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如意馆(狐狸精的追夫路)
作者:野七子子子
燃梦香
隆冬腊月,整个乐城都被皑皑大雪覆盖。
乐城,顾名思义,安乐之城,城中人人安居乐业,或柴门耕织,或商业贸易,无一不自得其乐。
顾盼待在自己闺房里的,小脸被烧的火热的碳火熏的微红。
特属女子的闺房,用上好檀木所雕成的桌椅上细致的刻着不同的花纹,处处流转着所属于女儿家的细腻温婉的感觉。靠近竹窗边,那花梨木的桌子上摆放着精致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梅花,正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本该是傍晚天色该暗下来的时辰,却因为铺天盖地的大雪反射的光照的亮堂,仿若白昼。
顾盼坐在圆凳上,无心看书,时不时就要打开窗户去看外面的雪停了没。
“阿娘,雪什么时候停啊?”
那被唤做阿娘的人正在绣一个繁琐的花,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闻听此言,笑道:“你且老实待着,雪总会停的。”
翌日,顾盼刚一睁眼就赤着脚跑去开窗,身后丫鬟梦香连忙阻拦:“小姐,小姐,你且先把鞋穿上,地上凉。”
漫天的大雪经过了一夜总算是停了,却也积了厚厚一层。
在梦香的伺候下洗漱完毕,顾盼便迫不及待地要出门去,后面丫鬟小厮跟了一大推,没办法,顾老爷子的心头肉,可不得小心磕着碰着。
顾盼行经的地方的积雪已经被早起的下人清扫干净。
顾盼步伐轻快,一会儿要去荡秋千,一会儿要去摘梅花,梅花长得有些高,顾盼够不着,还非要自己摘,便命一个小厮跪在下面,自己踩着她的脊背垫高一些。
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也就由着她的性子怎么高兴怎么来。
那小厮跪的安安稳稳,绕是如此,顾盼还是脚下一滑,摔进了雪里。
“小姐!小姐!”
那个垫脚的小厮战战兢兢跪在一边,梦香手忙脚乱地要去扶她。
再看顾盼,虽掉了下来,却也不觉得疼,因着穿的厚实,也不觉得冷,小孩子心性上来了,就着原地又咯咯地笑着滚了两圈,发髻里都沾上了雪。
丫鬟们慌作一团:“使不得,可使不得啊,小姐,你快赶紧起来吧。”
顾盼躺在雪里,看着透过层层梅花苍白的天空,只觉得心里快意得很,恨不得在雪里可劲儿地撒欢儿。
便是这时,一个男子蓦然闯进了自己的视线之中,剑眉星目,嘴角含笑,身穿白袍,端的一副翩翩公子的姿态,顾盼惊讶与世间竟有如此俊俏的公子哥,忽视了递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
待反应过来,顾盼脸颊微红,伸出手放进了那骨节修长的大手中,温热的指间碰触仿佛带着丝丝电流窜到了自己脸颊上,惹得她脸颊一阵微烫。
借着男子手中的力,顾盼了站起来,任由丫鬟们拍去了自己身上的雪,那男子盯着她看,看的她一阵局促,不知应作何反应,干脆逃似地离开了。
待到拐角处藏身后,有一阵懊恼:自己刚才的举止太不得体了!
这么想着,顾盼又伸出脑袋,偷偷看了一眼那人,谁知道他也没走,像是知道她会回头偷看似的,也看着她。
顾盼一阵心如捣鼓,赶紧转身离开。
当夜,顾盼感冒了。
“阿爹,你别怪她们,是我自己任性才得了风寒的。”
顾老爷子和她的母亲都坐在床边,心疼却又忍不住数落。
纵有她的求情,日后也没了那小厮的身影。
翌日,因为顾母吩咐了不让她乱跑,她只得乖乖坐在闺房里。
“阿盼,在想什么呐?”顾盼回头,正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顾诗,顾诗虽然是庶出的,母亲却也温厚贤良,两姐妹从小一起长大,毫无嫌隙。
“阿姐,你来啦。”
顾诗将手中的药放下,笑道:“你这小丫头,脑袋瓜里也不知道一直在想什么?”顾诗伸出手亲昵地刮了一下顾盼的小巧的鼻子,“可是动了春心,惦念哪家的公子?”
顾盼脸颊一红:“阿姐!你惯会取笑我。”
“来,将药趁热喝了吧。”顾盼接过药碗,磨磨蹭蹭得不想喝,一双玉指在碗口敲得叮当作响,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流露出小女生的娇羞:“阿姐,你知不知道昨日来家里的那个白衣公子啊?”
“哦~”顾诗尾音上翘,露出了然于胸的笑,“你是说那个秦公子啊!”
顾盼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问道:“你如何知道他姓氏的?”
“你把药喝了先。”
顾盼看个眼黑漆漆的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了个精光,也顾不得吃一边放好的蜜饯,就催促顾诗赶紧说。
“话说这个秦公子是爹爹商场上一个生意伙伴的儿子,昨日是因为他爹要培养他做生意,便把他带来了。听说……”顾诗故意停下来不说了。
“听说什么啊,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你快些讲,不要吊我胃口啦!”
“听说啊,我们是定了娃娃亲的。”顾诗一直注意着顾盼的表情。
顾盼惊讶道:“什么!阿姐你和他有娃娃亲!”
“嗯呐。”
顾盼呆愣了片刻,两眼忽然蓄满了泪。顾诗看顾盼马上就要哭出来了,赶紧说道:“放心吧,阿姐不喜欢他,他也对我无意,我们商量着什么时候解除婚约呢!”
顾盼听了止住了泪,半信半疑道:“真的?”
“那是自然,骗你做甚?”
顾盼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顾诗又借着道:“他昨日还向我提起你来着。”
“我?”顾盼惊喜道:“他说我什么了?”
“他说从没见过你这样活泼天性的女子,觉得可爱。”
两姐妹嘻嘻哈哈唠了好一会儿,顾诗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郎有情,妾有意,一来二去,两个人熟识了,相爱了。
两家的人都知道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
直到皇上的圣旨传了下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皇商顾家之嫡女,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心悦之,值顾盼待宇闺中……
后面的话顾盼一句也听不见了,满脑子都是皇上赐婚了。
顾盼如堕冰窖。
顾家是皇商,时代传下来的皇商,在战争期间,为皇家督造兵器运输粮草,政局稍稳定之后,替朝廷负责采买大内物资,大到宫廷修建的木材,皇上后宫的衣服织造,小到宫廷花木种植,女子胭脂水粉,东西虽小,但量大,且待遇丰厚。
但是皇商和朝廷联系过于紧密,牵一发而动全身,可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皇商作为和朝廷联系紧密的商人,很容易牵扯到朝廷派系的斗争中。
顾盼成了这场利益里牺牲的人,顾盼以为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整日里以泪洗面。
梦香见顾盼一直愁眉不展,宽慰道:“小姐,你且放宽心吧,事情一定会好起来的。”
“梦香,你不必安慰我了,我心里清楚。”
梦香笃定道:“小姐,你信我,肯定会好的。”
谁也没想到,真如梦香说的那样,柳暗花明又一村。
顾诗主动提出愿意顶替顾盼入宫。
“妹妹放宽心,是姐姐主动想入宫的,皇上只是要这个身份罢了,又不是非要这个人,且我一个庶女,怕是也寻不到什么好婚事,倒不是为家里分忧。”
顾父顾女对这个小女儿疼爱的不得了,禁不住顾盼的苦苦哀求,虽然知道这么做有风险,却也还是铤而走险了。
顾盼心中本还有些愧疚,听顾诗这么一说便也释然了,欢喜地对梦香说:“梦香,你当真是神机妙算。”
梦香深深地看着顾盼,笑道:“哪里?是小姐命好。”笑过之后,眼底是深深的忧伤。
顾家嫡女那丫头命好,是整个乐城都知道的事,城西里有名的算命先生都说她有着人间少有的极好的命格。
长命百岁,幸福安康,富贵荣华,世人求之不得的,她皆轻而易举可以得到。
这就样,顾诗代替了顾盼,每日里学习宫中礼仪。
顾盼身边有良人陪伴,并约定好,待顾诗一入宫,两人就择一个好日子把婚事办了。此后,山高水远,只羡鸳鸯不羡仙。
一日深夜,顾盼突然从梦中惊醒,她瞪大了眼睛,看见的还是一片黑暗,后背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一个哆嗦。
风大,把窗户吹的哐当作响,顾盼仍是没从那噩梦中缓过神来,房间里黑咕隆咚的,她害怕极了,喊到:“梦香!”
这一喊,把自己吓坏了,明明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如同一个老太婆怪叫出来的一样,说不出的喑哑可怕。
“啊……咳咳……”她叫了两声,嗓子好像被刀片划过一般,口腔忽然泛起了一股血腥味,雪顺着嘴角流下,滴答滴答,滴在了明黄缎捻金丝织成的被子上。
燃梦香
“梦香!梦香!”顾盼怕极了,也顾不上每叫一句,声带都如刀削一般疼痛,血越滴越多,在被子上积了一摊血渍。
顾盼掀开被子,却因为两腿无力,噗通一声栽下床去,额角磕在了床沿上,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啊!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来人啊,怎么一个下人都没有!”
顾盼狠命地捶打两条腿,一点知觉都没有。恐惧密密麻麻爬满了她整个心房,她忽然听到有人在她身边焦急地喊她:“小姐!小姐!”
顾盼使出全身的力气睁开了眼睛,耀眼的光线蓦地刺进她的瞳孔,有一瞬间两眼都是无边的空白,片刻后,四周的东西才清楚了起来,她看见松了一口气的梦香。
“小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啊,吓死我了。”
“梦香!”顾盼翻身坐起,眼睛已经哭的红肿,睁不大,她看了看梦香,忽然抱住了她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低声哭了起来,“我的腿。”
“小姐,你的腿好好的呢。”
顾盼泪眼婆娑,动了动自己的腿,完好无损,又哭又笑地看了看梦香,当真是虚惊一场。
梦香擦去了眼角的泪花,因为时辰不早了,干脆扶着顾盼从床榻上起来了。
因为那个梦的原因,她整天心情都不好,在园子里转了一会儿,就在亭子里坐下了。
“梦香,我嘴馋城南那家的桂花糕了,你差人给我买一些。”
“是。”
摒去了身边的下人,顾诗这才蹑手蹑脚躲在假山后面,因为隔得远看的并不真切,自己又往前走动了几步。
没错了,可不就是秦公子,秦若明!而他居然正搂着一个女人纤细的腰肢,在顾府这么多双眼睛下,居然还敢如此正大光明,毫无顾忌。
顾盼心里腾地一下窜起了小火苗,愤怒几乎要把她吞噬,她一个箭步冲向前,却在看清楚了那女子的容貌后,脚步戛然而止。
那张言笑晏晏的脸庞,正是她的阿姐,顾诗!
顾盼呆愣在原地,嘴巴一张一合,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秦若明背对着顾盼,没有看见她,而顾诗转脸却瞥见顾盼。四目相对,顾盼本以为顾诗会来解释,没想到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捧着秦若明的脸颊,吻了下去!
“不!!!”
顾盼尖叫着坐起来——又是一个梦。
顾盼的后背一片黏腻的触感,衣服已经汗湿了一片。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顾盼觉得这些天顾诗看她的眼神很不正常,那种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高傲、骄矜、厌恶……最近顾盼看的有点多,可是当她再仔细一看的时候,顾诗便又恢复了一脸温柔的笑,让人恍惚觉得这是个错觉。
她盼着,什么时候顾诗入了宫,也许自己就不会这样胡乱猜忌了。而且自己婚期已定,到时候肯定能开启新的生活了吧。
肯定会的,她这样想着。
顾盼近几日总是觉得热,别人都还穿着夹袄,她却死活要穿夏装,顾母不让她穿,她便把衣服都脱了,只剩一件单衣。她开始变地痴痴呆呆地,没了以前活泼的机灵样子。
梦香在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今日感觉怎么样?”
顾盼眼睛自始至终都没停留在景色上,她若有所思,却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累,好累,我想回房了。”
初春的天气正好,暖风熏得人昏昏欲睡,梦香以为顾盼是困了,便问道:“那我扶小姐回去睡一会儿?”
谁知道顾盼听了这句话,忽然激动了起来,尖叫着:“不,不,我不睡觉,我不能睡!”
近来春香已经习惯了她的喜怒无常,便轻声道:“好好好,不睡。”
顾盼回了闺房,忽然觉得一阵阴风从脚底升起,像是一个不断蜿蜒向上生长的藤蔓,一直缠绕到她的胸口,直逼得他呼吸困难。
“梦香!”她慌忙要抓住梦香的手,却抓了一个空,身后已经是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一□□袭来,忽然哐当一声把门吹的关上了。
她想走,挪不动脚步。
她想喊,发不出一点声音。
房间里响起了喘息声,一男一女,引人遐想。顾盼僵着脖颈,将脑袋转到了床的方向。
一层薄薄的白纱下,两具□□的躯体纠缠在一起,若隐若现。
那女人声音叫的魅惑无比,惹得顾盼一阵头皮发麻。
这个声音,她异常熟悉。
当一个人对恐惧承受到了极致时,反而不怕了。顾盼盯着那两条纠缠的躯体,像是为了证实自己心里的猜测般,一步一步向那个方向靠近。
近在咫尺,顾盼颤抖着手,将床帘拉开——空空如也,被子整齐地叠放着,没有一点褶皱。
幻觉。
顾盼伸出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脱力地坐在了床上。
忽然一阵浓烟涌入口鼻,顾盼一看,四周不知何时已经腾起了熊熊烈火。
火来的蹊跷,却蔓延地异常地快,很快便燃到了顾盼脚下。顾盼想走,出门的路却已经被火烧没了。她进退维谷,眼里都是一片鲜艳的火红色。
顾盼亲眼看着火蔓延到自己的身上,自己只能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凄厉的惨叫声如同鬼魅,回荡在顾府的上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醒了。躺在离她房间不远的空地上,自己的房间已经烧为一片灰烬,而自己完好无损。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看见两个小厮从废墟里抬出来一具烧焦的尸体。
尸体已经被烧的辨别不出来人形了,顾盼却如堕冰窖。
尸体头上的一只银钗正是她最喜爱的,日日都要戴着的那支。
顾盼两眼一抹黑,堕入了无边的黑暗中,混混沌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本是清澈明媚的眼眸如今却如同一潭死水。
梦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香跪在床头,叫顾盼醒了,抹去了眼角的泪滴:“小姐,你醒了。”
看不见,只看到斑驳的光影在自己眼前晃动,两条腿毫无知觉,胸口传来一阵一阵的疼痛。说话牵动是自己脸部的表情也是钻心噬骨的疼痛。
又痛又痒,顾盼伸出手要去抓自己的脸,却被梦香连忙拦下。
她闻到了,肉烧糊的味道,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顾盼脑海中忽然闪现出那一具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血水混着脓流水一起滴答滴答第下床榻,发出恶心的恶臭。
两行清泪顺着烧的斑驳的肌肤往下滑去,顾盼眼底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她已经没了活下去的欲望了。
“梦香,这是梦吧。”
“梦香,你杀了我吧。”
“梦香,我太痛苦了。”
“小姐,这是梦,你不会死的,你还没和秦公子成婚呢,你忘了吗?城西算命的说你能活到古稀,儿孙满堂,承欢膝下。”
“对,我还有若明,我不能死,这只是个梦,我睡一觉就好了。”
“嗯嗯,小姐快睡吧。”
黑漆漆的头颅上两颗瞪着大大的眼睛异常地骇人,梦香挤出柔和的笑,手中拿着一把绣花小扇,正一下一下的给顾盼扇着轻风。
……
一个月过去了。顾盼的梦魇症越来越厉害,时常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她也因此日益消瘦,再也不复往日的欢乐。
顾老爷子怕是顾盼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道士请了一拨又一拨,钱也往里面砸了不少,可丝毫不见好转。
顾母也着急啊,着急也没有办法。
外界都在传顾家二小姐是不是痴傻了,她总是目光空洞看着远方,嘴里嘟囔着:“火,好大的火……”
顾家将婚期提前了,说是冲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是冲喜这一方法奏效了,顾盼再也没了噩梦侵扰。
连续好生养了两日,脸色也越发红润起来。
鞭炮唢呐,十里红装,良田婢女,黄金白银,奇珍异宝。无一不显示着这场婚嫁的隆重。顾盼安静地坐在大红娇子中,嘴角含笑,她听到街道鞭炮唢呐声,还有好奇的小孩满街喊着新娘子,好不热闹。
燃梦香
春雨连绵不断,乐城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见到太阳了,雨滴顺着屋檐滴答滴答落下,青娘趴在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
“青娘,今日应当不会有人来了。”
那位被唤做青娘的女子紧蹙着娟秀的眉,眉间如同这乐城的雨季的天气,全是化不开的忧郁。
听到这话,她打了个呵欠,坐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纱裙。
“且候着,她必定会来的。”说着便自顾自地沏了两杯茶。
门外依旧是滴滴答答的雨声,青娘耳尖,听见其中夹杂着几乎不可闻的细碎的脚步声,脚步的主人步伐匆匆,不消片刻,一双绣花小鞋跨过了门槛,绣花鞋被污水浸湿,裙摆上也沾染上了淤泥。
“来了,坐。”说罢,便将面前还冒着热气的茶往面前一推。
那女子并没有坐下,依旧现在门前,帷帽上的纱布遮住了她的面容,让人看的并不真切,青娘也不催,只静默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半晌,那女子才喃喃开口:“她当真只有五个月的寿命了?”
“骗你做甚?”
那女子调整了好一会儿呼吸才将头上的帷帽拿下。
是梦香。
“你知道我要什么。”
青娘反问:“你能给我什么?”
“我……”
梦香说不上来,她一个小丫鬟,能有什么拿出手的东西呢?那不多的后半生寿命已经当了的一点都不剩了。
见梦香答不上来,青娘道:“回去吧,我帮不了你。”
梦香急忙往前两步,道:“我知道你有办法。”
“阿丑,谢客!”
梦香没注意到黑暗的角落里隐匿的一个人影,是个男子,身形高大,一副诡异的脸谱遮面,身手迅速,还没反应过来便挡在自己面前。
自己往左,他也往左,自己往右,他也往右。阻挡在自己面前,让他硬生生不能前进分毫。
梦香见青娘转身上楼,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也扑索索掉下来,急忙道:“求求仙姑可怜可怜我家小姐吧。”
青娘并没有停下脚步,“我这儿又不是济世堂,我也不是积善行德的仙姑,另寻高人吧。”
“求求仙姑了,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青娘脚步一滞,转身看向梦香:“当真?”
见事情尚有转机,梦香胡乱擦去眼泪,坚定地答道:“当真!”
“什么代价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
梦香出门的时候,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然后一头扎进了雨里。
阿丑看着梦香离开的方向,一双眼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眸里毫无无波澜。
“阿丑,可有何感想?”
“愚蠢。”
青娘支着脑袋,好笑地看着阿丑脸上冰冷的脸谱,好像透过脸谱可以看见他不屑的表情。
青娘也不反驳,只笑着,淡淡道了句:“打烊吧。”
日子过得飞快,顾盼一路生子,儿媳过门,日子顺风顺水,直至两鬓斑白,再也走不动路。
有天夜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又回到了那天满地白雪,自己在雪里打滚,邂逅了这一生的挚爱。秦若明待她极好,这一生只娶了她一人,真正做到了当初的誓言:一生一世一双人。
顾盼去世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容……
看着面前的人没了气息,梦香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在她的面前是一具被草药裹满了一层的尸体,正是顾盼。
简陋的茅屋,明明灭灭幽暗的烛火,将近一年的时光,梦香一直和顾盼待在这里。
从来就没有什么受尽宠爱的顾家二小姐。
顾盼的出生就是个悲剧,母亲是青楼的□□,和正值年少的顾老相爱后从良做了顾家小妾,可到底是个小妾。顾家的主母,也就是顾诗的生母,一直看她不顺眼,她也因此受尽了冷眼。生下顾盼后便身染恶疾,不就便与世长辞。
顾盼本就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女,没了娘亲的庇佑后越发没了地位,加上顾家主母有意无意的纵容,连家里的下人都蹬鼻子上脸,指使她做事。
顾盼记得顾诗曾经指着她的脑门对她说她是个短命鬼。
事实也正如她说的那样,爱而不得,抑郁而终。
她喜欢秦若明是她整个青春时期讳莫如深的秘密,这样谪仙一般的人物,是她万万不敢肖想的。
她只能默默躲在秦若明的身后,看着他和她的姐姐顾盼花前月下,听着人人都称赞他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至于自己顶替顾诗入宫,则是她自己的选择,秦若明那样爱恋她的姐姐,她舍不得让他难过。
她那样胆小懦弱的性格,在宫里自然不讨喜,偏偏皇上看中了她,宠幸过一次也就忘了,皇上忘了,宫里的嫔妃们可都记得,至于寝宫失火,那便是后话了。
顾盼在那场火中险些丧命,被抬出来已经浑身烧地辨别不出人样了,加上下人是被打点过的,就这么抬着扔去了乱葬岗。
瓢泼的雨夜,是梦香从死人堆里一个一个把顾盼翻出来的,乱葬岗尸臭熏天,顾盼一个活人躺在里面,动弹不得。
梦香将顾盼带回了城外的小村里,虽细心照料着,可也心知肚明她已经是命不久矣。
弥留之际,顾盼似有回光返照的迹象,絮絮叨叨讲了好些话。
“梦香,我这一辈子真是命苦啊,下辈子希望投胎去一个好人家吧。”
“等我死了,就把我火化了,反正这副身体也烧的差不多了,索性烧个干净。”
梦香跪在床边声泪俱下:“小姐……”
“我哪里是个小姐了,怕是没有过我这么落魄的小姐吧。”
“梦香,你别哭了,不值得,谢谢你记得我。”
“小姐,你可还有什么遗愿?”
“遗愿?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给我个痛快吧。”
……
梦香是在去买□□的路上看见如意馆的,她浑浑噩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就出现了一座楼,街上喧闹的很,而这栋气派的大楼里却是空无一人,透着诡异的寂静。
梦香不知道回去的路怎么走了,便想进去问一下路,没想到刚一进门,门就哐当一声被关上了。梦香看见一位极为艳丽的女子,她一下子看呆了,这个女子比她在宫里看见的任何一位娘娘都要好看,是惊心动魄的美。
媚而不妖,当是如此,梦香看着那个女子赤着脚从楼下缓缓走下来,身上有细微的铃铛声随着她的步伐响动。
那女子走到她跟前,对她展颜一笑,梦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目光太过唐突,眼神闪躲着问道:“请问……”
“有缘人。”
“什么?”
“我说你是有缘人。”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得回去了。”顾盼还在家里等着呢。梦香觉得蹊跷,顾不上问路,转身要去开门。却因为青娘的一句话定在了哪里。
她说:“你就不想救她吗?”
“你是谁?”
“我是谁你别管,既然你看见了我如意馆就表示你心中有欲望,你只需要知道我可以实现你的欲望。”
梦香并不买账:“姑娘说笑呢吧?我有不是三岁孩童,你唬不了我的。”
话是这么说,梦香却没有离开,她在等青娘的回答。
“信不信由你,你不要后悔。”
青娘的眼睛好像有一种魔力,像是无尽的漩涡,就这么看着,就感觉可以信任。
“那你能干什么?”
青娘轻笑道:“活死人,肉白骨,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做不到的。”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梦香咽了咽口水。
“我要……”她要什么呢?
她要她小姐重活一世,受尽万人宠爱。
她要让这世界所有的流言蜚语也不能伤她一毫。
她还要……
“你了别太贪心了哦,小心付不起代价。”
“什么代价?”
“呵呵,你也不想想你有什么能够给我。”
见梦香不说话了,青娘道:“五十年寿命,换回你小姐一命,你可觉得划算?”
梦香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光亮,片刻,那光亮便暗淡了下去。
不行,即使小姐活过来了也只是重复以前悲惨的命运而已,没有财富,没有家庭,没有爱情,她还是不会开心。
“可……可否给她造一场梦?”
“梦?”
“嗯!”
燃梦香
,置于香炉之中焚烧,香气不断,则梦境不止。十指相扣,可入被施法之人的梦境。梦境一旦开始,除非香燃尽,否则无法从梦境中醒来。
本应是按照预想的那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意外还是发生了,供两人居住的茅屋破了,房顶上漏了个洞,雨水从洞里滴答滴答滴到了正在燃烧的香炉里。
燃梦香被雨水沾湿,香气的味道也就淡了,顾盼梦境变的不稳定起来,自己的记忆开始从中捣乱。
为了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梦香强迫自己从梦中醒来,因此伤了自己的阳寿,已经凑不够五十年的寿命了。
因此她又去求着青娘,当去了自己下辈子的荣华富贵。
这辈子,她为人做牛做马。
下辈子,她本应该是个小姐命。
梦香竟走投无路连自己的后运都慷慨解囊。在梦里,她又陪着她的小姐度过了冗长的一生。
后悔吗?
不知道,至少现在不后悔。
顾盼死后,梦香并没有哭天抢地,这一刻到来的时候,她反而异常地平静,火化了顾盼的遗体,将骨灰埋在了百花岭,她听说这样来世的命便不会苦了。
百花岭四季如春,这是个被遗忘的小镇,破败的房屋已经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小溪流的水潺潺流动,遍地的花海随风摇曳,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
“小姐,我来陪你了。”
锋利的刀刃划过脖颈,梦香能感觉到血液从自己身上流走,滋润了身下的土地,身体越来越凉,倒是伤口不疼,这一世算是解脱了。
听说人死前会看到这一生中最珍贵的画面。
梦香看到了什么呢?
她还是个稚嫩的模样,赤着脚在逼仄的巷子里奋力地奔跑,怀中抱着两个雪白的馒头。
她满心想的都是有了这两个馒头,就又可以挺过这几天了。
梦香因为没有营养,面黄肌瘦的,根本不跑不过后面追赶她的人。不一会她便被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追赶上了。
“阿呸,你这个小贱蹄子又来偷我家馒头,我看你是想找死!”
那男人抓住梦香的头发便往墙上磕,血滴答滴答落在馒头上,将馒头染红了一片。梦香力气小,反抗不得,只默默承受着,盼望着他泄愤过了,便放过自己。
梦香两眼发黑之时,听到了一句怯生生的:“住手!”
是个颤抖女声,明明自己也害怕的不得了,却还是站了出来。
是谁啊?
梦香睁开被血打湿的睫毛,晕晕乎乎中看到一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小姑娘——顾盼。
画面戛然而止。
就到这里结束吧,后来,后来都是为人所不齿的,纠缠在她后半生连绵不断的噩梦。
那男人松开了梦香的头发,梦香便顺着墙根跌倒在了地上,顾盼赶紧跑过去,掏出手帕擦了擦她额角的血,然后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尘。
“你没事吧?可不可以站起来。”
梦香的记忆里从没有听见过如此温柔的声音,一时间热泪盈眶,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哎呦,这小姑娘张的还可以。”那男人顺着,油腻的手便往顾盼脸上摸。
“你想干嘛!”
“哈哈哈,我劝你也别反抗了,根本没用的。”
“不行……啊,你放开我!”
梦香见状,匍匐着爬了过去,去抱住了男人的腿,这根本就是在做无用功,梦香的脑袋被踹了几下,耳朵轰鸣,一只耳朵在这场事故中永远失去了听力。
后来……
后来那肮脏的男人便当着梦香的面凌|辱了顾盼。
她拼了命得想待她好。
并不是表衷心,而是赎罪。
青娘现身的时候,梦香已经自刎而亡了,尸体趴在埋着顾盼骨灰堆成的一个小土包上。
“生前为主子鞠躬尽瘁,死后也要为她遮风挡雨,也算是一个衷心的仆人。”
阿丑立在青娘的身边,道:“为情所困,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终将为情所伤。”
“你没有心,自然是不能理解这其中的感情。”青娘眼里全是阿丑看不懂的情绪,”也罢,跟你说你也不懂,这在这里把她埋了吧。”
“是。”
……
乐城,一个虚名掩盖下的罪恶之城,生活在塔顶尖上的人看不见如同蝼蚁一般苟且偷生的人,中间的人温饱不愁,浑浑噩噩度日……
有人的地方就有罪恶,上帝不曾怜悯任何人,只道一句,都是命数,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可是啊,偏偏有人想强求。
你看那寺庙中虔诚的芸芸众生,求一段姻缘,求身体康健,求权势地位……
没有人是满足的,人心是最难满足的怪物。
美人面
正值春日万物复苏之际,乐城连绵了将近一个月之久的雨季终于是停了。喝饱了雨水的花花草草争先恐后地从土壤里钻出头来。
万花尚且知道争奇斗艳,何况人界?
每年的初春世界是芳菲楼最为热闹的季节。
芳菲楼,顾名思义,其中各色的美人都有,做的是皮肉生意,位于城中人流量最大的路口,每天流连其中的人络绎不绝。
近几日,新一届的花魁娘子选举出来了,于是芳菲楼愈发地热闹了起来,人人都想着来一睹这花魁娘子的美貌。
……
连翘安静地立在一边,眼神止不住地往杜傲霜那边瞟。
新来的花魁娘子生的好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和那些胭脂俗粉不一样的,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仙劲儿,怎么看也看不够。
杜傲霜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窥探的眼神,她正怔怔地看着桌子上的一封书信,信上的字迹端正有力,透过宣纸她的脑海里又浮现了那个男人的模样,都说字如其人,当真不假。
芝兰玉树,如玉公子,当初她便是被这样一张风度翩翩的虚伪相貌迷地七荤八素,丢弃了自己本该安逸的后半生。
那个男人名为谢洵,是她曾经放在自己心尖上的人,也是把她视如敝履的人。
如今他又是这样的殷勤,这也是杜傲霜意料之中的事,她自嘲之余,又觉得快意非常。
杜傲霜和谢洵关系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杜傲霜只恨不得将他抽筋拔骨,是千刀万剐也不能消除的自己心头恨的存在。
一丝疼痛从掌心里蔓延来来,待杜傲霜反应过来,被蔻丹染的鲜红的指甲已经深入血肉,渗出血迹,将本就鲜艳的指甲染的更加艳丽。
谢洵……咱们走着瞧。
夜幕降临,芳菲楼的大堂也愈发地喧闹起来,酒杯碰撞的清脆声、琵琶乐器声、众人的调笑声……声声入耳。
杜傲霜正在给琴弦试音,门外的声音吵得她心里烦躁不安,便是这时,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城中首富的儿子——钱两,二十几岁的年纪长得却如同年过半百的老头儿,镶着满口的金牙也挡不住他说话时从嘴里喷出的口水,以及……口臭。
为人粗鄙不堪,又是好色之徒,家中妻妾成群,却仍旧每天初来寻花问柳,夜不归宿。
暴发户的德行,丑恶的嘴脸,但人傻钱多,自然有的是趋炎附势的小人,日日和一群狐朋狗友出来寻花问柳。
比刻,他正囔囔着:“花魁娘子呢!也不让我们瞧瞧,选出来就是放屋子里养着的吗?花妈妈也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啊!”
“哈哈哈哈……”周围一阵哄笑。
老鸨一看是钱两,笑的合不拢嘴,三步并作两步向前迎过来,谄媚道:“哎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钱大公子啊,您可真是赶巧儿了,马上我们花魁娘子要献舞啦,我在二楼给您留了个绝佳的位置,您快请坐吧。”
钱两听了,招呼着一群小喽啰去了二楼。
……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脂粉味道,和酒香气纠缠在一起,散发出奢靡的气息。
杜傲霜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连翘给她上妆,她本就生的美,根本就不需要多加打理。
可平日里她再美,总归是素净了些,没什么烟火气,如今这样装扮起来反而平添了几分妖娆。
连翘看了喜不自胜:“姑娘生的好看,这回儿不得把那些臭男人的魂勾了去!”
