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欢原本就明亮动人的美眸,此刻印着三分委屈,更是让人不舍。林佳树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解释着:
“东方笑一向公私分明,绝不会因私人情感而影响公事的处理。之前我已说过,他在双木堂中威望很高,除了堂中几位长老外,他可算中青代唯一一个说一不二的人物。你若想顺利接手双木堂,没有他的支持,就是痴人说梦。这个难关我帮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你必须让他认同你,进而心甘情愿辅佐你,如此才能坐稳堂主的位置。”
秦欢沉默了下,微微抖动的肩膀显出他正努力压抑激动的情绪。
“他知道我的过去。他根本看不起我,又何来认同?!”嘶哑的嗓音自喉间挤出,秦欢试图忘记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些令他痛苦颤抖的画面却如同烙印无法磨灭。
“秦公子,您看不起自己,又如何让别人看得起您?”易阳温和地说着。
听到易阳沉稳的声音,秦欢猛地抬起头来。他下意识想反驳这个对他温柔微笑的人,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似是被堵塞了,说不出任何话语。
“抱歉,我说了重话,还请秦公子见谅。以前,我也如秦公子一般,认为自己满身罪孽为世人所不齿,更不敢奢望他人的肯定认同。若不是因为您找上我,让我得以与林堂主结缘,今日我恐怕仍是个不见天日的杀手。这些年来,因着林堂主的开导,我不再自卑自鄙,走出过往阴霾重新开始。易阳能有今日,还得感谢您。
我相信,秦公子您秉性纯善,即使以前做错了事,也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如今,您既已来到双木堂,往昔种种苦难都不复存在了。就当作您再世为人,一切从头来过,自然也不必理会他人对您的成见。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相信您是聪明人,明白该如何做。”
秦欢不知不觉中接受了易阳的劝告,从自我鄙弃的深渊中挣脱了出来。此时,他才第一次认真看清楚了这个当年的第一杀手。在易阳的身上,他感觉不到任何血腥杀气,也没有为恶者的贪婪黑暗。易阳竟然是一个如此温和有礼的俊伟男子,这实在让秦欢有点始料未及。
“秦欢,在我的立场,我无法给你更多帮助。我不能肯定让你进双木堂是对是错,一切,只能看你自己。你天资不俗,那些继任双木堂的考验对你来说并非难事。真正困难的,是以后的日子,你打算如何去过?若你一生都只愿沉溺于痛苦往事的回忆,那即便我们能给你再多的荣华富贵,你也不会开心。”
秦欢有些不知所措。自出生以来,从无人能像这两人,对自己真心诚意地体贴。林佳树,这个被自己视为仇敌、恨不能食其骨血的男子一心想弥补自己,而易阳对自己也是关怀备至。虽说自己的生母曾有恩于林佳树,但自己三番两次欲置他于死地、害易阳负伤的行为,他们却轻易谅解了。这些事实,都让秦欢无法理解,产生了迷惑。
看到秦欢陷入沉思,林佳树和易阳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离开,让秦欢自己去思索求解。出了议事厅,林佳树命人召东方笑前来,让他接秦欢。
刚踏进栖凤斋,林佳树便迫不及待地搂住了易阳,作势就要吻下。
易阳急忙侧头避过,伸手抵住了林佳树,阻止他的孟浪行为。
“堂主,你这是……”
“我要惩罚你。谁让你今天不听我的话偷跑去的。”林佳树理直气壮地回答。
易阳哭笑不得。
“可是你刚才明明在众人面前说……”
林佳树更抱紧了易阳,故作生气的样子。
“还不是为了顾及你的伤刚好。方才是在外人面前,自然比不得我们关
起门来啊。”
“堂主!还未入夜就如此放浪,传出去成何体统!况且,我们都还未用过晚膳啊!”易阳仍是不死心地避让着,顺便提醒这个因为发情而忘了民生问题的色狼。
“咦?难道我不是正在享用眼前的美食吗?”林佳树笑地更加放肆,手也开始不规矩地上下摸索。
易阳沉默了下来,连抵抗的动作都停了。林佳树觉得奇怪,也跟着停了下。
“易?真的生气了吗?”小心翼翼的问着,林佳树放松了搂抱,改用双臂轻轻环住易阳。
“没有。”易阳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明显情绪。
“那……”林佳树摸不透易阳的反应,无措起来。“不然,我们还是先用晚膳吧?”
林佳树讨好的话没得到易阳的回答,下一刻,易阳突然发难,反抱住林佳树向塌上倒去。情势突变,林佳树未及反抗已然被易阳压制住了。
“易!”林佳树惊呼道,他未曾料想易阳会有此一招。
“佳树,我的堂主大人。还记得你曾允诺过的事情么?”
易阳依旧笑地温柔,只是在林佳树眼中,这笑容怎么看怎么有几分自己邪恶的样子。哎~易果然是被自己带坏了……不对,允诺过的事情?他答应过易阳什么了?
