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唐母起来出去给还在睡的唐蒙买了早饭, 招呼他快起来吃, 自己开始把本来也不乱的家这里那里地整理起来,唐蒙吃早饭的时候就问他最近书店的收入如何,末了又叮嘱唐蒙下个星期二晚上千万别迟到,这两天有空去理理头, 还说不要跟叶旗一样,怎么搞得刘海那么长,看书搭下来难道不坏眼睛吗?
唐蒙已经习惯了母亲连一点小事都可以拿出来说个四五句的性格, 他虽然算是有个好脾气, 但也并不是那种不会烦的人,只是想想母亲昨晚说一早还要赶回去陪父亲, 就觉得没有必要为特意坐老远车过来的母亲的几顿唠叨生厌。
母亲回去的车票是来的时候就订好了的,她从以前就总是一副你爸离了我不能活的样子,所以一直到现在夫妻俩都没怎么分开过。唐蒙见过他们吵架, 见过父亲愤愤然甩手上的书, 好些天不说一句话,也见过两个人散步, 母亲非要扯着父亲的胳膊挎着。
唐蒙无法去评判他们两个的婚姻。他所渴望的和母亲考虑的基本是两个方向,可人和人在一起的原因很多, 他也并不想去否认和自己不同的,何况幸福与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并且在这一点上, 唐蒙的经验为零。没有和谁处在一段关系中过,也没有想和别的什么人过日子。只有叶旗,他始终小心地放在心里。
十六岁的某一天,当他第一次对叶旗产生了欲望,当那阵令人眩晕的震颤在身体内部扩散开来以后,取代了短暂喜悦的是清醒过后猛然翻搅上来的罪恶感。
他明白他还是个孩子,可他却再也无法用兄长的眼神去看他了。所以唐蒙从那时起就开始克制自己,陪着叶旗一年年地长大,实在抑制不住了的时候,便在无人的寝室边想念着那张可爱的脸,边开始结束以后会叫自己更加寂寞的动作。
最近几年,叶旗比自己要高了,也很精壮,有时他靠过来,自己的心就忽地一慌。好在这么些年他也习惯控制自己了。
因为自己,是看着池叔和文宾叔走过来的。不管别人怎么看待两个男人相爱这件事,唐蒙都明白:如果他们两个在一起了,叶旗是多少都会受到一些伤害的。
他当然看得懂叶旗眼里的爱意,可他多想再让他这么无忧无虑一些年。他顺着他,宠他,他做得不对时,自己也教他。他是他一直依赖的兄长。既然自己自始至终都只会是叶旗的,那么他宁愿现在不碰他,不碰这个他爱了许多年的宝贝,就这样什么也不说地在他身边,和他在这里过日子。这样的话,叶旗就不会被身边的人,比如自己的母亲,去伤害了。
送母亲到汽车站以后,母亲又叮嘱他一定要给别人女孩留个好印象,继续说了好些之后才去安检。唐蒙笑着对母亲挥挥手,就赶紧回去鹿亭了。
路上没有堵车,下车以后唐蒙往鹿亭那边走,路上刚好碰到去送汤的宋菘,对方大声和他打着招呼,唐蒙这才想起昨晚严庭已经跟他们说过了黎辉的事。果然宋菘一过来就特别兴奋地对他眨眨眼:
你们真是能瞒啊,我说小萝卜说话做事怎么那么有意思,啧,早跟我们说嘛!
唐蒙和严庭一样有些抱歉地笑笑:
我怕黎辉刚来——
知道知道,你们文化人考虑得多,我就随便说说,打断唐蒙的话,宋菘又把手里的保温桶拎起来:刚好,走,一起喝汤去。
好。术柏哥呢?
他有个什么朋友的弟弟要来,去接人啦,所以我今天晚上开店以前就打算混你们这儿了。
可以啊,不过,
唐蒙停了停,瞟了眼宋菘笑着说:
如果你要是一直缠着黎辉问这问那的,我想有人会给你脸色看的。
宋菘一听心里的小算盘被看出来了,有些尴尬地咳了咳,啧了一声说知道了,两个人便往鹿亭那边边说着边走。今天太阳不错,刚进院子就看到叶旗在槐树边给黎辉扎头发,严庭站在一旁盯着,抬头瞄到到他们进来扬了扬手,叶旗跟着转过脑袋,冲唐蒙一笑:
唐叔!白菜哥哥,来来来,快过来看看小黎辉这个发型怎么样?