杜傲霜看着铜镜满意地笑了,铜镜里的她,朱唇、贝齿、柳叶眉,一袭鲜红的舞衣包裹着曼妙的身姿,薄纱下盈盈一握的腰肢若隐若现。一颦一笑都是动人心魄的美,像极了狐狸幻化而成的蛊惑人心的妖精。
连翘在一旁适时提醒道:“姑娘,时候差不多了。”
“嗯。”杜傲霜应了一声,有连翘扶着她下楼去了。
青楼里的伶人大多没有丫鬟,唯有寥寥几个头牌或者是得宠的有。作为头牌,杜傲霜自然是有的。
杜傲霜在踏上舞台的那一刻,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来,那些她刻意忘记的、拼命不敢忘的、刻在骨子里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想忘也忘不了……全部一起涌上心头,她本不会跳舞,只因为谢洵喜欢,自己拼了命地学了许多,本是想到讨他欢心的一种方式,如今成了想要报复他的一种手段,不得不说世事无常啊。
杜傲霜收起了嘴角自嘲的笑,泰然自若地走上了舞台,站定后,她环视了一眼台下——座无虚席。她忽然觉得时光兜兜转转回到了当初没有遇见谢洵的时刻,自己也是那样的意气风发,风情万种。
没错,她本就是一个伶人,一个从来没想过从良的伶人。她甚至觉得人的一生就应该潇洒自在,不应该吊死在一个人身上。
楼里的姐妹劝她,干她们这一行的吃的都是年轻饭,等到自己年老色衰便是再也没有用处了。
“那便自缢吊死了呗,不能寻欢作乐这辈子还有个什么乐趣!”她这样轻描淡写地说着。
她享受这里的生活,纸醉金迷,纵情声色,高兴了便唱歌,不高兴了便把门关上谁也不见。芳菲楼似一座巨大的坟墓将外界隔离开来,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这里总是安逸自在的,让人恍恍惚惚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姐妹们都道她是年纪小,不懂事,又因为相貌好,从来没有受过什么委屈,笑笑也就过去了。
那一年她17岁,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直到后来,她遇见了谢洵。
那一夜谢洵替她解了围,她就稀里糊涂地喜欢上了他,到如今她都说不出来是为什么,或许是他的正义?或许是他生的好看?或许……没有什么理由,就像他后来爱上了别人一样。
杜傲霜深呼吸了两口气,台下掌声雷动。声乐声音响了起来,敲打出一阵靡靡之音,杜傲霜跟着节奏舞了起来。
忽然曲荡人心魄的箫声轻扬而起,杜傲霜眉间轻皱,只片刻后又径直舞了下去,诸女长袖漫舞,无数娇艳的花瓣轻轻翻飞于天地之间,沁人肺腑的花香令人迷醉。那数名美女有若绽开的花蕾,向四周散开,漫天花雨中,一个美若天仙的红衣少女,如空谷幽兰般出现,随著她轻盈优美、飘忽若仙的舞姿,宽阔的广袖开合遮掩,更衬托出她仪态万千的绝美姿容。众人如痴如醉的看着她曼妙的舞姿,几乎忘却了呼吸。
杜傲霜美目流盼,在场每一人均心跳不已,不约而同想到她正在瞧着自己。她是在看一个人,目光锁定在一个正在吹箫的欣长的身形上,果然,他果然在场。
如今她故技重施,他还会上当吗?
一舞毕,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是雷鸣般的掌声。
这个时候,一个公鸭嗓打破了气氛。
二楼的钱两叫喊着:“什么啊,这就是你说的花魁娘子,怎么着还想故意留个悬念啊?快吧面纱揭下来吧!”
他刚一说完,台下就起哄道:“揭下来,揭下来!”
“花妈妈,你让她亲自来给我敬酒,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美若天仙,哈哈哈哈。”
“这个……”
“好啊!”面纱下杜傲霜挑唇一笑,“我这就来给钱公子敬酒。”
钱两听了,故意流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哎呀,我当是什么宁死不屈,品性高洁的小娘子呢,原来也是个惯会勾引男人的狐媚相,不过……本公子喜欢。”
杜傲霜提裙上楼,一步一步,步步生莲。
钱两就坐着好整以暇地看着杜傲霜,杜傲霜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来到他跟前,拿起酒壶,谁知那双咸猪手就摸了上来。
钱两□□到:“花魁娘子的手真软啊,不知道其它地方也是这样的呢。”
说着他就抱着那只手啃了起来:“嗯,真香啊!”
口水沾了杜傲霜满手,她也没有皱一下眉头:“公子,喝酒吧。”
钱两这才抬起头看了看杜傲霜,一把搂住了杜傲霜纤细的腰肢。
杜傲霜也不反抗,顺势坐在了钱两怀里,双臂勾住了他的脖颈,调笑道:“公子真是好生讨厌。”
钱两内心一阵酥麻。
众人都感叹花魁真不亏是花魁,这狐媚功夫了得,对着什么样肮脏龌龊的男人都能谈笑风生。
“公子,放了小女子可好。”
这语气甜的发腻,正中钱两下怀。钱两当即不管不顾地隔着面纱就亲了上去。
“唔……”
“唔……啊。”钱两发出痛苦的闷哼声,众人不以为意,当他是享受呢,大堂上发出一阵哄笑声。这个姿势是杜傲霜压在钱两身上,钱两本就生的肥头大耳,臃肿不堪,这么压在他身上,竟是让他半天没翻起来。
众人看钱两挣扎的动作大了起来,才察觉到有点不对劲,这哪里像是享受,简直是杀猪现场。
钱两蓄满了力才一把将杜傲霜推了下去,这么一看,他竟然染了满口的血。
“啊啊啊,老子的嘴……”
杜傲霜目光清冷地看着钱两,然后缓缓地从口中吐出一块唇肉——正是从钱两嘴上活生生咬下来的。
美人面
“你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你个贱人。”钱两气急败坏地上前两步,一巴掌掴了上去,将面纱掴掉了。
面纱下的面容让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丑,真的丑,满脸麻子,脸上不知道涂了什么东西,一片黑一片白,看不清本来的面容。
钱两还想再动手,一边忽然窜出来一个人拉起杜傲霜飞奔跑了起来。
钱两气急败坏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爷抓住那个贱人!”
夜幕下,杜傲霜被牵动着奋力奔跑,身后是正在追赶的钱两的小喽啰。
“不行,我跑不了。”杜傲霜气喘吁吁道。
那男人左右看了看,再拐角处把她拉进了两间房屋之间的缝隙里。
那缝隙极为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那男子让杜傲霜先藏身进去,自己才跟着进去,用自己的身躯堵住了外面的视线。
夜光倾撒而下,空气中只有压抑着的喘息声。两个人紧贴着胸膛,噗通,噗通……不安的心跳几乎破腔而出。
一阵急促的足音略过,两个人登时松了口气。
杜傲霜紧盯着年前那张熟悉的脸——谢洵。月光下那双桃花运瞳仁晶亮,摄人心魄。
都说桃花眼招桃花,当真不假,说不定自己在谢洵眼里就是一个烂桃花。
谢洵缓缓开口:“你……没事吧。”
杜傲霜顾作委屈地摇了摇头,然后低下头抱着谢洵的腰,把头埋进他胸膛,轻声啜泣起来。
她吃定了谢洵喜欢柔柔弱弱的女人,梨花带雨,最能激起他拿大男子主义下可笑的保护欲。
谢洵轻轻地拍了拍杜傲霜后背,柔声哄道:“没事了,看,脸都哭花了。”
谢洵捧起杜傲霜的脸,擦了擦她的眼泪。杜傲霜为了故意丑化自己而涂的东西被擦的乱做一团,更加不堪入目,却可以清晰看看出她五官精致,是个端正的美人。
谢洵觉得好笑,弯起了嘴角。
杜傲霜哽咽道:“是不是很丑?”
“没有,很好看。”
这样的他真是太温柔了,如果自己还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生,如果自己没有经历他给的种种磨难,一定会如当初一样义无反顾地跳进他所编织的温柔陷阱里。
杜傲霜心里忽然腾起了一种难言的快感,踮起脚尖,勾着谢洵的脖颈亲了上去。
杜傲霜唇上已经干了的血遇到湿润,血腥味迅速在口腔中扩散开来。
唇瓣相抵,谢洵忽然想到了芳菲楼里杜傲霜咬下的那片唇肉,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跟不舒服。
杜傲霜笑了,她就是故意恶心他。他不就是喜欢有点坏,有点任性胡闹的小姑娘吗?这样的女人你也可以下得去嘴?
杜傲霜也知道收敛,至少目前还不能让他讨厌自己。
初春夜间的风还是刺骨的凉意,杜傲霜穿的少,不由地打了个喷嚏,谢洵将杜傲霜从墙缝里带出来,脱了自己的外衫,罩在了杜傲霜纤细的身躯上。
衣裳上还沾有谢洵的体温,很温暖,可是再温暖也捂不热那颗已经被伤害的千疮百孔的心了。
杜傲霜低声道:“我现在还怎么办?回去的话妈妈肯定会揍我的。”
“那要不然我给你找一个客栈。”
杜傲霜听了惊慌地抓住了谢洵的手臂,道:“不信,万一那些人找上来了怎么办?我一个人肯定会被打死的!”
她的初心本来是想让谢洵带她回家,回去……会会他家里的那个心上人。
没想到谢洵直接提出可以和她一起住店,话都说道这个地步了,杜傲霜也不好反驳,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踏着月光一路无言,杜傲霜忽然想起了刚刚认识谢洵的时候,彼时他只是一个一穷二白的17岁的傻小子,一身的书卷气,站在芳菲楼里局促不安,显得格格不入。
有看他长的秀气的姑娘故意来调戏他,惹得他满脸通红,花妈妈扭着肥臀过来打那个姑娘,笑骂道:“哎呀!你这个不长眼的,也不看看这是谁?”
说完她招呼了姑娘们介绍道:“这是我远房表姐的孩子,可是要考状元的!走投无路来投靠我,以后就是咱们的账房先生了!”
花妈妈语言和善,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
杜傲霜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腼腆的男孩子,自然是心中好奇,于是抽了空,总得去逗逗他,一来二去,两个人便熟悉了起来,看谢洵有事没事总得捧着书仔细地瞧着,自己和他说话也不理,便故意泼了酒在他的书卷上。
谢洵也不恼,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拭去书页上的酒渍,他总是柔声细语,一脸温和地笑:“阿玉,你又胡闹。”
“你还想当状元郎?状元郎可不是谁都能当的人物。”
谢洵眼中的光不露声色地暗淡了下去,低声嘟囔道:“我自然……自然是……”
杜傲霜拉过圆凳,在谢洵身边坐下,手撑着头,笑道:“你要是当了状元郎,我就当状元夫人,怎么样?”
那时候的杜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傲霜只觉得当状元夫人风光,自己也不讨厌他,如果真的在一起好像也不赖。说完了,她觉得不妥,又道,“我可不是喜欢你,我是觉得你不可能考上的才信口胡说的。”
虽是青楼女子,但她骨子里总有一股傲气,喜欢她的人能从皇城里排到大漠去了,多少人想替她赎身都未果。一方面是她舍不得这里的安逸生活,一方面是没遇见自己喜欢的人。
是以这话一说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自己想的都是什么呐!荒唐!
谢洵又是闹了个大红脸,只觉得杜傲霜身上的香气一个劲儿地忘自己鼻孔钻,于是扭过了头。
杜傲霜看了看谢洵红透了的耳尖,愣了一下,道:“也是,你都是状元郎了,自然有的是女子喜欢你,说不定皇上还会把公主赐婚给你,哪里还会看得上我啊。”
谢洵回过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杜傲霜,觉得两个人的距离近的过分,又垂下了眼睑。
“你说的。”
“什么?”
“状元夫人,说话算数。”说完这句话他就逃似地离开了,只留下杜傲霜一个人呆愣在原地,还保持着手撑着头的姿势。
……
“你在笑什么?”
“嗯?没……没什么。”杜傲霜根本没发觉自己竟然在笑,尴尬地收起了表情,加快了步伐。
一夜无眠,第二日天蒙蒙亮,杜傲霜就一个人溜出了客栈。街道只有三三两两的早起摆摊的人,她弯弯绕绕拐进了一个小巷里,忘前走了几百步,豁然开朗,一座精致的楼突兀地出现在了眼前——如意馆
杜傲霜刚到门前,门就自动打来了。
青娘正在拨弄着算盘,抬眼看了看杜傲霜,不动声色道:“你莽撞了。”
杜傲霜自然知道青娘说的是什么,他故意惹了城中的富商,怕是以后没了她的好日子过了,谢洵是她的救命稻草,能这么做,心底到底是有些把握的。至少他已经写信告诉过她会给她赎身,迎娶她过门。
杜傲霜阔步走进楼里,所行之处带起一阵风,微弱的烛光摇曳,将她的身影映照在墙上拖拉地硕大。
杜傲霜径直给自己沏了一壶茶,不紧不慢地端起来喝了两口,觉得味道有些怪,复又皱了皱眉,放下茶盅,如玉的细指摩擦着杯口,失神道:“姑娘,你知道的,我等不及了。”
美人面
杜傲霜等不急了,她已经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大夫告诉她只剩八个月的时间了。
八个月的时间也足够了,足够收拾那对狗男女。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亮了起来,可如意馆却像是一个天然的屏障一般,阻挡了外面的一切光亮,仍然是哪个亮光时强时弱的蜡烛,屋内没有风,可烛光依旧是摇曳不停,好像随时都会熄灭。
青娘依旧不动声色的看着算盘,记录着手中的账簿,晦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青娘轻咳了两声,缓缓道:“姑娘,你戾气太重了。”
杜傲霜忽然笑了,弯起嘴角道:“人之将死,不能留遗憾,您说是不是?”
“这个我不在乎,事后你只要把你的一缕魂魄给我就可以了。”
“这个我自然是记得。”
“那你知道你要为之付出的代价吗?”
青娘沉默了半晌,才道:“我只管活好当下就可以了。”
可惜了,自己好像并没有活好这一世,就连自己下辈子也要搭进去了。三魂七魄,缺了一样就只能是个痴傻之人了。
又等了一会儿,青娘才放下笔,她仔细地看了看杜傲霜,将她唤的更近了些,又多点了两根蜡烛,居高临下,捧着她的脸细细地看了看。
“无妨,还可以用些时日。”
青娘说的是美人面——将宣纸沾湿帖于人面,在上面作画,柳叶眉,朱红唇,小巧而挺立的鼻子……当美人画完成之后,宣纸也就完全浸去肌肤之中,与常人无二。
纸人普通的纸,墨也是普通的墨水,笔却是女娃补天时的石料,上古之物,受日月滋养,有了灵气,笔下如神。
杜傲霜道了别,准备遮遮掩掩回到芳菲楼,却在楼下看到了守株待兔的谢洵,刚一看到杜傲霜,谢洵便冲了上来,将她拉进了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
“你去哪里了?担心死我了。”
隔得近些了,杜傲霜看到了谢洵额头上细细的汗珠。她抓紧了纱裙,紧张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谢洵抓住杜傲霜就往外拉:“你跟我来。”
“等一下,你要带我去哪里?”
“先去我家避避风头吧。”
“可你已有家室,我这么去,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反正你迟早都要入我家门的。”
杜傲霜心里五味杂陈,只得跟着他进了状元府。这条路,她无比熟悉,沿路有几家店铺,哪家的胭脂水粉好用,谢洵又最喜欢吃哪家的菜……她烂熟于心,
现如今,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却早已物是人非。
倒了门口,杜傲霜作出怯生生的模样,缩在谢洵身后。
谢洵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拍了拍她的手,道:“不用怕,婉儿是个和善的人。”
杜傲霜心里一阵嘲讽:可不和善嘛,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当初虽二人共侍一夫,由于尊卑等级的差别,杜傲霜只能当一个小妾。
唐婉儿是皇后表妹的女儿,表了又表的亲戚,明显是皇上想把谢洵框在自己身边,四舍五入,谢洵也算是皇亲国戚了。
那时候的杜傲霜嚣张跋扈,完全不把唐婉儿放在自己眼里,做个妾室也可以,只有他的心里有她就可以了。
可谢洵看唐婉儿的眼神越来越深情,女人的直觉都是可怕的——谢洵爱上了唐婉儿。
谢洵开始冷着她,不和她解释,说她无理取闹,甚至连续几夜留在唐婉儿房里。
女人的爱都是自私的,有谁愿意和别人共侍一夫,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她人浓情蜜意。
杜傲霜又何曾不想潇洒转身,让他尝试一下失去她的感受,可她怕啊,怕她高估了她在谢洵心目中的位置。更何况……自己舍不得离开他。
那唐婉儿待人亲厚,很快收买了下人的心,杜傲霜根本挑不出刺,这样到显得自己小人之心,是个妒妇。
杜傲霜觉得自己有气没地撒,日夜憔悴下来。
偏偏这个时候,自己怀孕了。
有了孩子,谢洵一定会对她好的!她这样想着,兴冲冲地跑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却看见他搂着唐婉儿,笑道:“阿玉,我要当爹了。”
杜傲霜笑容当即僵在了脸上,她分明看见了唐婉儿脸上得意的笑容。
“那我是不是还要说恭喜了?”
“阿玉,你这话什么意思?这是我第一个孩子,你不应该高兴吗?”
唐婉儿假意劝解道:“阿洵,你别怪妹妹,她年纪还小,不懂事。”
“她那里是不懂事,她分明是心有不快。”
“别生气了,本来是件高兴……”
杜傲霜突然泄了气,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恭喜,恭喜谢公子和夫人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说完她便哭着离开了,谢洵没有追上来。
自己不该是这样的——抑郁寡欢,面无血色,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神采飞扬,喜欢唱歌跳舞,被众人簇拥着,欢呼着,享受着一切。
一颗心果然不可全然交付给别人。
自那以后,杜傲霜待谢洵冷淡了许多,像是磨光了满腔的热情,开始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自娱自乐,学习女红和作画来。
外面的两个人,碍眼。
一晃眼,一个月过去了,谢洵被皇上调派去了外地,偌大的状元府好像突然空了许多,只剩唐婉儿和杜傲霜两个人,还有一些做事的下人。
下人本就不多,因为唐婉儿有了身孕,大部分人都去了唐婉儿那里。杜傲霜倒也落得清闲。
杜傲霜躲着唐婉儿,两个人倒也相安无事。
可是如果有人找事总是会来事的。
唐婉儿来的那天是傍晚,夕阳的余晖撒满了大地,万物都像镀金了一层金一样,闪闪发光,杜傲霜就这么看呆了。
“妹妹当真是好兴致。”杜傲霜一转头便看见了被下人簇拥着的唐婉儿,“你们先出去吧,我和姐姐有些话要说。”
杜傲霜转回过视线,冷淡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妹妹真是好冷淡呢,亏我还想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呢。”
杜傲霜只觉得这张脸怎么看怎么生厌,干脆自己移步出门出,路过唐婉儿的时候,却突然被她抓住了手。
“放手,该不会自己落了胎,想陷害我吧。”
“妹妹当真是神机妙算呢,但是你只猜对了一般,我啊,可是根本没有怀孕呢。”唐婉儿忽然笑了起来,如果不是她口中说出的话,倒真是一个俏皮可爱的邻家女孩的俏皮模样。
“可是妹妹居然捷足先登了。”唐婉儿表情蓦然阴狠了起来,伸出手摸了摸杜傲霜的肚子。
杜傲霜满脑子还在消化唐婉儿的那句话,待反应过来,一脸的惊讶道:“你居然敢骗人?”
“不行,我一定要去拆穿你!”杜傲霜迈步向往外走,突然被唐婉儿大力拽了回来,然后她自己毫无征兆地往后栽去,额头碰上了桌角,顿时血流如注。
唐婉儿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道:“快来人啊,快救救我的孩子。”
兵不厌诈,还当真是如此。
门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唐婉儿手足无措,只知道不能让别人看见,便迅速冲过去把门反锁了。
杜傲霜一步一步靠近,躲在身居高临下看着唐婉儿。
唐婉儿感受到了莫名的压力,刚才的凌厉迅速削弱的一半,颤抖着问:“你想干嘛?”
“姐姐,既然你这么想陷害我,那么我就坐实了这个罪名,好让你如愿吧。”
于是,杜傲霜便骑在唐婉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儿身上,一巴掌一巴掌的扇了过去。
唐婉儿的叫声才生动了起来。
“你个疯婆子,快放手。”
“外面的人都死了吗?还不快来救我!”
“啊……疼啊……”
门被撞开的时候,下人门刚好看到杜傲霜从唐婉儿身上起来,掏出怀中的手帕拭手。
地上的唐婉儿脸已经肿了半边高,说话也含糊不清起来,鼻涕眼泪糊做一团,狼狈不堪。
下人们手忙脚乱地把唐婉儿抬走,又请了大夫。没人管杜傲霜,事实上,他们也管不了。
人去楼空,刚才还喧闹的房间迅速沉寂下来,杜傲霜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心中的快感散去,剩下的是一片茫然,随他吧,该来的总会来的。
美人面
听到唐婉儿落胎的消息,谢洵立刻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还没看到谢洵的人,杜傲霜就听到谢洵吼着她的名字,连名带姓。
门被哐当一声撞开,发出不满的吱呀声。
“你就这么容不下这个孩子?!”谢洵吼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忽然上前抓住了她的脖子。
力道渐渐收紧,杜傲霜被勒地说不出一句话来,这哪里是容得他解释的架势啊。
肺里的氧气被掠夺光,杜傲霜认命地闭上眼睛,死了也好,死在自己心上人的手上,也算是适得其所。
只是如果有来世,她宁愿一辈子做一个没心没肺,不懂情爱的傻丫头。
谢洵看着一点反抗意识都没有的杜傲霜,心中的火气更上了一层,他蓦然松开了禁锢着杜傲霜的手,把她推到了床榻上。
杜傲霜得了自由,咳了好一会才恢复过来,偏偏还要犟嘴:“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再来问我。”
杜傲霜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害怕谢洵的那一天,就像现在,她看着谢洵阴鸷的脸,慢慢靠近,褪去了自己的衣衫,冷言道:“你也是想要一个孩子的吧,既然我的孩子没了,你就再赔我一个。”
她那样倔强,怎么可能这个时候说出自己已有身孕的事实,更何况,这个人也不一定信她。
……
一夜承欢,却成了杜傲霜无法忘记的噩梦。她不知道自己晕过去了多少次,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一边的下人说道:“既然夫人已经醒了,那便起来受罚吧。”
就知道谢洵不会轻易放过她,他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孩子,就要拉她和腹中的孩子赔命吗?
杜傲霜本想硬气一些,自己去受罚,了了这桩事,却感觉小腹一阵酸痛,她道:“不,我不去。”
杜傲霜是被拖下床去的,谢洵真的是怕教训不了她啊,还特意让五大三粗的下人强拉出去,自己现在这样分明就是想反抗任何一个人都反抗不了啊。
杜傲霜才知道所谓的惩罚是什么,跪在唐婉儿门前,掌脸。
杜傲霜自嘲道:“一点点还回来是吗?也是,是我该受罚,谁让我看走眼,爱上了一个薄情寡义之人呢。我活该用自己的后半生来偿还我的罪孽。”
粗糙的石板摩擦着自己的膝盖,杜傲霜被按着,根本无力反抗,她面色苍白,额头密密麻麻起了一层汗,忽然,她感觉下身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坠下去。
杜傲霜怕极了,紧紧地捂住肚子,什么骄傲都可以不要了,她现在只想留住这个孩子。她手足无措,就近拉住了一个人的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快,快救救……我的孩子。”
一声嗤笑声传来,杜傲霜抬头看过去,刹那间心如死灰,这个嬷嬷是唐婉儿的奶妈。
“哎呦,二夫人现在求饶也没用了。”嬷嬷拔高了声调,像是故意说给屋里的人听的那般:“这可是大人亲自命令的,做下人的可不敢违抗。”
“来人,掌嘴!”
“啪。”脸颊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杜傲霜两眼一黑,昏倒在地。
“二夫人,二夫人,你快醒醒。”杜傲霜使劲睁开了沉重的眼皮,看见一个稚嫩的小丫鬟,是自从唐婉儿“怀孕”后调到她身边去的。
她使劲拉起了唐婉儿,道:“二夫人,你快逃吧,大夫人知道你还活着不会饶了你的。”
杜傲霜这才看清楚自己原来人在柴房里,外面黑漆漆的,显然正是黑夜。
本以为唐婉儿只是想弄死自己腹中的胎儿,没想到她连自己也容不下了。
不行,自己得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活着让她唐婉儿血债血偿!
杜傲霜拍了拍那个丫头的手,郑重地道滤镜句谢,入心凉薄,感谢她的善意。
门外正下着瓢泼大雨,杜傲霜又刚落了胎,出门没走两步就栽倒在了雨地里,她费尽最后一分力气,爬到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扣响了如意馆的大门。
……
改头换面之后,自己故意接近谢洵,猫儿都是偷腥的,有了第一次,第二本也不难。况且这张美艳的皮囊,能拒绝的人少之又少。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如今站在这张熟悉的门前,杜傲霜心里不能不说是百味交集。
状元府的氛围好像压抑了许多,明明下人也不少,却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却都如丧考妣。看到谢洵领了一个女人回来脸上都是惶恐的表情,不一会儿,这个消息便传便了整个状元府……
安顿好了杜傲霜以后,谢洵便出去办公了。
杜傲霜这个院落距离唐婉儿的住处有一段距离,她突然想去看看这个把她逼出去之后这个女人到底过的有多么风生水起,于是便走出了房门。
一路上碰见的下人全都低头不语,小心翼翼步履匆匆地走着。到了快到的时候,杜傲霜忽然听到了瓷器打翻在地的声音。
叮叮当当,发出脆响,夹杂着唐婉儿的怒吼:“滚!全都给我滚!”
杜傲霜不由地弯起了嘴角,看来自己走后,唐婉儿过的也并不快活。
待自己准备上前一步看看发生什么的时候,从里面出来了一个丫鬟,还是那般脆生生的稚嫩模样——正是那日放她出去的那个小丫头,此刻她正肿着半边脸,看到杜傲霜,慌忙道:“姑娘还是快些离开吧,我们夫人近来脾气不好,可别惹怒了她。”
杜傲霜眼中含泪,看到她只觉得异常地亲切,便抓住了她的手,拉到一边,小声说着:“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小丫鬟抬起头,看了看杜傲霜,摇了摇头。
“也罢。”杜傲霜看着小丫鬟脸上的伤,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放心,这事我自会替你做主。”
这说话语气让小丫鬟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她又细细地看了看杜傲霜,然后否定了自己,不,不可能的。
美人面
偌大的府邸只有谢洵和唐婉儿两个有头有脸的人未免不显得有些空荡,下人不多,是以忽然多出了一个鲜衣靓丽的女子,唐婉儿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谢洵不说,唐婉儿就装作不知道,可他似乎也不想着瞒着唐婉儿,在餐桌上让下人大大方方请了杜傲霜来。
看到信步而来的杜傲霜,唐婉儿努力压下了心中的不适,硬生生挤出个笑脸,向谢洵问道:“这位妹妹是?”
谢洵倒是对唐婉儿出奇的冷淡:“你们先认识一下也好,过些日子我要娶杜姑娘了。”
“你……”唐婉儿惊讶地看着谢洵,然后垂下了头,“也好,府上就我一个夫人也不像话,我吃饱了,你们继续吃吧。”
唐婉儿仍旧是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强颜欢笑的样子想必谁看都会心疼。
唐婉儿放下没动过的碗筷,缓缓起了身,杜傲霜这才看到了她微微凸起的肚子。
杜傲霜小心翼翼地看着谢洵,试探道:“姐姐都没吃呢……”
再看着杜傲霜的时候,谢洵已经恢复了笑意,温和道:“不用管她,你不是喜欢吃水煮鱼吗?来,我给你鱼翅挑出来了。”
自古男儿凉薄,当真不假。
可杜傲霜心里非凡没有觉得快意,反而有些同情那个曾不择手段想要和她夺取那点微不足道的爱的女子。
这一顿饭杜傲霜吃地寡淡无味,连好心情的模样也装不出来了。
谢洵留意到杜傲霜心情不好,关心道:“怎么,不和胃口吗?”
“不,不是,我些不舒服。”
“那我扶你回房吧。”
“嗯。”
伺候杜傲霜歇下后,谢洵又细细地帮她掖好被子。
“有没有好一点,要不我去请大夫吧?”
“不用,我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好生歇息。”谢洵说着就要离开,杜傲霜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别走,留下来……好吗?”
……
唐婉儿房间里,兰儿瑟瑟发抖,颤抖着道:“老爷……他,他留在了那个姑娘那里了。”
“什么?你说的当真!”
兰儿被这一吼吓得一个哆嗦,当即跪在了地上:“奴婢万万欺瞒夫人。”
“那个贱人一看就是狐媚样子!”唐婉儿说着就想砸掉手中的茶盅,她愣了一下,怕弄出声响,又觉得心中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便抬脚一脚踹在了兰儿肩膀上。
“滚,快给我滚!”
……
夜里,月光透过窗户倾泻进来,杜傲霜却无心入睡,她手支着头,细细地描摹着谢洵的眉眼,这个人曾经是她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如今却是自己恨不得抽筋拔骨的人。
杜傲霜把玩着精致小巧的匕首,锋利的匕首反射着月光,泛起好看的金属光芒,只要将匕首刺进谢洵的喉咙,一刀毙命,他连丝毫的招架之力都没有。
杜傲霜颤抖着手将匕首抵向谢洵的脖颈,谢洵却忽然咳了两声,有了要醒的迹象,杜傲霜连忙收起了匕首,重新躺了回去。
身边的人摸索了一阵,将杜傲霜归置到自己身边,又将被子掖地严严实实,整个过程他都没睁开眼,是睡梦中的自然反应,她忽然想到以前的谢洵也是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这般待自己,温柔体贴,无微不至。
谢洵啊,你要是一直对我这般好那里还会有这出戏码。
杜傲霜犹豫了下:这样熟悉的关怀差点让她鼻子一酸,落下泪来。她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了杜傲霜,别人给个巴掌,还惦记人家给的枣甜。
第二日遇见唐婉儿的时候,她丝毫没有掩饰眼底的得意之色。
“姐姐当真是起的早啊。”
“妹妹也早。”
唐婉儿坐在凉亭里,只想着让杜傲霜快些走,没想到她一屁股坐下,便再没挪开过。
“姐姐,你有身孕几个月啦?”
“五个月。”
“五个月啊……”杜傲霜点点头,若有所思道:“那岂不是过了危险期了。”
杜傲霜看着唐婉儿错愕的表情,旋即展颜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姐姐别误会,我这是替姐姐高兴呢,你知道吗,孩子头三个月特别重要,要是被恶毒的女人罚跪在地扇耳光,可是很容易落胎的呢!”
唐婉儿再也不能冷静下去,她蓦然从石凳上惊起,一边的兰儿看她摇摇晃晃像是要栽倒一样,赶紧扶过她。
“姐姐如今可是有了身子的人,可得放心点,不小心落了胎,还赖我身上怎么办?”
“你闭嘴!”
杜傲霜视而不见,继续道:“昨夜老爷说要给我新寻两个丫鬟来,可我看姐姐身边这个丫鬟顺眼的很,不知道姐姐赏给我如何?”
杜傲霜笑意盈盈地看着唐婉儿脸上变化莫测的表情,今天她就是存心来膈应唐婉儿的。
晚上踏过那块她曾经跪着的青石板的时候,她心中的怒怨简直要喷薄而出,这块青石板曾经被她的鲜血染成黑红色,如今想必是被清洗过,经过雨水的冲刷与阳光暴晒,又和一旁的青石板一般无二。
有些东西尚且可以复原,可那恨意却是融入骨髓,难以剔除。
今日说出这样赌气的话是自己一时意气用事,可也是拐着弯把自己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她的日子还剩不到五个多月,如今唐婉儿有五个月的身孕,她没想到唐婉儿有了身孕,知道后也没想过要害她孩子,即使自己的孩子曾经死于她之手。
现如今,她忽然变了心意。
她向唐婉儿要兰儿,是有些大意了,如果没要到,怕是今后也没兰儿好日子过了。
兰儿看着僵持不下的两人,主动站出来道:“姑娘!感谢姑娘厚爱,只是如今我家夫人有了身孕,我只想好好服侍她。”
这话说的不卑不亢,杜傲霜也不好说什么。
“兰儿,我累了,扶我回房。”唐婉儿直勾勾看着杜傲霜,脸上的表情晦暗难测。
“慢走,不送。”杜傲霜捏住桌子上晶莹剔透的糕递进口中,尝了尝,她皱了皱眉,味道很腻,她不喜欢。
那边兰儿小心翼翼扶着唐婉儿离开,唐婉儿握住她的手腕,捏地她生疼。
美人面
刚离开杜傲霜的视线,唐婉儿便破口大骂起来:“还没进门呢,就敢摆脸色给我看?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青楼里的狐媚东西!”
