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后,舒翊要恢复固定的心理咨询,继续去李医生那里。
但这周六舒畅临时有客户要见,时间实在没法协调,就问纪珂有没有空陪舒翊一起去:“我最近要和别人合作搞个展,有点儿忙不过来,周六我让白业来接你们。”
舒翊开着公放,和纪珂一起听舒畅的电话,回答舒畅说:“我也不是不能自己去。”
纪珂还没来得及说“没关系”,舒畅就用充满嘲讽的语气对舒翊说:“得了吧,你自己去,说得好听——打个专车然后往人家的真皮座椅上狂喷酒精吗?再说了,我还不知道你有多黏小珂?这年头,娶个老婆都不是娶回家给你洗碗的,你带小珂出门玩玩怎么了?”
纪珂眼睛微微睁大,一时间接不上话。
“……”舒翊闷声,“我是去做咨询,不是去玩。”
舒畅啧声:“诊所楼下有家欧包店,你不是说他喜欢吗。”
这回换作舒翊不吭声,纪珂只好干巴巴地说“谢谢畅哥”。
或许是确信舒翊回到纪珂身边时病情就不会反复得厉害,舒畅认为把舒翊放在纪珂身边比放在家里还更令人松心和踏实。
白业当司机、纪珂陪舒翊去复诊的事,就这样草率地定了下来。
舒翊从接到白业让他们下楼的电话起,就开始变得有一些焦虑。
这种反应和上次他见到白业时不同,纪珂能察觉到,是因为舒畅不在的缘故。
所幸白业开来的是舒畅的车,他很细心地体谅着舒翊,舒翊的肩膀就肉眼可见地不再那么紧绷。
舒翊打开后座车门让纪珂上车,然后选择坐在纪珂身边,纪珂就从舒翊的偏倚中获取到一点满足和开心。
到诊所楼下,白业并未一起下车,而是摇下车窗说:“小翊,你们自己上去。舒畅说你们咨询结束后可能会在周围逛逛,你们自便就行,想回学校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们。”
舒翊和纪珂向白业道过谢,白业就开着车离开。
“让白业带你去消磨一下时间是不是要好一些?你就不会无聊。”舒翊问。
纪珂摇摇头:“不好。我等你。”
舒翊看着纪珂的眼睛,用很诚恳的语气对纪珂说“谢谢”。
纪珂没由来产生一种“人以群分”的感受。
舒畅以及舒畅身边的人,都轻易能让别人最大程度感到轻松和舒适。
他们作为监护人,随时都会关心问题小孩的状况,却并不过分关注和监控——纪珂和舒翊这两个不合群的孤单灵魂才得以临时搭伙,享有足够的安全空间,并不拥挤地凑在一起,滋生出独特的依赖和踏实。
舒翊带着纪珂上楼,刚巧碰到了正准备进咨询室的李医生。
李医生的目光只不着痕迹在舒翊和纪珂身上着落一瞬,就笑着问舒翊:“舒先生他很忙吧,今天是舍友陪你来的?”
舒翊自然地点点头,好像认为李医生一眼就认出素不相识的纪珂并不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
李医生笑着对纪珂说:“我们需要两个小时。走廊尽头是休息室,有电脑以及自助的饮料零食,你可以去歇一会儿——如果你要等舒翊咨询完的话。”
纪珂点了头,目送李医生带着舒翊进去咨询室,舒翊直到关门,才从纪珂身上收回目光。
关门那瞬间,纪珂听见李医生哭笑不得地玩笑说“怎么这么一会儿都不舍得”。
李医生的笑容和语气其实都很温和,但纪珂并不喜欢与擅长洞悉心理的人相处。
纪珂习惯用察言观色来保护自己,所以遇到同样善于察言观色的人时,就想躲避甚至藏起来。
显然经过一段时间相处,舒翊已经和李医生建立了信任关系,舒翊或许在咨询过程中向李医生提及过他的舍友。
纪珂找到休息室,有些出神,忍不住去想舒翊都用了怎样的词汇来形容自己。
据说心理医生很容易让人敞开心扉,也会保密患者的隐私,也不知道舒翊……会不会向李医生倾吐那些监控录像给他造成的困扰。
诊所上午九点半开门,舒翊习惯预约最早的时间,只有这个时候人相对少一些。
休息室里除了纪珂没有别人,但纪珂仍然选择坐在角落。他没有使用公共的电脑,也没有拿零食和饮料,而是在靠墙边的书柜上取了一本心理学方面的书。
书里分门别类枚举了学者遇到的一些案例,纪珂觉得阅读这些案例是一种很好的缓解焦虑的方式——虽然没有眼见为实,但至少它们能告诉纪珂世界上还有许多人都有着不被外人理解和认同的古怪癖好。
特别的人太多了,就显得纪珂不那么特别,就好像有了作为正常人的资格。
纪珂很容易安静下来,在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时候,舒翊已经做完了他今天的咨询。
舒翊没有给纪珂打电话或是发消息,而是直接到走廊尽头这间休息室来找纪珂。他推门时便将视线投向角落,果然在一株半人高的盆栽绿植后面看见纪珂的身影。
捧着书津津有味,直到舒翊在身侧坐下来,纪珂才回过神:“结束了?”
