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起,星月无光,已是更深露重。
双木居内灯火辉煌。主人林佳树乃是远近闻名的大商贾,可以说这天下只要能获利的买卖,他都会插上一脚。
林佳树赚的钱着实不少,却不会像一般商人那样当拙劣的守财奴,该花钱造势时他决不吝啬。常年释财行善之举,不仅为他在民间赢得极盛威名,也在朝廷里充塞了足够的人脉。
只是,商场如战场。双木堂自两年前崛起,尚未及弱冠的林佳树凭借鬼才般的经营头脑拼出一片天地,带领众人厮杀商场,手段专横独到。因此,背后嫉妒他财富的人有之,被他害地倾家荡产仇恨莫名的人有之。这就不难解释为何富丽堂皇的双木居内不分昼夜皆是守备森严了。
这夜,似乎又有人非法来访。
来者没例外的一身夜行衣打扮,只留一双晶亮又深邃的眸子在外,一看便知非是易与之辈。他身型极为轻盈,竟似能随风而动,连墙头警戒的灯火都没惊动一下便已飘入了墙内。这份高深的轻功修为着实让人不寒而栗,不免怀疑其为鬼魅之流。
双木居号称天下第二的守备,在此人眼中竟宛若无物,任其来去自由。不过四分之一株香的时间,他已来到了位于腹地的双木居主楼——栖凤斋。此地既是整个双木堂运作的中心,也是双木堂主人林佳树的住处。
这行迹诡异的人究竟是想夺人钱财,还是杀人取命?抑或两者兼而有之?
来人心中微感奇怪,应该是重中之重的栖凤斋却没什么防卫措施,显得特别宁静而空洞。这对于传闻中很是谨慎小心的林佳树而言,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此这般把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下,若不是他对外围的守备实在太有自信,就是此处另有洞天。
不过,黑衣人好像也完全不在乎此处可能存在的机关埋伏,果真是艺高人胆大。只见他微一猫腰,整个身子突然疾射而出,只眨眼的工夫,人已在三层楼高的外廊之上了。
正要继续摸进房内,兀地,敏锐的感觉到危险气息大盛,头皮发麻的瞬间早已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闪至一根立柱后。然,已经迟了。
“阁下既已来了,又何必再躲躲藏藏?”屋内传出的清亮男声宣告了黑衣人隐蔽失败。那扇原本紧闭的房门诡异地自动开启,到是颇有请君入瓮的架势。
眼中的疑惑和狠厉一闪而逝,黑衣人也不推辞,就这样应邀走了进去,甚至还非常有礼貌地带上了房门。
屋中并没有摇曳的烛火,而是靠镶嵌于天顶上的上百颗夜明珠作照明之用,满室流泻的荧光真让人有坠入梦境的错觉。黑衣人也为这过于虚幻蒙胧的美景错愕了一下,虽然他几乎是立刻醒觉了过来,心里却着实为自己捏了把冷汗。换作彼时,若面对的是一个武林高手的话,这样的瞬间失神已足够他死上几百回了。当下,他告诫自己收敛心思专心应敌,再不可中了敌人惑人之计。
心下已定,黑衣人这才对上了屋中另一人的脸。
此间的主人,正以一种非常悠闲舒适的姿势坐于,不,应该说是躺于——一张贵妃椅上?!黑衣人诧异地再看,那人确实是躺在贵妃椅上。一个斯文俊美的年轻男子,用着一种千娇百媚(吐……)的姿态如此“玉体横陈”在自己面前,这种莫名的情况似乎让黑衣人一时有些难以消化。
“呵呵~来者是客,请用茶。”说完,那庸懒的大美人轻挥右手,桌上早已备好的一盏香茗即凌空向黑衣人飞去。这份高明的功夫看在黑衣人眼里自是再不敢大意,抬手稳稳接住主人的盛情奉茶,半点水珠也未溅洒。微一挑眉,美人儿似乎也对这进犯之人有了些兴趣。
“没想到双木堂的主人,原来是如此深不可测的高手,莫怪乎这栖凤斋上下皆无多余的守备了。”黑衣人的声音有着刻意压抑后的暗哑。
“呵呵~岂敢岂敢,区区在下这点雕虫小技,在阁下的眼中只怕是班门弄斧而已。”躺姿未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宫扇轻摇着,那大美人——也就是林佳树,语气诚恳地奉承着全身戒备紧绷着的黑衣人,脸上的笑容却是只能用漫不经心来形容。
“你可知我是受命前来杀你的?这样请我入内,当真是对自己太有信心了。你笃定自己能胜得了我?”黑衣人的语气平淡,心下却多少有些不解。照理来说,林佳树这样富甲天下的人应该是比普通人更加惜命才是,就算他身怀不世绝学也该怕有个万一吧?但眼前的这人只是气定神闲地仿佛完全不把自己当一回事。