骂完了觉得不泄气,有使劲拧了一把兰儿胳膊,“还有你,你是不是和那狐媚东西有什么勾当,不然怎的连你她也要跟我抢!”
兰儿连忙惶恐解释道:“万万不敢啊!奴婢一直在府里,哪里有机会认识她啊!”
“也是,我看她就是跟我过意不去,要把我身边的东西都夺了去才好!”
她本想和自己父亲说说,让他在朝堂上给谢洵施加压力,可转念一想,自己的父亲是个极为传统的人,小妾都不知道纳了多少了,是万万不可能任由她无理取闹的。
“我该如何是好?”
语闭,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计上心头。
……
杜傲霜一见到兰儿便亲切地抓住了她的手,道:“你怎么来啦?”
兰儿眼神闪躲,怯懦道:“我……夫人把我赶出来了,说……说我和你串通一气,要害了她。”
“别怕,你以后就待在我身边,量她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的,杜傲霜自己心里也知道不可能长久地庇佑她,即使这样,临死之前把怎么着也得把她安顿好。
说到底,她对这个小丫头感情还是不一般的,她于她有恩,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别人落难时伸手扯一把。
……
唐婉儿和谢洵吵架了,只从杜傲霜住进来后,两个人的关系就越来越差,倒向今天这样扯破脸皮地吵起来倒是没有的。
吵架这样热闹的场景,自己怎么能不去看看呢?
还没进门,杜傲霜便听见唐婉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谢洵!你要是敢娶那个妖精过门,我就和你的孩子一起死了去!”
“你威胁我?”谢洵反问,语气波澜不惊,“你不说我差点忘记了,我和玉儿的孩子可不就是你害死的。”
冷不丁听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到自己的名字从谢洵嘴里说出来,杜傲霜愣住了,原来他已经知道了,知道自己和他也曾有过一个孩子,怪不得他待唐婉儿冷淡了许多。
“我就知道你没忘了那个女人,她有什么好,你就不能回头看看我?我哪里比她差了?”
“……”
“你也不是个多么深情的种,心里惦记着她,扭头不又娶了别人,谢洵啊,你的爱可真是廉价!”
谢洵听不得这些话,扭头就要离开,唐婉儿看了,连忙就跑过去抱住他的腰,语气也忽然软了下来:“不,你别走,你都好久没有陪陪我了。”
谢洵却是不耐烦了起来,一把推开了唐婉儿,写一推,把她推到在了地上,唐婉儿当即捂着肚子哀嚎了起来:“疼,谢洵,救救孩子吧。”
谢洵也慌神了,赶紧将唐婉儿抱上床,让下人赶紧去请大夫,他紧紧地握住唐婉儿冰凉的手,询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唐婉儿苍白着脸,仍不忘哀求着:“你不要娶别人好不好?”
谢洵也顾不上其它,只顺着哄道:“好好好,不娶别人,你把我们的孩子照顾好,好不好?”
唐婉儿心满意足地扯起嘴角,视线落在了谢洵身后,顺着她视线,谢洵看见了杜傲霜。
“谢洵,你照顾好姐姐,我就先回芳菲楼了。”杜傲霜看了看两个人,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谢洵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唐婉儿,又看了看杜傲霜离开的背影,陷入了两难的领地,最后只能慢慢掰开唐婉儿紧握的手:“你先等会,我去去就来。”
“霜霜,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不娶我了,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是……我们先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好不好。”
“你……咳咳!……”杜傲霜又气又急,忽然吐出一大口黑血。
“你怎么了,我……”
杜傲霜赶紧用手帕擦擦嘴,道:“没事!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了。”
“怎么会没事?我……”
“我说没事就没事!”说完他急急忙忙地跑开了,谢洵还想再追,恰在这时,请到的大夫已经来了,他只得先回到唐婉儿那里。
谢洵,你太贪心了,最后只能是一样也得不到。
杜傲霜飞奔回房,赶紧锁上了门。不能让谢洵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
如意馆内……
“姑娘,你可知是何缘故?”
青娘皱了皱眉道:“毒性不大,可因为你已经是病入膏肓,只怕你只有不到两个月时间了,有什么余愿未了,尽快吧。”
“你是说我中毒了?”
青娘缄默不言。
杜傲霜也不傻,结合最近发生的一些事,自己也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回去的路上,杜傲霜忽然觉得有些累了,斗来斗去,全凭着自己心里一股气,如今可以下手了,自己反而犹豫不决了。
她回了房,问了兰儿些问题。
“夫人和胎儿都很好,这会子老爷正陪着她呢。”
“嗯。”
杜傲霜看了眼兰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盒子不小,沉甸甸的,上面雕刻着繁琐的花纹,十分精致。
她招呼了兰儿坐下,将首饰盒推到了她的面前:“这是我这半辈子所有的积蓄了,我留着也没用,我听你说过你家里的情况,前两天去你家看了看,你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父母年纪也大了,就你在府里做工的钱肯定是不够的,出去找一份好差事,我可听说村南的那小伙子还等着你呢。”说到这里,她忽然露出了小姑娘一般俏皮的笑容,“喏,收下吧!”
兰儿已经是泣涕涟涟,哽咽着道:“使不得,我何德何能收此大礼。”
“就当是我的彩礼了。”
“万万不可!”说到这里,兰儿急忙噗通跪在了杜傲霜面前,“姑娘,宅心仁厚,而我……我……”
“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姑娘……知道?那我更不能收你的钱了。”
“那你可知我是谁?”
“姑娘……”
“也罢,你不知道我是谁也好,你只知道救过我就行了,就当是我报恩吧。”
“姑娘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自有更好的去处。”
……
烛影摇曳,谢洵只觉得今天的杜傲霜异常粘人,他刚一进门,就被杜傲霜抱住了。
一双红扑扑的小脸在他胸口上蹭啊蹭,声音软糯地唤他:“阿洵。”
他心里欢喜,捏了捏她的脸蛋,下一刻便听到刀刃入肉的声音。还没待他反应过来。有是一刀刺入腹部。
“阿洵,刚才一刀是你欠我的孩子的,这一刀是你欠我的。”
杜傲霜松开了谢洵,谢洵便体力不支,栽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他手紧捂着肚子,血从他的指缝里溜出来,滴在地板上,不一会便在脚下积了一摊血。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哐当”一声,匕首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杜傲霜猩红着眼睛,目光空洞,眼泪争先恐后夺眶而出,她捂着眼睛,不敢看他的伤口,眼泪便从指缝涌出来。
“如此,我们两个互不相欠了罢!”
谢洵没有惊讶,苦笑了声,觉得终于解脱了。腹痛难忍,他硬是一声不吭,他知道那个心软的丫头会心疼。
杜傲霜怕自己再多呆下去一秒就会反悔,便慌乱地离开了。
这两刀全都避开了要害,甚至伤口都不深。他撑撑还可以走出门去呼救,可他却挣扎着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了地上,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血液的流失,感觉自己越来越冷,身体越来越僵硬,他扭过头看着杜傲霜离开的地方。
他知道,他把那个姑娘的心伤透了,她不会再回头了。
……
青娘看着脏兮兮的杜傲霜,皱眉道:“你还来干什么?”
“我的灵魂……”
“你的灵魂脏了,我不要。”
杜傲霜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不说话。
“心愿已成?”
杜傲霜点了点头。
“也好,今世尘缘了,再还前世情,因果轮回,无需计较,怪只怪姑娘觅错了良人。”
……
夕阳西下,青娘磕着瓜子在后院荡秋千,她感慨道:“哎呀,这人间的故事可比话本上的好看多了。”说完,她又指使着啊丑,“再甩高点。”
“主子,我可没听说还有灵魂脏了,不能用的说法啊……”
“就你话多,今天的饭做好了吗?饿死老娘了!”
那两个丫头听了一溜烟跑了,边走边嚼舌根:“咋们主子惯会在别人面前装神弄鬼,装清高,其实就是一泼妇。”
“你别这样说,主子也有她的苦衷。”
“那她也不能忘了自己的初衷了吧,这样下去,我们得在人界呆到什么时候啊。”
这话一句不落全都落在了青娘耳朵里。
“谢天!谢地!我看你两个是皮痒了是吧!”
……
聚魂伞
午夜忽然狂风大作,谢天忽然听见青娘的方向传来阵阵低吼,夹杂着厚重的喘息声。
谢天摇醒了睡在身边的谢地:“你听,青娘是不是又犯病了?”
谢地睡意正浓,冷不丁听到这句话,醒了一大半。
“啊,那怎么办?”
“我去看看。”谢天掀开被子,摸索着弯腰穿鞋。
“你你……你别去,青娘饥不择食,吸你的血怎么办?”
“呆瓜,你且好好睡着吧!”说话间谢天便已经跑出门去了,风实在是大,刚一出门就被沙子眯了眼睛,房屋旁的竹林被风吹地碰撞在一起,发出骇人的声响。
她小跑了两步,远远看见青娘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正推门而入。
谢天心道:“得,自己瞎操心了。”
这不,自己刚转身没走两步,身后的一切全都恢复平静,嘶鸣不再,狂风停歇,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般。
谢天摸索着摘了头上的竹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去了。
谢地那丫头也没睡着,用被子裹紧了自己,只留出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谢天回来,赶紧询问道:“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睡觉吧,就是要下雨了。”
……
晦暗的房间里弥漫着鲜血甘甜的香气,阿丑任由青娘趴在他的脖颈吸食他的精血,他面无表情,好像不会痛般。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容枯槁的老人慢慢变成了如花少女,及腰的长发由灰白色慢慢变得乌黑顺滑,皱巴巴的皮肤开始变的白皙柔嫩……
吸食够了后,青娘恢复了平静,她放开阿丑,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液,锯齿状的牙齿瞬间变回了变回了原来纯洁无害的乖巧模样。
青娘捡起刚才碰落在地上的脸谱,盖在了阿丑的“脸”上。
也不能称之为脸,那本应该长着五官的脸上,平整光滑,空无一物,只在眼睛的位置上留着两个孔,仔细看,还可以看得出木头的纹理。
阿丑得了脸谱,转身就要走,却听见青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道:“阿丑,你可怨我?”
“阿丑无心,不懂得何为怨。”
阿丑原来并不叫阿丑,他也不丑,甚至可以说是丰神俊朗,风度翩翩,走在街上,各家的小姑娘都要害羞带怯悄悄地偷看上两眼。
谁也不能解释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如意馆,问他有什么愿望,他也不答,问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只说不知道。
青娘只道他是个得了失忆症,既然神使鬼差来到这里,不可能没有任何欲望,便只忽悠他留下来,答应他帮他找回记忆。
她觉得那张脸好看,便要作为交换,要了那张脸,彼时的阿丑呆呆傻傻,什么也不知道,稀里糊涂地就应承了下来。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青娘是存了私心的,以她的神通怎么可能不知道阿丑其实就是一个提线傀儡,无心亦无欲。
留着他,有用。
青娘自作主张偷偷立了血盟,让他不能离开自己半步。
阿丑虽然只是一个傀儡,可显然是没了操控者的自由身,由此可见,他原先的主人已经是死了,这倒让青娘捡了个便宜。
傀儡得了主人的一滴精血,便可成活,与常人无异,阿丑的主人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可以将傀儡的皮肤毛发,甚至细微的血脉都雕刻惟妙惟肖。
如果不是他已经死了,青娘还倒想见见这个机关大师。
……
这几日如意馆的生意都不行,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开张了,平日里青娘的报酬都是自己要来的什么灵魂,寿命,都不是人界可以交换商品的货币。而青娘没事就喜欢买一些胭脂水粉,金银首饰,这两天又迷上了城南的一个戏子,时常跑去听戏。
谢天谢地都道青娘已经魔怔了,从戏班子回来没事就自顾自哼唱两段戏:“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谢地:“咋们主子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个戏子了吧?”
谢天:“怎么会?娘里娘气的?哪里好看了。”
……
一日黄昏,斜阳的余晖将整个小巷子铺成一片金色的地毯,青娘刚从戏班子回来,和着咿咿呀呀的轻快的曲调,她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一直拉到一双干净的暗花云锦靴上。
那人撑着伞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青娘也没在意,过了会儿才觉得不正常,这天也不遮雨也不遮阳,哪里用得着撑什么伞啊。
她急忙赶了两步,那人却如烟雾般消失不见了。
青娘摇了摇头,真是大白天见鬼了,便转身进了如意馆。
刚一进门,他便看见那名男子正端站在正堂前,已经收了伞,白白净净的模样,身影修长,一脸盈盈笑意,看见青娘,他笑意更甚,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
“姑娘,我想求姑娘一件事。”
青娘一看,伸出手在自己鼻尖扫了扫,夸张地叫了声:“哎呀,真是晦气,这阴间的玩意儿怎么也跑到上面来了。”
那少年笑容垮了一半,局促地站着,“好姐姐,你听我说……”
“不听不听……快些哪里来的会哪里去吧。”
谢天看见长的好看的,眼睛都看直了,连带着胳膊肘也往外拐。
“主子,你先听听他要说什么嘛!”
谢地唯唯诺诺地附和道:“就是就是。”
青娘瞥了眼那少年,忽然伸出手把他手中的伞夺了下来。
“这聚魂伞蛮好看,你拿什么东西交换的?”
“我把它给你,你替我了了心愿罢。”
青娘一听,把伞扔进了那少年怀里,言语刻薄道:“既然死了就好好入轮回,孟婆汤一喝,不就什么事都了了?何必和前世纠缠不休呢?”
“不行!”那少年见青娘不答应,有些急了,道:“今日姐姐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不走了。”
青娘嗤笑一声:“哼,你以为你耍赖我就没有办法了吗?”
青娘轻轻打了个响指,顷刻间周围的一切景象开始分崩离析,如烟雾般飘散,待视线清明起来,只能看到一片的荒草——是一片废弃之地。
谢天谢地兴奋地讨论着:“主子,哪里有上门的生意不做的道理啊?”
“我看那孩子的皮肤很嫩,可以要了他的皮囊来。”
“眼睛也很好看。”
……
聚魂伞
青娘是思绪忽然被拉到了20年前,那把,她认识,自己险些为它丧命。
20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已经足够一个人历经人间冷暖变换。
说到这聚魂伞,不得不提起一个人,这个人便是青娘的初恋——辰星上仙,那时的她迷恋着他的一切,如果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也就罢了,偏偏她只是一个最下等的散仙,这藏着掖着的心意便成了最见不得人的存在。
听说辰星上仙下凡历劫,她也忙不迭跟下凡来,她看着辰星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家庭,却从小发愤图强,励志考取功名。
而她哪里又舍得他吃苦,前途的磨难全都让她抹平,还时不时接济他,一来二去,还真让她磨出了那么些意思,辰星待她怎么样暂且不说,青娘自己心中欢喜,这样谪仙般的人物,在仙界她可是连见都难见上一面的,如今他能和自己坐在一起,听他讲文理哲学,即使听不懂,也觉得快意。
时间久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喜欢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辰星上仙,还是这个平淡无奇的落魄书生。
这安逸来的快,去的也快,该是命中的劫难,躲也躲不掉。
后来的辰星如愿考取功名,却因为政见不和,又受佞臣陷害,被发配边疆,即使这样还不够,派了杀手偷偷了结了他的性命。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马革裹尸,落得个凄惨的下场,而辰星上仙,凡间记忆皆忘,修为更进一层,重列仙班。
不是没有想过也回去,但那仙界丝毫没有任何眷恋的,倒不如在凡间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
再说那辰星上仙,虽然重归仙界,但却丢失了一魄,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后来,青娘去了冥界偷了那聚魂伞来,还没派上用场,又被鬼差夺了回去,一顿责罚是再所难免的,剔了仙骨,丢进忘川河里,忘川河水呈血黄色,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虫蛇满布,腥风扑面,支撑着她的也就是那凡间一抹爱而不得的虚魂罢了。
奈何桥上,孟婆慈眉善目,亲切道:“姑娘,责罚我老婆子不可以帮你免了,喝碗孟婆汤,了前尘旧梦,断前因后果。”
忘尽一世浮沉得失,一生爱恨情仇,来生都同陌路人相见不识。
当然,如若不愿,另有它法。
跳忘川河,污浊的波涛之中,为铜蛇铁狗咬噬,受尽折磨不得解脱。
千年之后若心念不灭,还能记得前生事,便可重入人间,去寻前生最爱的人。
青娘的刑罚是十年,每一天,度日如年。她丝毫不怀疑,再多一年,自己就会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忘川河中,她把辰星翻来覆去骂了千百来遍也不觉得解恨,觉得自己真是一时被情色冲昏了头才会为了他备受折磨。
至于为何不喝那孟婆汤,她是不愿损失了自己修为,她本是妖精修炼成仙,剔了仙骨,大不了再做回妖精罢了,她何其豁达,没必要为了一个重来没正眼看过她一眼的男人做到这个地步。
后来,她留在了人间。
后来,她收留两个孤魂野鬼,谢天谢地。
再后来,她开了如意馆。
再后来,她又收留了阿丑……
为别人圆了一个又一个梦,自己的心口却始终有块疤。
在忘川河里受罚只是十年,对她这个老妖精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却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后遗症。
类似于人间的风湿骨病,一到阴雨天就浑身酸痛,痛到骨头缝儿里,一痛就会想起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她曾经为爱做的荒唐事。
……
戏台子后台,青娘正纠缠着一个人,那人涂了满面戏妆,看不清本来的面容。
“公子,你可有何心愿未成,我可以帮你。”
“公子,你看看我吧。”
“喂!本姑娘跟你说话是看得起你……”
领班的看不下去了:“这位姑娘,你快些走吧,薛笙公子要登台了。”
青娘气了,袖子一挥:“别唱了,这场戏我包了!”说着把怀里沉甸甸的钱袋捞出来,哐当一声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
片刻后人去楼空。
“这下能好好听本姑娘讲话了吧。”
薛笙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仍然对着铜镜细细地描着眉,并没有正眼看青娘一眼,不紧不慢道:“小生只是个戏子,何德何能得姑娘垂青。”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脸上丝毫没有流露出谦卑的模样,到底是个受人捧的主,性子是傲的。
“你的声音好听。”青娘见薛笙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又自顾自说了下去,“我要你的声音,你要什么东西,随你开。”
薛笙嗤笑一声,道:“姑娘这样大手笔我可担当不起,老天赏口饭吃而已。”
青娘细细地盘着手中茶盅的杯口,道:“我呢,就是要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都拿到手,你就说给不给?”
薛笙却顾左右而言他:“既然姑娘说我声音好听,那我便给姑娘唱上两段吧”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你给还是不给?”
“姑娘何苦为难我呢,文人的笔,武者的剑都是如此,是万万不可丢弃的,我薛某活一日便要唱一日。”
“劝公子话不要说的太满了,你总有求我的一日,我还会再来的。”
刚一出门,青娘就后悔了,刚才一时意气用事,死撑面子,把身上的钱都用完了,堂堂如意馆的掌柜的,居然沦落到要为生计发愁了。
清晨,青娘刚一开门便看见了撑伞少年,看见青娘,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眸,没有出声。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不做你的生意吗?”青娘没好气地说到。
真是,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总在眼前晃悠。
那少年站在门口,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进来,青娘见了,扯着喉咙喊道:“快进来吧,挡着我做生意了。”
其实来来往往的人流中,谁也没有看到这扇朱红色的大门。
思虑再三,青娘心中做了打算。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干脆开诚布公地谈谈。
那少年已经察觉到青娘对他的态度,又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便道:“如果在下有何冒犯,还请姑娘见谅。”
青娘仔仔细细看了看那少年,没头没脑道了句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你的眼睛,和你娘亲很像。”
聚魂伞
莫怪我铁石心肠,有些事你也应当知道。
那少年名唤詹晟,二十年前,他连一颗受精卵都不是,也就是那个时候,青娘结识了他的母亲——唐颜,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可唐颜是辰星转世的未婚妻,可惜了还没能娶过门,他就魂归西天了。
唐颜那个时候本就有了喜欢的人,两个人也谈不上情敌一说,相反,一来二去,结下了姐妹情谊,后来唐颜如愿嫁给了心上人,而青娘却永远丢失了那个有血有肉,可惜陪他一起说笑的平凡人了。
后来,她去地府偷聚魂伞,一时兴起,瞥见了生死簿上唐颜只剩不到六个月的寿命,便自作主张改了两笔,这两笔,让唐颜得以顺利生下了詹晟。
逆天改命,听上去上去很厉害,可真算起账来,被改的人会安然无恙,可去改的人却会受到反噬,这样的傻事,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她是万万不会再做了。
这样的话,詹晟也是将信将疑,毕竟现在死无对证。
“姑娘说会收到反噬,可如今的如意馆做的不也是逆天改命的生意,你难道不怕吗?”
“怕!怎么不怕?可是你不值得我去冒险啊,你身上没一件我刚要的东西,况且我也算救过你一命了,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不懂得感恩。”
“我是真的没办法了……”话还没说完,詹晟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看了看面前的茶水,猛然醒悟。
“这是什么茶?!”
青娘粲然一笑,道:“孟婆汤,好喝吗?”
好不好喝也都忘记什么味道了,詹晟两眼一抹黑,噗通一声,趴在了桌子上。
了前尘旧梦,断前因后果。
青娘站起身来,“慈爱”地摸了摸詹晟的头。
……
黑白无常来的时候,给青娘带了个话。
“冥王让你老实点,有些事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不要太放肆了。”
青娘故作苦恼地挠挠头:“哎呀,知道了,我已肉体凡胎,这锅都快揭不开了,能整什么幺蛾子啊。”
“对了,给那老东西带话,涨工资啊,不然我就去卖身了。”
如意馆,荡涤人间怨气,维护人鬼两界和平,而青娘便是这人鬼两界的摆渡人。把人从无边欲望痛苦之中解救出来,做的是积善行德的好事,怪就怪在青娘觊觎了许多不该要的东西。
……
隆冬腊月出来活动的人愈发的少了,反而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落下,叽叽喳喳的孩童们安耐不住童心,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跑出来推雪人,打雪仗。
年关将近,谢天谢地也越发活泼起来,忙里忙外,张罗着挂红灯笼,存年货,整个如意馆红彤彤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谁要办喜事。
且不说入乡随俗,谁也不是生来就是鬼的,这样的隆重的节日是还庆祝一下,青娘也就任由两个丫头折腾了。
阿丑嫌弃俗气,全程没有参与。
谢天嫌弃阿丑碍事,道:“阿丑,你高,你帮我挂起来这个灯笼。”
“不要!”阿丑义正言辞地拒绝。
“咳咳!”谢天夸张地咳了两声,拿着灯笼一边围着他转,一边打量着他,压着嗓门说,“可以啊,有骨气,马上我就把你这几天夜不归宿的事告诉掌柜的。”
谢天能明显感觉到阿丑身体抖了一抖。
青娘啃着苹果,觉得这一幕好笑,道:“谢天,你遛鸟呢!”
谢天滴溜着灯笼,一只手放在背后,而阿丑又高,活脱脱一个老头子拎着鸟笼围着树转悠。
阿丑接过大红灯笼,在谢天的指使下笨拙地往左挪,往右挪。
青娘看着这个大块头,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前两天居然跟自己说他名字不好听,要改个名字,谢天谢地热心肠地翻遍了四书五经,终于找了一个清醒脱俗的名字,青娘也答应了。可一扭头便把这茬忘了。
还是阿丑叫的顺口。
青娘并没有一笑而过,看似不起眼的事,暴露出了事情的本质,这就意味着阿丑会愈来愈不听话,会有自己的思想。这个妖精!幸亏自己趁早与他立了血盟,不然迟早有一天要完!
一个苹果咔嚓咔嚓两口啃完,青娘拍了拍手,嫌弃地摇了摇阿丑的梯子。
“我来!”
阿丑自尊心受挫,不依她,非要自己挂。
青娘忽然觉得这冷冰冰的面具碍事,如果没了,阿丑的表情是不是会更生动些呢?
光是想想,青娘就打了个冷噤,不行不行,这个想法很危险。傀儡的模仿能力极强,想象着一个木偶对你笑,对你哭……嗯?
青娘又被自己逗笑了,万年面瘫哭起来到底是怎样一副诡异的画面啊。
青娘已经脑补了阿丑抱着自己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跪求自己不要抛弃他的画面。
画面太美……
谢天谢地看着青娘傻笑的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画面,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关爱智障,人人有责。
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
为了响应地府号召,应付上级领导检查,青娘大手一会,写了一副对联。
“悬壶济世积善行德不差钱,圆你所想渡你所怨摆渡人。”横批“青娘威武!”
青娘满意极了,张罗着大家把对联贴上。
写字写的实在不堪入目,谢天谢地磨蹭着不愿意挂,最后还是阿丑不声不响地贴上去的。
这个马屁拍的深得青娘的心,她毫不吝啬地夸奖道:“知我者,阿丑也,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没良心的两个东西!”
本来古朴庄严的朱红色大门,对联这么一贴,瞬间掉档次,青娘不这么觉得,这红尘之中的烟火气让她怀念地几乎要掉眼泪。
如果不是捡到这两个鬼丫头,恐怕又是一个凄凉的年夜。
一大桌菜全是谢地做的,谢地性格内向,甚至有些胆小,夜晚看不见自己的影子都要吓一跳,后知后觉自己已经死了,鬼是没有影子的,但她是实干派,不声不响地就把事情做了。
不像谢天整天咋咋呼呼的,什么事也不做,但她古灵精怪的,有她的地方总少不了欢乐。
双胞子,也不知道差距怎么这样的大。
一年将尽夜,总免不了勾起一些思绪。
青娘自认为过去没什么好怀念的,只字不提,谢天谢地本是游荡的孤魂野鬼,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前世的事情早就忘了,阿丑也没有什么过去,所以气氛还算愉快。
青娘不轻易喝酒,一喝醉心里的什么秘密就都秃噜出来了,可她今天高兴,热酒下肚,没一会儿就醉了。
扯着阿丑的袖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自己的不幸,从自己的初恋讲到自己堕仙,正准备讲自己在黄泉的丰功伟绩的时候,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被打断的青娘很不爽,脸红脖子粗道:“谁啊?别敲了,屋里没人!”
那敲门声仍旧是锲而不舍地响起来。
谢天看了看喝的烂醉的青娘,对谢天道:“我去看看吧。”
大过年的,也不知道是谁会来。
青娘忽然站起来,紧张地盯着大门,道:“别开门,是年兽来啦!快放鞭炮!年兽是要吃人的啊!”
谢天费劲地扒拉开挂在自己身上的青娘,去开了门,外面的风大,刚开了一条门缝,门便被哐当一声大力吹开。风雪一股脑儿涌进温暖的厅堂。
青娘打了个冷噤:“靠,关门,客官明日再来吧,今天打烊了,明天再接客!”
食人妖
门外黑咕隆咚一片,谢天借着屋里的亮光光才勉强看清那个人。
是个男人,身形高大魁梧,满脸胡茬,脸上还有一道骇人的刀疤,腰间别着一把长刀,满脸凶相。
那人身上已经落了一层积雪,站在门外岿然不动。
谢天警觉地挡在门口,没有让那人进来。
“你是来……”
谢天话还没说完,那人便歪歪倒倒忘屋里倒。
“喂喂喂!!!”谢天惊恐地看着这块庞然大物向自己砸来,第一反应不是多来,竟然是像伸出手挡住。
结果可想而知。
谢天被砸倒在地,感觉自己五脏六腑,肝胆俱裂。
“还愣着干什么,快来,我要死了。”口不择言,完全忘记自己已经死了多少年的现实了。
谢地赶去,费劲地把那个大汉翻到一边,这才解救了谢天。
刚才没有注意到,靠近了些,谢天才闻到着人身上有很浓重的酒味,感情又是个酒鬼。误打误撞进错了门。
地上的酒鬼鼾声震天响。
谢天从地上爬起来,踢了踢不省人事的壮汉。
“喂!死没?”
“等会儿,看他这着装,应该是衙门的捕快。”阿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那大汉身边,仔细看了看他的衣服。
“捕快?”谢天谢地面面相觑。
谢谢唯唯诺诺道:“怎么办?总不能扔出去吧,他喝了酒,外面又那么冷,死了怎么办?”
青娘拎着酒壶,跌跌撞撞跑过来凑热闹,眯眼看了一眼躺尸的人,道了句:“谁啊?真丑!”
最后是阿丑充当苦力,把人抗去了柴房。
青娘非要跟着去,刚出了柴房,两人头顶上忽然炸开了一个烟花,璀璨夺目。
青娘睁大了眼睛,嘴微张,又忽然吵闹着非要拉着阿丑去了二层阁楼,二楼视线开阔,可青娘气喘吁吁赶去时,只堪堪看了最后一个烟花的尾光,一切又归于平静,黑暗将两人湮没。
黑暗中青娘没了笑意,失望道:“早知道就一直站在原地不动了,还能多看两眼。”
阿丑不解,问道:“当真如此好看?”
“人对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心存向往的。”
“就像……我的脸一样吗?”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
楼下大门口两个大灯笼红彤彤,将两个人的脸的映照地一片红光,阿丑的瞳仁晶亮,毫无杂质,青娘就这么看着,那瞳仁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内心酸涩,说不出话来,那双眼睛好像可以直视人心,看的她心慌意乱,她心虚地躲开那炽热的目光。
“阿丑,对不起。”她忽然用衣袖狠狠地擦了把眼睛。寒风迎面灌进自己的五赃六腑,也将她的酒意吹去了些。
阿丑不明白青娘为何忽然对他说对不起,只道:“主子,我们下去吧。”
阿丑将要转身,手却被青娘抓住,那只手还是湿润的,想必是刚才擦去眼泪的时候留在上面的。
青娘这是伤心难过了吗?以往他看谁难过就都会流眼泪。人类的悲欢离合总是那个难以理解。
青娘打开了贴身携带的乾坤袋,又颤抖着双手解开了他的脸谱。
温热的柔夷轻抚上阿丑的脸庞,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了温度,继而有了触感,皮肤接触的地方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滚烫。
阿丑已经想到了青娘在干什么,再摸上自己的脸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柔软,是有温度的,不再是冷冰冰,硬邦邦的了。
即使这样,他还是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主子给的,他只管接着就好了。
只有青娘知道为什么,这张脸像极了那个她爱而不得的人,她紧紧地把这张脸拽在手心里,却禁受不住良心的拷问。
好吧,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怕阿丑自我意思越来越强,知道她喝他血,还剥他皮,没她好日子过。
两个人踩着楼梯下楼的时候,谢天已经如同风卷残云般将大半个饭桌解决的差不多了。
最先看到阿丑的是谢地,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就一直盯着阿丑下了楼梯。走到她面前时,她结结巴巴道:“掌掌掌……掌柜的,你什么时候包养了小白脸?”
“什么小白脸?”谢天把脸从海碗里抬起来,张了一个和谢天的同款口型——大的都可以塞下一个鸡蛋了。
谢天当然还记得那是阿丑本来的脸,她使劲咽下嘴里还没掉完的米饭,默不吭声。
青娘一向是铁公鸡,看谁了都想要捞一点油水,更别说是自己得到手的东西了。如今她这么做,莫不是良心发现了。
真是诡异。
一片诡异的氛围里,结束了这场年夜饭。
按理说,除夕之夜,应该守岁,但是谁也没有要祭祀的祖先,也就不了了之了。
第二日,青娘刚出房间门便看见一个壮汉头顶稻草从柴房出来,她第一反应是:谁在店里养野男人了?
谢天?谢地?还是……阿丑!
出于好奇,青娘问道:“喂,你谁啊?”
出于礼貌,张三答道:“在下县令衙门带刀捕快是也。”
“哦,跑腿的啊。”青娘精炼地总结道,“真是,捕快就捕快呗,还带刀捕快,我还是带钱掌柜呢!”
