”李博士抚须,“翰林院朱学士,是你族人么?”
“是我伯父。”男人说。
这下车厢里没人接话了。李家夫妇面上笑笑,心照不宣彼此对望一眼。
主动献殷勤,家世又好,这不就是他们理想的佳婿?
李明香父母一直觉得,若早知道李明香如今的下场,就不该在她豆蔻年华的时候做什么平登青云的梦。教她闺阁礼仪、女儿教养,把她打扮成京城里最出名的瓷花瓶,可依旧得不了圣上垂青。
父母的虚荣心思,多年来铺陈在日常的严格训养中,批了层礼教亲情的皮。偏偏等她入宫的梦成了泡影,他们反过来说她傻,说她下贱,说她痴情。
李明香觉得好笑。她面无表情抬眼,却看见朱广弦锋利的侧脸。他微微反颌,侧面便显得强势又坚定,那种生在男子脸上极特别的轮廓,倒使她想起一个人。
她于是并没怎样讨厌他。
朱家马车驶过宫门的一瞬,后宫里,襁褓中的婴儿就咽了气。
这是李崇第一个早夭的孩子。
太医和妃子黑压压跪了一屋。皇后钟氏站在李崇身侧,揽住尚年幼的李继昀,捂住他的眼。
死婴的生母,是个刚被抬成妃子的婢,瘦弱伶仃,扑在李崇的脚边,哭得并不大声,可眼泪太多,像断了线的珠子,顷刻间就湿透了他的靴。
李崇却没抬脚,像入了定。他觉得眼睛很热,但不知为什么竟哭不出来。孩子静悄悄躺在他怀里,一张小小的脸,像只是睡去一般。这孩子从出生他就没怎么抱过,这样捧在手心,还是第一次。
“皇上节哀。”钟氏在一旁对他说,礼数周全,样子怜悯,可惜语气全然听不出宽慰之意。
他知道钟氏不喜欢自己。自己也不喜欢她。钟氏的父亲令人敬畏,曾经狠狠压过自己一头,险些就要夺了江山。李崇对于权力过分大的人从来没什么好感。所有离他近,能得他所谓宠爱的,全是弱者。
比如已逝的淑贵妃,比如继承了其母温柔脾性的李继昀,比如战乱里的难民,那些受他拯救感激不尽的百姓。又比如,小孩子。
翰林院的朱学士今年给他寻到了一些新鲜的事。他试过,钟氏应该知道。
可她并不在意。她不关注丈夫是否眷恋娈童。她在意的只是因为这些破事而些微晃动的朝堂。
李崇偶尔会厌极了这个女人。那副运用权力过分熟稔,以至于对强弱对比毫无追逐之心的样子。钟氏无情,但没有虐待癖。因为她从来高高在上,没有被人践踏过。
李崇是从死人堆里打出江山的,当然就不一样。
他们的冷漠殊途同归,因此某些时日竟也可以琴瑟和鸣地相处。
比如此时此刻。
只见李崇把头忽然狠狠地埋进钟氏的裙裾,嚎啕大哭。
“暄儿啊,朕的暄儿——”
钟氏低头,微微困惑。
她知道,他是没有眼泪的。
4.