林佳树像是完全没看到他的疑惑和少许的不甘,依然我行我素。
“面对江湖上排名第一的头号杀手——修罗君,我想没有人能说自己有完全必胜的把握吧?我也不例外,只是……”说到此处,林佳树故意停顿了下来,存心要吊黑衣人的胃口。
修罗君一点也不上当,也不开口追问,只静等这狡猾的人自行解说。
“哎呀~真是无趣的人,一点也不懂得配合。”林佳树夸张地哀叹道,笑容却越见戏谑,似乎对这刻板的杀手更感兴趣了。
“修罗君的事迹我是早有耳闻,你似乎从来没有失手的纪录吧?足见你并不是一个空有
功夫的愚人。要有必胜你的把握不容易,为了保命我也免不了使些小人的招数了。就不知修罗君可曾听说过玲珑醉?”好整以暇地观察着那人脸上的表情,虽然事实上只能看见眼睛而已,但眼神却也是最无法骗人的。当看到那明亮的双眼中有丝不安一闪而过,林佳树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因为林佳树的话而心下惊骇未定,修罗君急提真气想要证实,却发现全身竟无一丝气力,更别提丹田中空空如也不知去向的内力了。若不是因为天生漠然的缘故,只怕他此时会惊叫出来也说不定。这也不能怪他,想来任何人在突然发现自己毫无自保能力时都会非常恐慌,更何况他是走在生死边缘的杀手,失去反抗的能力等于已经宣判了他的死刑。这江湖上盛传的玲珑醉,果真是厉害地紧。
强作镇定,修罗君不愿让眼前敌人看轻了自己。
“双木堂之主果然非凡人也。我自问行事算是小心谨慎,却不想还是着了你的道儿。不知你究竟是何时对我下的手?”一边借询问答案之机拖延时间,一边暗暗运气试图将毒逼出来。无奈这玲珑醉实在太过霸道,无声无息间已使自己真气尽散,要逼毒无异于痴人说梦。
“我劝阁下还是放弃逼毒的打算吧。玲珑醉其实算不得毒药,对人体也没什么伤害,但其难缠就在于无色无味、沾之即融,即便是绝顶高手也对它防不胜防。中后两个时辰内,普通人只不过犹如醉酒一般意识行为不能自控,习武之人却会内力尽失宛若废人,身体完全不能自主,当然不可能将它逼出来,可说是无药可解,只能等其药性自然解除。至于我是何时对你下的药么……呵呵,世人少有真正见识过玲珑醉的,只道每个中招之人皆碰过玉器宝石,便误以为那些就是药引,所以才赐名玲珑醉。”
“其实,玲珑醉乃是特制的无味之烟再加上玉石的灵气催发才成其效,两者缺其一则不足为害也。你刚才进来时已染上了墙头所燃灯油之烟,再加上我这房内大小一百零八颗夜明珠的催化——哦,忘记告诉你了,其实夜明珠正是催发玲珑醉药性最好的圣品。因此这般,若你没闯到这栖凤斋来,要安然离开自不是问题,偏你的目标物是我。”
林佳树宫扇轻摇,眉宇间到是没什么得意之色,说是淡然还比较贴切。
面对这样的林佳树,即使身在敌对立场的修罗君也不禁暗暗在心中赞叹。好一个行事谨慎胜而不骄的林佳树,当真是滴水不漏,完全没有破绽可言。但,这样一来,自己要脱身就更是难如登天了。且不去说自己能否安然自这人面前离开,就算自己走地出栖凤斋,凭自己现在的情况再要闯过重重机关却委实不可能。
“堂主智计过人,修罗君拜服。现下,我已不可能逃出生天,但凭堂主发落绝无怨言。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还望堂主开释,不然死不瞑目。”
“哦?修罗君既然开口,小生我自然是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请问。”
“我尝闻这玲珑醉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迷药圣品,但其难取得的程度也是为人所乐道的。此药系江湖上最为神秘的人物之一—九尾狐云仙娘所制,因其配方制法独特,至今也无人能破解,更不用说仿制了。云仙娘少在武林中走动,却每每出现必有大手笔,行事介乎正邪之间,似乎也没跟哪个组织特别有关。要找她只能靠运气,要赢得她的青睐更是困难,就不知道阁下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她竟肯把自己最得意的药给你,说明你们应该关系非浅才是。”
话音刚落,就见对面之人用一种只能称为古怪的神情注视着自己,嘴角抽搐,好像是要强忍住大笑才会有的表情。修罗君自是困惑不解,自己有说错什么话吗?