张三生平最厌恶别人那他官职开玩笑,顿时怒火中烧。
在两个人打起来之前,谢天来了。
“呦,没死?没死就哪来回哪去吧。”张三差点一口老血没上来,憋死了。
这是哪里啊,怎么人说话一个比一个呛人啊?
青娘打断道:“等会儿,你一个小捕快,过年都不放假?小偷都停业了,你们还要坚守在工作岗位?”
张三本就大个子,本来仗着长相凶残,有几分吓人,没想到就是一个傻大个,呆头呆脑,这一句话他也分辨不出来是嘲讽还是单纯一问。
“工作机密,岂能与你一个市井小民讲?”
“切,又不是什么大案子,要想真的办成啊,就得要深入百姓内部,说不定我们还可以给你提供情报呢。”
什么情报啊,纯粹是大清早无聊,寻些八卦得个乐呵。
张三被唬地一愣一愣的。
恰巧这时谢地从厨房出来,看着三个人围在一起聊地正嗨,道:“饭做好了。”
于是大家便又转去了大厅。
谢地张三盛了一碗粥,就着清汤寡水的一顿,张三把所谓的行业机密秃噜出来了。
“这么跟你说也无妨,想必你们已经有所耳闻……”
食人妖
本来应该是有所察觉的,可因为大家少与世人接触,了解的并不多。
唯一的征兆便是去薛笙那里听戏的人都少了,大街上即使的白天也是房门紧闭。
青娘只道春节大家离家走亲访友,没想到是另有玄机。
“咱们乐城近些年这从没出现过这样的大案啊!都惊动了京城的天子了。”
“失踪的都是妇人,有刚成亲没多久的,也有三五年的,你说玄不玄?”
“现在啊,流言都说是有采花大盗专门抓妇人下手,弄得大家都是人心惶惶。”
青娘将碗里的粥吸地哧溜作响,嘴角裹着粥,含糊不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清道:“专门逮妇人下手?”
“嗯呐!”
青娘捞了捞碗,抱怨道:“谢地!这粥里才几粒米啊?全是水!”
“掌柜的,你还说!就你吃的多,你知道我们已经多久没收入了吗?”
“你……”青娘顾虑地看了一眼正在和谢天抢咸菜的张三,悻悻地闭了嘴:要不是老娘费力保你们肉身不死,和常人无异,怕是光吃的也能省下不少银两。
那边张三自顾自道:“城里的首富的儿媳——肖筱,便失踪了,可把钱老爷子急的啊,贴了悬赏榜,银两已经提到上千两啦,愣还是没人敢揭这悬赏榜。”
有道是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青娘大手一挥:“这活我们接了!谢地,还有什么存货都上来吧,我们不久就可以发啦。”
谢天适时泼冷水道:“掌柜的,谁给你的自信?”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张三也笑道:“小娘们也高口出狂言,悬赏金是那么好赚的吗?真是天高地厚!哈哈哈!”
“你!”
“我!我得赶紧回去了,这事儿一天没完,就没有我们这些小喽啰一天的好日子过。”
青娘憋了一肚子火:本姑娘成仙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那一世轮回呢!
张三踏出门槛,才发现自己的佩刀落下了,他转过身却见偌大的一栋楼顷刻间灰飞烟灭,只剩下一片荒芜之地。
再想到刚才那丫头虽然叫那个女子掌柜的,却不知道是做什么营生的,偌大的红楼里面装修地富丽堂皇,却都是穷酸样子。实在蹊跷,这么一想,张三背后猛然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妈呀!有鬼啊!”
……
话既然说出口,便必定有法子。
青娘揭下了悬赏榜,迎着众人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进了钱家大院。
接待她的是钱老爷,显然他没想到揭榜的是一个女子,看到青娘的时候,脸色变了两变,还是把人引进了厅堂内。
刚一坐定,青娘便看见钱两扭着肥硕的腰进来。
“贴,贴。(爹)”
他唇上少了一块肉,说话漏风,相貌滑稽的很。青娘没憋住,嘴角轻轻弯起了一个弧度,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钱两一下子看呆了。
钱老爷子没好气地重复道:“蠢货!问你来干什么呢!”
“啊?啊!”钱两这才回过神一般,道:“找到我儿子了吗?”
青娘疑惑道:“儿子?”
“哦,是这样的,儿媳失踪时已有两个月身孕。”
青娘敛了笑意,皱了皱眉,心道:也不是个好东西,自己媳妇丢了,惦记的只是自己的儿子而已。怕如果不是肚子里有坨肉,这家子也不会急着找回肖筱。
青娘没有理会钱两紧盯着自己的油腻的眼神,提出要去院落里转转的想法。
首富不愧是首富,偌大的府邸下人来来往往,本是隆冬腊月的天,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法子,让本在春天开放的娇嫩的花儿开满了角角落落。
这么稀里糊涂转悠了一阵子就把青娘生生弄糊涂了,她已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闯入了一大片梅园。入眼都是夺目的红,梅花浓郁的香气和着冰凉的空气一起涌入心扉。
梅林深处传来一阵阵嬉笑声,洵着断断续续的笑声,青娘好奇地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脚下的积雪已经融化成雪水,和稀泥混在一起,这路难走。
走到一半,青娘停下了,她看见颜色各异的衣裙在梅林的穿梭,没必要再去了,一群养在深宅大院的妇人,怕也找不到什么线索。
“你知道这府里有多少妇人吗?”
身边的小丫鬟摇了摇头:“我估计约摸我三十多个吧,奴婢并不伺候夫人们,所以记得并不真切。”
目前除了被抓的都是妇人这一条线索,竟是毫无头绪,如果被抓去的都是美娇娘也好解释,偏偏这个幕后黑手好像美丑不忌。
口味这么重?
要怎么引地这采花贼出面呢?青娘若有所思地皱起好看的眉。
“少爷,你讨厌。”一声娇嗔从假山后面传来,青娘直欲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这只要不是个傻子都知道在干嘛,厌恶之余,青娘加快步伐要离开。谁知那假山后嗖地窜出一个身影,精致青娘身上撞去。
那女子衣不蔽体,见了青娘连忙将衣服拢了拢,遮住了雪白的胸部。
“小娘子……”
钱两眯缝着眼睛,一双小眼睛里全是色眯眯的精光。见了青娘,那精光更亮。
钱两扭着肥硕的身躯挡在了青娘的面前,以标志性的公鸭嗓道:“这位姑娘是要去哪啊?”
“好狗不挡道!”
“我看天色不早了,不去姑娘就在我这里歇下了,明日再走吧。”
青娘懒得和他周旋下去,强忍下心口的怒气,绕开钱两,谁知钱两手臂一拦就要把青娘往怀里揽。
青娘眼疾手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快,躲过那油腻的爪子,转到钱两身后,给了钱两腿弯一脚,钱两当即两腿一软,跪倒在地。青娘又顺手将他的双手反剪,如此以来,钱两已经是动弹不得,当即哀嚎起来。
“放放……放开本公子!”
青娘冷笑一声:“如此,可否让小女子离开呢?”
钱两只觉得这小美人的目光像是刀子一样,直往自己后背上扎。他不得不哀嚎道:“放!哎呦,小娘子快放了我吧。”
青娘松了手,拍了拍手中不存在的灰尘,扬长而去。
这边钱两坐在地上,只觉得两只手臂酸痛难忍,竟是一点劲都使不上来了。他心里惶恐,一把鼻涕一把泪苦喊道:“娘,娘,儿子手断了”
如此,两个人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钱两嚎的厉害,其实两只手只是脱臼了而已,青娘想着是给他点教训,但要是早知道有后来这一出,她只恨不得当即把他废了才好。
食人妖
青娘穷的睡不着觉,采花贼大案毫无头绪,家里米缸都快要见底了,为此,现在更是连早饭都省了。
她在床上辗转难眠,清冷的月光破窗而入,撒在了青娘忧愁的脸上,她肚子饿的咕咕叫,这样下去真的要去卖身了才行了。
青娘睡不下,干脆起身去厨房找吃的。
刚一出门,她便看见一道灵活的身影从低矮的院墙上跃下。
这个身影,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青娘坦荡荡站在院墙下,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漆黑的身影,月光明亮,勾勒出那人五官的轮廓,笔挺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微抿的薄唇、月光映照着的晶亮的眼眸……
此刻那个身影正蹑手蹑脚往回走。
“站住!”
阿丑立刻摆了个立正的姿势。
青娘抱着手臂,围着阿丑一边转,一边打量着他,自从还了这张脸,她还没机会仔仔细细看过这张脸,或者说是……不敢。
如今借着月光,终得一瞥那自己日思夜想,纠缠在自己梦境几千年的人的面孔。
都说狐狸这种妖精最是无情,自己怎么就成了例外呢?不就是那个家伙在自己未成仙之前,还是个小妖精的时候顺手救了自己一命吗?怎么就让自己惦记了六百年呢?
想想自己做的无用功,连自己都替自己感到不值,根本不值得,他连你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不知道你为了他努力修炼成仙,不知道你为了他,偷偷下凡,不知道你为了他,在忘川中挣扎数年,不知道你为了他,正预谋着一场大逆不道的阴谋!
不知道,他全都不知道……
“咳咳!”青娘摸了摸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兴师问罪道:“大半夜去哪里了?”
阿丑:“……”
阿丑是心虚的,青娘察觉到了,他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默不作声。
真是稀奇,青娘笑了笑,道:“你过来。”
阿丑听话地转过身,看着青娘。
“低头。”
阿丑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下一刻,温热的手指猝不及防放大买眼前,青娘捏了捏他的脸,□□够了,还拍了拍,“还行,手感不错。”
阿丑从没与人如此亲近,别扭地僵直了身体,不敢动。
青娘见了,忽然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失落,再像又如何,终究不是那个人。
“呆子,回去吧!”
“哦。”说回去他就真地转身离开了,走了两步,他又蓦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对着青娘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不是呆子。”
“我……”青娘也就顺口一说,以前她也经常这么叫,可是也见过他反驳啊,如今突然来了这么一出。青娘忽然有种“儿大不由娘”的感觉,她不知道如何接话。
“你以后不要这么叫我了。”语气认真地像个小傻子。
青娘被噎地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喏喏道:“……哦。”
……
第二日,偌大的大堂里一个人都没有,青娘心中疑惑,喊了两句,没有人应答。空荡荡的楼里没有一点动静,连带着一点人气也没有。平日里闹腾的谢天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不罢休,又扯着嗓子叫道:“谢天!谢地!人呢?”
“掌柜的,你叫我?”
谢地匆匆忙忙地从后院里跑出来。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没人?”
“还说呢。”谢地皱着眉,垂头丧气道:“阿姐应该是生病了,头痛说胡话,还说想吐,我照顾了半夜,她这才刚刚睡下。”
青娘看了看床上病恹恹的谢天,道:“我去找大夫。”
虽然死不了,但没这丫头叽叽喳喳还真是不习惯。
“对了,阿丑呢?”青娘顺口问了句。
“不知道,他这几日一直鬼鬼祟祟的,成天见不着人影,您可得管管他了。”
阿丑也不让去省心,看来得自己去一趟医馆了。虽然她的内心是拒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绝的,来这个小城也挺久了,但是她始终是一个异客,一方面她神出鬼没,没过多久就应该离开了,另一方面,她也不愿轻易与人打交道,人多了,就容易坏事。
乐城不大,居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来个外人总容易引人注意,打听了一番,她才知道城里出了个胡神医,大大小小的医馆全是他名下的,几乎揽下了整个城中的生意。
青娘来了医馆,没想到运气不错,正碰见所谓的胡忌神医正在问诊。
青娘只想着快点回去,可那胡神医看起来正忙,她只得等着,便百无聊赖地观察起这个不大的医馆。
医馆不大,里里外外都是崭新的模样,像是不就前才建成的。再看那胡神医,虽然年逾七十,却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问诊过程中也一直是以笑脸相迎,人不多,只一个小药童跟着他,照着他写的药方抓药。
临到青娘的时候,她已经是最后一个人了。
“姑娘有何不适?”
“头晕、呕吐……”
“可否让胡某为姑娘把脉?”
“不可!”
胡神医也不强求,反而问了句让人一头雾水的话:“冒犯问姑娘可有婚嫁?”
“没有,并不有身孕。”青娘看那胡神医若有所思,又补充道:“你只管给我最普通的药就可以了。”
胡神医看出青娘并不愿无他多话,便三两笔写下药方让那小药童去配。
趁着配药的间隙,胡神医搭话道:“姑娘,胡某行医多年,众人抬举我,有幸得神医称号。有一件事却一直让我耿耿于怀,如今看见姑娘又让我想起了那个人。”
青娘内心不快,看那小药童也配合着胡神医,抓药的动作很慢,又打翻了药材。看来不听这个老东西讲完,是不会轻易让她离开了。
“说。”
“一年前我曾经接待过一个小姑娘,也像姑娘这般不愿让老身把脉,遮遮掩掩,我便只好根据那姑娘所说的抓药,没成想那姑娘竟然是有了身孕,未婚先孕,因为吃错药,那姑娘生下来个死胎,姑娘给评定评定,此事责任在谁呢?”
这是傻子也该听出来这老东西的含沙射影,青娘只好道:“当然在那姑娘,神医宅心仁厚,不当为此事自责。”
看那药已经抓好了,青娘付了银子赶紧便匆匆离开。
这个老家伙不对劲,很不对劲,一开始本来以为他只是个有点神经质的老头子,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话只是想劝她,解开她并不存在的心结。
可是,她想不明白一些事。
其一,这医馆明显是新建没多久的,而且乐城民风保守,不可能发生未婚生子的事,可见一年前他还没搬来这里,一般老人都讲究落叶归根,年纪大的人不可能接受长途奔波到另一个地方去开始陌生的生活。
其二,既然他能在短短半年里建立大大小小的医馆,说明他有足够强大的财力。
其三,他只凭借青娘的两句话,便要断定她怀有身孕这种莫须有的事,可见他并不是什么神医。那么什么情况下,一个人才会说出这种话呢?还是说……许他是不小心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愿?
青娘回头深深看了眼医馆,却叫那胡神医依旧看着自己,虽然是笑着的,可是那笑意渗人。青娘毫无惧意地对视过去,看来得什么时候偷偷来拜访一次了。
食人妖
肖筱刚一恢复知觉只觉得头痛欲裂,耳边不断传来低声的啜泣。她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眼是一片漆黑,只有一小块窗口照射进来微弱的月光。
自己是被绑架了?
她隐约记得自己在府里闷坏了,便差小丫鬟出门走走,途径医馆时,小丫鬟要顺道娶安胎药,她便现在门口等,后来……后来便什么都记不得了。
肖筱环视了一下四周,是个牢笼般的地方,阴暗潮湿,空气中都是呛人的霉味儿。一群女子全都蜷缩在角落里,显然也是受害者。
以前就听说城里有妇人失踪,如今看来,全在这里了,略微数了数,竟然有二十几人之多。
看肖筱醒了,有一个妇人过来扶着她,那妇人身边的人阻拦道:“张大姐,你做这样的事干什么哦,肚子那么大了,也不当心着点!”
妇人年纪有些大了,扶着圆滚滚的肚子,毫不介意道:“还讲究这些干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大家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肖筱疑惑道:“这里是?”
“不知道,被抓来这么多天,每日三餐都有人送吃食来,除了被关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张大姐倒是热心地很,拉着肖筱从地上起来,一起坐在了简陋了木凳上,“妹子,你孕几个月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们这里的人都是有了身孕的,也不知道那抓我们来的恶人是要干什么,我们琢磨这许是要等我们生了孩子,拿孩子去买了。”
张大姐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一边一些年纪不大的孕妇听了也害怕地哭了起来。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
唐婉儿蜷缩在最角落的地方,看起来难受的很,她用手努力护着硕大的肚子,脸色苍白,汗湿了的头发贴在了脸上,看起来狼狈不堪,一双脚肿成了发面馒头,肚子也是异常地大,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她强忍着才没有哭出来,肚子一直感觉有东西往下坠,孩子在里面闹腾地很,一直踢她,把肚皮撑起一个又一个的凸起的小包。
如果没有算错的话,分娩期就在这两天了,这样恶劣的环境,连个接生婆都没有,又是头一胎,她心里异常不安。
忽然一股阵痛袭来,唐婉儿没忍住,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惊讶道:“哎呦,你这是不是要生了,这可如何是好?!”
唐婉儿无助道:“我……我不知道。”
张大姐闻讯走来,撸起了袖子,帮着安抚人心,她把唐婉儿平放在床上,说是床,其实就是大通铺,这样也好,宽敞,一群女人手忙脚乱地将唐婉儿围作一团。
“妹子,你别怕,我家老三就是我一个人在田里生出来的,我有经验,保管你母子平安。”
唐婉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抓住了张大姐的手。
这样压抑的氛围,平日几乎没人说话,如今这突发情况忽然惹起了一阵骚动,地牢里回声传地很远,也就惊动了上面的人……
叮叮当当的锁链声传来,众人回头,霎时间全都目瞪口呆,一个她们从来没想过的人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与此同时,青娘正蹑手蹑脚地跟在阿丑身后,本来想让他今夜跟他走一趟医馆的,可阿丑似乎是个大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天她非要看看这个呆瓜日日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干什么去了。
月光皎洁,阿丑行动极快,青娘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好几次差点跟丢。
一路沿途景象她都异常熟悉,一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青娘使劲揉了揉跳的欢快的右眼皮,觉得要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弯弯绕绕了一会儿,豁然开朗。
果然,是戏班子这里,他来这里干什么?
一路两个人出入十分顺畅,如入无人之境。明显是有预谋有计划的,阿丑环视了一圈,发现并没有人后,直奔一个房门,还顺带把门关上了。
青娘不能进去,摇身一变,现了原型——一个小银狐。
在月光的照射下,她周身泛起了一圈银白色的光晕,十分显眼。她没有在意,飞身一跃,悄无声息地到了房顶上。
青娘悄悄用爪子挪开一块瓦片,幽绿的眼睛注视着下面的一举一动,阿丑来到薛笙床前,站了片刻,想起在思索什么。
青娘的眼皮跳的更厉害了,她懊恼地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眼睛,再往下看去的时候,阿丑手中那些一把匕首,正往薛笙脖子上逼去。
“住手!”青娘一着急,没来得及恢复人形便叫了出来,然而在阿丑耳中却是某种小动物“嗷呜”的一声。
青娘急匆匆恢复了人形,闯进房门,里面却已经是空空如也。床上薛笙依旧气息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般。
这个阿丑,自己回去一定得亲自去质问他!
青娘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会去的路上已经是身心疲惫不堪。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有勤劳的小摊贩已经早起出来抢地盘摆摊了,青娘盯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无精打采地走着。
困,真是困啊,眼皮还是跳的欢脱。
回去的路上有一道小巷,穿过这道小巷口便可见如意馆立在云雾之中。
刚一进巷口,青娘便后知后觉有人在跟踪她,可一夜未眠,大脑的运行也不是那么畅快了,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便猝不及防被人捂住了抠鼻,浓烈的药味迅速涌进口腔。
纵使青娘强撑着意志,也已经是站的歪歪倒倒。而后两眼一抹黑,便什么意识都没了。
自此,她才明白自己的左眼皮蹦跶了一天是为哪般,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
不知道过了多久,青娘醒了,眼前一片漆黑,应该是被布条蒙住了,青娘能够感觉到自己应该是被绑在床上,身下的床铺松软,皮肤接触到地方布料都是异常的柔软,鼻尖萦绕着莫名的香气。
她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是在做无用功,此刻她浑身酸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应该是麻醉药的药效还没过。
当一个人处于一个未知的黑暗环境中,人性的本能是恐惧的,而且她尚不知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
青娘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等着药效过去,自己再偷偷逃脱。谁知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的力气没有一点的恢复,反而愈加难受,她浑身燥热,手又被束缚着,无法动弹,便只能左右翻滚着,肌肤接触到冰凉的绸缎才能暂时缓解一下。
青娘把脸埋进被褥里,心口间像是有无数密密麻麻的虫蚁啃噬般,抓心挠肺地痒,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痒,她眼角几欲被逼出泪水。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忽然,她耳边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食人妖
“嘿嘿嘿,小美人,久等了吧?”钱两搓着手期待地解开了蒙住青娘眼睛的布条。
豁然开朗,自己应该是中了媚药了。那一刻,青娘想死的心都有了,她自认为不是什么贞洁烈女,可如果是个模样俊俏的公子哥,她也就认了。
偏偏钱两实在是丑,那深入灵魂的丑陋,由内而外散发出来,丑恶的嘴脸让人直欲作呕。
青娘面色潮红,眼神涣散,把脸扭过一边恶狠狠道了一句:“滚!”
可惜这一声恐吓软绵绵,毫无意义,反而愈加激发起了钱两的□□。
“哎呦,我的小宝贝,可想死我了!”
钱两说着就迫不及待地上手去摸青娘的脸,肥硕的手刚刚触碰到青娘脸颊上光滑的肌肤,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被狠狠咬了一口。
钱两哀嚎了一声,顿时凶光毕露。他气极了,也顾不得怜香惜玉,抬起手给了青娘一巴掌。
青娘本就意识模糊,被这么一打,脑袋更是晕晕乎乎,成了一坨浆糊,怎么也打不开思路。
嘴里满是血腥气。
有钱两的血,也有她自己的血,自己几乎毫无招架之力了,咬破了嘴唇才使得自己清醒一分。
钱两生的肥胖,没动两下已经是气喘吁吁,他想起自己脱臼的手臂仍旧觉得酸痛不已,心中更是气地气不打一处来。
打了一巴掌他觉得还不解气,又破口大骂:“你个小贱蹄子,信不信小爷我不动你,等会你也会□□着求我给你?”
“劝你就乖乖从了我,我们也好尽快共享鱼水之欢啊,哈哈哈。”
这个一折腾他也热的不行,匆匆忙忙把衣服褪下了一半,就迫不及待去亲青娘,青娘此刻嘴角还有暗红的血痕。钱两许是心中有了顾忌,怕青娘咬他,他刻意避开青娘的脸,把自己的脸埋在青娘的脖颈间,用力地嗅着。
“嗯,香!真香!”
青娘难以抑制心里的恶心,特别是当他把一张充满口臭的嘴在自己身上乱闻的时候,有好几次,肌肤相贴,都让她浑身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她恨不得当即把他杀了泄愤才好。
媚药的药效很大,可是钱两的这张脸实在是最好的解药,硬生生让青娘被欲望烧昏了脑袋的时候还残存了几分理智。
纵使是这个时候,她也没想过会有人来救自己。
便是这个时候,“少爷,少爷,胡神医往这里来了。”
钱两从青娘身上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这老东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坏我的好事。”
钱两万般不愿地下了床,只意思意思拿了一件中衣遮了遮自己的肥肉,出了门。
青娘松了一口气,听到门口钱两说:“看好了,别让她跑了,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的小妾。”
“是。”
这个时候在不逃走就没有机会了,青娘从床上噗通一声滚到了地上,撞碎了一旁桌子上摆放的花瓶。
动静惊动了门外的小厮,他推开门看了一眼,料青娘也没办法逃出生天,便又关上了门。
青娘抓了一把碎了的瓷片,紧紧地握在手里,锋利的瓷片深入血肉,顷刻间,那只手便鲜血淋漓。
青娘使劲摇了摇头,感觉恢复了点力气,便扶着桌子勉强站了起来。
便是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吵嚷声。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青娘急了,连忙迈出一大步,却因为没掌握平衡,又摔倒在地。
天要亡我啊!青娘忍不住仰天长叹。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那一瞬间她想到了死。
她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无奈与恐惧,仔细想想。好像上一次还是辰星转世之身死了的时候。
都说一个人死之前,这一生所有珍贵的画面会在自己脑海中匆匆回放,最后会停留在最美好的那个画面,届时,你会看到对自己最重要的人,也许那个人是自己都没发觉有多重要的人。
那个答案勾着青娘的心,她想印证自己的猜想,纵使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的名字。
外面打斗声越来越大,青娘猛然察觉——是阿丑来了。
血盟发挥了作用,立下盟誓的两人,只要一个人受伤,另一个便回有所感应。
痛你所痛,喜你所乐,本该是恋人间以表衷心的一种盟誓,却让她阴差阳错用在了两个人身上。
以阿丑的身手,自己应该是安全了。
门被忽然大力撞开,在亲眼看到阿丑的那一刹那,青娘的心就忽然安定了下来。
“主子。”
阿丑蹲下扶青娘起身,透过敞开的门扉,青娘看到滚了一地的打手,钱两也歪倒在地正哭爹喊娘。
一边拎着药箱的所谓的胡神医正伸长了脖子往屋里看。叫到青娘的目光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看过来,赶紧转移视线匆匆离去。
“先别管我!去抓那个老东西!”
阿丑闻言,站在原地未动,他看了一眼青娘,道:“你看起来不太好。”
废话!能好吗!
“你快些去!”青娘微怒地催促。这张脸摆在自己面前,自己真是……
索性阿丑并没有过多逗留,听了青娘的话,利索地转身向外追去。
青娘松了口气,却忘了门外还有人在等着她呢。
钱两已经被打的半死不活,被下人抬走了,只剩下一群叽叽歪歪的半天站不起来的打手,见青娘出来,也不敢轻举妄动。
青娘努力用手扒着门框支撑着自己站起来,脑袋仍旧是昏昏沉沉的一片。门外是一个陡坡,青娘索性一咬牙一闭眼,任由自己滚进了湖里去。
湖水冰凉,瞬间淋透了四肢百骸,水中一道银光闪过,青娘现了原形。
她刻意在湖中浸泡了许久,知道浑身的燥热都消散后,才颤抖着从湖水里爬出来。
纯白色的毛发被打湿,湿哒哒地黏在一起,狼狈极了,自己也已经元气大伤,再也化不出人形了。
等到青娘回到如意馆的时候,大门正紧闭着。
食人妖
0青娘抖了抖湿哒哒的毛发,用爪子扒拉着门,急得团团转。
来时的路没有一个人影,里面又没人出来开门,青娘无奈地爬在门口的青石板上眯上了狭长的眼睛。
等到浑身的水干的差不多的时候,青娘耳朵一动,她听见了脚步声。
正是阿丑,青娘眼睛一亮,眼看这他正扛着胡神医往自己的方向越走越近。
而后她感觉自己被一阵阴影笼罩着,忽然脖子一紧,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原是阿丑弓下身捏住了自己的脖颈肉。
阿丑拎着青娘提到和自己对视的高度,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个字:“狗?”
青娘:“……”
阿丑左右看了看,把小狐狸揣进了怀里,带到自己房间里。阿丑的怀里有檀木的香气,许是有安神的功效,让人莫名安心。
阿丑进了屋里,先把青娘放在了床上,又把胡神医放下来用绳子绑在了凳子上。这才屁颠跑过来给青娘顺毛。
温厚的手掌说着毛发的纹理一下一下地顺这。青娘顿时虎躯一震,备感压力。
这这这……这个家伙是……狗奴!?
这家伙在在在……在笑?!
还没等青娘反应过来,却见阿丑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又匆匆忙忙出去了。
青娘不敢耽搁,阿丑前脚刚走,她后脚就也跟着出去了。
却不是跟踪阿丑,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蹦到自己床榻上,倒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翌日黄昏,青娘才幽幽转醒,自己已经是恢复了人形,她随便找了件衣服穿上,洗漱过后才下楼进了大堂。
大堂中间赫然放着被捆着的胡神医,这会儿他已经醒了,嘴巴被封住了,嘴里不停地发出呜呜的声音,人和被绑在一起的凳子一起倒在了地上,还在正不停地挣扎着。
胡神医瞪着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青娘,忘记了挣扎,在他的眼中,青娘是一只八尾妖狐,硕大的尾巴在她身后悠闲地摆动着,打哈欠时露出尖厉的獠牙,丝毫没有小动物乖巧的模样。
如意馆内设结界,妖与妖能互相看透本体。
可能是出于猫科动物对犬科动物天生的忌惮与恐惧,也可能是出去青娘刻意散发出了威压,惹得他浑身上下不停地冒着冷汗,自知之明还是有的,青娘修为比他高许多。
青娘走到他跟前,蹲下身来,俯视着他,道:“刚化成人形没多久的小猫精也敢出来作妖了?”
谢天谢地听了,全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说!被你抓起来的妇人在哪里?”
青娘扯掉了塞在他嘴里的抹布,嫌弃地把手上的油渍蹭到谢天的裙摆上。
“掌柜的……”
一群人,四双眼睛看着地上蜷成一坨的可怜巴巴的猫精。
谢天的新裙子被青娘抹上了油,有气没处撒,提起三寸金莲毫不留情的就往猫精身上踹。
“喂!哑巴了,我们掌柜的问你话呢!”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跟着青娘混,总不会有错的。那猫精又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明明已经是两股战战,却还是愤愤地瞪着眼睛看着青娘。
猫的眼睛好看,像是一颗琉璃珠一般黑白分明,晶莹剔透,纵使是在一个老头子的人身上也是炯炯有神,丝毫没有老人该有的混浊的神情。
青娘怔了怔,道:“眼睛好看,挖下来。”
“是!”
那猫精看是动真格的了,当即什么骨气也不要了,什么全都招供了。
听完后,青娘伸出手往那猫精眉间一划,他便立刻现了原型。猫这种生物行动灵敏,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是飞快窜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出了门。
大意了,只能化为人形的畜生,再化为本体时,自身的优势显露无疑。
“不能让他跑了!”不然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惨招毒手。
阿丑率先反应过来,跟了出去。
青娘道:“我去寻人,谢天谢地看着店!”
谢天急忙道:“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添乱!”
顷刻间,人走茶凉。
……
黑暗的地牢里,随着青娘的出现,一道明亮的光线将无边的黑暗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阴暗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
天生属于犬类灵敏的嗅觉,青娘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惊恐的妇人们不明白是敌是友,全都警觉地盯着青娘。
这里一点防卫都没有,一路畅通无阻,想必是料到了没有人能找到这里,而这里又全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们,想逃出去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青娘轻而易举的打开牢门,表明了来意后,让妇人们先出去。
“等等,有个妹子被抓走了,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张大姐紧紧地抓住青娘的手,急切地道,义愤填膺,“就是那个胡神医!我呸,她娘的不是个好东西!”
“你先别急,她被抓走多久了?”
“两天了吧,你快去找她吧,造孽哟。”
青娘互送了一群妇人走出去,才又返回了地牢里,顺着血腥味,青娘往里面越走越深,血腥气也越来越浓,这么纯净的血恐怕只有是新生儿才有的。
脑海中大致撸了一下思绪,青娘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刚才扶出去的妇人应该都是孕妇,有将近临产的,还有根本看不出来的。而城中的妇人都会去医馆买安胎药,这便让那猫精锁定了目标。
修炼这条路漫漫长路,难免有些事想抄近路,走弯路。
……
悠长的通道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尽头。
是一扇门,青娘踌躇着想打开门,却又犹豫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要推开门的时候听到后面传来了脚步声。
狭窄的通道里无处可逃,青娘背紧贴着石壁,警觉地听着听着“咔哒,咔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丑?你怎么来了。”青娘松了一口气。
阿丑看了眼青娘,眼神毫无波澜,只淡淡道:“解决了。”
“这么快?!”
阿丑伸出手,骨节修长的手里安静地躺着两颗正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珠子。
青娘心当即挪不开眼了:好漂亮!
狐狸天生喜欢一切发光发亮的东西。
青娘接过来,感觉到还有些温热,便好奇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说过你喜欢的。”阿丑眼中闪着略显兴奋的光芒,像是邀功般,期待地看着青娘。
“我喜欢的?难道说你……!”摘了那猫眼的眼睛!
阿丑的衣衫本是纯黑,但仔细看还是有几块不自然暗黑色,正是那猫妖的血。
她那时候只是随口一说想吓唬吓唬那猫精的,谁知道阿丑竟然当真了,青娘握住珠子的手也开始松了,想到猫眼被困住时瞪着自己的眼神,她只觉得毛骨悚然,也不觉得它好看了,差点当即把它扔出去。
当真是人间太平日子过多了,见不得这血腥的场面,想当年自己在地府里,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如今却只因为这样的小场面乱了心神。
联想到手中的这个东西是阿丑亲手挖出来的,青娘心血一阵翻涌,说不上来什么感受。
她想责怪他,却又找不到理由,他只是想以这种方式讨好她而已。
她也是怕的,这个家伙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么强大了,他又无情无欲,无所羁绊。
仙家飞升,先要斩断七情六欲,为何?
