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的沉沦

124 / 134 章 · 3,814

公司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几个职员正焦急地等在车旁等待接应两人。可傅堇早已走了另一条路,将半昏半醒的凌屿直接带往临街的高档酒店,扶着他直奔她早已开好的房间。

门卡‘滴’地一声刷开,傅堇终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凌屿丢在了床上。她累得满头大汗,急喘不止,连脚跟都被磨出了水泡。

凌屿倒在床上,被汗打湿的半张脸虚虚贴着床铺,右手抓着床单,冷峭英俊的眉眼正痛苦地皱着,唇色已经尽数褪去。

傅堇脱了他的戏服外套,把他束着的领口衣扣解开两颗,又将他衬衫袖口挽起,脱了鞋,用力把他推进被窝。

她极快地从柜子里取出早已藏好的药剂瓶,透明的药剂都见了底,七八个小瓶斜斜地倒在床头柜,伪造成凌屿用药过量陷入昏迷的状态。

“凌屿,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傅堇俯身拧亮了台灯,望着那人苍白微湿的面庞,有些不舍地轻揉了揉,“三年前,你抢了我晋级的名额;三年后,你又要跟我挤在同一个赛道上。但是没关系,下一个三年,不,这辈子,你再也没机会挡我的路了。”

酒店的门被轻手轻脚地合上,如同为一场惊心编排的大戏拉开幕布。

就在傅堇脚步轻快地给楚峪打电话时,本该昏迷不醒的凌屿慢慢地张开了眼。

他挪了个姿势,从裤兜里掏出耳机,费力地戴好,听了一会儿,又疲惫地接通了王明霁的电话。

对面立刻传来机关枪似的问询。

“怎么这么久?!”

“那个纸杯,我刻意丢到电梯口里的垃圾桶里了。时警官已经在帮我做检测了。至于监控...嘶咳咳...我也让人备份了。现在,傅堇正给楚峪打电话,我录了音,发给你。”

凌屿抖着指尖,颇费了点力气,才发了过去。几乎瞬间,手臂脱力地砸在床上,他躺成了个‘大’字,气息不匀地喘:“...傅堇真该多点安全意识。垃圾短信里的链接,能说打开就打开么?”

“还在贫嘴。你没事吧?”

“还活着。”凌屿没有血色的唇轻抿了抿,“你告诉苏蕊了?那个吃里扒外的项目经理...”

“放心。你让我跟她联系,我就把资料都发给她了。苏蕊虽然年轻,但是能力相当强,newlife和观星肯定不会有事的。”

“陆知齐...应该去陪她了吧。”凌屿眼睫低垂,将一瞬的黯然藏了起来,又干巴巴地扬了唇,“强强联手,天作之合。真不错。”

“...喂。”

“呵,不说了。”凌屿问,“记者呢?在路上?”

“楚峪手下的狗仔正带人过来呢。”

“让他们快点...”凌屿蓦地咬紧了下唇,带着颤轻喘,才脱力地笑了笑,“...这药真是要疼死人。”

“实在不行...”

“没有什么不行的。我能撑住。反倒是你,如果觉得危险,就赶紧离开楚峪的老巢。”

这世间,只有王明霁手握楚峪所有的脏与黑。

曾经,他选择为那个人掩饰罪行、近乎完美地为他脱罪,可如今,也可以轻易地揭露所有的不堪与罪恶。

楚峪总是仗着王明霁的罪恶感无底线地胡作非为,可他忘了,人的爱和纵容不是一件可再生的消耗品。

它也会消失。

王明霁假装依从楚峪的强迫,跟他回了家。趁着楚峪注意力全在凌屿身上时,努力搜寻着他的犯罪证据。

王明霁没有说话,凌屿忍着急喘,劝道。

“有我给你保底,我肯定能坐实楚峪给我下药的罪名。等他进了局子,还怕查不到他以前犯的罪吗?不管怎么样,你得给我全须全尾地回家。我...还等着吃你给我买的苹果呢。”

王明霁欣慰地弯了眼。

“放心吧傻小子。”

挂了电话,红外检测警报骤然响起,王明霁却毫不犹豫地步入楚峪别墅的地库。

满墙破破烂烂的照片,扎在眉心的飞刀,还有血红的绑线,一台孤零零的电脑,存着所有交易资料。

阴暗的灯光,弥散的烟雾,惨白的电子光,那里仿佛是最深的赛博地狱。

远方的警笛渐次响起,在夜幕里,仿佛一首镇魂曲,宽慰着无辜的亡魂。

而比警笛还快到来的,是如野兽般咆哮的楚峪。

他手里握着一只黑色手枪,发疯一般地朝着王明霁的方向开枪。后者没有闪避,被击中了手臂腿窝。

他站不稳,就那样双膝跪在了血泊里。而楚峪不敢置信地拽着那人的衣领,把他粗暴地拎了起来。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你忘了,你一辈子都对不起我!!!”