两人过去一看,原来叶旗给黎辉把头发全部扎了上去盘了个发髻,然后用浅棕色的宽布条绑好,特意挑了几缕长刘海下来,配上严庭找出来的黑色厚毛衣和呢子裤,看起来比旅行之前要成熟了一些。
小萝卜,还真的慢慢要变成男人了啊,不错不错。
宋菘一边说着一边故意看了看严庭,严庭过去拿过他手里的保温桶:
给我们的鸽子汤吧?谢了。
哎哎哎,我是给小萝卜的,你这么壮实补个毛啊!
黎辉看着严庭和宋菘进去食堂的背影,心里很是高兴:身上的毛衣,和公子之前穿的那件毛茸茸的黑色的很像,宋大哥刚才又那样说,这叫黎辉觉得说不定自己也马上能长高了呢!
这么想着,对叶旗道了谢,黎辉连忙小跑着也进去食堂了。
唐蒙望着黎辉活泼起来的背影,再去看一直笑着的叶旗,觉得他脸色似乎有些发白,于是问:
叶旗,昨天几点睡的?
叶旗瞟了他一眼:
不记得了。
是不是熬夜了?
没有,我,就是和学弟玩了会儿游戏,睡晚了点。
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叶旗又问:
阿姨呢?
刚送去车站。
这样啊。
点点头,叶旗又笑起来:
怎么,这次来,是不是终于要你去相亲啦~
故意用很轻松的调子说出来,可叶旗知道自己费了多大力气才让声音没抖。
唐蒙看着他,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那不错啊,知道对方什么样吗?
心一沉,可现在要是让情绪暴露出来的话,自己就太逊了。叶旗想。
在他重复了一千次的预演中,没有这种因为嫉妒要失控,所以在快要开始营业的鹿亭里去顺势告白的场景。他应该是要带着满心的喜欢,在只有两个人的地方,慢慢地,好好地吻他,然后告诉这个比自己年长的男人,我从小就喜欢你。
所以现在不是时候,绝对不是时候。
唐蒙知道自己过生日那天无论如何是推不掉了,所以也肯定瞒不住一直给自己过生日的叶旗和严庭他们,于是尽量轻飘飘地带过,好让叶旗明白自己并不会有那个意思。
见了才知道,吃顿饭就回来了。也不会有什么后续发展。
这么说,这孩子总会安心了吧?唐蒙想。没想到叶旗撇撇嘴,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笑得很灿烂:
唐叔,那可说不准啦,谁知道呢。对了什么时候去啊?
如果可以自己真的想去围观,偷偷跟在后面也好,或者像电视里面那样,忽然出现说,这个人是我的!然后拉住唐蒙的手就走。
叶旗脑袋里面飞速地转出了这么些个情景,等听到唐蒙有些犹豫地说出日期时,才真的愣住了。
在,二十号晚上。
这之后,叶旗记得自己好像是笑着说了唐叔,过生日有美女陪真是好啊,这样的话,然后就进去了。这么一口气说完,就可以一口气把针往心里摁进去。痛点就痛点吧,反正也看不见血。
唐蒙站在树下,很想马上就电话给母亲回绝掉。可他明白如果这次不去,那么马上还会有下一次。而且自己临时推掉害得母亲在朋友面前失了面子的话,这之后大概会有大波的相亲等着自己了。
忍忍吧。
可是还能多久呢?
握紧了昨天被开水烫过的手,唐蒙忽然很想给自己一拳头。
就这么到了相亲的当天,因为知道晚上唐蒙有约,严庭他们便把聚餐改到了中午营业之后,黎辉特意烧了好些菜,要不是严庭跟他说要是吃不完会浪费,他大概会带着对唐蒙满腔的感谢之情把外面的长桌子也给铺满了。不过严庭又开始暗自好奇起等自己过生日时,小家伙会做些什么了。杨术柏自从喜欢上烘焙以后,一群人的生日蛋糕就都是由他来,这次唐蒙的生日自然也不例外,做的是纯白的芝士蛋糕,里面有三层草莓。蛋糕上面只放了新鲜的香草和一块巧克力牌做装饰,看起来很是雅致。
黎辉是第一次见到蛋糕,视线一直没有从那上面挪开,杨术柏跟他说马上圣诞节可以和他一起做一个时,小家伙开心得不行,认真地对杨术柏道了好几个谢,把他都逗笑了,忍不住也抬手拍了拍黎辉的脑袋。
叶旗也跟着大家一起笑,边笑边想着今天晚上唐蒙会用什么表情,对方是什么样子?如果,如果他们很搭调呢?会不会有路人回头看看那两个人,然后跟身边的朋友说刚才那对情侣真配呢?