只有这样,才能心无点尘,达到至高至上的境界。
这个人虽然日日在自己眼皮子下面,却很少做出格的事,安分乖巧,虽然不懂人情世故,但也没有什么大碍。如今这么做实在是出乎自己的意料。
青娘使唤人使唤惯了,却也没有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奴才,没有刻意教他怎么明辨是非,做个好人。
或者说,做个好人太难,争取不要做个坏人。
青娘终于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真是太少了。
察觉到青娘表情不对劲,阿丑小心翼翼试探道:“怎么了,不喜欢?”
青娘摇了摇头,默不作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门已经被阿丑推开了。推开门的那一刹那,耀眼的光芒立刻倾泻而出。
适应了黑暗的眼眸受到强光的刺激,青娘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高大的味道,却说不上来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
青娘没忍住,扶着墙,干呕了两下,使劲锤了锤自己的胸口。
这样浓烈的味道,对于她这种嗅觉灵敏的生物简直是一种折磨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
看着阿丑肆无忌惮地走进去,青娘把让他小心点的话吞进个肚子里。
青娘站在门边,没有进去,视线里是一个正常的屋子。缓了一会后,她分辨出这味道里有什么了。
鲜血的味道、烧纸的味道、肉腐烂的味道、还有……某种食物的香气?
食人妖
青娘壮着胆子,缓步走进了屋内。
墙上贴着诡异的黄符,桌凳全都摆放地井井有条,不高的天花板上镶嵌着偌大的夜明珠,将昏暗的房间照地灯火通明。
青娘踮起脚尖,举起手甚至可以触碰但那圆滑璀璨的明珠。
怎么没人呢?
阿丑正在摸摸索索什么东西,也对,想必这种地方应该有什么密室之类的地方。
味道实在难闻,青娘用衣袖遮住了口鼻,找了半天没找到线索,青娘干脆坐在了凳子上,让阿丑一个人找。
屁股刚挨着凳子,青娘便感觉某种香气越来越重,有香又臭,两种奇怪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混合出某种异常悬乎的味道,这气味就好像在自己面前一样。
青娘的视线落在了桌子上了一个罐子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还没有吃完的某种东西。青娘好奇地拿起桌子上的筷子,往罐子里捞着。
伴随着哐当一声罐子破碎的清脆的响声。密室的门被打开了。
罐子里的东西洒落在地,看的一清二楚。
青娘再也忍不住了,胃里翻江倒海,她当即吐地一塌糊涂。
她许久没有吃东西,吐不出来什么东西,只吐出了一些酸水。阿丑回过头看青娘没有跟上,又跑出去看了看。
相比于青娘的失态,阿丑倒是表现得十分镇定。若无其事地看了眼地上的东西,他把青娘扶起来,青娘强压下内心的不适,视线避开了地上的东西,拉着阿丑走向密室。
那被打破的罐子里装的,赫然是一个刚足月的胎儿!
确切来说,也并不能说是一个,因为已经并不完全了,只堪堪瞟了一看,看到一个小婴儿肉嘟嘟的脚,和已经被炖化了的小小的头骨。
青娘猩红了眼睛,硬生生被逼出了几滴泪珠。
早就听说食胎儿之肉,吮婴儿之骨可短时间内迅速提高修为,没想到真的有人会如此丧心病狂使出如此下三滥的法子!
且不说着歪门邪道流传了这么久早就变味了,不知道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该是内心有多么歹毒的人才会这么做啊。
那个猫妖,死得也忒便宜了些。
……
三日后……
已经是春季回暖之时,有燕子在如意馆做新家,却被谢天用竹竿捅掉了已经筑了一半的窝。
谢地看了嚷嚷道:“阿姐!你干嘛呢!燕子好不容易做好的窝!”
“你懂什么啊!我现在不捅掉,等它筑好了再捅吗?如意馆今天在这里,明天在哪里,转眼它就找不到窝了。”
谢天说这话的时候也没停下,谢地急眼了扔了扫把就和谢天抢竹竿。
“我不管!今天有我在,你就休想捅掉这窝!”两个人打打闹闹了一阵,终究是没能捅掉那个窝。
“你你你……谢地,你要气死我啊?!”
“阿姐,你就放过他们吧,过不久我们就可以看到小燕子宝宝了,不会耗费太久时间的。”
“哎呀,真是拿你没办法。”
“嘻嘻,阿姐最好了,掌柜的都没说什么呢,你说是吧?咦?掌柜的呢?”
青娘正一脸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许是元气没有恢复过来,那天晚上,她刚躺上床就又变回了原形。
距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天了,金家儿媳平安回家,那笔悬赏金自己也已经如愿拿到了,可有个人……
第二日,青娘是被吵醒的,外面叽叽喳喳闹腾的不行。
青娘穿了衣服,气势汹汹地跑出去,却和迎面而来的谢天撞了个满怀。
“掌柜的,你你你你……你看!”
“我我我……我看什么啊!”
有人代替谢天做了回答。桌子上的小娃娃声音洪亮,正哇哇大哭。
“今天我们一开门就看见他在门外地板上,一个人也没有,应该是被仍了。”
青娘好奇地看了一眼满脸褶子,奇丑无比的小婴儿,不禁皱了皱眉头。
说来也奇怪,那小家伙看了看青娘,也不哭了,甚至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青娘腹诽:笑起来也好丑。
“谁家孩子啊?送去官府,我们这里又不是什么济世堂。”
谢天谢地看着青娘默不作声,青娘哪里看不出来她们再想什么,当即毫不留情打击道:“怎么滴,还想替别人养孩子啊,连你们都是我养的!”
“掌柜的,你看,这孩子襁褓里有一张纸条。”
“快看看写了什么?”
谢天谢地自顾自念了下去:“姑娘大恩大德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担当地起一句救命恩人,恩人,这个孩子命不该绝,还请恩人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替我好生养育这个孩子,来世我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姑娘的大恩大德。”
这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青娘铁青着脸没有说话。她并不喜欢小孩子,麻烦,养一个小孩子又不是养一个小猫小狗闹着玩的一样。
谢天谢地两个人偷偷的观察着青娘的神色,不敢贸然说话。
青娘就像是木头人一样,坐着一动不动,呆滞了许久,谢天拿手在青娘面前晃了晃,她也是没有反应。
谢天谢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干脆该干嘛干嘛去了。
期间,谢天谢地两个丫头又开始八卦。
“对了,你听说没?今天护城河里捞出来一具尸体。”
“谁啊?”
“我也是听买菜的阿婆说的,她说:唐家那个小娘子真是可怜哦,丈夫被人谋杀死在了房中,如今神智也不正常了,本是好好的双生子也死了一个。”
两个人唏嘘感叹了一会,忽然听到青娘说:“做饭吧,我饿了。”
她说完便扭头走了。
谢天谢地两个丫头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相信,她们知道,青娘这是答应收养这个孩子了。
……
青娘叹了口气,唐婉儿这个女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三天前,青娘和阿丑在密室里找到唐婉儿的时候,她正被拷在床上,手脚都被铁链束缚着,动弹不得,她瞪大着眼看着天花板,眼神呆滞,下身被鲜血染红了一片,模样骇人。
她的脚边是一坨小小的婴儿,婴儿还连着胎盘,脸色发青,气若游丝,竟然还剩了一口气。
当真是小东西命不该绝,在鬼门关上被捡回了一命。
唐婉儿却是疯了,神志不清,时好时坏。她娘家人显然是不想认她了,她家宗族分支众多,兄弟姐妹更是多,她也只是个庶女而已,嫁出去后早就被他爹忘记了。
没了丈夫的寡妇在被小城里的流言蜚语湮没。
“死了也算是个解脱。”
再说那小家伙乖巧的很,不哭也不闹,安静地经常让人忽视他的存在,虽然一屋子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怎么照顾孩子,竟然用白粥也把他喂养地白白胖胖,还当真是眷恋这人世间的种。
最后是青娘敲定了他的名字——余生
“余生吧,劫后余生。”她这样说道。
看透红尘身外物,余生苦乐莫添愁……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燕子窝里已经有了几颗蛋,阿丑曾无意中提起什么时候离开,青娘只道:“过两天吧。”
也不知道过两天是过多少天。
青娘倒是挺享受每天虚度光阴的生活,屋檐下的燕子匆匆忙忙,来了又去,最后一个小燕子学会了飞后,青娘选定了下一个目的地。
离开当天,大街小巷都响起了哀乐,谢地喜欢小孩子,每天脸上都洋溢着母性的光辉,这会子她正抱着余生在门口好奇地张望着。
生老病死,各自有道,凡人皆不可免,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人过世了,排场这样的大,哭丧的队伍拥挤在街道上,满街的纸钱。
茶馆里……
这件事成家人们茶余饭后的的笑谈。
“你听说没?钱家儿子死的蹊跷啊!”
“哎呀,这种事谁说的清啊?听说是喝醉了酒,自己挥刀自宫了。”
“啊呸,活该,也不知道糟蹋了多少人家的好姑娘了,前不久城东卖肉家的女子让她给糟蹋后悬梁自尽了,许是化作厉鬼来索命来了。”
“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被人下了媚药,足足的分量啊,还是被捆在自己房里,边一个女人都没有,这媚药就成了毒药。”
“那也不对啊,他被捆绑着怎么能断了自己命根子呢?”
“所以说蹊跷啊,他被发现就是一个血人,死相那叫一个惨啊,那血从皮肤下渗了出来,一直流到了房门,巡夜的丫头还被滑了个大跟头。”
“越说越玄乎……”
青娘听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可却又说不上来。
回了如意馆,青娘问了阿丑在哪里后,直奔后院,看到他正躺在树上眯着眼晒太阳。
院里有一颗参天大树,冬日本是光秃秃的一片,随着春日的到来,树枝也抽出了新叶,一片祥和的日光中,
青娘站在树下,抬着头看着阿丑,喊道:“喂,你听说了吗?钱两死了。”
阿丑仍旧是闭着眼睛,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只道了句:“人贱自有天收。”
“呦,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可以代替上天的意志了。”
阿丑这才睁开眼睛,瞥了眼下面一道明媚的身影,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炸你的,还真是你!你可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见阿丑并不理会她,又喊道:“你给我下来!”
阿丑仍旧是不为所动,气得青娘在树下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摇树。
青娘其实并不生气,自是觉得自己这个主子的面子挂不住,这个钱两自己本来是要去收拾的,却没想到让阿丑抢先了一步。
她没想过让钱两死,妖精害了人命是要损了修为的,本来最严重的话也就让他半死不活,落个残废罢了。可自从那一日自己现了原形后,自己维持不了多久人形,怕被人看见了本体,想着等自己稳定下来后再找他算账。没有想到阿丑将事情办绝了,心里快意的同时,她也愈加不安起来。
镇龙镇
逼仄的小巷子里,一个小孩正在狂奔,虽然是跑着,却身轻如燕,脸不红,心不跳,把后面追赶的人甩的老远,他一边跑着一边频频回头。
跑着跑着他停下脚步来,对着后面的少年做了个鬼脸,得意道:“来呀来呀,追我啊!”
都是半大的少年,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撩拨,虽然已经是气喘吁吁,仍旧是鼓足了劲儿地追赶。
……
赵家一家老小正在吃饭,冷不丁被隔壁一声惊叫吓了一跳。
听着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赵春华知道隔壁那个泼辣的小娘子又在教训孩子了。
沈振东是赵春秀的丈夫,听着听着就坐不住了,放下了碗筷,对赵春秀道:“我去看看,别再把孩子打坏了。”
“坐下!”
沈振东屁股还没挪开凳子,就被媳妇一声吼,吓地又坐了回去。
“你个狗拿耗子的,关你屁事!我看你就是想去看那个小妖精!”
沈振东面子挂不住了,红着脸道:“不去就不去,当着孩子的面子说话注意点!”
饭桌上还有一个孩子,正瞪大了滴溜溜的眼珠,看看爹,瞅瞅娘,不敢说话,埋着头安静地啃着馒头。
赵春华也是个泼辣的,当即把碗筷一摔,“你还知道你有孩子了啊!你说说你是不是天天惦记那个狐狸精去了?啊?说话啊?你哑巴了?”
沈振东一腔怒火发泄不出来,干脆起身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你给我滚回来!你是不是去隔壁去?沈振东!你聋了!”
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叫骂声,沿街的叫买声交织在一起,是这个小镇最为平常的一天。
镇龙镇……
名字由来已久,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个镇子被恶龙占领着,百姓受他奴役,长年生长在水深火热之中,可谓民不聊生,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百年。
突然有一天,来了个修为极深的和尚,和恶龙交战了三天三夜后,两败俱伤,恶龙暂时被镇压在三里外的山下,和尚也受了重伤,闭关疗伤。
恶龙再也没了动静,和尚也再也没出现,有人说和尚早就已经成佛了,有人说和尚圆寂了,此后种种,任由世人揣测。
解救后的村民为了纪念这个和尚在村头为他建造了一座小庙,以他法号命民,取名为德清寺。
几百年过去了,村子发展成了镇子,小庙发现成了一座大规模的寺庙,倒也每日香火不断。
小镇里平和安详,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者知足常乐的生活,倒也没有什么大的波澜与志向。
就这样,求姻缘的,求平安的,求子的,就连谁家丢了一头牛也要来拜拜,德清寺的门槛每月都要换。
历史没有考据,但也传的像模像样。
谢天听了,歪过头问道:“掌柜的,你说真的有龙吗?”
“龙族?”青娘像是陷入了沉思中,在她很小的时候听说过有这么一个种族,但因为人丁稀少,又战斗力极强,是属于血统比较尊贵的一个种族了。
要说亲眼看见倒也没有。
“哎呀,不知道!”青娘不耐烦地摆摆手,视线落在了自己腿弯处。
屁大点的小屁孩,抱着自己的腿,奶声奶气道:“那,阿娘,我也要出家当和尚,当英雄!惩善扬恶。”
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了个四字成语,拿出来卖弄,还卖弄错了。
青娘抖了都嘴角,控制住自己要打孩子的手,不能打,孩子小,得讲道理。
“大英雄,你先把夫子留的作业做完了再惩恶扬善好不好。”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剃头!”
“余生!”青娘忍不住了,叫道:“我警告你,你离我远点啊,打死你我不负责任的!”
点燃一个青娘,只需要一个余生。
青娘嘴上说着打,其实也没真正动手打过他。余生也吃准了她不会动他,嘴巴一咧,哭的比谁都惨,可光打雷不下雨,一滴眼泪也没有,谢天谢地护着他,还有一个中立的。她一个人唱白脸,处境很尴尬。
这弄地青娘在左邻右舍里名声很差。
时间如流水般哗啦啦流逝,在青娘身上完全看不到任何痕迹,谢天谢地也还是老样子,一个沉稳,一个闹腾。
阿丑表情丰富了些,虽然日常仍旧是像别人欠了他钱一样的面瘫脸,他也有了自己的追求,每日练武,一把剑耍的行云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流水,倒也像模像样,胳膊腿像是上了润滑油一样,利索地不像是个木偶人。
小孩子长的快,转眼间就到自己膝盖上那么高了。平淡的生活因为一个余生而鸡飞狗跳,却也因为这个小家伙而有了点“人气”。想当初自己抛却了那一段过去,在有了余生之后开启了另一段全新的生活。
为了给余生一个普通人家的生活,青娘把如意馆改成了一个茶馆,做起了普通生意。自己勉为其难地成了余生的娘亲,可怜自己一个一千多年的黄花大闺女成了娘。
对此,她对外就一直说丈夫一直外出经商,也好断了某些居心不良的人的想法。
那自己呢?辗转了这么多个地方,从来没有想过落脚,真的是因为自己不想要安定下来吗?不!并不是,这生活看似漂泊不定,但青娘比任何人都更明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事实上她也从未停止过对这个目标的追逐。
等等吧,终有那么一天的,她想着。
镇龙镇
正值草长莺飞二月天,褪去了整合冬日的严寒,阳光终于温软了下来,憋了一个寒冬的人纷纷出门踏青。
春日就是这样给你莫名其妙的好心情的季节。
青娘被谢天谢地拉到德清寺求神拜佛。
谢天拿着半人高的高香哼哧哼哧爬着高高的阶梯,走的不亦乐乎,一路上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求什么?
求姻缘。
许是镇龙镇人杰地灵,养出了人相貌也是顶尖的,姑娘们水灵地可以掐出水来,小伙子们也都相貌堂堂,文质彬彬。走到哪里都可见恩爱之人成双成对,就连空气里都飘满了香甜的味道。
谢天谢地跟着她这么多年了,她们心里那点小九九自己心里清楚的很,这样千百年来孤寂的时光里,要说心里一点想法也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孤魂野鬼怎么样才能重新踏入轮回?
完成未完成的心愿。
前世到底有什么心愿早就在死后的成百上千年里忘了一干二净。就算还记得,也早已经物是人非。
青娘劝解道:凡人有什么好的,短短几十年寿命,生老病死,皆不可免,太多的无可奈何。在这滚滚尘世间扑腾着,挣扎着,这些年你跟在我身边见的还不多吗?
多,怎么不多?
多少人看不开,哭着喊着,爱的死去活来。可是啊,她也想体验一下这种感觉,也不尽然全是痛楚吧,不然为何那么多人明知道会被伤害依旧前仆后继,所向披靡。
谢天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目光空洞看着远方。
“我看你就是吃饱了没事做!这样安逸的日子你就知足吧!”
青娘自己是存了私心的,不想自己一个人,这样就挺好,全都乖乖待在自己身边,一个人都不要想离开。
不知道建造这座寺庙的人怎么想的,将它修建在高高的山顶上,好像非要让人费尽心力才能体现自己的虔诚似的。
事实证明,这样做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青娘爬了一半就不想走了,抬头看看冗长的阶梯,好像爬不到边一样。她并不想来拜什么佛,求什么神,架不住两个磨人精而已。
她一向信奉求人不如求己。
天上的神仙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她是领略过了的,来的人也就图个心安罢了。
随着越来越高,高处的凉意也感受到了。
青娘抖了都被汗湿的衣衫,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了。终于到了,视线猛然开阔了起来,青娘并没有急着进庙,而是大喇喇坐在了一边的石凳上,将另一只脚踩在另一只凳子上。
镇龙镇临海,长年对外经商,民风开放,倒也没人理会青娘豪放的姿势。
时间不早了,人也已经陆陆续续都下山了,偌大的寺庙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青娘笑着看着谢天谢地一溜烟跑进了庙里。伸出手扇了扇风,太累了。
山上的风景果然是好的,漫山遍野的花树竞相开放,鼻尖上萦绕着经久不散的花香,山下一户户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回首看向来处的路时,竟也不知不觉走了这么长的路。
一整风吹起,一团调皮的柳絮突然闯进了青娘的眼睛里。青娘不得不闭上眼揉了揉,揉出了满眼的泪。
“施主。”
声音从自己身后响起来,青娘转了个头,因着没看清,脚一下子踢倒了一遍的石凳上。
“××”青娘第一反应暴了句粗口,一边的和尚伸出手扶了住了摇摇欲坠的自己。
猝不及防的大拇指和石凳的亲密接触,痛感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真正地逼出了青娘的眼泪。
眼泪冲出了眼中的柳絮,一片泪意朦胧中,眼前和尚的脸越来越清晰。
“阿弥陀佛,女施主,清净之地勿要口出污言秽语。”和尚收回了手,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道。
青娘的心跳却忽然漏了一拍。
这个人,这个人……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不可能!
世间怎么回又如何相像之人?
眉眼之间皆是像极另一个人,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十七八岁的光景而已,仍旧略显稚气,但可见以后的英气逼人。
看青娘一直看着自己,云深开口道:“女施主可又何事要贫僧相助?”
青娘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挪开了眼神,轻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无……无事。”语毕,她又忽然反悔道,“等下!我想请和尚帮我算一卦。”
云深嘴角弯起,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贫僧修为尚浅,恐怕不能算命,不如姑娘自己抽签,贫僧可为之占卜一二。”
第一签,下下签,第二签,依旧是下下签,第三签,依旧是下下签,青娘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不甘心,还要再摇一签。
云深却阻止了她。
“姑娘可有听说说‘筮不过三’?”
青娘不知何故,却也停手道:“没有。”
“阿弥陀佛,卜筮不过三。一卜不吉可以再卜、三次卜筮得到的如果仍不是吉兆,就不能再进行再卜、三卜等到的如果仍不是吉兆,就不能再进行第四次。即使进行第四次得到了吉兆也不灵验了。请姑娘择日再来吧。”
“那和尚可有看出我是什么凶兆了吗?”
“阿弥陀佛,届时施主自有分晓,贫僧只能提醒施主,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装神弄鬼。”青娘直勾勾盯着那和尚看,道:“要是我非要强求呢?”
云深双手合十,笑而不语。
青娘又道:“修狗屁的佛法,佛法讲究清心寡欲,无欲无求,你小小年纪,都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呢,更别说看破红尘了,怎么?现在当和尚的门槛已经这么低了吗?要不我赶明也剔个秃头来当和尚?”
云深没有想到青娘忽然发难,脸上顿时挂不住笑了,他有嘴拙,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反驳,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阿弥陀佛。
青娘觉得好笑,忽然贴近和尚,轻浮地勾住和尚的脖颈,道:“要不要小女子教教和尚如何及时行乐啊?”
狐狸本就生的媚眼如丝,这样的温香软玉靠在自己怀里,云深心中蓦然翻起了惊涛骇浪,太近了,近的可以看见她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
妖精,蛊惑人心。
云深像是甩来一个烫手山芋一样,使劲推开了青娘,青娘手磕倒了桌角上,疼地她“嘶”的一声吸了口凉气。
云深见了想道歉,目光交汇的一刹那,他又把话咽进了肚子里。紧闭着眼,一只手不停的拨弄着佛珠,嘴里叽里咕噜念着佛经。
青娘是故意的,和尚这个反应,她很满意。她整理好衣服,好整以暇地看着云深,道:“就和尚这定性,我算你还是早点还俗吧。”顿了顿,她又道“我们也好早日成亲不是?”
云深自从有记忆起,就一直待在寺庙里,从没接触过如此大胆的女子,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撩拨,立马红了耳根子。
“休休休……休要胡言乱语!”
青娘还想逗逗他,却见谢天谢地已经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和尚。云深看了,微微弯下身道了句:“住持。”
谢天兴奋道:“掌柜的!住持说我们可以留宿一夜。”
青娘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偌大的寺庙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
谢地怯生生道:“大半夜不好吧,我们还是回去吧。”想必青娘也不会同意留宿的。
谁知道青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
“多谢住持了,这个时辰下山不知道要走到猴年马月。”
再说了,出门还不知道是人吓鬼,还是鬼吓人呢。
安排了住处后,住持道:“各位女施主安心休息,贫僧就先告辞了。”
“慢!住持请坐,我有些话要与主持说。”
住持只好返回,重新坐回了圆凳上。
“施主请讲。”
青娘并不急着发问,她思考着怎么开口,慢腾腾地沏了一杯茶,推到主持的面前,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觉得苦涩难以下咽。
当真是喝惯了自己店里名贵的茶,嘴养刁了。
“想向主持要一个人。”
住持并没有太过意外,温和地笑道:“姑娘说的可是刚才接待你的?”
青娘点了点头。
那主持也不急着回答,而是拐着弯绕弯子讲起了从前。
“那孩子也是命苦,我收养他是在十八年前的一个冬天,夜里我听到门口隐隐传来孩童的啼哭声,便出门看到了他,他那么小,裹在小小的襁褓里,一半都埋进了雪里,襁褓上的雪不多,可见他的父母可能正躲在一边看着他,不管他父母是出于各种原因丢弃了他,我觉得我既然被命运选中,就该承担起这个责任了。那天漫天遍野的大雪啊,我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么大的雪。”
“住持只需回答我是?或不是?”
“呵呵,你去问云深吧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他如果想入红尘走一趟,贫僧也无权干涉。”
要到了自己想到的答案,青娘笑着道了句:“多谢了。不送。”
“施主,贫僧还要多嘴一句,施主不是普通人,那两个女施主想必也不是凡人,但应该是不坏的,如果云景愿意跟你走,还请善待他。”
“那是自然。”
住持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万法缘生,皆系缘分。如此,贫僧便告退了。”
忽然灯一闪,灭了。灯油耗尽了,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中。青娘孤零零一个人落寞地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青娘,你看得清自己的心吗?”她这样问自己。
心不会说话,她也得不到答案。
佛曰:百态之世原是苦海,看破红尘方为上岸。
可这世间能有谁敢说自己是真正看破红尘的呢?
镇龙镇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辰星就是青娘的求不得,放不下。
日日夜夜思念,镶嵌在自己心坎里,每一次梦中的相会,梦里有多欢愉,醒来便有多悲凉。
……
时隔多日,青娘回到了地府,并不是冥王召见,而是自己主动来的。
有些事她要搞清楚。
地狱是怎样一副景象啊,至美至凄。漫无边际的彼岸花,五颜六色的绚烂亮光,如梦似幻,这让她颇有回娘家的感觉。这里的每个鬼都是“鲜活”的,有七情六欲,爱恨情仇,不似仙界的仙人,一个个全都慈眉善目,满口的仁义道德,之乎者也。对他们来说除了保卫世界和平,好像也没他们什么事了。
当然,也不尽然,不少人是奔着长生不老,和一个仙人的名头去的。
没趣,着实没趣!
青娘想着事,路过奈何桥的时候,她差点没被忘川河下的厉鬼抓烂了衣摆。
她疾步走过腥臭的河水,却不小心瞥见一个熟脸,当年她受刑的时候遇见一个鬼,是个胆小鬼,没有一点戾气,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为了能与爱人在千年之后相见,自愿跳了进去。
“你怎么还在这里啊?”青娘捏着鼻子蹲下身,看着河里漂浮着的骷髅头,问道。
“姑娘还记得我?”胆小鬼有些兴奋,忘川河水流湍急,他的手紧紧扣住桥底才不会被冲走,“姑娘,外面的世道可有变化?”
“挺好的,太平盛世,对了,我不日就要成亲了,到时候给你带一杯喜酒啊。”
骷髅头里的火光暗了些,青娘又故意试探道:“你可还记得你为何要受此煎熬。”
那骷髅头里的火光噌的一下由热烈起来:“记得,怎么不记得,我要等着她,生生世世和她在一起。”
青娘想拍拍他的肩膀,发现无处下手,只握了个拳,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嗯,加油,还有七百多年就可以了。”
一千年是个什么概念,沧海桑田,变幻无穷,且不说他那小媳妇投胎转世给他绿了多少次,就连投胎之后是男是女,是人还是畜生都尚且不得知。除了一句加油,她对这个傻子说不出任何打击的话来。
对于地府那些莫名其妙的制度,青娘一向是稀里糊涂,搞不清楚的。
说罢,她起身离开,走过最后一步奈何桥的时候,还被桥下伸出来的利爪撕破了裙摆。
“真是,死鬼真让人讨厌!”
路过孟婆的时候青娘还没有调整好面部表情。
“姑娘,喝汤吧。”
“阿婆,你又把我忘了,我是青娘啊!”
“姑娘,说亲娘也没用,快些喝了,了前尘旧梦,断前因后果。”
青娘:“……”
冥王!孟婆的健忘症不会好了啦!
翻遍了整个地府青娘没有见到冥王,冥王门口的守卫还是那么好糊弄,她捧着自己的账簿大摇大摆进了冥王办公的地方。
冥王这个老头子越来越骚气了,室内还燃着不知名的香,香气沁人心脾,异常好闻。
她翻箱倒柜了一会,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却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她只好作罢。
冥王一进门就看见青娘坐在自己的案牍前,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如无其事地问道:“你怎么来了。”他的眼神却不动神色地看了看周围有没有被动过的痕迹,百年前青娘偷他聚魂伞的事情到现在还让他心有余悸。
他并不能对青娘形成实打实的压制,以前青娘还是仙人的时候,因为鬼神两界交往甚好,自己名义上也可以管着她。
如今她是妖,隶属于妖界掌管,这个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了,一不小心牵扯到妖界吗了就不是闹着玩的了。现在青娘顶多就是一个签了契约,给她打临时工的人罢了。这份工其实谁都可以做,但天上那位拍自己面子上过不去,总要找一个台阶下,找来找去,让他难做人了。
青娘哪里知道冥王在想什么,只道:“喏,送账本来了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请您过目,我已经圆满了888件功德了,不就我就可以是自由身啦。”
“嗯。”冥王粗略地翻看了一遍便把账簿交还给了青娘,见她还不走,道:“还有事吗?”
“想你打听个事呗。”
“何事?”
“咳咳,最近有没有仙界的仙人下凡历劫啊。”
冥王警惕道:“你想知道的太多了,如今你与仙界断了关系,我劝你最好莫要插手仙界的事。”
青娘狡辩道:“我没有!这仙人投胎转世成了人就在人界了,这不算插手仙界事务吧?”
冥王听了,气的吹胡子瞪眼,如果是别人在这里跟他胡搅蛮缠,以他这暴脾气当即把他扔进油锅里,分分钟教会他怎么做鬼。
“胡言乱语,一派胡言!快走,快走,莫要打扰我办公!”像赶苍蝇一般,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青娘还就真赖上了,干脆坐在凳子上坐定了,赌气道:“我不走!你今天不告诉我我就在这里不走!”
你听听,这像是一千多岁的大龄妖精说出的话吗?
“胡闹!天上神仙那么多,每天下凡历劫的不计其数,我哪里能个个都记得清楚。”
青娘也不打算兜圈子了,但:“我也不跟你废话,你不可能不知道辰星上仙,我只问你,有没有这号人。”
“又是他!你能不能长点心,如今他是仙,你是妖,你们早就不可能了,你快些死心吧。”
哪里可能说死心就死心,要死心早几百年就死心了,也不可能等到现在。她总想着坚持下去就有机会,如果放弃了就真的不可能了,这么一点点侥幸心理支撑着她过了一年又一年。
不敢老,不想死。
“他如今早已经断了情丝,连月老长牵红线都牵不上,我劝你,如今迷途知返还不算晚。”
“所以他做了和尚?”
“你?!你怎么知道。”冥王咽了咽口水,道:“劝你不要乱来!”他愤愤地看了眼青娘,又道,“辰星上仙这是倒了什么霉哦,摊上你这号人,阴魂不散,因为你已经丢了一魂,如今你是要他灰飞烟灭才算甘心吗?”
青娘眯起狭长的安静,目光犹如化作实质,扫在冥王身上,疑惑道:“什么叫为了我丢了一魂?喂!老头子,说话给我说清楚。”
冥王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闭嘴,任由青娘怎么威逼利诱都无动于衷。
“好!你不说!我自己去查!”
青娘走了,风风火火,一路上带上一阵小旋风。
她听见冥王在自己身后喊:“喂!丫头,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见啊。”
切,本来就没说什么有用的东西。
她还想着就算是辰星的转世应该也不会太傻,如今那个小和尚看起来像是一个榆木疙瘩,她以为是年纪小,没见过世面的缘故,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然是丢了一魂,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丢了呢?!
真是糊涂!
……
云深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眼都是一片耀眼的红。
显然是一间喜房,大红对联挂在新房门边,绣鳳鸾的大红被祳堆满床前.大红帐上挂着龙凤呈祥的帐帘,全屋箱笼框桌都贴上了大喜剪纸,龙凤喜烛将房间映照的一片通红。
云深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一片混沌的脑袋,缓了好一会儿才认清了自己被绑来的现实。
身上的衣物仍旧是在寺庙里修行时穿的暗沉色的纳衣,单单坐在这里便硬生生与周围环境扯出巨大违和感。
他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长久没动而酸麻不已的关节,便要推门出去,无论各种缘由,他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谁知他手指刚触碰到门框便遭受到点击一样的触感,他不死心,后退了两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却被巨大的阻力反弹过来,逼得他连退了好几部,差点栽倒在地。
是结界。
看来有人铁了心不想让他离开了。
……
谢天正在大堂里算账,听见楼上传来声响,道:“掌柜的,你何必那么麻烦呢?要我说,你干脆下个□□,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你说啥他不都听你的吗?”