“我用这条命还你。你想杀我,那就杀。”

王明霁低低地笑着,他浑身浴血,却不屑于看眼前的疯子,只不羁地望着远处飘红的警笛,轻喘着斩断了所有的师徒情分。

“连同三年前的份。楚峪,你也该付出代价了。”

===

挂了电话,凌屿才难掩痛苦地蜷起身来。

这些天,傅堇的小动作他全然知晓,却假装一无所知,配合她一次次喝下药水,就等幕后黑手放松警惕,他便可借力打力。

他是三年前楚峪罪行留下的唯一证据,他的身体里有hty-76烙下的印记。那些本已渐渐平息的后遗症被再次激发,显出‘过量服用非法精神类药物’的躯体化表征来。楚峪以为这会将他打入万劫不复,可他却反要利用这点送楚峪吃牢饭。

闹吧。

闹得越大越好。

摄影灯下,摄像机前,所有的罪行,都会被曝光。

两年前的枪击案,楚峪找了人顶罪,自己则完美隐身,逃脱法网。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楚峪这个畜生有机会逃离法律的制裁。

凌屿踹了被子,把药剂瓶堆在枕头边,整个人干脆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他不在乎现场被拍得再难看一点,反正他越狼狈,真相来时,楚峪就会被骂得更惨。而他只是疼一晚上、再被拍点丑照罢了,根本无所谓,可以称得上是用小灾办大事。

对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不在乎名声、流言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凌屿浑浑噩噩地想。

啊,原来是,被陆知齐爱过以后。

因为被切切实实地爱过,所以才知道,那些虚无缥缈的追求一点都不值得留恋。

...陆知齐真的爱过他么?

凌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陆知齐从来都没说过那个字。

“啧...我好像又自作多情了...呃嘶...”

身体倏地涌上难以抑制的疼痛,他不得不用力地抱紧了床上那张柔软的被子,假装被人温柔地抱着。

房间的门锁被人粗暴地刷开。

“...真慢啊。”

凌屿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他配合地转了个身,耳边却没有快门声和议论声,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凉而颤的手掌。

有人正抚着他的侧脸,焦急地唤着他的名字。

...好熟悉的感觉。

“跟我走。”

来人简单直接地拉起他的手臂,被子因此掉落在地,被那双皮鞋踩出了印记。凌屿被扶在肩上,跌跌撞撞地随那人离开,他们走得太急,耳畔的风拂过,如同某年难忘的盛夏夜。

陆知齐没有带凌屿离开酒店,他只是换了一套普通的小客房,让走不动的凌屿暂且远离危险。

他侧坐在床边,拿出了一瓶刚注册通过的新药,底部是newlife的商标。他扶起凌屿被汗打湿的后颈,捏了一粒,用力塞进了凌屿紧抿着的唇间。

“我不知道你喝的到底是什么。总之,先吃一粒,之后,我会送你去医院做检查。”

“……”

凌屿不说话,只呆呆地望着眼前天降一般的男人,甚至在怀疑这是不是又是自己发病产生的幻觉。陆知齐担心得快要疯了,他抚着凌屿的侧脸,轻拍着唤他的名字。

“凌屿,听得到我说话吗?还认得我吗?!”

“...陆知齐?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回答我!”凌屿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毫无力气,眼神却灼烫,“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苏蕊那边呢?”

“‘苏蕊那边’?”陆知齐敏锐地捕捉到了凌屿话里的漏洞,“你怎么会知道公司那边出事了?”

“...不重要。”凌屿扭过头,“你赶紧去陪她。我知道她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我这边我自己可以处理。”

“‘不重要’?‘你自己可以处理’?”

陆知齐一声声地重复着凌屿的话,模糊的推论已然成型。他不敢置信地低喝着质问:“你知道这是一场局?你难道是故意中招的?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说了,你别管我!!”

“我怎么能不管你?!”

“你凭什么管我?!你以什么身份来管我?!长辈?朋友?上司?你不觉得自己可笑吗?你不觉得我可悲吗?”

凌屿凭借仅剩的意志力压倒了陆知齐。他俯身的瞬间,一直藏在内衬胸前的银链掉了下来,长久而隐秘的欲望终于重现天光。那上面挂着一颗被精雕细琢过的铂金袖扣,是他私自占有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回忆。

凌屿眼尾慢慢染上红,睫毛上沾了经年忍耐的泪。

“你说过你没有给过我希望,可你现在在干什么?玩我很有意思吗?”

“……”

专属于陆知齐的沉默。

凌屿这次却再也不想被他敷衍过去。他猛地甩开了对方的手,跌跌撞撞地下床,自顾自地要离开,却被陆知齐用力抓住。

“你现在这样,还去哪?!”

“去找记者。他们还没拍到我神志不清的样子,肯定很遗憾。”

“你多大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有什么事,是非要以出卖自己来换取的?我明明教过你,在任何时候都不要拿自己开玩笑!”

“你是教过我很多,可连自己都记不住,你还指望着我把你的每句话都刻在心里?怎么,你难不成是觉得我这样,给观星门面抹黑了?好啊。没问题。明天我就和观星解约,违约金我来拿!我赔得起!!”

凌屿持续性发疯,且不打算清醒。他又一次甩开了那人的搀扶,就在握住门把手时,陆知齐略带颤抖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就一次。”

“……”

“就这么一次。凌屿,我放下了一切,我来找你了。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

凌屿用力拧着门把手,胸口快要被这痛苦撑爆。他忍得太艰难,乃至濒临窒息。于是他急喘着、恶狠狠地丢下了一句咬牙切齿的话。

“...陆知齐,你真可恨。”

他大步回身,手臂环住了陆知齐的腰,不顾一切地吻住了那双微凉轻颤的唇。湿润的吻,混着苦涩,有泪从眼眶中溢出,不知道是谁的。

他们痴缠在一处,台灯忽明忽灭,微弱的光照亮了床铺上的褶皱,留下不可见人的印记。

只有这么一次,陆知齐义无反顾地奔向理智的崩溃;只有这么一次,他希望溺死在罪孽感里,沉沦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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