林佳树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地诡异起来,真要形容,大约就是硬把哭丧的脸扯出笑容的样子吧。
“看来,佳树已经想到了吧。”看林佳树的表情,易阳笑地更欢了。他低下头去,轻轻地啄着林佳树脖颈间,时而小力地咬上一口。
“我跟着堂主这三年,别他东西没学会,调情的手段到是偷师不少。既然你有言在先,如今我已伤愈,你总不会要食言反悔吧?”看来易阳所言非假,调情之术他确实学地不错,啄吻之余还能完整地说话。
这下,轮到林佳树开始哭笑不得了。怎么也没想到,那夜安抚易阳的话如今真正应验在自己身上了。依他的性子,若此时换作他人,别说食言反悔,只怕早已一掌毙了那胆敢冒犯他的人。只是,面对易阳,他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反悔的话。这就奇怪了,往常他耍赖的纪录也不少,怎么今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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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凤斋春意融融的同时,奉命接秦欢的东方笑可是没什么好心情。
秦欢默默地跟在东方笑身后,走在回枕梦搂的途中。虽然此时东方笑的身份算是他的保护者,但以往交恶的经历让这两人实在不知如何相处。
回到暂住的院落,秦欢正烦恼着该如何缓解两人之间僵持的气氛,东方笑倒先开了口。
“秦公子,既然堂主下了令,您如今也算我半个主子。以后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东方笑定当竭尽所能。”
意料之外的话,让秦欢有些发愣。
“你……你不是一向看我不起?你当真相信我的身份?”
东方笑仍是一贯的笑容回答道:“您的身份,既然堂主说了自然不会有假。至于我看不起您……恐怕您是误会了。我从不曾轻视任何人,因为再不堪的人也必然有优于我之处。秦公子,若您真的想成为双木堂之主,您就必须先相信自己。”
秦欢呆呆地看着东方笑。为什么这个人说的话跟林佳树他们如此相像?难道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可是你之前对我的态度……你明明以羞辱我为乐!”
东方笑深深作揖为礼,正色回答:“之前的种种冒犯行径,只因我将您当作双木堂的敌人。在无法确定您的来历目的之前,我必须小心防范。您最大的弱点就是痛恨以前的自己,觉得那些往事让您抬不起头。因此我才故意装作轻视您,这是最有力的攻击。但现在已经确定您不是敌人,我当然不会再那样对您。”
秦欢张口结舌,无话可说。林佳树说地对,这个东方笑实在很厉害,与他为敌就算输也不用觉得冤枉。但换作自己人的身份来看,他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帮手,且对双木堂忠心不二。
“秦公子若无其他吩咐,我就先告退了。明日起,我会带您熟悉双木堂各处,将一些主要的干事介绍给您认识。”
“等一下!”秦欢见东方笑要走,连忙出声。
“秦公子还有何吩咐?”
“我……我饿了……”秦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不敢看东方笑的表情,生怕他会取笑自己。
东方笑一怔,随后不能自禁地真心笑开了。想来已过了晚膳时间,为了他二人让厨房起小灶似乎不太合适。思考片刻,他下了决定。
东方笑带秦欢出了双木堂,一路上都保持神秘,不肯说出去处。
半个时辰后,载着两人的马车停了下来。秦欢下车,只见他们已到了一处幽静雅致的宅院。东方笑先一步上前轻叩门板,不多时门便开了,一中年妇人探出头来,一见东方笑当即将两人迎了进去。
穿过了小巧精致的前院,东方笑让秦欢留在厅堂内,自己却走地不见了踪影。秦欢起先还能端坐着,见东方
笑久久不回,这整座宅子也好似无人居住一般寂静地可以,心中不安起来。他起身在堂内兜转着,似乎是在欣赏此间的布置,实际上却根本无心于此。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欢已经忍耐不下想去寻找东方笑时,那个凭空消失的人却又突然出现了。秦欢心中大喜,立刻迎了上去。
“小心小心!”东方笑出声制止秦欢的接近,身子微侧避让了开去。
秦欢此时才发现东方笑手上之物。那是两个托盘,放着数道菜外加一壶酒。东方笑越走近,那菜香和隐隐的酒香越明显,使秦欢更感觉饥肠辘辘。
赶上东方笑的脚步,秦欢帮着将酒菜都安置到餐桌上。两人相对坐下,东方笑替秦欢和自己斟上酒,开始享用迟了好久的晚膳。
秦欢是真的饿了,虽然还未到狼吞虎咽的地步,但明显较往常要快的进食速度让东方笑微笑叹息。
“秦公子慢慢吃,小心噎啊~”东方笑是真的担心秦欢吃太快了。
“不要叫我秦公子了,叫秦欢就好,我不习惯。”似乎饥饿的感觉已经缓解,秦欢慢下了进食的动作,开始有了谈话的兴致。
“这里……是你的私宅吧?”