开平十四年,李府。
朱广弦送李家人到门口,被李博士挽留:“大雪天,进来喝杯热茶,家里寒酸,还望朱县令不要嫌弃。”
朱广弦推拒不得,便下了车,进了府,才知道李博士说话如何谦辞。这要是算寒酸,那他县令出身的家宅简直比茅厕还破。大梁建国不也才十四年?一个与皇帝沾了点边的亲戚,怎么就能挥霍成这个样子。
朱广弦忽然好奇,如此挥霍中养大的女儿,该是何等脾性。一盏茶喝了大半,李博士絮絮叨叨探他家世之余,他一直在看李明香。
茶毕,他要走。驾马的车夫也等得不耐烦。李家人呢呢喃喃之际,还是李明香先开了口:“天色太晚,雪大,朱县令不如请在寒舍歇息一晚。”
这一家子人说话都虚伪得很。朱广弦觉得好笑,但佯装郑重地点头。李家家仆于是请他进了一间卧房。他走进去,看见一顶坠了金箔的床帐,同那勾线繁复的波斯地毯。空中一股浓烈的月见花香。家仆关了门,他便仰在床上,浑身沾了雪的冷气,闻来仿佛铁锈,同这环境格格不入。
翻了个身,他才发现那板壁十分薄,竟可以听见隔壁房间女人令人骨酥的一声叹息。
李家人想干什么?朱广弦腾地就坐起来了,那时,他听见门外两下轻轻的叩门。
“朱先生,天冷,我来给你送手炉。”
朱广弦开了门,看见李明香站在门口,朝他幽幽一笑。遑论这家人怪异性子,李明香自然是极美的。美中又饱含柔弱。可惜那种柔弱像被反复训练过。所以得了下乘。
他请李明香进门的一刹那,发现她手中还拎了两壶酒。
“小姐怎么知道我爱喝竹叶青?”朱广弦垂了眼,朝李明香轻声笑。
那晚他们喝醉了,就宿在一处。又过了数日,朱广弦就向李家提亲。走完三书六礼的流程,一般人家要数月,朱李二家却只花了几周。李明香出阁,是京城里罕见阔绰的盛事。他们就此搬进李家在北坊硕大的外宅,住在回明窟边。
年尾,朱修就出生了。
朱广弦对朱修可谓是视如己出。其实按他那样城府极深的性子,若想认真掩饰,待谁都是一个样子。偏偏就有流言渐渐传出来,朱修不是朱广弦的亲生子。
可惜那会儿他已经升了北坊知府,得了李家诸多资助,所以全不在意。
然而,李明香嫁给朱广弦之后,就再没见他喝过酒。
她后来过了许久才领悟,马车压过她的烟粉长裙,从来不是偶然。朱广弦何尝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他做事狠戾又坚定,她的第一印象一点儿没错。
早在从除夕宫宴的大殿出来之前,朱广弦就远远地看见李明香。他仔细调查过这个女人许久。京城里的有钱人家,属李家最神秘叵测。他要一个有丰厚嫁妆的女子。至于女子本身什么质素,毫无所谓。朱广弦幼时被伯父欺凌过,长大了,便不太能和女人行床笫之私。
他从坊间听知情人说,京城李家的女儿行事出格得很。
到底如何出格,传闻的后续就离谱得多。朱广弦不予评判,只是觉得好奇。毕竟他见李明香第一眼,惊于她是看上去过分合规的女子。哪怕她暗地放荡又如何。他反正得不了孩子。养着别人的也是养了。他只要一个体面的妻和有名分的儿,供他仕途方便罢了。
两人做了夫妻,自然貌合神离。李明香从他那里什么也得不到,便于别处寻安慰。她后来发现朱广弦想杀她,并不惊讶,只是莫名回忆起初见的那一晚。
那时他喝完了整瓶的竹叶青,醉醺醺地揽住她。两人抱在一起,滚在了勾线繁复的波斯地毯上。竹叶青里什么药也没放,可他垂下眼痴痴地看她,像蛇看见了潮湿地的红莓,动作极生涩。李明香不怎么舒服地喟叹。
她合礼合规地生活了那样多年,出于恨嫁的心,或者是一点点对父母的嘲弄。毕竟她唯一可支配的是自己的身体。那不如惶惶地放荡一遭好了。为什么选他呢?她不晓得,一双细白的手就抓住了他脑袋上的发。出了汗,握在手里毛绒绒的。
朱修就是他的孩子。他以为自己不能人事,可那一晚他同她缠绵得很。
竹叶青的瓶子倒在地上。而他的脑袋枕在她怀中。
“你会娶我么?”李明香忽然问。
他转头,懵懂地盯着她尖尖的下颌,像几岁的小孩子贴住了母亲的肩背:“当然会。”
5.
永平十三年,僧录司。
郑敬山和许明龄听见吱呀响声,回头,看见一个人推开了司里的大门。
中年男人,穿着华美的衣裳,神色却古怪。左手提着一壶酒,右手拎着一串烂鞭炮。“蛇,蛇......”他痴痴地笑,把鞭炮往司里扔。许明龄皱眉,猛地扯过那人手里的炮仗,喝道:“滚出去,谁许你进这里来。”
郑敬山不悦:“你对一个乞丐这么凶作甚?”