青娘还没说话,倒是谢天难得地顶了一句嘴:“你胡说什么呐?!”说完她目光闪躲地看了眼青娘,又瞟了眼后院的方向,恰好看到阿丑从后院出来。
谢天出了名的伶牙利嘴,看了阿丑却突然将所有的话全都咽进了肚子里,诺诺地道了句:“看你的画本子吧!”
一时间整个大堂里寂静地可怕。
青娘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玩着茶盅,看到阿丑匆匆离开,她坐直了身子,问了句:“你去哪里?”
阿丑脚步一滞,扭头心虚看了看青娘,却还是什么都没说,便加快脚步离开了。
“这个阿丑怎么回事?连我的话也不听了?”青娘说着就要跟上去,在门口突然被冲上来的不明物体撞了一下。
是余生。
余生抱着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青娘的大腿,满脸泥水,全都蹭到了青娘的腿上。
“你这个死孩子,又疯哪里去了?!”青娘拎着余生的耳朵,牵着他仍到了后院,“洗干净再给我出来!”
被余生这么一闹,她也就忘了阿丑的事。
大堂里又恢复了一片死寂,谢地把视线从话本上挪开,扣着手指,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掌柜的,你真要成亲啊?”末了,她又补充道:“和一个和尚?”
“嗯。”
青娘像是累极了,整个人软趴趴地伏在桌子上,闭着眼假寐,一点也不见好事将近的喜悦。
谢地不说话了,她有些后悔拉着青娘一起去寺庙拜什么佛了,佛可能把对象搞错了,还舍己为人赔了自己一个弟子。
呜呼哀哉。
镇龙镇
任由云深花费自己浅薄的短短十余年寿命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被逼婚的一天。
他盘腿坐在床榻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着清心经,不消一会儿,他感受到罪魁祸首推门而入,鞋底与地面相触,发出哒哒的声音,像是敲打命运的鼓点,牵动着他的心,任由他不懂声色,内心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这鼓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停在了自己面前。
“和尚。”
云深睫毛微颤,没有睁开眼睛,他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手中的佛珠却不自觉越捻越快。
当真是年纪小,心里的一点情绪也掩饰不来。
青娘又道:“你不必紧张,我不会怎么样你的。”
……
青娘本就不是很有耐心的人,正要发火,云深却缓缓睁开了眼睛,道了句:“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四个字像是咒语一般,萦绕在他自己耳边,禁锢着自己的行为,压制着自己的思想,让他硬生生生不出一点儿越界的想法。
青娘忽然腾出了一股无力感,她重重地把食盘放在桌子上,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怒火。
“你就不求我放你出去?”
“女施主既然煞费苦心绑了我来,便断不会轻易放我出去。”
“你倒是识相。”末了,她又觉得没必要生气,又道:“喏,来吃吧。”
食盘里各种菜色倒是精致的很,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看云深像是坐定了般一动不动,青娘干脆不顾沾的一手油,将一只鸡腿直接递到云深眼皮子底下。
她是故意的,她知道出家人不能吃荤犯禁,她非要这么做。
青娘本想一天没吃饭的云深哪里禁受地住这样的诱惑,可他只是掀开眼皮子,意味不明地看了眼青娘,又闭上了眼睛,轻轻拨弄着佛珠。
这一眼是他被绑来后第一次正眼看她。
青娘自讨没趣,还是犟嘴说:“你不吃你怎么知道你不喜欢吃?你吃一次知道了它的味道就喜欢了。”
就像你好生看看我,不要那么排斥我,我相信你不会不对我动心的。
青娘忽而觉得把自己和鸡腿做比较不太合适,一时间哑口无言。干脆把鸡腿递到自己嘴边,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嘟囔:“不吃白不吃,好不容易从余生碗里抢下来的呢。”
好生无趣的一个人,青娘心想。
“阿娘!”不合时宜的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唤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
“你怎么来了?”
“哇,真的有和尚,这是你给我请的师傅吗?我可以学武功了吗?”余生跑到云深面前,好奇地打量着他。他爬上床,闭着眼,盘着腿,嘴里叽里咕噜念着三字经,装模作样的学了起来。
小孩子皮的很,任由青娘怎么拉也拉不出来,折腾了一身汗之后,索性也就任由他去了。
青娘下了楼,咚咚咚敲响了阿丑的房门。
阿丑开了门,并没有要放她进来的打算。
青娘质问道:“余生是你叫来捣乱的吧。”
“是。”
阿丑就是有这一点好,无论你问他什么话,他宁愿不说也不会撒谎。
“为什么?”
“不喜欢他。”
“为什么不喜欢?”
阿丑真地低头思索了好一会才道:“不知道。”
反正就是不喜欢,没有原因,就像天敌,与生俱来就是要水火不容。
青娘释怀一笑,拍了拍阿丑的肩膀:“没关系,我相信你们以后会相处的很好的。”
“主子,你……爱他吗?”
青娘很意外:“呦呵,怎么开始研究这么高深的问题了。”
“我问你到底爱不爱他?听说只有相爱的人才能结为夫妻,不是吗?”阿丑的目光澄澈,就这样看着她,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将她心底的一切秘密全都抖搂出来,让她无处遁形,
“咳咳,这个……”青娘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我……我当然爱他了,对吧,肯定是的!好了,不和你瞎聊了,说了你也不懂。”
阿丑的确有些不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懂,不懂为什么世间会存在这样一种虚无缥缈的情感,可以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联系起来,不懂为什么可以见一面就轻言情爱,爱不应该是一件特别庄重的事情吗?
青娘离开的脚步有些慌乱,几乎是落荒而逃。靠近大堂是时候,她听到谢天谢地正在讨论着什么。
谢天把账本拍在谢地脑袋上,没好气道:“呆瓜,你以为掌柜的真的可以如愿以偿吗?”
“怎么不可能?我看掌柜的这次是铁了心的。”
“哎呀,不是掌柜的原因啦。”谢天警惕地看了看左右,将谢天的耳朵拉过来,说起了悄悄话。
谢地的表情顿时变地十分精彩起来,她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尖叫出来:“天呐!你别乱说啊。”
“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青娘没听到接下来的话,忍不住出来制止:“你们两个,连掌柜的八卦也敢扒?”
两个丫头一溜烟跑的没了影子。
青娘心里装着事,难道说这场婚事真的会有什么变故?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还就非不信了,就这么两天还有人敢造次?
想来想去,青娘坐不住了,用把余生抱回房的由头,又去楼上看了眼和尚,还好,还在。
余生这会已经趴在被褥上睡的正香,青娘过去将她小心翼翼抱起来,被扰了睡眠的余生哼唧了两声,在青娘的安抚下又睡了过去。
“和尚,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真不愿与我成亲?”
“姑娘心中已经答案。”
“你肉体凡胎,寿命又短,只能陪我一生一世,这一生一世你都吝啬不愿给我吗?”
云深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青娘还想着劝解道:“佛说:你不去地狱,谁入地狱?你娶了我,还倒贴你一个便宜儿子,岂不美哉?”
见云深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的模样,青娘有只顾着道:“无妨,只要我心里快意就好。”
“姑娘,人活一世要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才不会把事情浪费在不想干的人与事上面。”
这次他称她为“姑娘”而不是“女施主”
这是不是抛却了世俗的身份他也不愿意接受她呢?
可恶的和尚,到是挺通透的一个人,青娘不得不承认自己动摇了,但已经走到这一步,她不允许自己停下。
都说强扭的瓜不甜,可是解渴啊。
连续将近一周的阴雨连绵,这一日更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余生吓得缩成了一小坨钻进谢地怀里。
“三姨,雨什么时候停啊?”
“且等着吧,雨总会停的。”
连老天都不愿成全她们吗?青娘觉得自己可能会遭天谴。如意茶馆里生意惨淡的很,都说喝茶清头目,解烦渴,青娘却越喝越觉得烦躁。
相比于茶,她更青睐于酒水。
时间拖了越久,她的内心越发的惶恐不安。当夜,她唤来阿丑把喜服交给阿丑,道:“新人成婚前一天是不允许见面的,你督促他把喜服穿上吧。”
……
没有无缘无故的因,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果,一切都是注定的因果。
被掌柜绑来的和尚跑了,几乎是意料之中的事。
说来也奇怪,和尚走了之后,多日的阴雨连绵竟然天气大好了起来。天边一道绚丽的彩虹招摇着,窝在家里的人纷纷出来晾晾几乎发霉的自己。
如意馆又忙了起来。
大家心照不宣地齐刷刷选择了沉默,就连余生也察觉到了青娘的不对劲。
青娘正在后院晒茶叶,余生哼次哼次跑到身前来,煞有介事道:“阿娘,我不要师傅了,你别不开心了。”
小屁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懂事了。
青娘扯出一个微笑:“阿娘没有不开心。”
“呀,掌柜的,你快住手!千两茶和普洱茶混在一起了。”谢天惊讶道。
青娘这才回过神,局促地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啊,是吗?我看着差不多啊。”
“掌柜的,你快收手吧,从开都不干活的,不要这么想不开来帮忙,你是想让茶馆倒闭吗?”
“好啦好啦,我走就是了。”自己的掌柜地位真是越来越低了。
“啊娘,我想放风筝,你陪我放风筝吧。”小孩子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余生不知道从哪里弄出来一个风筝,是挺精致的,就是画布上一个简单的笑脸丑的厉害。
“谢地手艺也太差了吧。”青娘嫌弃道
“不是三姨做的哦,是阿丑舅舅做的!”余生兴奋道,额头上冒着细汗,“他说阿娘看了这个心情就会好起来。阿娘心情有没有好起来呢?”
“小屁孩。”青娘心情大好地抱起余生,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上吧唧了一口,直惹得余生咯咯直笑。
“走吧,我们去放风筝喽。”
……
小孩子的世界真是简单啊,吃饱喝足,玩累了倒头就睡。青娘揉了揉酸麻的肩膀,轻轻关上了房门。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店里一片空荡,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她偷偷拿出自己藏在柜台角落里的酒坛,走进后院里,夜风温柔轻抚过脸庞,青娘重重地叹了口气,觉得如释重负。
她坐在台阶下,看到月光如水,透过树桠斑驳地落在地上。
夜已经深了,这样寂静的夜里静得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此时此景,总容易勾起人心里连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深埋的情绪,一天又一天,究竟有个什么劲儿。
她自嘲地笑了笑,想来自己前不久还说谢天是吃饱了没事做,过够了安逸日子,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她已经和冥王说好了,等到一千件功德已满的时候,就让谢天谢地重新踏入轮回吧,人间百味一一尝过,才不负自己。
那个时候余生也大了吧,说不定自己孙子都有了。阿丑呢?就解了血盟,天大地大,不该拘束他一直就在自己身边。
不过,这一千件功德什么时候瞒可是自己说了算,想到以后,她轻轻弯起了嘴角,脸颊上露出了一颗小酒窝。
酒后失态这件事真的存在。
这是青娘宿醉后得到的教训。什么醒来什么事都会忘记,话本子里写的都是骗人的!
真是信了邪的借酒消愁,借酒消愁愁更愁啊!
青娘瞪大的眼睛看着洁白的床幔,昨夜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真是没脸出去见人了。
昨天发生了什么?真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
只记得夜风温柔,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突然好奇树上的风光,大半夜一个人微醺,拎着酒壶,抱着大树不撒手。
阿丑便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像拎小鸡一样轻而易举地把她拎到树上。实在不是什么浪漫的情节,青娘吓得紧紧抱住阿丑的大腿,尖叫声冲破天际,阿丑捂住她的嘴巴,还被她咬了一口。
有丝丝鲜血渗出来,青娘也没有浪费,抓着舔干净后又还回去了。
阿丑看着青娘抱着酒坛子,呆呆地看着月亮,决定向她坦白。
“是我放的。”
“你说什么,下午明明是我和余生放的风筝。”
青娘笑着看向阿丑,选择了装傻,有些事只在于一个时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像那一天,她明明看见是阿丑放走了和尚,她没有选择站出来一样。
既然自己退缩了,也没必要拿过去的事一直折磨自己。
这本该是命中的劫数,逃不掉的。活该自己耗尽一生去历劫。
“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嗯?”青娘没听清,将耳朵递到阿丑眼前,听到阿丑又重复了一句。
装傻充愣是她惯用的伎俩,屡试不爽。她傻笑道:“在哪里学的这些腔调,幸亏和尚走的早,不然整个如意馆干脆改名如意寺庙,天天吃斋念佛好了。”
青娘说着大笑了起来,并不好笑,也没有人捧场,越笑越尴尬,最后变成了干笑,然后一片沉默。
青娘的笑浸泡在眼泪里,她胡乱用手擦掉,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你说,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就那么难啊?”真是病急乱投医,问谁也比问一个木偶人强吧,青娘自嘲地想。
“和我在一起就很简单。”
“是啊,立了血盟就可以,可是我想就是贪婪想让他连人和心都是我一个人的。”
她记得自己哭的很惨,很丢人,整个鼻涕眼泪全都蹭到了阿丑衣服上。
“别哭了。”阿丑僵硬地伸出手摸了摸青娘的头,他嘴笨实在不会安慰人,只能干着急,重复着“别哭了。”
醉酒的人的逻辑总是很奇怪,一会哭一会笑,脑回路像是盘踞在山上的山路,弯弯绕绕。
青娘忽然止住了哭声,又笑道:“你会唱歌吗?”
听阿丑唱歌,这实在一个是恶趣味,可她偏偏犟上了,非要纠缠着他唱两句。
“来,我教你。”
“听好了啊。”
“世上哪有树缠藤
山中只啊见藤缠树啊
世上哪见树啊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哎
枉过一春啊又一春
……
连就连哎
我俩结交定百年哪
哪个九十七岁死呀
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呀
奈何桥上等三年
啊等三年。
……”
青娘的泪砸在阿丑的手上,一滴,两滴,三滴……
阿丑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青娘泣不成声了也还要唱,从一开始的歌声宛转悠扬,倒现在的鬼哭狼嚎,唱得声音沙哑,怎么回事啊?明明是说好了教他的。
青娘的脸砰的一声撞进阿丑的胸膛里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哭声也没了。
“我我……我是不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是唱的特别难听?”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我也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感,可我现在看你哭有点心疼。”
“心疼?”青娘想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捂着肚子笑的不亦乐乎,笑得扔掉了自己的酒坛子。
“来来来,让我摸摸看,看看你有没有心?”
本是玩笑话,阿丑也就真地握住她的手,放到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青娘呆愣了一下,眼前的这张脸与记忆中一个人连连重叠,起来,她亲了他。
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一个吻,只是嘴唇触碰而已,甚至没有过多的回味,青娘往后一倒,然后摔倒在了树下,酣睡了过去。
阿丑感觉自己脑海中忽然炸开了一朵绚丽的烟花,他这才感受到自己关节的干涩,简直活动不开,他甚至没有伸出手捞住她。
……
阿丑消失了,连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青娘的穹宇鼎。
青娘气地将茶盅捏成了粉末。
没人说清楚阿丑是什么时候走的,好像无数个普普通通的日夜,谁也没料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阿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最先意识到这件事的是余生,余生一向粘着他。
当余生两日之内问了第三十次“我阿丑舅舅呢?”
青娘才意识到阿丑的确是不见了。
他像这样一走两天的事也不是没有过。本以为他过两日就会回来,没想到当日青娘便发觉自己的穹宇鼎不见了。
这样宝贝的东西,青娘不可能乱放,唯一可以解释的便是它被偷了,而它丢失的时间又和阿丑消失的时间不谋而合,自己想不乱想都难。
阿丑啊阿丑,到底是低估你了。本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人呵。是自己疏忽了,养在自己身边几年的人,竟然还没有摸清他的底细。
穹宇鼎这个东西,外形如同一个镂空的圆球,里面相互纠缠着两颗玉珠,一颗为宇,宇代表着空间,一颗为宙,代表着时间,宇宙碰撞纠缠,发出清脆的铃声,交织成一个完整独立的空间,在里面,时间不会流动,储存的东西不会坏掉。空间会随着它跟随的主子的修为无效延伸。
是上古的神器。
也是个没有节操的主,谁拿了它,它就认谁是主子。
当然,也不是青娘的,是她从辰星上仙身上偷过来的。当初只觉得好玩,打算玩过之后还给他,没有想到后来自己被剔了仙骨,再见他一面都难,便也没有还给他的机会了。
平时自己将它束之高阁,除非必须用,否则绝不拿出来。
知道他的存在是也就是谢天谢地和阿丑了。因为自己曾经用它帮人保存过尸体。作为报答,
说来也怪,自打青娘拿到这个穹宇鼎,里面便是常年的冰雪肆虐,通天高的冰山,因结冰而断流的冰河,在自己挖掘到它的用处之前,自己曾经抱着废物利用的想法,用它保护人肉身不腐。
要是搁以前丢了也就罢了,可现如今这个东西凝聚了自己几百年来的心血,可是自己的命根子,是万万不能丢弃的。
被逼上绝路的人总有办法,当初的血盟派上了用场。
凡事讲究一个战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法已经够烂的了,青娘却想到了一个更蠢的法子。
濒死的感觉,青娘一共体验活两次。
一次是自己被剔了仙骨,仍进忘川河之中的时候。那时候年轻,满心都是中二的为爱牺牲的光荣感。
一次便是现在,看着鲜血从自己手腕处汩汩流出的时候,青娘脑海中满是诡异的快感。她很清醒,清醒的不得了。
阿丑啊,你要是不出现给我一个解释,我们就同归于尽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该出现的人还是没有出现,青娘感觉自己的体温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最后甚至手腕都没快要没血了,只是钻心噬骨的疼。
这样下去真的会死人的,青娘忽然觉得自己糊涂了,活着不好吗?
青娘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耳朵轰鸣,以至于余生一声惊天的惊呼传达到她耳边已经是蚊子般的声音了。
说来也怪,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得救了,而是:不好,吓着孩子了。
青娘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床边余生趴着她的床边睡着了,她轻轻动了动便吵醒了余生。
余生见他醒了,紧紧地抱住了她,嚎啕大哭:“呜哇,阿娘,他们不要你,我要你,你别丢下我啊。”
动静引来了谢天谢地,两个人都顶着硕大的黑眼圈,面容憔悴。青娘忽然就湿了眼眶,人总要经历一些事才能明白留到最后是才是最珍贵的。
后来是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说是平静倒不如是惊涛骇浪之上掩盖的虚假的平静。
青娘一下子老了许多,余生也就真的做到了很听话,乖乖吃饭,帮忙做家务,好好完成功课,成了邻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除了青娘偶尔喊错名字,没有人提起阿丑,就好像从来没有这个人出现过一样。
之前如意茶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馆的茶苦涩了许多,生意也越来越不景气了起来。
青娘决定搬出镇龙镇。
换一个地方,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吧,上一次是因为多了一个余生,这一次是因为少了一个阿丑。找一个可以养老的地方,再也不要折腾搬家了,人可以多,但真的不能再少了。
镇龙镇
最后一天,青娘把积压了许多的茶叶全都分发给我邻居,这些年,吵吵闹闹,也没有少得他们的照顾。
分到隔壁沈振东一家的时候,他们也正在打包行李。赵春秀脸色本就不好,见了青娘后脸色更加难看了。
沈振东走到门前问道:“这是?”
“我这不是要搬家了吗?本来就是外来客,呆不长久,家里还剩了一些好茶,就都分给大家算了。”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沈振东不好意思地接过。
“怎么你们也要搬家吗?”
“是啊,这世道不太平,扎根几百年了,如果可以谁想到搬出去啊。等以后太平了下来我们再回来。”
什么不太平,青娘还没弄清楚什么事,便听到赵春秀喊道:“东子,来帮忙抬东西。”
“哎,来啦!”
……
如意馆空旷了许多的,茶水免费的招牌倒也吸引了不少人前来。
一直活在安逸中的小镇终于听到了一些风吹草动,这会子正坐在一起高谈阔论。
“沈家大儿子还没回来吗?”
“还说呢,都可能回不来了。”
“这话怎么说?”
“这都从军八年了,该回来早就回来了,听说前几日的家书送到沈家媳妇手中还带着血迹,虽然报了平安,但是沈家媳妇还是哭的啊。”说着,那个人摆了摆手,不再言语。
“皇家的饭是那么好吃的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别说了,那时候日子难过,不然谁也不想把那么小的孩子送去充军啊。”
青娘正收拾着茶具,留意听了听茶客的谈话,心下疑惑,倒是从来没有听说沈家还有个大儿子啊。
她也一向不是八卦的人,这样的事她也不甚了解,要是问谢天谢地准是一问一个准。
当夜,青娘把谢天谢地召集在一起,商量着路程怎么办。
好在余生正是刚刚记事的时候,很多事记得也不是太清楚,一直以为自己是生活在普通家庭之中。
有一点事疑惑的,他从来没有问过关于自己爹的事,青娘都想好了怎么回答,余生没有问,青娘便一直没有提起过。
“我们改一下行程,去京城吧。”
“为什么突然改了?”
“余生正是成长的时候,我想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让他受更好的教育。更何况京城的繁华,我也是想见识见识的。”
谢地高兴道:“好啊好啊,京城人多,也热闹。”
事情便这么敲定了。
可偌大的京城突然凭空出现一栋楼着实蹊跷,要怎样糊弄过去是个问题。
“你们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记得蛊婆哪里不是有那种篡改人记忆的药吗,我们可以要来。”
“你个呆瓜,京城那么多人,你想改就改啊?”谢地刚一说出口就遭到了谢天的反驳。
是有这么个东西,名为销魂散,实为一张纸,写上你想要修改的记忆,燃烧至灰烬,兑水给人喝下,一梦而已,便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是个好用的东西。
但这个东西违背社会公德,青娘一向是不屑去用的,且那蛊婆她接触过,不是个好相与的,锱铢必较,小肚鸡肠,为利益至上。
她上辈子是个在深宫里的嬷嬷,因为年轻貌美时和皇上有过一腿,侥幸怀上了龙种,可是她并没有得到名分,孩子也过继给了其它的妃嫔。本来也是个指望着母贫子贵,有朝一日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穷鬼,到底未能如愿,寒酸气和戾气死后带到了地府。
那个时候正值地府职员调动之际,而她又哭着喊着让自己留下来,索性就让她试一试了。这着实是难见到的景象,普通人一世恩怨死后也就了了,渴望着下一世的因缘际会,谁会愿意一直就在这样阴森恐怖的地方,但蛊婆就是这样做了。
直到后来,青娘在明白了个中缘由。
地府的厉鬼,哪里有几个好东西,个个都是心狠手辣,以折磨人为乐的心理扭曲的变态。又因为她也没惹其它的事端,便一直让她任职到了现在。
要问青娘如何知道,这又是另一件事了。也该是她倒霉,来偷聚魂伞的那一日正巧碰见了蛊婆正在折磨那个皇帝。
“生前辉煌又有何用,死后还不是落在我的手中。”
那个皇帝就像是一个案板上惹人宰割的肉,死人没有肉体,只有魂魄,感受不到疼痛,只能施以精神上的折磨,于是蛊婆便把那皇帝的下半身剁烂了,亲手撑开他的眼睛,让他看着自己如何一口一口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可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能是那日的景象太过诡异,也可能是那时的青娘一直生活在世界美好的世界里,从未见过,导致她目睹了这次景象后,头皮发麻,夜夜恶梦。
她甚至怀疑自己偷了渡梦伞是蛊婆向冥王告了状。
毕竟,她和她四目相对过。
那样阴森的目光好像化作了实质,只扫视了自己一下,自己便差点吓丢了魂。
这更加坚定了青娘生前还是多做做好事的想法。
至于蛊婆有没有真的向冥王告状,也只是她自己的猜测而已,并无根据。后来自己给地府做事,好奇心驱使她偷偷看了蛊婆的生死簿,知道了她生前的际遇后,青娘只想着尽量少给她打交道。
如今提到她,忽然唤起了青娘不好的记忆。再回过神时谢天谢地的话题已经跑远了。
青娘敲了敲桌子,争论着土豆炒着好吃还是炖着好吃的两个人终于停了下来。
“掌柜的,我新发明了一道菜谱,炸土豆条,又脆又香,赶明儿给你做。”
这边刚停下来,那边敲门声便响起来了。
说是敲门声,倒不如说是砸门声,哐当哐当,一声比一声大,青娘心疼她如意馆的百年梨花木,忙不迭跑出去开门。
大半夜的估计是哪个泅渡者。
谁知道刚一开门青娘便被左右来的人用刀剑架在了脖子上。青娘不动声色地大致扫了两眼,人挺多,服饰也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装扮。青娘心下当即有了判断——是外族的入侵者。
镇龙镇因为位置偏远,反而最先受到侵犯。
街道上正是四下逃窜的居民,小孩子的哭声,人们的吵闹声全都拥挤在并不宽敞的街道,火把照亮的每一个人惊恐的面孔。
青娘并没有选择轻举妄动,顺从地任士兵架着自己,随后谢天谢地也被带了出来。
忽然她听到楼上传来孩子的苦喊声。
不好!余生还在上面!几乎是条件反射,青娘猛地挣脱了束缚,脖颈肉也因此划过一条血痕。她顾不及其它,只想上楼看看情况,却还没走两步就又被拿下了。
谢天给了自己一个眼神示意:保全大局为重,这个时候切不可慌乱现原形。
也对,青娘猛然清醒过来,关心则乱。
“我孩子还在上面,我可以把他抱下来吗?”青娘想着在一起总比分散来着好。
“哈哈哈,这个女人还想和我谈条件。”应该是只为品阶高一点的人嗤笑道。周围立刻传来一阵附和的哄笑。
“把她们带走!”
突如其来的变故几乎是谁也没有想到的,青娘只能顺从着任由他们带着自己去往未知的地界,一边思考着怎样逃脱,保全自己很容易,可这几百多号的村民怎么办?
这个时候,如果自己的穹宇鼎还在就好了。
谢天一向是七窍玲珑,几乎是洞悉了青娘心中所想:“掌柜的,同情心人人都有,但是不要揽一些莫须有的责任,这样多的人万一都逃不出去,岂不是全军覆没,到时候惹怒了上面的人,后果恐怕不是你我能承担的。”
“我知道,我只是想想罢了。”青娘失望道。
青娘不得不承认,谢天这个人的存在可以给自己莫大的安心,她虽然平日里看着不着调,但是遇到意外的时候,总是比自己还镇定自若。
一群人被集中关押在一个破寺庙之中。壮丁都被分开,只有一些妇孺,如果没猜错的话,这群来自北方的蛮夷之人也正是用兵之际。
青娘压低的嗓音,担忧道:“可是,你们怎么办?”
“你先去找余生,我和谢地自然会自己寻了时机出去,大不了再死一次。”
以人的模式相处久了,青娘差点忘了谢天谢地早就已经不是人了。
“那好,我去找找余生。”
说罢,青娘不在留恋,捏了个诀,一转身便隐去了身形。
漆黑的寺庙里,谁也没有察觉到少了一个人。
青娘现了原形,一句狂奔。冉冉旭日东升,平日里这个时候小镇应该刚从睡眠中苏醒过来,陆陆续续有人活动,而这个时候却是一片死寂。
四下没有军营驻扎,应该是直接住进了百姓的房子里,而又要足够大,那就只能是一个地方了。
犬戎族
化作狐狸的青娘嗅觉灵敏,一路寻着气味又回到了如意馆,此时此刻的如意馆门外已被重重守卫包围的水泄不通。
岂有此理,住我的房子,还抓我的娃!
青娘捏了个诀,化作一缕轻烟,飘进了余生的房间里,余生仍旧是睡的很沉,外面声音吵嚷,他不可能睡的这么死,很可能是被下了迷药。
青娘化作人形,想看看床上的余生有没有外伤,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啊!有有……有妖怪啊!”
本来惊扰到了敌方,不得不作罢,可青娘一想到万一他们有了防备,自己以后想要带走余生就更困难了,干脆心一横,化作一道银狐,周身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陡然涨大的数十倍,叼起余生破门而出。
犬戎一族生性好战,见到此景非但没有所顾忌,反而都拿着刀戟兴奋地大喊大叫起来。
风声从耳边猎猎飞过,青娘全身绷紧了弦,只想快点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忽然有箭声破空而来,擦过青娘耳畔,她侧过身堪堪躲过。后面的穷追不舍的犬戎人,周围剪声越来越密集,青娘还要护着余生不被伤害,已经体力不支,一不注意被射中了肩胛。
愚蠢的人类以为这样便能降服她,青娘无谓地继续前行,却两眼一黑,栽倒下去——箭上有迷药!
狐身轰然倒地,激起地上一层灰尘,而后便因为法力不足化成了一只小银狐。
妖族不似魔族,全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也不似仙族,个个胸怀仁义道德。
它更像是人族,亦正亦邪,是以,它的存在一直都有争议。
青娘做了一个冗长冗长的梦,梦里她回到了出生的苍梧之境,自己在漫无边际的花海里放肆地撒野奔跑。跑着跑着,花海的尽头成了一千血海,青娘惊恐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青娘被吓醒了,汗津津湿透了整个后背。
几千年了,这些记忆本就该模糊不清了,以梦的方式重新出现在自己的脑海,自己已经分辨不出是真是假了。
青娘环视了四周,发觉自己又回到了刚开始余生待的房间,这个房间本来是给阿丑住的,自他走后自己一直懒得打理,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好整理的,阿丑的私人物件只有一些衣物,几乎再无其他,整个房间布局干净整洁。
就好像……好像随时准备离开一样。
青娘觉得这个时候并不该想起这些不想干的事,背后的箭上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刚才的一切并不是一场荒唐的梦,自己是被囚禁了。
没给他过多的伤感的时间,门上传来锁链的碰撞声,咔哒一声,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她记得他,就是他发现了自己,然后吸引来了敌人的追杀。
看他的第一眼就觉得眼熟,那双眼缝里看人的小眯眼让她似曾相识。
和那些粗鲁的犬戎人不同,他身穿的是汉人兵装,怯懦地看着青娘,像是一只小白兔被扔进了狼群里,他几乎是贴着墙角走进来的。
青娘当即对他的身份有了判断。
放下餐盒,他转身就要头。
“喂,站住。”
青娘受了伤,声音根本没有什么威慑力,偏偏吓住了那人,他也就真地老老实实地站着了。
“你是逃兵?”
这么一说拿少年更是两股战战,抖如筛糠。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要当逃兵的,仙姑饶命!”
“一会儿妖精,一会儿仙姑,你改口倒是挺快。”
青娘扶着腰,慢慢挪到了桌子边坐下,给自己沏了一壶茶。清茶润过干涸的嘴唇,青娘这才找到一点自己的声音。
那小伙子更害怕了,看都不敢看青娘一眼。
着实没有什么好怕的,青娘一直疏于修炼,连一个两百年的妖精厉害都没有。
“咳咳,我不会怎么样你的,过来和我说会儿话吧。”
那少年踌躇着有所顾忌地看了看门外。
青娘不得不提声道:“坐下!”
那少年立刻正襟危坐地坐在离青娘最远的对面。
青娘觉得好笑。
那少年开始自报家门:“我我,我叫沈阳,家住镇龙镇,有一个妹妹……”
“停!”青娘疑惑地看了眼沈阳,镇龙镇姓沈的不多,又有妹妹,青娘恍然大悟,这个小眯缝眼和沈振东一模一样啊。
保险起见,青娘还是问道:“你可认识沈振东?”
沈阳大吃一惊,激动道:“姑娘可认得他,他是我……”
话还没说完,便听见门外叫嚷着:“喂,那小白脸好没,人丢了你可担负不起责任!”