舒翊点点头,纪珂看了一眼页码,合上书,意犹未尽对舒翊说“下次我也陪你来吧”。
舒翊就记下书封上的名字,并说:“想看就再看一会儿,如果你不饿的话,我也可以等你。”
事实上,纪珂不太确定当舒翊坐在身边时自己还能不能专注地把书看进去,但纪珂觉得,和舒翊在除寝室之外的安静环境下相处,是一件等同于普通情侣约会的、值得开心的事。
纪珂就翻开书页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刚才不是这页吧,”舒翊偏过头,“纪珂,你是真有在看书,还是单纯在犯呆。”
纪珂忽而忘掉了刚才记住的页码,明明认真看了两个小时,却对“犯呆”二字反驳不了,被舒翊打趣得有些懊恼。
舒翊很轻地笑了,带着一点点促狭:“也行吧,我还是可以等你。”
纪珂重新把书合上,放弃装腔作势,但却没有起身离开。
舒翊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即使纪珂现在就要开始犯呆,舒翊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和纪珂在等待的时候一样,是耐心而平静的。
“舒翊。”纪珂的目光游移落在舒翊随意搭放在腿上的手,“我想看一下你的伤口。”
舒翊愣了愣,而后手腕一翻,手背搁在膝头,摊开右手掌心。
没指望抗拒接触的舒翊能主动向旁人伸手,纪珂稍稍侧身,然后微微俯近了一点。
那瞬间舒翊觉得纪珂略长的头发几乎要扫过他的手掌,但他却只是蜷了蜷手指,微妙地没有躲。
其实纪珂也并没有凑得很近,发梢更没有长到能落在舒翊皮肤上的程度。
纪珂只是十分细致地去观察舒翊愈合的伤口。
一周时间过去,舒翊不需要再缠纱布,掌心干燥洁净,不再被褐色药水染成狰狞模糊的样子。原先的割伤被裹上一层隆起的、暗红的痂,还能看到非常隐约的缝针痕迹——纪珂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那道疤痕周围的皮肤是不平整的,有一些奇怪的增生。
是烫伤。
纪珂意识到什么,艰涩问:“你这只手怎么这么倒霉,两次都伤到同样的地方。”
舒翊收缩五指又伸开,没什么所谓地说:“是啊。”
舒翊所习惯的成长就像这样。
总是在相同的位置,重上一道又一道嶙峋的疤痕,伤到了又长好,长好了再受伤。
纪珂垂下眼睫。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备用的消毒湿巾——和舒翊相熟以来养成的新习惯——撕开包装仔细地、把左手手指一根一根挨个擦拭过去。
在舒翊不明所以时,纪珂用中间三指的指尖,轻轻抚碰在了舒翊没有做任何防护的手心上,动作小心得像安抚一头疲惫的困兽,明知有被反咬一口的风险,却仍愿意袒露出悲伤和虔诚。
舒翊果然又应激地蜷缩起手指,温热的、略粗糙的指腹搭到纪珂的指关节上,刹那间看上去竟像是要把纪珂的手包裹起来。
“……对不起。”纪珂缩手说。
舒翊当然没有咬人。
他蓦地攥紧空荡的掌心,却没能追上在他伤处蜻蜓点水的纪珂,只抓到满满一手空落。
“纪珂,”舒翊维持着这个轻轻攥拳的姿势,忽然叫纪珂的名字,“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不喜欢拍人。”
“嗯。”纪珂应声。
“除了认为风景很美、能缓解人群带给我的焦虑之外,最根本的原因……上次我没有跟你说。”舒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初一的时候,舒畅时隔很多年终于回家看我,他用赚来的钱给我买了我的第一台相机。我记得我生了他很久的气,他也哄了我很久。他一边带我看心理医生,一边教我摄影、教我怎么把美好的东西留下来。”
“我当时其实满心期待给我妈拍了很多我认为很好看的照片,献宝一样拿给她看,她起初也对我笑过。但后来因为我长时间花费精力跟着舒畅‘不务正业’,她就惩罚性地把那些照片都删掉了,一起删掉的还有我对她能认同我的渴望、我的示好……我的自尊心。”
“达到别人的要求实在很难,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获得认可和喜欢,那我是不是……不具备这种能力和资格?”
--------------------
舒翊:我是不是不具备被你喜欢的资格?
纪珂会——
1 摆出心疼的表情,并说“怎么会?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2 流下同病相怜的泪水,并反客为主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也不配?”
3 冲上去给舒翊一个大比兜,并怒骂“再磨叽你确实要丧失择偶权!”
…
不能再磨叽了!(时巨长握拳表决心)(抱头鼠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