许明龄愕然,回头:“你护着他?那是远近闻名的蒋呆子,钟家的疯女婿。当年案子事发,周澜海被砍头以后,他就成这样了。”
“噢,我知道了,小王爷平日里久居行宫,不懂凡间轶闻。”他冷笑。
郑敬山默然。只见蒋呆子被许明龄用刀赶了出去,腿脚绊倒在门槛处,咚得一声摔在地上,嘴里哇哇几声,痛得把脸皱成风干的茄子皮。许明龄啐一口,抬脚就狠狠地踹。蒋呆子吓得抱头,在地上滚,满口污泥。
“够了。”郑敬山喊。
许明龄回身,啧一声,就收了手。“不踹了,怕伤了王爷仁心。”他嗤笑,同郑敬山擦肩而过,进了东厢房。只见地上花枝被不知何处的风一吹,显得散乱。
“你不来瞧瞧这花么,许是什么故人送的。”许明龄仰头喝口酒,吊儿郎当道。
郑敬山叹了口气,往前一步,倚着门框。
“我都认得。”他垂眼。
红色的是西铸兰,专生在漠北的月亮泉边。白的是溪水菊,爪牙锋利,阴森恻惋,总被刑部的人用来装点断头台。粉的是青木棠,娇嫩,无香,宫宴常见。
当年登闻鼓一案后,他就被接进宫里去。做证词,听审讯,流程繁复得很。郑敬山刻意逼自己忘掉那段日子,不记得案子细节,只记得僧录司里的人轮流来照看。展刃哥哥教他防身拳。冯利叔叔带着孩子陪他玩七巧。红姑姐姐给他说漠北的狼王故事。
还有收养了他的父母,艳羡天下那对壁人。“宋家哥哥”和“裴家哥哥”。他从前这么叫,后来懂事,就改了口。
好多人爱他,可他还是不快乐。
郑敬山时常觉得自己性子贱。他明明比娈童案里千千万万的受害者都要幸运。他已经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可他每晚闭了眼,在偌大的行宫里,仍然总是梦见被陌生人抱在床榻上的那一天。
登闻鼓案发后,由林斯致亲自负责重修律法。豢养娈童,便和强奸幼女一样,要定重罪。十几年来,淫恶的风气渐渐地变少。人们关心的要事,从娈童之癖,逐渐转变为大梁日益减少的国库,八鲜行忽涨的菜价,和街坊的红白喜丧。
宏大的事情总是不引人注目。就像当年利运塔一塌,纵然那样壮烈,过了数月,百姓们背靠废墟过日子,也能渐渐熟悉了被巨大佛头凝视的每一天。
又顽强,又漠然。
郑敬山总觉得,也许娈童案也需要一个灾后重建的“僧录司”,来抚慰受难者的心。时人不讲究医心。若说自己心出了毛病,那只有巫医能看。闷闷不乐?一定是掉魂了。喝点符灰水就行。
他其实从来不喜欢这样。
“怎么盯着发呆啊,你倒是说说,看了这些花儿,没什么感想吗?”许明龄忽然打断他的神思,在他脑袋后头大声说,酒气喷了他一脖颈。
郑敬山忽然就厌烦,啪地一声打掉许明龄手里勾着的酒葫芦。
“我什么想法, 管你什么事?”