“不错。平日里为求方便,我就住在双木堂内。但偶尔,想过悠闲日子的时候,我会回来这里。”
“听说你是林堂主非常倚重的帮手,想必悠闲的日子应该是不多吧。”
东方笑无奈地叹息。
“堂主其实很能干。他之所以把大部分事情丢给手下做,除了对我们的绝对信任之外,主要原因是——他贪玩。”
“啊?贪玩?”秦欢不解地问到。
“对。堂主经常便服溜出去游玩,在易护卫到来之前,甚至曾去闯荡江湖。每次他要偷溜必然都是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倒霉,不仅要多分担工作,还要帮他打掩护,以免被堂中的长老们知道。他玩地愉快,我们却要在这里为他担惊受怕。”
听着东方笑的抱怨,秦欢有些不敢相信。
“林堂主是这样不负责任的人吗?”
东方笑为两人面前已经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随即郑重地开始说明。
“堂主并不是不负责任……他只是觉得双木堂不应该是他的责任。即便如此,多年来他并不曾逃避,就算再如何地不甘愿,他仍然好好地遵守着老堂主的嘱托。所以,这次能找到你,堂主恐怕是最高兴的人了。”
秦欢怀疑地看着东方笑,心中疑惑重重。
“我记得你是最反对我接管双木堂的人,怎么现在?听你的口气,你好像很赞成林堂主离开?”
意味深长地笑笑,东方笑的目光变地悠远了。
“对我来说,他不仅仅是双木堂的堂主,也是我东方笑的恩人、伙伴、知交。最初之所以肯效忠双木堂的确是为了他,但后来,为双木堂尽心打拼的过程同样让我沉迷。许久之前我曾与堂主说过,不管他是否离开,我仍会一如既往守在这里。林佳树就算不再是双木堂的堂主,也仍是我东方笑的朋友。所以,我没什么可计较的。”
秦欢无法言语。林佳树或东方笑,俱是从不缺乏信心之人,但自己却不同。站在他们身旁,似乎无端会畏缩起来,怎样都无法自在。然,如今要自己去学那威风凛凛的双木堂堂主,实在是……难办啊……
看秦欢面色,东方笑暗自揣测,想来他恐怕是又心中不安了,只不知这次又是为了哪般。
往秦欢面前已空了一会儿的杯中添了酒,东方笑问道:
“这些东西可还合胃口?”
“很可口,我已经许久没吃过如此美味佳肴了。你安排这处看来普通的别苑,该不会就是为了藏个手艺非凡的大厨吧?”
“是我做的。”
“噢~~诶??啊?!!”秦欢不自觉小声惊叫。
“你……你亲自做的?”
“是啊,有何不妥吗?”
秦欢还未能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只能呆呆看着东方笑。今日不知是什么神奇的日子,接二连三给自己“惊喜”。不,说是“惊吓”还差不多。尤其是眼前这个本来视若死敌的男子,不知他还隐藏了多少能惊到自己的东西。若有一日,他说他其实是妖怪变的,恐怕自己也不会觉得太惊讶了吧。
胡思乱想了片刻,秦欢毫无自觉地一杯连一杯地往嘴里灌酒,企图平复自己受到震撼的心。不过,他似乎忘记了杯中之物是能乱人心志的,他酒量虽不差,却也没好到千杯不醉的地步。于是,当酒壶见底的时候,他的视线终于也模糊了。
眼看秦欢有了醉意,东方笑很是无奈。现在又该如何呢?护送他回双木堂,若被林佳树知晓了不知会有什么反应。以他老兄近日诡异的行径来看,他仿佛是非常希望能把秦欢这个不好处理的麻烦丢给自己。虽说不乐意,但他以堂主的身份下了命令要自己“照顾”秦欢,这就没地挑了。若此时让他知道自己放任秦欢醉酒(天可怜见啊!明明是秦欢自己喝急了,自己又怎可能知道他酒量深浅!),只怕一个大罪名扣下来自己这辈子就没得翻身了。
深深一叹,东方笑最终决定两人在别苑中暂留一宿。
打定了主意,东方笑走至秦欢身旁,小心地扶
他起身。醉酒之人身躯特别沉重,东方笑不免加重了环抱的力道,几乎是将他整个人搂在怀中才勉强能拖动他的脚步。
岂料,东方笑的好心却出了意外的状况。
“……放开……放……不要!别碰我!”模糊的呓语自秦欢口中吐露,原本因酒酥软的身体突然僵硬了起来,且开始大力挣动。
不知是何变故的东方笑下意识更大力地抱住了秦欢制止他的疯狂行为,无奈此时的秦欢毫无知觉,竟似力大无穷,十分不好对付。东方笑只得点穴,让他昏睡过去。
抱起秦欢,东方笑快步走向一直都空置着的客房,却发现那里因从无人使用而改成了堆放杂物之地。哭笑不得的往回走,东方笑暗暗责怪着看守之人,然此时问罪他人也属无用。
不甚情愿地将秦欢带到了自己房内,安置在软塌上。
为了顾守秦欢,东方笑几乎是彻夜未眠。第二天,红着双眼的他将看守宅子的人统统严加训斥了一番,睡眠不足的脾气吓地众人不敢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