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伤

23 / 36 章 · 3,263

舒畅履行承诺,在下半学期开学前一周主动联系纪珂,告知他舒翊预计提前返校的时间,并且邀请他搭乘顺风车。

纪珂就想起舒翊曾说他其实不喜欢住在家里的话,他也向舒翊表达过相同的感受。

如果没有那天晚上的失控通话,纪珂应当会很期待、很感谢舒畅给他行这个方便,甚至会急迫地想……要是舒翊能更早一些回到学校去就好了——而不是如坐针毡地找借口,违心又难过地推脱。

舒畅大约是误会纪珂太懂事,不好意思劳烦别人,便仍去征求梅红的意见,因为舒畅也不能麻烦纪珂小姨再开车送一趟nana。

舒畅的举动并不僭越,问题小孩的家长理所应当可以和另一个问题小孩的家长直接对话沟通,商量一些为问题小孩着想的事情。

梅红果然欣然答应,和舒畅约好“顺便把纪珂带走”,还邀约舒畅和舒翊到家里来吃顿便饭。

没料到舒畅会委婉拒绝,梅红有些遗憾,却也不好勉强。纪珂考虑再三,还是向梅红简要补充解释了舒翊的洁癖,不想让梅红对舒翊有不好的看法。

等纪珂再次提着猫包,时隔一个寒假和舒翊相见时,才不得不承认任何推脱都是自欺欺人,即使尴尬到极点,纪珂也是这样想念并且想要见到舒翊的。

“你们也挺久没见了,”舒畅形容说,“小别胜新婚。”

“建议你抽空还是把落下的书读一读。”舒翊闷声道。然后他不顾舒畅劝阻,径自坐在了副驾驶。

久违听见舒畅和舒翊幼稚的拌嘴,纪珂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憋闷与不开心,心不在焉用指节刮蹭nana的下巴,像刻意找点事情做。

纪珂觉得是自己太小心眼,以至于一路都忍不住揣度舒翊是否已经在疏远他。他们两个人花费漫长百余天才建立起来的融洽氛围好像顷刻间归零,时光恍若倒退回两人都满心防备的初见第一天。

舒翊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纪珂上车前瞥见他从衣袖中露出一截的黑色皮手套,一并遮住烫伤痕迹。

他这个寒假过得真的不太好,纪珂心疼地想。

纪珂想要感谢凛冬,每个人都裹得严实,舒翊看上去就不再是个奇怪的人,不必再忍受旁人的诧异打量——最多因为他的身材很像避人耳目上街放风的明星,而收获一些欣赏的目光。

或许是体谅舒翊状态糟糕,舒畅没有责备舒翊彻头彻尾的沉默。

舒畅尽职尽责扮演气氛组角色,陪纪珂聊天时并不紧凑,时不时才说一些有趣的话,就让纪珂感到放松。

抵达宿舍楼下时,纪珂把nana还给舒畅,舒畅带着猫不方便上楼,就让舒翊和纪珂自己下车。

告别前,纪珂带着几分郑重和浓浓不舍,对舒畅说“谢谢你愿意照顾nana”。

“应该是我谢谢你愿意替我照顾它这么久。”舒畅又承诺说,“下次让舒翊带你来我工作室看它。”

目送舒畅的车离开,舒翊忽然向纪珂确认:“nana的所有东西都还给舒畅了吗?”

纪珂以为舒翊怕自己有所遗漏,点头说:“嗯,他带来给我的东西我都整理好原封不动还给他了。”

舒翊没说话,纪珂小声问他“我们要不要回去”,舒翊才低头看了看纪珂,又很快移开目光:“……摄像头外接的存储卡有记得清空吗。”

纪珂恍然从舒翊难得委婉的措辞里听出隐晦的提醒,脸蓦地烧起来:“也、也不是原封不动,我、我换了空白的sd卡,app上也删除了的。”

“……好。”舒翊拖着行李箱朝公寓楼走,没有回头看纪珂,“回宿舍吧。”

纪珂局促地抓紧拉杆,指关节在冰冷的空气里泛出苍白色。

走路的时候,纪珂走神去瞄舒翊的脚跟,视线就错过舒翊红了很久的耳朵。

纪珂一向不喜欢社交,和舒翊独处无疑是纪珂自少年时代以来最舒适的时候。

但纪珂此刻却忽然因为要和舒翊同处一室而感到害怕和不安全。

纪珂不想让舒翊尴尬不自在,也不想让舒翊为难,更不想让舒翊察觉到他脏兮兮的觊觎,就出于本能地退缩起来。

“舍友是变态”和“被变态舍友盯上了”,纪珂只能退而求其次,替舒翊选择前者。

收拾好房间,纪珂足足提前一个小时,对舒翊说:“今天有点累,晚上我不去食堂了。”

舒翊已经摘下黑色的皮质手套,但没有摘口罩,只换了大扫除时用的丁腈无菌手套。

闻言,舒翊停下束扎垃圾袋口的动作,先给了纪珂一段沉默——像等待纪珂后悔,却没等到,半晌才蹲在地上闷闷地对纪珂说“好”。

纪珂松了一口气,心里却也同时空落下来。

他们提前五天回了学校,没有行课安排、没有私人安排,如果与舒翊的关系能回到离校前,纪珂或许会用一些时间,邀请舒翊去药店补充点a202常备品——就当作怪人版的逛街散步。