“哦哦哦,我来了。”
沈阳忙不迭走掉,临行前还依依不舍回头看了看青娘。青娘的目光追随着他,看到了门外贴上了密密麻麻的符咒。
青娘虽然没有听到他和沈振东是什么关系,但也猜的八九不离十,这个人可能会对自己派上用处。
这间屋子根本关不住自己,自己随时想走都可以,所谓的符咒对自己一点影响力都没有。只是她想要带走余生,这恐怕有些难。
青娘在房内慢慢踱步,思考着下一步的对策,余生如今恐怕被藏的严实,要施以怎样的伎俩才能让对方乖乖带自己去呢?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青娘想到了对策。
青娘掐着饭点,到了饭点,藏在床下,如她所料听到了守卫慌乱的传话声,她不见了,一定会去查看余生是否还在。
“快告诉领军,那妖精不见了!”
这么一会儿也憋出了一身汗来,床下积累了不少灰尘,青娘从里面钻出来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声音,她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捡起一块灰蒙蒙的东西,擦去了上面的的灰尘,物件露出了原始的面貌——是一块玉佩,血红色,看起来价值不菲,青娘来不及看上面雕刻的繁琐难以辨认的文字,随手把它揣在了怀里,匆匆捏了个诀穿梭在房顶上,观察着犬戎的行动。
青娘跟出了如意馆,越走越偏僻。前面的一个部队看起来训练有素,有目的地往一片丛林深处走去,最后他们在一座巨大的石山前停下。
石门渐渐开启,气味越来越浓烈,青娘可以确定,余生就被关在这里。
她努力压下内心的急躁,等一行人进去确认后离开,她亲眼看着人走远了才打开了石门,本以为有什么机关,可竟然一路畅通无阻,青娘非但没有觉得庆幸,反而内心觉得莫名慌张。
不好!中计了!
青娘莫然反应过来,刚一转身,铺天盖地的捕捞网便覆盖了自己。
可谓自投罗网,到底是自己低估了犬戎人,犬戎一族全是莽夫,能反将自己一军的人幕后高人终于要出现了吗?
“哈哈,恭喜王上,喜获妖王。”
亲娘挣脱不掉,只能以一双狭长的妖精紧盯着面前人模狗样的道士,妖精的天敌——道士。
这个道士是个有点伎俩的,和外界一些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是不同的,这网应该是捕妖网。
“你可不要骗我,妖王有这么好捉?”那个被唤做王上的人终于从石门后现身。
听这话说的倒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看起来是个少不经事的少年模样,吊儿郎地抱着手依靠在石壁上,眼角有一块和这张脸不相符的刀疤,给这张稚气的脸上平添几分阴鸷。他附身好奇地打量着青娘,青娘硬着头皮对视回去。她只觉得周身一阵莫名的威压逼得她喘不过气来。
道士笑的一脸谄媚,得意道:“王上请放心,臣万万不敢欺骗王上。”
被唤做王上的人一脸温和的笑,对着道士勾了勾手指,道:“嗯,不错,你过来。”
那道士只当是有赏,忙不迭靠近,却忽然被他尊称的王上猛的拧断了脖颈,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道士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脸上还挂着笑,噗通倒在了王的脚下。
那少年拍了拍手,轻描淡写道:“骗我,该死。”
犬戎人的冷血,青娘今日得以一见。
青娘被关在了坚固的牢笼里,石山阴暗潮湿,只有顶上一个洞透出昏暗的光来,常年的雨水落在低洼处汇集成一泉潭水。
青娘的老毛病又犯了,关节处如有一把利刃削骨,神经将着痛感连接通往四肢百骸,青娘甚至虚弱地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试图减轻痛感。
这回是真的难逃了,如此费尽心机演了一场大戏应该就是为了把自己引到这个阵法里来。
“姐姐?叫你姐姐没错吧?”
少年正拿着棍子戳着她,一脸“纯真”的笑,“我听我手下说你很漂亮,你变一个给我看看呗。”
变变变!变你个大头鬼!
青娘抬是眼皮看了眼少年,没有搭理他。
美人计
“姐姐,你的眼睛真好看。”
青娘:“……”
“姐姐,你看这是谁?”
青娘:“……”
“娘亲?”余生怯懦地叫了声,青娘精神一振,猛然转过头看到了余生,小家伙眼中蓄满了泪,委屈巴巴的,青娘心都要碎了,她想安慰他,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是我娘亲吗?”
亲娘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说不是,可以讲两个人撇清关系,可是她害怕余生没了利用价值,会被……
青娘伏着地上,周身一道银光闪过,化作了人形。
“娘亲!”小家伙噔噔噔跑过来想要飞扑到青娘怀里,却被铁笼隔开了距离。
“别碰!”青娘惊恐道,却见小家伙一点事都没有,也对,这种法器应该是只对妖有作用。
“有没有事,身上疼不疼?”青娘担忧道,隔着铁笼大致检查了余生身上又没有受伤。
小家伙仍旧是哭的不行,青娘用衣袖擦干了他的泪,拍了拍他肉嘟嘟的脸颊,正色道:“余生,好好记着娘亲的话,娘亲不在身边,好好听别人话,切勿惹事端。”
“嗯,余生记下了。”小东西懂事地让人心疼。
“别哭了,娘亲很快就会出去的。”
“啧啧啧,真是好一幅母子情深的场景。”少年拍手叫好,“放心,你好好听我的话,我不会怎么样他的。”
“带他下去。”
闻声便有随从牵着余生离开,小家伙一步三回头却也没有哭闹,
“早就听闻狐族女子妩媚动人,惯会勾引人心,一个眼神便能将人勾得神魂颠倒,姐姐可是功力不够啊。”
少年笑意盈盈,忽然走近蹲下,一把拉住了青娘纤细的脚踝,脚掌刚一触碰到牢笼的结界便被灼伤了一块。
“哎呀,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真是抱歉。”少年毫无歉意地道歉。
等青娘从疼痛中缓过来时,脚上已经多了一副银色的镣铐。
“姐姐,刚才那个小东西不是你儿子吧?就算是妖精和人类的孩子也是半妖,不可能对我的法器没有反应的。”
“姐姐,你别用哪个眼神看着我啊,我又没说要怎么样。”
和他的初次交锋,青娘便输得一败涂地,还被洞穿了自己小心翼翼守了八年的秘密。自己的骄傲也被践踏,智商更是被按在地上摩擦!
青娘觉得自己丢了狐族特有的狡猾的名号的脸。
犬戎人身形高大,在这个人身上更是体现地淋漓尽致,他生的肩宽腰窄,轻而易举地将青娘揽在了臂弯里,抱了起来。
离开了阴暗的石山,青娘这才感觉好了一些,她实在不习惯这样被人抱在怀里,挣扎着要下来,那人却使出更大的力气将他紧紧扣在怀里,力气之大,几乎要勒断她的肩胛骨,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
青娘本就有伤,这么一起劲更是销魂蚀骨的疼痛。一般人挣脱不掉也就算了,可她偏偏杠上了,好像试图想要挽回那么一点尊严一样,使出浑身解数掰开了少年宽厚的手掌。
他的故意的,双手猛的一松开,青娘丝毫没有防备,差点踉跄地摔了个大马趴。受过伤的脚掌刚一和粗糙的地面接触便是火辣辣的疼。
少年戏谑道:“你怎么这样不识抬举,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末了,他又道,“好啊,你不是爱自己走吗?那就自己走吧。”
青娘是被栓在马车后面跑回如意馆的,一路的青石板上沾满了斑驳的血脚印,触目惊心。
很奇怪,青娘并不觉得这种感觉陌生,好像自己千百年前自己经历过一样,青娘觉得头疼的紧,一些莫生记忆在自己脑海中翻腾着,却只能被沉入海底。
时间太久远的想不起来,应该是不好的记忆,忘了也罢。
烈日当空,青娘在看到朱红色的大门的时候,强撑的意志力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昏倒在了门前。
亲娘一睁开眼便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甘甜的橘子香气,少年正坐在床边,一只脚大喇喇地踩在床沿上,正在剥橘子皮。
那双手骨节修长,指甲干净圆润,好看的不想是犬戎人的手。见青娘醒了,他便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你们汉族女子就是身娇体弱,这就受不了了?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自然不会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听话,青娘内心嗤笑了一声,她这一辈子最不知道怎么听话了。
少年依旧滔滔不绝讲着话:“我叫祁连,祁连在大漠是天的意思,你可懂这其中的含义?”
青娘觉得自己脑袋一片混沌,只觉得聒噪,祁连的声音徘徊在自己脑海中嗡嗡作响。
青娘虚弱道:“说吧,你有什么目的。”
“目的?打着玩呗!”
“你还不懂吗?这个世道只能是强者统治弱者,弱者永无翻身之日。”
“听闻汉人皇帝荒淫无度,暴虐无道,我便只当为民除害了。”
“汉人的事自有我们汉人来解决,用不着蛮夷来打一杆子。”
祁连的脸忽然冷了下来:“姐姐,你可真是伶牙俐齿啊。你现在自身都难保,劝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青娘闭上眼睛,不再多语。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费尽心机抓住你?”
“本来没有什么妖神怪力我也可以统治汉人,可是我想更快一点,可如今看来,你也不行啊,我还是得靠自己。”
苍生就是这样贪得无厌,艳羡神灵的力量,又没有那种能力,只能施以卑劣的手段抢夺。早就听闻妖族的长辈说过最可怕的地方不是阿鼻地狱,不是魔界炼狱,而是人界的人心。
“也无妨,了胜于无,我还从没和汉人女子打过交道……也不对,你是狐族,隶属于妖族,我了解的透彻吧。”
“姐姐,你一句话也不说,真是无趣啊。”
这个家伙脾气古怪无常,青娘也不想自讨苦吃,便顺从接话道:“我帮不了你。”
祁连低着头俯视着青娘,一双瞳仁晶亮透彻,将一瓣剥的干净的橘子递到青娘嘴边,见青娘吃了,满意地笑了,眉眼弯弯,露出一颗俏皮的酒窝。
“本不指望你帮我,你且乖乖待我身边讨我欢心就好。”
甘润的柑橘汁水润滑过喉咙,青娘咽了咽口水,试探地问:“我要是不呢?”
“我看姐姐也是个识相的人,应该知道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对,你好好养伤,我改日再来看你,对了,我从来不养闲人,一个就够了。”
那一个闲人是谁,青娘心里当然清楚的很。
祁连说到做到,真的开始好吃好喝招待起青娘来。
他也不限制青娘的行动,可这样一双铸满梵文的脚镣让青娘法力尽失,一动便能听见镣铐的声音,这声音提醒着她现在窘迫的处境。
被关在这里一点外界的消息都没有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也不知道余生和谢天谢地现在怎么样了。
青娘寝食难安,如此日复一日过了三天,青娘坐不住了,推开窗户,听见院落里传来吵闹声,是女人的声音。
青娘依靠在门窗上眯着眼睛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祁连此刻正一只脚踩在女人的胸口上,手中一杯滚烫的茶水就这样浇在女人的脸上。
周围瑟瑟发抖的女人跪了一圈,看着礼节应该是犬戎族的女子。早就听闻犬戎族女性地位十分低下,只是供男人玩乐和繁衍的工具而已。
如此一看也不算空穴来风。
青娘启唇嗤笑,心道:东施效颦,穿着汉族女子的服饰,却因为天生的骨节粗大,完全穿不出来汉族女子的袅袅婷婷。
汉族女人腰肢柔软纤细,一颦一笑,顾盼生姿,她是见识过的。
祁连说她不会勾引人的招数,只是她不屑罢了,想来自己曾经还在芳菲楼做过授舞的嬷嬷,里面所有的红人,头牌无一不是经过自己手的。
只是当人当久了,差点以为自己真的是一个普通人了。
也许是时候,圆了最后一件功德,大家的后路已经安排好了不是?
“你找我?”祁连来的时候正见青娘翻看一本书,他便问到:“在看什么?兵书?”
“是史书,我知道王上不养闲人,”
“你倒说说你能干什么?”祁连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王上莫不是忘了我是狐妖?”
“那你说条件是什么?”
“我帮你谋得这江山,你放了这里的百姓。”祁连眼神一暗,开始正经了起来,像是在思考其中的利弊。如此一看,倒也隐隐可见几分帝王之相。
“你是知道的吧,既然有战争,就必定有杀戮,你莫不天真地认为不流一滴血便能改朝换代?”
“张仪献美人获重用、陈平一画退匈奴、杨坚计除宇文赞、周幽王得美女失天下……貂蝉邵君褒姒妲己……”青娘顿了顿,和上了书页,看向祁连,问道:“你看我可行?”
有道是血雨腥风一片,金戈铁马一场,到了黄袍加身之日,先别说什么一心为民,天下社稷之类的话,首先要做的只有两样,第一是美人,第二是更多的美人。
“没有男人能够避免的,这边的三宫六院,那边的酒池肉林。”
青娘若有所指地看向祁连。
祁连还是有所保留,半信半疑试探道:“姐姐肯牺牲色相,本王很是感动,不过恕我直言,姐姐恐怕是没有那个祸国殃民的本事。”
生生结
有没有那个本事等试过才知道不是?
如此过了三日,青娘习惯了的脚下的镣铐便也不觉得累赘了,至少可以随意出门走动了,倒是要想走出如意馆还是有些难,前后一双双眼睛盯着自己,可谓插翅难逃。
本就不大的如意馆忽然变得拥挤起来,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到陌生的面孔,这种感觉,很不好。
想要深入人心,必须得知道一些有用的东西,青娘观察了两天,发现原来楼下谢天谢地的房间里住着祁连带来的女眷,也就两三个而已。
一开始青娘同她们说话时,她们三缄其口,有所顾忌,笼络人心是青娘惯会的招数,又都是女人,热络起来也快。
青娘并没有直接问一些东西,就这样旁敲侧击也打探到不少消息。
比如一国独大的姜国已经被吞了半壁江山,快要不行了。
这个青娘早就料想到了。
这么多年姜国没有丝毫忧患意识,在别人招兵买马的时候纵情声色,忙着享乐,营造出太平盛世的幻觉,殊不知这脆弱的安逸经不起半点敲打。又因为老皇帝死的匆忙,新上任的皇帝又是个荒淫□□之人,各地揭竿而起,起义活动不断,早就内忧外患,千疮百孔了。
自己挑了镇龙镇这么个世外桃源的地方依旧是没能躲过蔓延的战火。当初自己敲定下一站去京城根本不是也为了什么繁华,而是想着依偎在天子脚下,总有几年安宁日子过,如今看来到底是自己天真了,姜国挺不挺的过去这两年还是个问题。
这场战事早日结束,对百姓也是个解脱。
扯远了。
每当青娘把话题引到祁连身上时,所有人便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
问急了才弱弱地反抗:“不能妄自非议王上。”
长久被压迫的羔羊是没有反抗意识的,犬戎女人把男人看的比天还重要,哪一天自己男人生气了,那便是上天发怒,雷鸣电闪,哪一日自己的男人不要自己了,那便是天塌下来了。
青娘知道这样也行问不出个什么,索性也不再逼问了。
“你要知道什么来问我不就行了,何苦为难她们?”
一阵足音略过,面前女子皆是一脸惊慌,哗啦啦跪倒一片。
当真是背后说不得人,青娘转身便看见了一脸喜怒难辨的祁连。
他笑起来可怕,不笑起来,也可怕。
地上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跪着的女人头都不敢抬起来,只轻轻拽了拽她的裙摆,示意让她跪下。
且不说这犬戎人的礼节比汉人的还繁琐复杂,再说她青娘何时为何事跪过别人了?即便现在自己是阶下囚,那一点残存的傲气也不让她这么做。
青娘语气算不上和善:“你怎么来了?”
祁连也不看她,径直走向床榻,和衣躺了下去,地上的女人七手八脚伺候他宽衣。
“当然是找女人来伺候自己了,不然呢?”
青娘这才发觉门外不知何时已经黑了,她感觉有些难堪,便起身将要离开。
“等一会儿,我昨日在你房里喝到的茶味道极好,你给我备着,明日我去取。”
“嗯。”青娘应了之后,不再有停留,匆匆离开了。
一夜三个,有够重口的。
第二日她再来时,房间里空无一人,豢养的女眷没有命令除了这里也不会乱跑啊?她正疑惑着,却见床帘微动,里面有人影晃过。
日上三竿,居然还有人在睡着,肯定不是犬戎的那些女眷,青娘忽然脸颊一红,以为撞破了祁连的好事,便蹑手蹑脚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可脚下的镣铐发出的声响很容易就暴露了她的方位。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啊。”
她听见祁连慵懒的声音从床帘后传过来,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地现在了原地。
她可没有兴趣偷看别人的深闺密事!
祁连挑开床帘,坐了起来。此刻他一脸倦容,一副没睡好的样子,敞开的衣领出露出一大块蜜色的肌肤,只是这上面也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疤痕,有的是刚长出来的嫩肉,有的则是有些年头了,这样的他脱下一身华服,也像是卸下了一身的戾气,倒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青娘疑惑道:“你一个人?”
洞悉了青娘所想,祁连好笑道:“你在想什么呢?”
“昨日的那些女眷呢?”
祁连起身摸到床下的一双墨绿云根靴,他打了个哈切,才慢吞吞回答道:“什么女眷?是我带来的女仆而已,背后乱嚼舌根子,被我扔给了战士们尝尝鲜。”
青娘脑袋卡壳了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看向祁连,道:“她们做错了什么,是我先找她们问话的!”
祁连毫不为意:“所以这是对你的惩罚啊。”
“你,你这是无理取闹!”
“嗯,是啊,那又如何?”说话间他已经穿戴完毕,一身锦绣盘龙暗纹服将他衬地贵气逼人,也硬生生拉远了两个人的距离。
或者说青娘其实一直都看透过眼前这个人,她以为祁连只是个没有长大孩子,在那个犬戎人好战暴虐的环境里长大,没有什么善恶是非观,又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没吃过亏,任性惯了,骨子里是好的。
如此看来,是自己天真了。
“祁连,你让我恶心。”
刚缓和一点的关系经过这件事后又僵了,青娘想快点结束这稀里糊涂立下的盟约,镇子里却又出事了。
镇龙镇处于战场后方安全区,可突然要搬离,说是方便战事信息的传达。
本也无妨,青娘便跟随着大部队迁移了。时间选在了翌日清晨,这一日大雾,三步之远的地方便难以看得清人影,军队中人又多,选在这样的天气中很容易迷路,几乎步履维艰。这样也没什么效率,其实大可选在午日,雾气散去后再动军,这样匆忙,实在蹊跷。
搁在其它人身上这件事也就过去了,可青娘总觉得这条线捋不清楚,从早上起自己心里就一直惴惴不安,如今她被安放在软轿里,更是放大了内心的这种不安。
“娘亲,祁连舅舅对我可好了,和阿丑舅舅对我一样好。”余生从一上轿就开始絮絮叨叨祁连对他有多好,倒也是个不记仇的小东西,一点点小伎俩就被收买了。
余生还在说着什么,青娘却一直听不进去。被软禁的这些个日子里,自己一面都没有见到余生,如今在迁移的路上却把余生安放在自己身边,就不怕自己带着孩子走了一了百了吗?
纵然他对青娘脚下咒枷很有自信,但是多疑如他,应该不会做出这么有违常理的事来。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亲娘感觉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那个点到底在哪里呢?
那个见过几面的沈家儿子也有些时日没有看到了。
期间她问过镇龙镇上的百姓怎么样了,却一直没有得到答案,祁连只是含糊告诉她会善待俘虏的。
他真的会善待俘虏吗?如果这样,谢天谢地为什么还没有一点消息?像是抓住了某个点,青娘终于知道自己不安的来源了,她得确认一下俘虏是否真的安全。
青娘撩起轿帘,看了眼外面,左右两边的守卫跟着寸步不离,默默监视着青娘的一举一动,外面仍旧是白茫茫一片,雾气没有丝毫要消散的意思。
走了这么久还没有走出镇龙镇,一方面是雾气重不好走,一方面是他们在绕远路,如果真的赶时间,怎么会绕远路呢?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青娘可以笃定这中间必定有鬼。
忽然间电闪雷鸣,这场雨来的猝不及防,雾气被雨水打湿后散的很快,地上泥泞不堪,抬轿子的人却走地更加快了。
一边喋喋不休的余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说话,正捂着肚子,怔怔看着青娘。瓢泼的大雨打在轿顶上,掩盖了青娘说话的声音。
她说:“余生,不舒服吗?”
余生摇了摇头,还是怔怔看着青娘,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精致的银色小钥匙。
青娘谨慎地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你从哪里拿到的?”
这个钥匙,她见过,是她脚腕上咒枷的钥匙。
小家伙憋了一眼的泪水,说话也带上了哭腔:“阿娘,你快走吧,记得要来接我,我想谢天谢地姨妈了。”
怪不得刚才一上轿,小家伙就一直和自己说话,原来是想把没说的话一次性全都说完啊,余生可能也料想到再见太难,一直紧紧盯着青娘,像是要把她的样貌钉在脑子里,如果自己走了一了百了,还不知道祁连会怎么样对余生呢。
青娘犹豫了。
“你且先乖乖待着,我去去就回。”
青娘想着,咬开手指,将一滴血抹在余生额头,血刚一解除到了肌肤便立刻渗透下去,消失不见。
条件简陋,只能施一个暂时生生结。
安排妥当后,青娘解开镣铐,化作一道白光,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雨幕里。
美人计
雨水打湿了毛发,青娘的步伐变得负重难行起来,索性化作了人形,她返回了一行人绕过的山头,故意避开这个地方一定有猫腻。
还没走近,青娘便闻到了一股血腥气,越往前,血腥气越是浓重。郁郁葱葱的山下,青娘止步凝望着山上,心中开始不安地颤栗起来。
脚下是从山上不断流下来的雨水,雨水冲刷着泥石,携带着石块儿滚滚向下流去,只是这雨水已经变成了淡红色,将青娘脚下一双白色绣花鞋染上了一圈淡粉色。
种种迹象表明,这里,经历过一场屠杀。
不会吧……
青娘失魂落魄地向前,越向前便越觉得惶恐,一颗心脏在狭窄的胸腔里不安分地挣扎着,青娘觉得自己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山上的路实在是滑,青娘不得不用手攀着粗糙的树皮踉踉跄跄地前行,雨势越来越大,打湿了青娘的睫毛,眼前的一切湮没在雨幕中,看也看不真切起来。
这样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了山顶,仍旧是尸体都没有看到。
忽然,青娘脚下一软,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青娘如同惊弓之鸟,一下子弹开,她僵硬地转过头,地上一张错愕的脸证实了青娘的猜想。
这张脸青娘认识,是沈振东的脸,青娘弯下身试探了下他的鼻息,已经没有人气了,正瞪大了眼睛,空洞地望着苍茫的天空,脸上沾满了泥土。
身前没有体面过,死后也是个狼狈样子。
那个怯懦惧内的男人,脸上常年挂着憨厚的笑容,此刻手中还紧紧握住他妻子的手。
青娘站起身来,放眼望去,山背阴的一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尸体,活像一座尸山。
青娘腿一软,无力地抱着树干干呕了起来。
人间炼狱,当是如此吧。
人心竟然能狠恶到这个地步。
不是人,是魔鬼。
青娘顾不得处理内心的情绪,强忍下心里的恶心,一张脸一张脸地查看,她得找到谢天谢地,余生和她说过,他想这两个姨妈了。
一眼扫过去的脸她几乎都认识。
镇里有点痴呆的李老头,一天到晚搬个小板凳坐在镇口,等他失踪的儿子回来。
镇里出了名的小美人,年前才刚成亲,自己还去喝了喜酒。
隔壁买葱油饼的张大妈一直和买包子的抢摊位,她做饼的手艺极好,她很喜欢余生,有的新的样式总要提前送两个饼给余生吃。
还有戚娘子的女儿,淘气的不行,还和余生打过架,被余生打伤了,自己还亲自拎着东西上门去给人赔礼道歉过。
……
在自己脑海里,这些平日里生动鲜活的面孔,此刻无一例外都是面如死灰,亲娘再也忍不住内心爆发的情绪,跪坐在泥泞的地上,泣不成声。
自己本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可在小镇淳朴的风气及那些人情味的滋养下变得越来越像个“人”。
是他们让自己见识到这世间的人情冷暖。
如今这一切如大梦一场,再也没有了。
头顶上的雨忽然停了,青娘费力地睁开了红肿的眼睛,看见了一双墨绿云根靴停在了自己眼前。
祁连已经等候多时。
他故意把钥匙放在余生可以接触的地方,果然,不家伙不负所望地拿走了钥匙。如果青娘真地顺从他的话,便是自己多此一举了,如果她来了,那便是这个野猫恐怕难以驯服。
青娘心里忽然是前所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未有的平静,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双鞋子的主子蹲下身来,视线和青娘持平,那双漆黑的眼眸像是万丈深渊,深不可测,难以窥见其底。
祁连一只手轻轻地抹去青娘额头的雨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的青娘可以看见祁连眼角疤痕的纹路。
“因为你不乖啊。”
青娘苦笑着反问道:“因为我?因为我你就冲着我来啊!就因为我一个人的过错让全镇子的人给我陪葬吗?”
这个罪名太大了,比当初自己偷上古神器的罪名还大,她担当不起。
祁连似乎觉得这么说有所不妥,又改口道:“一个叛军当了我的俘虏,却还胆大包天试图放走这里的人,我便略施惩戒罢了。”
这个叛军是沈家儿子。
“姐姐啊,你真的很不乖,如果你乖乖待着,不要乱跑不就看不见这些糟心的脏东西喽?”
青娘默不作声,要她怎么说,说他真是太聪明了,设计一个又一个圈套让自己往里面钻?
“衣服都湿了,我们回去换一身干净的吧。”祁连若无其事地想要扶起青娘,青娘将自己的整个重量压在祁连的身上,温顺地像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是反抗的小白兔。
她可恨自己的无力感,看着自己在乎的一切被崩快却无能为力,就像现在,明明自己恨透了这个人,却不得不任由他背着自己。
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做一个狼心狗肺的小妖精,没有那么多羁绊,便也没有那么多无可奈何。
泥泞的山路被祁连走成了康庄大道。祁连的脖颈很长,青娘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可以清晰地看见上面的血管。
在他看不见的背后,青娘亮起了獠牙。
大不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祁连轻飘飘扔过来一句话:“余生还在等你呢。”
他总是能这样轻而易举地戳中她的要害。
……
并没有走太远,只不过从一个小镇转移一个小城里。
是座空城,闻风而动的百姓早已经逃走了。
祁连霸占了其中一个大户人家的房屋,可能是走得急,一些名贵的藏品都没有带走。
青娘躺在床上,觉得自己身体越来越差了,几乎每天都卧床不起。
祁连将青娘放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你何必呢?我这个样子怎么可能逃得了?”
“并不是防着你逃走,想一直看着姐姐不成?”
“你不觉得你在我身上花费的精力太多了吗?”
“你值得。”
青娘把头扭过一边,没有说话。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是门扉扣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青娘忽然感觉腰间被环住,青娘浑身僵硬了一下,听见身后声音传来。
“祁连舅舅说娘亲不高兴了,让我来陪你。”
青娘转过身,将余生小小的身子揽在怀里。
“你看到谢天谢地姨妈了吗?”
青娘轻轻地叹了口气,道:“看到了,她们很好,只是有些忙,忙过之后就会来看你了。”
鬼再死一次会怎么样?鬼知道!
大抵会魂飞魄散吧。
余生在自己怀中睡着了,脸上还挂着口水。青娘就这么看着,觉得自己来人间一趟也算是值了。
也不知道是睡了多久,一觉醒来外面已经是灰蒙蒙一片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过了。
余生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床边站着个小丫头,这个丫头是个不一样的,是祁连的心腹,眼神锐利,话也少,秀气的脸上不带一点表情,却善于察言观色,青娘还没抬手,她便知道端茶递给青娘,青娘一向不习惯这样受别人伺候,说过几次,还没成效便懒得说,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青娘一问才得知自己已经是睡了两天了,一觉睡到了祁连的21岁生辰前夕。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青娘也算是养足了精神,只等着明日的一场硬仗要打。
……
出乎意料的,这一日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布置,甚至一点要庆生的迹象都没有,她记得自己在古籍中看到过,犬戎人最重生辰,每到这一日,彻夜笙歌,不醉不休,难道自己记错了?
一日将尽,已是黄昏。
青娘一整天都没有见到过祁连,她坐不下去了。
他不来,她便去找他。
七七八八绕了一圈,小丫头将自己领到了祁连门前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这一个人的生辰还真是凄惨啊。
屋内没有燃灯,借着窗外将消散的落日余晖,青娘看见了一个人落寞饮酒的祁连,他已是微醺。
“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来勾引我?”祁连打量着一袭红衣的青娘,打趣道。
她向来穿的素净,这样艳丽的舞衣反而让人眼前一亮,她自己不习惯罢了,她都忘记有多久没有这么浓妆艳抹过了。那时候她也是爱美的啊,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额前的桃花额印每日变着法子地画。
“是。”青娘坦然道。
“哦?”祁连好整以暇地看着青娘,“那我拭目以待了。”
娇媚无骨入艳三分,无人不爱这美艳皮囊。
这首曲子自己和了好几遍,就为了今天。
成败在此一举了,她自己也没有想到所谓的美人计先用在了合作的人身上,成不成功,就先拿祁连做了实验吧!
嗜骨钉
琵琶声起,青娘随声而动,这舞步她改过,给谁看,当然要投其所好,与柔美的舞步不同,每一步皆是利落而荡气回肠,踩在鼓点上。她眉宇间皆是毫不掩饰的张扬的妩媚之色。
祁连撑着脑袋眯着眼,一双修长的手在桌上敲着,笑意盈盈。
是妖精吧,摄人心魄。
两个人越来越近,青娘手里开始冒冷汗,她有些担心一会握不住那把匕首。
就在此刻,祁连伸出手抓住了撩拨自己的衣身,猛的将她拽进了怀里。
就是此刻!大脑发出敏锐的信号,青娘看着靠地自己越来越近的祁连,手不动声色的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不好!怎么没有?
自己明明刚出门的时候还检查过一次的,怎么会……
在青娘错愕的目光下,祁连俯下身在青娘唇角落下轻轻的一吻。他把头埋在青娘脖颈角,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的香气,感受她身体微微的颤抖,然后道:“姐姐,没找到吧,阿沁在你身边你什么小动作她会不知道呢?”
这个阿沁,便是安排祁连在她身边的小丫头。两个人隔得近,青娘甚至可以闻到祁连身上传来的桂花酒的香气。桂花酒入口醇厚柔和,饮后余味绵绵。在八月桂花盛开的季节中,选择含苞待放的花朵,醅酿成酒,入坛密封,便成佳酿。成品微黄绿色、酒质清新醇和、绵甜爽净,具有纯天然桂花香味,让人一尝动容、二尝开怀、三尝倾心——曾是青娘最爱喝的。
如今她只觉得这桂花香气呛鼻,忍不住憋了气,要从祁连怀里起来,可那双带着薄茧的手看似没怎么用力,青娘却是挣脱不得。青娘手腕的一圈细肉已经被勒红了。
“放开我!”青娘怒目圆睁,轻生喝道。
“见惯了这样的伎俩的姜国国王眼里,你这根本算不了什么,唯独哄哄我罢了,唯独一副惶恐万分却挣脱不得的柔弱模样更能讨地男人欢心。”
祁连扣着青娘的下颌,手脚并用将青娘禁锢地死死的,鼻尖相抵,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青娘。
“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祁连的眸子倏然冷了下来,拇指揉过青娘的红唇,胭脂也晕染开来,“还是你觉得你有已经有能力杀了我?”
