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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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陆鲸全身乏力,但他今天已经睡得够多了,现在睡不太着,就眯着眼小憩。

他能听见姜南风来家里了,女孩和阿公聊了几句就没了声响,再过了一会,房门被推开,陆鲸立马紧紧闭上双眼。

有人走到他床边,蹑手蹑脚的,不像平时那样,总爱把拖鞋踩得啪嗒声作响。

她弯下了腰,像是在打量他。

好近,陆鲸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她常用的洗发乳。不知是哪种花香,很甜很甜,但不会太持久,一般只有她刚洗完澡没多久的时候能闻到。

好可怜哦,难得放假,结果生病了。姜南风难得轻声细语,还说今天要去吃麦当劳,呐,这次不是我不陪你去,是你自己病了,病好了可别怪我

她滴滴叨叨地讲了许多话,声音软得好似刚蒸好的酵粿,陆鲸慢慢假戏成真,像个小娃娃,被她哄得快睡着。

半梦半醒间,他察觉有一只手捂上他的额头。

和温热的体温相比,姜南风的手好凉,牛奶冰糕般。

许是陆鲸病得晕头,竟在想,自己高涨不落的体温,会不会把姜南风的手融化掉?

他听着姜南风说,你得吃药啊,不吃药怎么能好?赶紧好起来,才能去吃薯条汉堡包嘛。

陆鲸在心里应了一句,知道啦,长气粤语:啰嗦妹。

这一次陆鲸睡得沉,再醒来时他出了一身汗,阿公正好端着药进来,陆鲸见稍微有些力气,便自己坐起身。

陆程讶异,急忙问他感觉怎么样了,陆鲸哑声道:好一点点了。

陆程把药碗和一颗东西放在书桌上,拿水银探热针甩了甩,再让陆鲸夹到腋下。

男孩乖乖照做,等待测温时,他侧过脸看向药碗旁那颗大糖果,问阿公:这是嘉应子吗?

对啊,阿南风拿过来的,说你呷完凉水之后,再呷它就会甜甜。陆程摸了摸碗壁,说,不烫了,这次不要再打翻了啊。

陆鲸垂下眼帘,应道:知啦。

中药又稠又浓,那股味光闻着就想呕。陆鲸一张脸皱成苦瓜干,阿公在一旁皱眉叉腰盯着他,仿佛知晓了他的想法他本想等阿公离开房间,再偷偷把药倒进窗台上的盆栽里。

陆鲸瞄了眼嘉应子。

没辙,只好一手捏鼻子,一手端碗,憋着气把药咽下。

恶这玩意真的比廿四味苦太多了

*

姜南风又一次临急抱佛脚地补完国庆假期的作业,她把要给纪霭的交换日记本,和要给杨樱的少女漫画,连同课本作业,一股脑全塞进书包里。

瞄了眼桌上的小闹钟,姜南风默念着坏了坏了要来不及了,一把抓起装电话卡的零钱包就匆匆跑出房间。

朱莎莉正在客厅看电视,见她换鞋,便问她要去哪。

陈熙、嗯去陈熙家玩一下游戏机!

别太晚回来啊,明天要上学的。

知呐!

姜南风刚走出门,就遇到同样刚出门的陆鲸,两人视线相交,皆是一愣。

陆鲸先发问:你去哪?

身后门还没关,姜南风边掩门边刻意大声说:我去陈熙家呀,打游戏,你呢?

我也是。陆鲸有些疑惑,但陈熙跟我说,下午约你的时候你拒唔!

姜南风倏地捂住他嘴,挤眉弄眼示意他不要多话,等反手关上门,她才松开手。

可能是因为捂得太用力,姜南风的掌心肉有些湿意,她嫌弃地撇了撇嘴,把沾手上的口水抹回它的主人身上,用气音说:我出去一会儿,不上去了,要是我妈问起,你别说漏嘴!

陆鲸抬手揉了揉嘴唇,片晌才道:知道了。

姜南风一路小跑到戏台旁侧,没想到电话亭旁边已经等了好几人,电话亭内的人聊得正兴奋,估计一时半会没办法结束通话。

她打开零钱包,里头还有三四个硬币。

怕对方等太久,姜南风一咬牙,往石板街那边跑,直接找了家有公共电话的食杂铺。

老姆,我要打电话!姜南风拿起话筒夹在脖子处,就怕有谁突然插队抢了她的电话。

小钱包里抖出的硬币叮呤当啷,姜南风缓了缓呼吸,按下早就背起来的那串电话号码。

她在国庆当天收到莲的来信。

他们在前几封信里讨论过要不要交换电话号码,莲说,万一又出现上次那种丢信的情况,有了电话号码,至少不会完全断联。

而这封来信里莲告诉她,他的父母国庆三天会出门办事,只剩他和保姆在家,他问,要不要试着通一次电话?如果她愿意的话,在晚上七点半后打来就行。

哪一天都可以,他会守在电话旁。

电话嘟嘟两声后立刻有人接听,一声喂通过话筒传进耳朵,姜南风心跳如疯兔,身子站得笔直,大声道:喂!你好!