但现在纪珂只打算把自己彻底种在床上。

回校第三天中午,纪珂再次以想吃外卖不愿意下床的借口拒绝与舒翊同行去食堂,舒翊一言不发离开寝室时摔上了门,砰地一声吓到躲在被窝里的纪珂。

纪珂却只能责怪过路的风不大温柔。

纪珂一连三天没什么胃口,味同嚼蜡吃了很多顿不一样的炒饭,今天实在不能再吃这个。

他爬下床梯,愁眉苦脸坐在桌前,不知道该选什么外卖才好,一直纠结到舒翊回来都没有选好。

纪珂忽然有些紧张,变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但仍张张口想和舒翊说句话,因为他们每天的交流实在少得可怜,这其实让纪珂更加灰心——舒翊却拿着玻璃餐盒径直路过纪珂去了阳台。

舒翊的口罩垮到下颌,脸色差劲得吓人。

纪珂片刻怔愣,想起教室角落里被风鼓吹的窗帘,阳台洗手池已经响起水声。

纪珂关掉外卖界面,安静坐在位置上等舒翊洗餐盒,心里预演起他和舒翊接下来的对话,他想问舒翊是不是又遇到了不开心的事。

咣嚓——

玻璃碎裂的突兀声响让纪珂猝不及防打了个惊颤。

“怎么了!”椅子在地砖上拖出刺耳声音,纪珂心中的预演在慌忙间被搁置,他着急跑到舒翊身边,看见碎了一池的玻璃。

……还有舒翊放在水龙头下冲刷着的、仍不断淌出鲜红血液的掌心。

冬天的水那样刺骨。

“舒翊!”纪珂骤然忘了舒翊不爱与人接触的习惯,惶急地、下意识地去握舒翊的手腕,抬眼才发现舒翊胸膛起伏、呼吸急促,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去了。纪珂喉咙顿时哽塞,他松开舒翊的手腕,指尖微颤着拉住舒翊手肘上的衣料,“舒翊……好了,好了……我陪你去校医院处理一下……”

“纪珂。”舒翊像感觉不到痛,垂眸看着被深深割伤的掌心,低声问,“你以后是不是都不要和我一起了。”

校医院。

还没正式开学,好在有值班医生在。医生用小镊子从舒翊的伤口上夹出细小的玻璃渣,给舒翊缝了三针,叮嘱说两天来换一次药,期间不要沾水。

也不知道“疼”和“不能洗手”这两件事哪一件更折磨舒翊。

舒翊伤在右手,是条件反射去捡玻璃碎片时割到的,纪珂猜测餐盒碎掉的瞬间舒翊心情差到极点,没忍住握了一下掌心,才会造成这么深的口子。

医生在给舒翊冲洗伤口时,舒翊左手紧紧握拳,手背上的青筋蜿蜒在薄薄皮肤下,却忍着一声不吭。

纪珂想建议舒翊握他的手来缓解疼痛和紧张,却搜刮不出任何支持这条建议的理由。

舒翊的手上包着纱布,仍一言不发回到了寝室,这一次终于轮到纪珂走在舒翊前面,摸出钥匙开门。

纪珂把拿回来的干净纱布放在舒翊桌上,又去阳台仔细收拾好碎玻璃渣,用口袋扎好,放进没来得及扔掉的快递纸箱,还在纸箱上做了醒目的贴士。

然后纪珂顺便把寝室的垃圾也一并丢弃,回来洗手时把池底几滴混了水的血液冲掉。

“舒翊,”纪珂做完这些,才对坐在座位上发呆的舒翊说,“我要出一下门。”

舒翊没有问纪珂去哪里,迟顿地点头。

纪珂犹豫一下,还是寻求舒翊的意见:“餐盒,还是买白色盖子的,可以吗?”

舒翊就抬起头,微微茫然的眼睛看着纪珂。

“我去超市给你买新的餐盒,晚上我帮你打饭吧?”纪珂终于鼓起一点勇气回应说,“我不想吃外卖了。”

纪珂用节省的零花钱,给舒翊挑了比较贵的餐盒。

回到寝室时,舒翊正在接舒畅的电话。

就像兄弟间有什么感应一样,舒畅总是能及时关心舒翊,纪珂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通过后天学习来实现“及时关心”这一点。

“不用给我订饭。”舒翊偷偷瞥着阳台上纪珂的背影,心情不再那么糟糕,“纪珂给我买了新的餐盒。”

“那吃完饭你怎么洗?”舒畅在电话另一端问。

舒翊沉默下来,似乎也没有想到好的办法。

碰巧纪珂就在这时进到室内,关上阳台门隔绝寒风,走到舒翊身边抽出两张吸水纸垫在桌面,把新餐盒倒扣在上面,手指冻得通红:“开水烫过一遍,又用洗洁精洗了两遍,可以吗?”

舒翊挂了舒畅的电话,没有回答纪珂可不可以,只问了纪珂“手冷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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