“还有,你这就一破酒,哪来的五十年女儿红?成天满口胡诹,靠家世混了中郎将,也就是你最大的本事。”
许明龄登时沉了脸。
“王爷发脾气了啊,是小的服侍不力了。”许明龄戏谑地勾勾嘴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盯了郑敬山一会,随即转了身。
临走前,他又忽然唰地抽出金错刀,刀刃擦着地,火光噼啪间,砍断了全部的花枝。
郑敬山大愕,怒极,攥住那刀柄,险些要割破自己的手:“你真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是不是?”他说着就更向前一步,猛地拉扯许明龄脖颈上挂着的扳指。玛瑙玉在月光下闪着玲珑的光。像许明龄炯炯的眼睛一样。他没退,反而也向前,两人就此逼视着。
“你想对我怎么样?要杀我?”许明龄轻轻笑,吐息间尽是浑热的酒气,他忽然低下头去,将眼睛正对着郑敬山的心,“王爷,别老自欺欺人。”
郑敬山呆住,见许明龄将脑袋又微微地仰,颈口的扳指就垂下来,耳朵蹭着他的衣襟。
“你以为这每年的花真是什么僧录司里的故人送的?”许明龄看着他,忽然笑。
“西铸兰,溪水菊,青木棠,”许明龄像念菜名,“我辛辛苦苦打听当年案子有什么人,一样样买来给你,知道你喜欢来僧录司,每年除夕放在这里。郑敬山,你骂我没本事,我看你才是最怂的那个人。”
“僧录司早就没人来,工部说这里明年就要拆。十几年前的案子,没人记得了。”许明龄忽然顿了顿,“除了你。”
“你不敢走出来,不敢见人,连除夕宫宴都不去,整天窝在你的行宫里装孙子。一掷千金买个美人戴过的扳指,就为了跟别人展示你是个正常男人?真是可笑得很,自怜得很,懦弱得很。”他说完,直起身。郑敬山的手在那时就微微松开,像是站不稳般,在原地晃了几瞬。
许明龄从地上拎起酒壶,转身走了,临出东厢房前,忽然停住脚,猛地把脖子上红线一扯,往后一丢,扔进了郑敬山怀里。
“自个儿收好,破玉扳指,小爷我也不愿意要。”
身后寂静无声。许明龄心里发紧一瞬,抿了唇,却终究往前走了几步,只见蒋呆子在门外咧着嘴听二人吵架。许明龄看见这张脸就来气。当年就是蒋呆子把郑敬山送进了袁记裁缝铺。要是杀人不犯法,这呆子迟早被他千刀万剐。
他在那时便又忍不住回身。
却见郑敬山早已蹲在了地上,靠着门框,坐在满地折断的花枝前。
他哭得喘不上气。
许明龄霎时无措,揉搓着脸,恨不得狠狠打自己的嘴。然而话已经说出去了,又收不回来。他心里翻江倒海,也蹲下身,将手轻轻搭在郑敬山的肩膀,还没开口,听见那人闷闷地说——
“所以你总是跟我作对,和我打架,抢我的玉扳指,踢蒋培英,”郑敬山抬头,“都是为了我好?”
许明龄一愣,红了脸,片刻说:“也不全是。我也确实有看你不顺眼的地方。你看看你这个人,脑子很一根筋,嘴又很硬,脸皮还薄......”
他几里哇啦还没说完,只见郑敬山已经揽住了他的肩膀。那是一个坚实的抱。许明龄龇牙:“王爷......”
郑敬山打断他:“我晓得的,我晓得我该怎么做。”
“你要怎么做?”许明龄忽然好奇。
“我要学会如何医心,”郑敬山说,“不光是我的,也是那场案子里牵扯的人的心。受难者的心。”
许明龄沉默,抿了唇。他有点走神。因为郑敬山身上扑鼻而来的龙涎香充斥他四周。他忽然就想到很多很多年前。刘爹爹刚死。他和娘在家里祭拜。娘问了他一个问题。
“那我帮你一起。”许明龄忽然说。
话音刚落,他们忽然听见外头有小孩子吵闹。郑敬山奇怪地擦擦眼泪,出了门槛一瞧,有一家子人正朝这条窄街里走来。一对五十余岁的夫妻牵了个小女孩,像是他们的孙女。
“喏,就是这里,僧录司到了。”夫妻中的男人笑眯眯对小女孩说。
“哇——”小女孩崇拜地仰头。
“您是?”郑敬山好奇。
许明龄走出来,呀了一声,像看见老熟人似的,惊喜地挽住男人的胳膊:“孙叔!”
孙叔叔从前是京兆尹,后来升迁到六部去。登闻鼓一案中,正是他和妻子帮刘迎进宫。许明龄一直感激他,从小就和他们夫妻混得熟。
“囡囡长这么高了啊。”许明龄摸着小女孩的头。
郑敬山心里雀跃,同时也微微撇嘴望了许明龄一眼。
那小子诓他。谁说大家都忘了?
分明就有人记得。
他相信,哪怕僧录司被拆了,被夷为平地,千百年以后,依然会有人记得。
——无数颗曾在此赴汤蹈火的真心。
几人热热闹闹地站在旧石狮前,听着不远处爆竹声劈里啪啦地响。北坊的梆子敲了数声。
子时已过。
那将是新的一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