青娘毫不怀疑,她在祁连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杀意。那杀意太明显,她甚至不自觉地颤栗了一下,她以前总有一时头脑发热,鲁莽的时候,那时候总是有谢天谢地在自己身边提醒着点,倒也没出过什么叉子。
如今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出此下策,她也想过暴露了怎么办。
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可她万万没有想过如今却是这样的结果,还没开始便已经结束。
自己从来就没有这么被动过,像是一个提线木偶,每一个动作都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除此之外,自己丝毫动弹不得,联想到近日来受的屈辱,泪水晕湿了眼眶。
她向来不愿在别人面前露怯,更别提哭了,除了自己喝醉酒耍酒疯,亲密如谢天谢地也是没有见过她的一滴泪的。
更别提这个人是自己的仇人。
可祁连的手劲儿实在是大,恨不得要把自己不听话的手掰断了才好,实在是疼的紧,逼得青娘蓄满了眼眶的生理泪水。
“你这又算是什么本事!要杀要剐随意!”这一吼,两滴豆大的泪珠便滚了下去,直挺挺地砸在了地板上,溅开两滴水花。
说到底,她还是对全镇的人的死心有不甘,心怀怨恨,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自己恐怕是高估了自己。
“你就这么想死?我偏不让!我要让你生不如死才好。”
祁连摸到了,那算手虽然布满了茧,却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青娘手腕处一道不属于那一片光滑的肌肤的老肉。人不想活了,身体却还是顽强地想要生存下去。
她曾经寻死过。
活着不好吗?死了可什么都没有了啊,活着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无冤无仇地便享尽人间一切美好事物。
战场上谁不是拼尽全力想要活着,这个女人却一心想要寻死。
也对,如果不是遇见了自己,她可能也会阅尽人间美好。
遇见他,算她倒霉。
遇见她,算他幸运。
可惜后者他用尽了余生才发现,不过这也都是后话了。
该属于命中注定的谁也逃不掉,命运早已经将你遇见的每一个人在暗地里明码标价,遇见谁,错过谁,谁给你的明里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如鱼饮水,冷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暖自知。
聪明人和聪明人在一起有两个结果,成为朋友,或者敌人。
显然用后者来形容两个人更为贴切,两个人只暂时维持了盟友的关系,这关系如今已经是摇摇欲坠了。
……
青娘觉得自己真的是混的最惨的狐狸精了。
祁连说到做到,当真让她尝受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犬戎族折磨人的法子还真是五花八门,青娘也算是长了见识。
只是这些个关押人的牢房为何都在这暗不见天日的地下,这种环境,就算祁连不对她做什么,她也没有好受的。
更何况三根噬骨钉穿过自己的脚骨,噬骨钉的另一段连着铁链将自己牢牢的拴在原地。
她不怕,祁连不会让她死的。
也该是自己活该,同那姜国昏君一样,安逸的时候只想着怎样把日子过得舒坦,舒坦日子过够了,便没了斗志,只想每天虚度光阴。
人的感情多了,羁绊便也多了,这七情六欲的线勒地她心口疼。搁在以前,哪里有这么多毛病,人死了就死了呗,与自己何干?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个人潇洒恣意。
如今想起那段孩子打闹,谢天谢地拌嘴,逗逗阿丑的日子,已经是恍若隔世了。就算自己侥幸活下去,也已经是物是人非了,到时候就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做回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妖精,然后拜托月老给自己牵一根红线。
想来如果自己这个时候死了真是不划算,连一次正儿八经的恋爱都没谈过。
青娘做了一个冗长冗长的梦,梦中自己回到了幼年时代,阿公、父亲、母亲、阿姐……全都看不清楚他们的脸,然后是一场好大的火,火蔓延到自己的脚边然后停下,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在活该里扑腾着,像是被冲到岸边的鱼,剧烈地挣扎着,然后慢慢消停了下来。
自己在火海边上哭到声嘶力竭。
身边有个男人轻轻地抱起了自己,伏在自己的耳边轻声细语说着什么话,青娘拼了命地想要听清,却还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听到。
青娘醒了,阿沁立在自己床边,自己的双脚上缠上了绷带,却还是无力,一点都动不了。
青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想要再次回到那个梦境,在哪个梦里自己最起码可以哭的出来。
……
祁连又来了,抱着她坐在凳子上,看她亲手泡茶。
祁连撑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青娘:“那一日的茶我拿回去了,怎么喝都不是你给我泡出来的那个味道,你再给我泡一次,我仔细学着,以后就不来烦你了。”
“脚可还疼?我用了最好的药了,以后走路是没有问题的。”
“余生很聪明……”
这样折磨她,又对她好,打个巴掌给枣甜。
青娘也不是愚钝之人,懂得见好就收,这甜枣且先不管她有没有毒,自己先收下了。
“王上,茶泡好了。”
青娘将茶推到了祁连面前,祁连见了,赶紧尝了一口,温度正温,甘而不涩。带着点讨好的味道夸赞道:“姐姐泡出来的茶果真是不一样的。”
“王上如果没有别的事便请回吧,我累了。”青娘这么说倒也不全是推脱,她实在是累,动了两下便浑身疲软。
“也行,我……”
“不必了!”青娘赶紧制止了祁连要来抱自己的动作,眼神看向了阿沁,阿沁看向了祁连。
看祁连点了头,阿沁这才来抱着青娘上床。
祁连落了个无趣,看青娘躺下了便走了。
“姑娘,恕我直言,姑娘不应该怪王上。”
“是,怪我,是我活该。”青娘并不予以争辩。
“并不是……”阿沁忽然觉得怎么说怎么不妥,干脆闭上了眼睛。
空气又恢复了沉默。
片刻后,青娘忽然问道:“你喜欢你们王上?”
被戳破心思的阿沁矢口否认。
好歹她也没有白活一千多年,这么点小心思在她面前几乎是无处遁形。也不知道那个家伙怎么会有人喜欢,莫非这个阿沁是个受虐狂,那他两个但是挺般配。
青娘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知道的东西多了,比如这个阿沁和祁连是青梅竹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
比如祁连小时候生活并不太好,这个小女孩曾陪他共患难过。
手上的劣质银镯戴烂了,不会注意的人还是不会注意到的,这个世界的爱本就是如此不公平。
磨磨蹭蹭间,姜国那边传来了议和的消息。
穹宇鼎
姜国几个月来的负隅顽抗显然已经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了,双方暂停休战,都得以喘息一段时间。
祁连竟然也就答应了姜国的议和,这么容易,当然有蹊跷,谁会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呢?
为表诚意,姜国皇帝送来了他的亲生妹妹做了和亲公主。
和亲公主的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队伍浩浩荡荡,带着丰厚的嫁妆远嫁到犬戎,犬戎国主在这里还没撤退呢,就直接让人半路劫了下来。
一道圣喻下去,直接削减了和亲队伍的一大半路程,也杀的一行人措手不及。
和亲公主来的那一天正值冬至,这一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便迫不及待地降落在了苍茫大地上。
青娘正窝在温暖的房间里检查余生的背诵。余生长的飞快,裤脚几乎可以露出脚腕,但是她又不擅长女红,更耐不下性子去学,如今日复一日枯燥的时光里,她反而静下心来好生学了女红。
她实在不是个心灵手巧的女人,一双纤细的手指扎了一个又一个窟窿,勉强绣出来一对鸳鸯,还被祁连嘲笑是鸭子。
掐指一算,阿丑已经离开将近一年了。天知道她中秋满月之夜她是怎么过来的,青娘自嘲的想:本质上她也和祁连没什么区别,都是喝人血的东西,那一夜她吸干了十个人的血。
都是活生生的人啊,等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搬走了,可她却记得自己发狂的模样,那对人血的渴望,是生而为妖无法抗拒的天性。
有祁连为她提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新鲜血液,她倒也不需要阿丑这个精血养成的木偶了。
在这之前,谁也没有料想到两个人还会再遇见,还是在这样的场合之下。
这一次,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选择了假装不认识,可余生眼尖的很,看到阿丑的一刹那便飞奔过去,抱住了阿丑的大腿。
此时的他是护送和亲公主的将军,这个年轻的将军正在马车前正在卸下嫁妆。
“阿丑舅舅!”
等了许多没等到回应的余生松开了阿丑的腿。
“小家伙,你认错人了。”那人笑地一件温和,伸出手摸了摸余生毛茸茸的脑袋,这个表情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眼前过。
余生手中还拿着书,盯着阿丑怔怔道:“你不是我舅舅。”
“余生,快回来。”青娘现在走廊下,招招手,唤回了余生。
“阿丑舅舅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青娘牵着余生绕过回廊,一步一步脚步坚定。
余生手背青娘握的不舒服,挣了挣,道:“阿娘,你牵着我太紧了。”
有黏腻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余生看见有血从两个人握着的掌心里流出来,他惊呼道:“阿娘,你的手流血了!”
干净的指甲穿透掌心的肌肤,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钉在原地,克制住自己不去质问阿丑的脚步。
她多想去问出自己自己心底的疑问啊。
问问他为什么不辞而别。
问问他自己当初割腕自杀的时候他在哪里。
问问他为什么现在要出现在这里。
问问他当初为什么要拿走自己的穹宇鼎。
问问他穹宇鼎里的那个东西还在不在……
千言万语,掩于唇齿,她也是有自己的自尊的。你不说,我就假装不在乎不想知道好了。
青娘正在给琵琶调音,听到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也没回头。
“我听到余生叫他舅舅。”
青娘继续手中的活计,满不在乎道:“一个长得有些像的故人罢了。话说新婚之夜,不去看看新娘子,来我房间做什么?”
“我不信你不知道我的打算。”
青娘敷衍道:“王上的心思岂是我等凡人可以揣测的?”
“我要杀了她也无所谓吗?”
“要杀要剐不全凭你一句话,又与我何干?”
“姐姐,你变了,变得麻木不仁了。”
麻木不仁不是拜你所赐吗?青娘没有说出来,只道了句:少欲则少烦。
祁连像是很满意青娘的回答,起身拍了拍衣服,轻松道:“走,入洞房喽。”
祁连并没有如愿入了洞房,因为和亲公主跑了——在众多人的眼皮子底下。
这下好了,不懂事的和亲公主,使得祁连有了一个名正言顺攻打姜国的理由。当然,他可能也不缺这个理由。
和亲公主跑了,连累来送亲还没来得及走的人受到了牵连,倒是那个将军神通广大,于众目睽睽之下逃走了。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一个逃走了就算了,逃走了一对,祁连脸上挂不住了。
这里的守卫青娘是见识过的,纵使你有天大的本是,也难以逃脱,只不过这一招自作聪明的做法到让青娘来了个瓮中捉鳖。
……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冰川,风雪肆虐,无边无际——这里没有太阳。
阿丑和姜曲儿躲在冰山洞里避风,看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姜曲儿,阿丑道:“待过两日风头过了,我便带你出去。”
“可是,越哥哥,真的好冷啊。”
阿丑无可奈何,只得脱了身上的外衣紧紧裹住姜曲儿,姜曲儿也顾不得矜持,一个劲往阿丑怀里钻。
微弱的火光散发出点点温暖,微不足道。
阿丑若有所思的脸庞被火光放大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勾勒出轮廓,投射在了冰壁上。
姜曲儿道:“那……等我们出去了,你有什么打算?”
“将你安置好。”
“那你呢?”
“我……我自有我要做的事。”
姜曲儿见他不愿多说,乖乖闭上了嘴。
忽然,两个人感受到了周身一暖,像是忽然落入了夏日阳光之中,两个人正疑惑呢,却见洞口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逆光而立,姜曲儿看得并不真切,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个女人的身段。
“姜越,我们好久不见。”青娘面无表情地站在洞口,一袭淡紫色的衣裙被洞口的风吹地猎猎作响。
一步两步三步,一步一步靠近两个人,两个人终于感受到正常的温暖,原来这温度正是青娘传来的。
身体是不冷了,可姜曲儿感到莫名害怕,还是往阿丑怀里钻。
“越哥哥,她是谁啊?”
青娘站定,一股强大的威压瞬间包裹了两个人,直逼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此刻的她像极了前来索命的阎罗。
青娘将手中的血玉摊开,上面雕刻的繁琐花纹是两个字——姜越,而且既然这个姜国公主既然叫他越哥哥,那他便叫姜越没跑了。
青娘将玉抛给阿丑,道:“以后走就走利索一点,别落下乱七八糟的垃圾。”
冰壁开始融化,水滴滴答滴答汇聚在脚下。亲娘踏着水洼,围着两个人走了一圈,阿丑,噢不,是姜越,他别扭地推开姜曲儿,没有应声,姜曲儿却如同一个狗皮膏药一样,又贴在了姜越身上。
这个女人,她有些怕。
“你是不是该解释解释,穹宇鼎为何在你那里。”
青娘虽然问的是姜越,眼神却一直停在姜曲儿身上,姜曲儿被盯得如坐针毡。姜越见了,将姜曲儿拉到了自己身后。
青娘轻笑了一声:“你那么紧张做甚?我又不会对她怎么样。”
冰壁开始晃动,不好,这里要坍塌了!
姜越率先反应过来,拉着姜曲儿就往外跑。
青娘很乱镇定下来,看着两个人越跑越远,跑到了光明的洞口,然后停了下来,看向了自己。
她本有机会离开的,可她忽然起了玩心,站在了原地,她想看看以前那个为她命令是从的阿丑会不会来解救自己。
可她又不想给他太多考虑的时间,眼前的一切忽然放慢,她看到阿丑的的嘴型:快跑。
他没有来救她。
青娘觉得胸闷,以前的那个阿丑终究回不来了,早就该知道的不是吗?自己还抱着侥幸之心试探着什么啊?青娘抚上手腕的那一道疤痕。死心的那一刻,偌大的冰山轰然倒塌。
青娘有些伤心,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和他立了血盟,如果他记得,当初一定是来拉着自己跑的吧。
冰山只塌了一半,青娘的脚钱的地面上横亘着一道裂缝,多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青娘觉得浑身的血都沸腾了,自己好像可以操控这个穹宇鼎。
青娘低下头,看到血液滴落的地方滋养出了一朵粉嫩的小花。
那血是自己没有躲避,被小冰块砸到了额头落下的。
转眼间,这里的景象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冰川融化汇聚成溪流,一顶明日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地面上钻出了话多,蝴蝶开始翻飞在丛林间……
姜越感到诧异,他曾经试过在这里种一些东西,但一直没有成功过。
青娘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她得去问清楚。
“说,他在哪里?”
“谁?”
“不要装傻。”
姜越没有应声。
“不说是吧,这样呢?”青娘手中法力凝聚,碎裂的冰块迅速凝结成一把锋利的冰剑,此刻,这把剑正滴在姜曲儿脖子上。
“你个疯……”姜曲儿想破口大骂,却感到脖子上的剑瞬间收紧,疼!
剑在洁白的脖颈上划过一条血丝。
姜曲儿不敢动了,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放在了姜越身上。
“越哥哥,快救我啊。”
姜越拧着眉头,对青娘道:“你放开她。”
“快说!”青娘没有耐心了。
剑再次收紧,开始有血滴顺着剑锋划过,姜曲儿恐惧至极,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我把他放在我在姜国我的住处,你要想得到,就得保证我两个人的平安。”
人命关天的时候,还能心平气和地和自己谈判,这倒是和以前的阿丑有些像。
青娘不知道的是姜越笃定自己不会杀人。
青娘气极反笑:“哈哈,很好。”
你弄丢了我的阿丑,还弄丢我的心上人,真是该死啊。
巫蛊师
如果要说起来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青娘几乎忘了有多久。
记忆中是一场大雪,漫漫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大雪肆虐,青娘刚被罚去人间做功德,她毫无目的在雪中赤着脚走着,稀稀拉拉的人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她。那时候的她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想必是被当成了叫花子。
青娘蓦然见到这么多人也觉得稀奇,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她又饿又冷,只想找一个歇脚的地方,看到路边一个大门前干净敞亮便蜷成一坨缩在了角落里。
她是被叫醒的,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温声软语,时至今日她已经忘记那个老婆婆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像是丢了魂一般被哄到了一栋朱红色大楼里。
楼里全是妙龄女子,嬉笑怒骂,好不热闹。
那老婆婆道:“姑娘,快些吃了吧。”她眉目见全掩饰不了的贪婪欲望,岁数比她还大的青娘怎会不知其中的蹊跷。
青娘也不动面前的吃食,只道了一句:“□□婆。”
□□婆忽然被叫出了自己的名号,也不打算隐瞒,脸色一变,笑道:“看来是自家人。”
“谁和你说自家人?你不该把念头动到我身上。”
“也罢,算我倒霉。”
“算你走运,你是我第一个客人,我可以圆你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之梦,你可以给我什么。”
那□□婆听了哈哈大笑,道:“姑娘可否把手给我?”
青娘毫不介意地将手递了过去。
□□婆擅于洞悉人心,知道青娘所言非虚之后,脸上满是安耐不住的激动神情。脸上的褶子堆积在一起,层层叠叠,却依稀可见年轻时是个极其貌美的女子。
“姑娘能圆我心头梦,我当然不会让你白做,我一定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我们,等价交换。”
想要的东西?青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老东西如何知道。
□□婆留给了她一本书,那书破旧不堪,却没有残缺,可见被保存的很好。一同留下的还有这一栋楼,千年的梨花木做的房梁,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
这便是后来的如意馆。
□□婆圆的一生所想,已经是无欲无求,也不会再害人了,潇洒离去。
那书所记载的是造人之术。本是女娲造人时自己所编写的东西,后来怕被有心人利用,准备销毁,却不知所终。
后来竟然流传到了□□婆这里。
一屋子的妙龄女子全是桃木所制,虽与常人无异,没有感觉的东西,谁做出来的他们,他们便拥有谁的记忆,谁的情感,本是□□婆做出来解闷用的,如今□□婆一离开,她们便也没有了存在的必要了。
青娘不知道如何处置她们,又怕她们出去祸害人间,便一把火全把她们烧了,临了,她们也没有露出半分痛苦的神情,这倒让青娘心里好受了许多。
再说那本书,内容晦涩难懂,有的文字都已经失传了,青娘自己每日琢磨,倒也真让他琢磨出了一些东西。
左右不过一个执念,人要是真的没一点贪念,那才是真的枉来人间一趟。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决定——自己造一个辰星上仙。
他不是高傲吗?不是自命清高吗?不是对自己不屑一顾吗?那她便造一个他,把他生生世世囚禁在自己身边。
这样迫切的占有欲已经让她无法理智。
靠这一个念头,青娘熬过一年又一年,皮肤、眼睛、鼻子、甚至毛发……她像是一个怪异的收藏家,寻找这一切天下完美的事物,像是拼图一般,只为呈现自己中那个绝世无双的辰星上仙。
岁月的流逝,没有让她感到疲倦,反而随着模型的一遍遍完善,已经初具雏形,让她越发激动,快了,快了。
可便是这个时候,穹宇鼎不见了,里面辰星上仙的躯壳也不见了。
这样她如何是好,倾注了自己无数心血,无数次打磨的,她心目中完美的情人不见了。
她想到了以死相逼,倒头来也没有换回阿丑的回来,这让她如何不恨!
……
你听说过巫蛊师吗?
擅长巫蛊邪术,害人的东西,这样的东西,青娘不是没有碰过,虽然不屑,但也不至于避之不及。
巫蛊师强行逆转天命,没有一个可以落下好下场的,可为什么仍然有人趋之如骛?
天不成全,便只能靠自己了。
青娘想过自己到底是什么呢?
神仙?妖精?渡梦师?巫蛊师?想来想去,还是当茶馆的老板娘最为潇洒自在。
……
这两日祁连的脾气异常地大,本应该是山穷水尽的姜国忽然破了,这本是好事,可这国却不是祁连破的。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杀地双方一个措手不及,本来以祁连的兵力逗着姜国耗下去是没有问题的,姜国已经是不行了,如今到让一个不知名的部队抢了便宜。
姜国破,改国号为虞。
这个起义军首领是姜越,理所应当的他成了虞国的新国主。
那一日她入了穹宇鼎便觉得有些不对劲,查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看一翻,里面全是正在操练的精兵。姜越何其聪明,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得壮大了自己的力量。
姜国国主也算是养了一个白眼狼,吃着皇家的月奉,撩着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将军不想着护国,反而密谋着谋反。
青娘恨不得拍手叫好,这一盘棋,姜越下了整整十年,有耐心,有野心,抛开其它的不讲,青娘倒是挺欣赏他的。
可如今她只觉得可怕,这样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潜在自己身边十年,而自己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
……
书房里,青娘难得的主动来找祁连。
祁连正在和自己对弈,棋子落的飞快。
“你这样烦躁,怎么可以下得好棋?”
“不用你管!”
“王上,你快输了。”青娘劫过祁连手中的白子,慢慢将棋子放在棋盘上。
待青娘说明自己的来意后,祁连斩钉截铁得拒绝道:“我祁连还没混到需要一个女人来帮自己的地步。”
青娘嗤笑一声道:“王上真是有骨气啊,也行,且看凭你这些以一敌百的精兵可以强撑到什么地步。”
青娘本意也并不是帮祁连,她只是缺少一个名正言顺进入虞国的身份而已,到时候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功成身退,任他们打个你死我活,自己回了妖界,和“辰星上仙”一同国逍遥日子去。
见祁连举棋不定,青娘有道:“王上莫不是忘了,青娘本就是一颗棋子,手边的棋子不用要等到何时?我可是记得王上不养闲人的啊。”
祁连心不在焉,没走几步,就已经被青娘逼上了绝路。
“我劝你莫要得寸进尺。”
“青娘先退下了。王上好好思量。”
青娘识相地退下了,还没跨过房门便听见棋子哗啦啦落了一地的声音,还有几颗蹦到了自己脚边。
这个家伙到底在犹豫什么啊?还是她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意图?
接下来祁连打消了自己的疑虑,祁连同意了。
美人计是施展不了了,姜越对自己根本没有那个心思,索性自己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青娘将余生藏在了穹宇鼎内,又将穹宇鼎贴身放在了自己怀里。
犬戎族作为边陲小国前去贺喜。
那一日天气晴好,闷了许久的青娘终于可以出门,她心情也不错,想到就要离开祁连这么大魔王,也不吝啬于和他多说几句话,可祁连却兴致缺缺,从上了马车起就用手撑着头睡。
马车颠簸,也不知道他睡不睡的着。
祁连眯着狭长的眼睛,看着青娘的背影。
青娘正趴在小小的窗口上看外面的风景,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脑袋还跟着节拍轻轻摇晃,这样有点小孩子气的模样祁连是没有见过的。
“你很高兴?”
“还可以吧。”
祁连闭上眼睛假寐,心口闷的慌,他总觉得自己会后悔。
晌午,一行人在饭馆里匆匆解决了午饭,返回时却发现马车坏了。
不得已,只得在附近找到一家客栈住下了。
“我们还有几天到?”
“大概两天。”
青娘问过之后,回到房间里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到了夜晚,窗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青娘饿的不行,只得起床找吃的。
她刚一开门,便见到祁连堵在门外,冷不丁差点撞到他胸膛上,青娘吓了一跳。
“你干嘛啊?也没个动静,吓死我了。”
青娘把祁连推开,却没有推动。
“吃吧。”
定睛一看,祁连手中拿着食盒。
“这么好心?”青娘疑虑地接过食盒,“你喝酒了?”
“没有。”
这才是骗傻子的话,浑身上下酒气熏天,也不知道是不是醉了。
青娘睡足了,忽然起了玩心,退到屋里,看着在门外犹豫不决的人,道了句:“进来吧。”
祁连皱着眉头,正襟危坐。看着青娘吃东西,青娘被盯地不舒服,问道:“喝了多少?”
“三坛”
“你们犬戎人不是挺能喝的吗?三坛就不行了?”
“我没醉。”
“行行行,你没醉。”青娘伸出一根手指,道:“这是几?”
“一。”
这么侮辱人智商的问题,他竟也能如此认认真真回答,不是醉了是什么,搁在他清醒的时候早就嬉皮笑脸打断自己了。
“喂,我问你。”青娘咬着筷子犹豫着问道,“我这一去不回会怎么样?”
“不会的,我会把你找回来。”
“要是找不回来呢?”
“不可能的。”
到底是谁给这个家伙一些莫名其妙的自信的啊?
“咳咳,我劝某些人来人间一趟最好做个好人,就算没有现世报,死后也逃不掉的。你可没看见过地府的场景,那些个作恶的人,用余生的话来说,就是,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哎呦妈呀,老惨了。”
“喂,你有没有在听?”青娘伸出手在祁连面前虚晃了一下,见他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调笑道:“喂,你该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这话说出来,青娘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后知后觉地她想打自己的嘴,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青娘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你又要说我自恋对不对,也是嘛,我就说怎么可能……”
“是。”
……
青娘愣住了,她甚至不敢让祁连再重复一遍,因为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听见,他说:是!
蒙面人
“砰砰砰”门适时地响起,青娘憋在胸口里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忙不迭前去开门。
门一开,是店小二。青娘不放心,临走的时候,将门锁了起来。
那店小二告诉她,有个姑娘要见她。
“你去哪里?”祁连见青娘关门,问道。
“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去去就回。”
青娘滴溜着裙摆,咚咚咚下楼去,刚下去,便看见一个背影。
她脱口而出:“谢天?!”
那少女转过身来,眉目间依旧是那个憨厚地有些傻气的姑娘。
青娘赶紧拉着她的手就近坐了下去,失而复得的喜悦几乎冲昏了她的头脑。
“快跟我说说,近些天去了哪里?你可知我担心地要命。”
“我没事,你看,我好着呢。”谢天笑着转了个圈,表示自己完好无损。
“谢地呢?”
“她在客栈里,我没有让她跟过来,我们等你处理好事情。”
“你不跟我……”青娘转念一想,“也对,那我们保持联系,等我这边把事情解决后便和你集合。”
“主子,余生呢?”
青娘脸色一变,脸上的笑差点没有挂住。“余生在祁连那边看着呢。”
“你这次来就是为了余生?”
“也不全是,看到主子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
青娘脸色一变,当即抓住谢天的手反剪到背后,可她也精明的很,灵敏地闪躲开了,青娘转身抓住“谢天”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打出了一掌,这一掌打了个结实,霎时间,“谢天”的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斗篷的蒙面人,那蒙面人向青娘打出了一掌,被青娘翻身躲开了。两人僵持着,双方退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两个招式下来,两个人都对彼此的实力有了差不多的了解。蒙面人有所保留,青娘察觉的到,凌厉的掌风打到自己这里便故意放慢了下来,看来他是有所顾忌的。自己拼尽全力也许可以和他对上几招,但还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那蒙面人开口,声音是一个沙哑的男声:“你怎么发现的?”
“谢天从来不会叫我主子。”
“算属下大意了。”蒙面人说罢,抱拳向青娘施了个礼,既然主子已经发现了,那便和我回去吧。”
青娘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连串的进攻便打得她措手不及。
“等等,你是谁?!”青娘本想分散他的注意力,没想到他仍旧没有停下进攻,青娘已经开始力不从心了。
蒙面人得了上乘,宽大的袖子里忽然窜出来一段绸带,像是灵巧的蛇一样,和青娘纠缠起来,蒙面人便立在一边袖手旁观。
这个法器青娘在《万器书》里看到过,名为缠灵,是织女所制,上古仙族和妖族大战的时候,不慎被妖族之人夺走了,至那以后,缠灵便一直下落不明,没想到在这个家伙手里。
这缠灵和主子心意相通,几乎可以洞悉主子的想法,和穹宇鼎恰恰相反,是个不折不扣的狗腿子,除非主子已经死了,否则它是不会再另寻下一个目标的,主子死后,自销灵气百年,为其守觞,倒也是忠诚的很。
她曾经想过拥有这件法器,原因很简单,好看,炫酷,还方便携带。正中她的少女心,通身呈洁白的丝带状,绣着不知名的碎花,一般情况下也看不出来,一但它和人交手,间有莹莹红光闪现不知名的花,青娘曾经查过那花的名字,却一直不得知。
那蒙面人哪里知道他在给予他的法器,只道:“主子,你忘了边奴了吗?”
什么鬼东西,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家伙好吗?!
不大的客栈里鸡飞狗跳,店小二躲在柜台下面,颤抖着手打着算盘。
“仿古青花瓷一对,上好女儿红十六坛,桌椅、门窗……”
很快,青娘双脚便被捆住,她也因此摔倒在地,缠灵顺势而上缠上了青娘的腰,千钧一发之迹,青娘忽然感觉自己手边有灵力聚积,一把晶莹透亮的冰刃出现在自己手中,青娘握剑一挥,斩断了束缚自己的缠灵,然后用剑支撑着站了起来。
缠灵被斩断后又迅速恢复地完好,像是受了委屈似地又窜进蒙面人的袖子里。
青娘握着剑,忽然感觉自己浑身力量充沛如意馆 作者:野七子子子
,干脆乘胜追击,提剑像蒙面人逼去。
那蒙面人堪堪接下了这个招式,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笑了起来:“恭喜主子,可以操控冰刃了。”
“说,你是谁?!”青娘已经不耐烦了,一个大男人跟个娘们儿一样,磨磨唧唧,故弄玄虚。
“主子当真不记得我了?”那蒙面人反问道,然后缓缓摘下了面罩,面罩下是一个留着青色胡茬的男子,分辨不出年纪,青娘翻遍了脑海中的记忆还是没有这个人的半分印象。
“无妨,待主子妖王之力觉醒之时,以前的记忆便会重现。”
青娘舔了舔自己的虎牙,看着蒙面人疑惑道:“你说我是妖王?”
那蒙面人只是立在原地,没有回答,青娘只见那人手中已经蓄满了灵力,摆出出击的架势来。
“属下也只是奉命行事,多有冒犯,得罪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连串的进攻,青娘还未能灵活掌握手中的冰刃,只一个疏忽,手中的冰刃便显然不见了。
喂,要不要如此来无影去无踪啊,好歹也给个信号啊!
没了武器,青娘更是无法接招了,不一会儿她便被五花大绑了,扛了起来。
青娘慌了:“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回去。”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青娘被倒挂着,头脑充血,这滋味着实不好受。
“放开她。”这正义的一喝,让蒙面人止住了脚步。
蒙面人转身,青娘身子也跟着转了过去,她头哐当一声撞在了门框上,当即眼冒金星,一片眩晕中,她看到了祁连。
再看向楼上,本锁地好好的门已经被砸倒了。
天呐,这的赔多少钱啊?!
空气中忽然弥漫着火药味,青娘保持着一个尴尬的姿势被扛在肩上,面子算是丢光了。
于是她试探着问:“要不……你放我下来,你两个比划比划?”
青娘也是有些好奇的,两个人打起来也不知道是谁更胜一筹。最好两败俱伤,自己也好坐享渔翁之利不是?这边青娘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那边已经打了起来。
青娘被放在小板凳上,看两个人打的火热。青娘在一边冷静地分析着局势,看起来是蒙面人更胜一筹,这样下去迟早要完。
祁连已经由攻变为守,守也没守好,被一掌拍了个结实,当即口吐鲜血。祁连也顾不得擦,只能被迫防守。他不是自己,蒙面人下手也不会有所顾忌,一招一式都是把对方往死了逼的。
祁连这样狼狈的样子是青娘没有见过的,怎么说的,好歹人家也是为了救自己才这样的,自己良心上也过不去。
“你快投降吧,我跟他走就是了。”
“喂,你听见没?我是去过好日子的。”
青娘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蒙面人忽然站不住了,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他昏倒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你竟然用毒。”
祁连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兵不厌诈。”
青娘忽然感觉自己身上的一松,看着缠灵又钻进了蒙面人的袖子里。
青娘拍拍屁股,从小板凳上起来,由于在小板凳上坐久了,脚麻了,她起身一个趔趄。
青娘伸出手戳了戳祁连,问道:“喂,你没事吧。”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没事的样子吗?”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有事一样,祁连身形晃了一下子,像是站不住了。
青娘赶紧扶了一把,摸到了一手血,她这才看到祁连背部已经被血给晕湿了。
“喂,你……你受伤了。”
“死不了。”
祁连刚一说完,便一头栽倒了。不大的客栈一片狼藉,地上躺着两个男人,店小二不适时地出现,挑软的柿子捏。
他颤颤巍巍地算盘递到了青娘的面前,怯生生道:“一共三百七十二两,我给你打个九点九折,一共三百六十二点六八两,四舍五入就是三百六十二点九两,在入就是三百六十三两,您看……现付还是……抵押?”
难为这个店小二了,生死攸关之际,思路还如此清晰。
“你是账房先生?”
“是这样的。”店小二点头哈腰道,“小的名为王三,是本店的掌柜的,跑堂的兼算账的,生意不景气,已经准备关店了……”
“停停停,废话那么多,是不是还要我了解一下你店的上下五千年啊。”
“那倒不用,小店也就开了十二年。”
青娘:“……”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你看到没?”青娘指了指躺在地上的祁连,“这个家伙,特别有钱,平日都穿貂呢!伺候好他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的。”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王三点了点头,坚定地答到:“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