“呃……修罗君请见谅,我只是一时情难自禁才会有此唐突的表现。”
“敢问,是我说错了什么,以至于堂主如此地……愉快?”没错,那林佳树虽然表情有异,却绝对是在偷偷高兴。
“没……没什么。没想到修罗君竟会问这个问题,有些惊讶罢了。这个……我跟云仙娘的关系啊~估计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的,还是不说为好。”言罢,林佳树还别有深意地向修罗君眨了眨眼,摆明了就是在故弄玄虚。
一向冷静的修罗君有些不快,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微弱的烦躁感。其实他本意也不是真的想探究那两人的关系为何,可眼前之人特别可恶的笑容和暧昧的话语却着实启人疑窦。传闻云仙娘美貌胜似仙女,莫非此二人竟是爱侣?
想到此处,修罗君不禁又仔细打量了林佳树一番。虽说尚未完全摆脱少年样子仍有几许青涩,但无可否认林佳树乃是一世间罕见的美公子,再加上此刻半卧的身姿使轻薄的衣物紧紧偎贴于身,勾勒出那介乎于男女之间的纤细体态煞是动人,手摇宫扇的和缓动作却是为其平添了一丝优雅和邪魅。这个男子本身已拥有让人着迷的独特魅力,再加上其身后庞大的家产,恐怕世间能拒绝他的女子还当真是没几个。只是……
修罗君微皱眉头,总觉得这林佳树给人的感觉说不出来的奇怪。明明是男子,就算他的容貌远胜一般女子的美丽好了,修罗君却相信自己识人的眼光是不会错的,他确实是男子无误。那么,他此般柔媚的样
子又是为何?要不是因为此刻两人的身份是敌人,修罗君几乎要以为他是在勾引自己了……呃,或者说是调戏自己更为妥帖?然,奇怪的是自己,对他太过女性化的样子居然生不出厌恶之心。这才是令修罗君不解的地方,更有些暗暗担忧。
见对方似乎有些困惑又很是懊恼的表情,林佳树老神在在安适地很。他当然明白这位威名远播的杀手在想些什么,恐怕是自己的行为举止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面对修罗君出乎意料外的坦白反应,林佳树心中微微有些高兴,也对他兴趣更炽。有了计较后,林佳树再次面对相中的猎物。
“修罗君可是真的想知道我与云仙娘的关系?你真的有那么在意吗?”试探的问话,意在确定对方的心意,也好诱敌深入。林佳树布好了精妙的陷阱,只等猎物自己跳进来了。并非一定要主动出击才是最有效的方法,偶尔的迂回进攻反而会收得奇效。
听地对方把握十足的问话,修罗君又岂是不懂暗示的笨蛋?只是不明了自己究竟有什么东西是对方想要的,他已经逮到自己了不是吗?要怎样处置他修罗君就看林佳树一句话了,那么此时他一副想与自己做交换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呢?