就这么一直到聚餐结束。严庭想叫叶旗下午别去学校了,可他却还没等大家开始收拾时就摆了摆手:
下午有个很重要的课,我先走了!
我擦,叶旗你什么时候这么认真了,想逃洗碗是不是!
不听宋菘的大嗓门,叶旗眉毛一挑,又对黎辉眨了眨眼,朝大家手一挥,挎着包哼着小曲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收拾完,唐蒙一个人坐到院子里,也不管是不是有点冷。可能冷一点更好,这样就能把自己难得烦躁的心吹平静一些。
在这吹冷风啊?
回过头,原来是杨术柏端了两杯热茶过来。茶是严庭准备的,严庭觉得现在能帮唐蒙好好梳理一下心情的,只有杨术柏。
唐蒙接过茶,轻轻笑起来:
谢谢术柏哥。
杨术柏喝了口茶,又望向院门口:
人有时候一长大,想得就多了。
唐蒙抬眼看他,杨术柏一笑:
也许是好事,也许,又不是。对了唐蒙,你知道宋菘以前和我差点分手的事吗?
你们,差点分手?
唐蒙有些惊讶,不过想想他们在一起好些年了,有些故事也是正常。
那时,我觉得他还小。遇到他的时候他才二十岁,我比他大五岁,自然想得也多,你知道,那时我因为他工作的地方还有他家里人给他的压力太大,想要分手的时候他说了什么吗?
唐蒙没有出声,杨术柏用手扶了扶眼镜,吸了一口气大声喊道:
杨术柏!你他妈别以为这是为我好,去你妈的!你个混蛋怎么不问问我怎么想!
这下连厨房里的黎辉都听见了,望着外面半天没动——对他来说一向温文尔雅的术柏叔叔现在在大声骂人,就好像宋菘忽然文静起来一样,太让人想不通了。
宋菘看了看吃惊的黎辉,然后一脸要死了的表情盯着严庭:
是你说劝劝唐蒙就行,为什么我家老柏他现在在揭我老底?
这种小事就不用在意了,黎辉,过来,去睡午觉。
一直到晚上回来,唐蒙还在想杨术柏下午对他说的话。这么从车站走到家,正准备打开外面的防盗门,一瞟眼看到书店门口正坐着个人。
叶旗?
唐蒙一愣,连忙过去。
唷!你回来啦?
笑着抬起手,叶旗又吸了吸鼻子,唐蒙握住他的手,发现那手很冰。
你什么时候来的,手套呢?有钥匙怎么不进去?
担心他感冒,唐蒙想拉他起来,结果叶旗却一动不动。
叶旗,起来。
你手里的是什么?
叶旗抬了抬下巴。唐蒙一看,原来自己手里还拿着刚才见面的女孩子送的礼物。
因为第一次见面就是生日,那女孩子也很为难,于是直接告诉他是一本画集,她只是简单地包装了一下。
唐蒙出门没有带包的习惯,于是就这么拿在手上了。
是本书。
今天见面的女生送的?
... ...是。
不错嘛,唐叔你最喜欢书了。
叶旗笑着自己站了起来,往唐蒙家那边走过去。
我最喜欢的是你。比喜欢书还要喜欢你。
嘴唇动了动,唐蒙还是没能说出来。叶旗掏了钥匙,推开防盗门又把里面的门打开。
唐叔,快进来啊。
唐蒙跟着进去,抬手想要把灯打开,叶旗却抓住了他的手,把门狠狠地关上了。
叶旗?
黑暗中看不太清那个比自己还高的孩子的脸,唐蒙的心慌又出现了,接着手里的书被一把抽过去扔到了别处,下一秒,自己被叶旗的手护着脑袋,整个人一下靠到了门上。
... ...就一会儿,就一会。
叶旗的声音跑到了自己耳边。声音那么小,还发着抖。唐蒙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有些心疼地想要抬手暖暖他的脸,却忽然一下子被叶旗吻住,于是自己就再也动弹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