“有什么条件你大可直说,无须如此拐弯抹角。修罗君技不如人被阁下所擒获,原本就是任你处置了,何必还要如此惺惺作态?”决定不在与那人玩太极推手的游戏,单刀直入地说明了自己的想法。修罗君心知自己不可能逃离此地,杀人人杀,从他当上杀手的那一天开始就明白自己最终也逃不出被别人所杀的命运,因此被擒并不会让他产生恐惧,反而相当坦然。只是眼前这人似乎没有要杀自己的意思,却兜着圈子探问他话,这种被耍弄的感觉让修罗君很不适应,也多少有些不耐烦了。
“好,够爽快,我喜欢。”林佳树终于自那贵妃椅上站起,缓缓走到修罗君身前站定。躺着看来未免有些误差,真正相对而立时,林佳树发现这个男人竟比自己高了半头,须微微仰头才能对上对方的眼睛。
两人的距离实在有些过近了,近地几乎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感觉对方散发的热度。修罗君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身为杀手的敏感所致还是真有其事,不过他确实闻到了林佳树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暗香,非是人为熏香也不是自然花香,是一种……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为好的味道。一刹那间闪过的念头:他身上有毒。但,修罗君几乎是立刻就推翻了自己的这个想法。这种味道,与其说是外物所发,还不如说是林佳树本身就具有的,因为闻起来的感觉与他的人竟然契合地天衣无缝。
即便为对方的接近和味道有些恍惚,身为杀手的敏锐感觉却还是在的。修罗君浑身紧绷了起来,他实在是不习惯与人在如此近的距离内相处,这会让他产生紧张和焦虑。不过,此时他的紧张似乎与防范危险的本能扯不上什么关系,更多的是心跳失速的奇异感觉。这还是修罗君头一次经历这般怪异的感受,但却不觉得讨厌。
林佳树故意靠近修罗君就是为了要看对方失控的表现,虽然因为蒙面的关系看不到他的真实表情,但他眼神无意识地闪躲却已经足够让林佳树猜想出黑布下的脸此时一定已经变红。真是老实的人,跟自己比起来确实是差远了。莫非是因为杀手的身份没什么与人亲近的机会?
“我的条件很简单。你让我见识你的真面目,我就告诉你我与云仙娘的关系。”
修罗君因这话惊讶地上半身后仰,却忘记了此时自己根本没什么力气的事实。眼看就要跌下去时,林佳树伸手一捞就将对方拉了起来进而拥在怀里。若此时有第三个人经过看到,必定会发现那场面说有多暧昧就有多暧昧,两位当事人却仿佛对这诡异的姿势无所察觉。
“你说什么?只是要看我的真面目而已?”修罗君不敢置信地问。“你在打什么主意?反正我并没有反抗的能力,你要看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而你却要用自己的秘密来交换这件事情?林堂主,我虽不如你智慧绝伦,但也不是好骗的三岁孩童,你认为我会相信你如此简单的‘条件’?!”
看到一直很冷静以对的人开始有些气急败坏了,林佳树更是满意地加深了微笑。没错,这就是他要的,看这个冷静自处的人有情绪反应。
“不用怀疑我的话,我确实说了,这也的确就是我的条件。没错,我可以用强迫的办法摘下你的蒙面,但那样对我来说没多大意义。我要你?心?甘?情?愿给我看。既然是要心甘情愿,自然该给你些好处,你说对不对?”
林佳树的解释非但没让修罗君释怀,反而更坠入了层层迷雾中。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心甘情愿和被强迫有什么不同吗?结果不都是一样?如果他只是想知道自己的真面目,何必大费周章至此?他最终的目的究竟为何?
不过,他也知晓追问这个狡诈如狐的人是无法得到答案的,还不如就顺他的意思。到是要看看他葫芦里卖地什么药。
“好,我答应你。”修罗君略微低沉的声音响起。
嫣然一笑(恶寒……啥形容啊),林佳树扶修罗君站稳,依依不舍地放开了这个非常好玩的人。
“在这之前,不觉得该先告知你的名讳?我
可是早就告诉了你呢。”
修罗君内心大翻白眼。
“易阳。”没有矫情掩饰,直接给了答案。
“哦哦~~不怕我对你不利么?这么爽快就告诉我啊……”
“反正人都已经落在你手里了,告不告诉也没大区别吧。从我当杀手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想过会有好下场了。杀人人杀,江湖规矩而已。”
“哈哈~修罗君,啊不是,易阳~好个豁达的人。在下虽然不能算是什么好人,但对磊落之人却是非常敬重的。既然易阳答应了,那么在下自然也不会食言。”
说完,就一脸期待的表情看着易阳,示意他摘下蒙面之物。易阳被他这样的眼光打量地十分不自在,感觉上他就好像是一只盯着自己手里肉骨头的小狗一样,那种纯粹的热切想望让自己更加疑惑了。至于这样想看嘛?
不过有言在先,易阳到也不再多加推诿,很爽快地揭开了蒙面的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