对面似乎没立马反应过来,默了几秒,姜南风小心翼翼地问:是莲吗?

连磊然立刻回答:对,是我,是小南吧?

是的!

对方的声音干净清澈,很好听,姜南风忍不住提起嘴角。

连磊然笑了一声:你终于打电话来了呀,我等了三天。

像忽然有条狗尾巴草挠过姜南风的耳朵,她换了个耳朵听电话,说:前两晚我找不到打电话的机会,不好意思啊。

啊,你别这么说,我本来只是以为今天也接不到你的电话了你现在在家吗?

不是,我在外面的公共电话打的,我妈在家,不方便讲电话。

嗯?公共电话?离你家远吗?连磊然抬头看了眼挂钟,有些担忧,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家时打电话不方便,要不,等以后找个白天我们再通电话?这么晚你在外面不安全啊。

姜南风连连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话筒线:没事没事,食杂铺就在街口,很近的!而且电话得满三分钟才划算!

公共电话打三分钟一块钱,不满三分钟还是一块钱,那当然得打满三分钟咯。

行吧,那就打满三分钟。连磊然又笑出声。

姜南风又想将话筒换耳朵了,忍不住问:你笑什么呀?

我第一次和笔友通电话,感觉自己都不会说话了。连磊然挠了下发痒的鼻子,如实说道,而且你的声音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是不是很像男孩子?

嗯?怎么会?很女孩子啊。

闻言,姜南风心跳又快了一点,手指上的电话线也多绕了一圈,老太太看见了,粗声粗气提醒道:不要再玩电话线啦,等下打结啦!

这家食杂铺的老太太总是凶巴巴的,所以姜南风平日很少来这儿帮朱莎莉买酱油,如今被对方念了一句,她索性蹲下身,背倚着装满豉油初汤潮汕鱼露瓶瓶罐罐的玻璃柜台,不让老姆偷听她讲电话。

不过直接打电话,和用纸笔沟通确实有着很大的不同,那些早早想好的话题姜南风一个没提,反倒是前后重复问了几次你晚上吃了没,好在对方不在意,只要她问,他便耐心回答吃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时间不知不觉溜走,老姆走来敲敲玻璃柜,又提醒她:阿妹,到时间啦,还要不要续?

姜南风匆忙起身,但翻遍全身都找不出多一块硬币了,她捂住话筒,可怜巴巴地求老姆:再让我讲几句好不好?很快很快的!

老太太一脸不悦,指着电话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下最后通牒:到十分钟!

好的好的!谢谢老姆!

姜南风抓住最后一分钟跟对方道别:我、呃、我时间到了,得回家了,给你的回信我写好了,明天就去寄!

好,下次换我给你打电话吧。连磊然觉得是自己想得不够周到,让对方多花了钱,如果只是接听的话,同样的花费能多打好几分钟电话。

而听见下次,姜南风嘿嘿傻笑两声:行啊!

连磊然在结束前说:对了,我忘了要重新做个自我介绍,我的全名是连磊然,三石磊,然后的然。

他是用普通话念的名字,姜南风便知道了他的笔名从何而来。

于是她也对他做了自我介绍:我的全名是,姜南风,不是长江的江哦,是姜,姜薯的姜。

两人约好了在信里再聊,挂电话后姜南风跟老姆道谢,一回头,被站在路灯旁直勾勾盯着她的陆鲸吓一跳。

她倒抽一口凉气,连拍几下胸脯,瞪大眼睛埋怨道: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心跳七上八下,她好担心刚才讲电话的内容让陆鲸听了去。

陆鲸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声道:刚到。

姜南风暗吁了口气,接着狐疑道:等等,你不是去陈熙家吗?

我来买瓶可乐。

陆鲸走到食杂铺门口,指指货柜上的大瓶百事可乐,再跟老太太比了个1。

老太太点头,摊开手比了个5,取下饮料,从旁边抓了条抹布,擦了擦瓶身上的浮灰,再放到玻璃柜上,陆鲸递了张纸币给老太太,抱走沉甸甸的饮料。

两人不用说一句话,就已经完成了交易,姜南风看得目瞪口呆,跟在陆鲸身边往回走时问他:你什么时候跟这家食杂铺的阿婆这么熟了啊?

前两天去踢球,回来的时候顺路在她家买了饮料。陆鲸稳稳抱着汽水瓶,不让它晃得太厉害,所以知道阿婆她不会听普通话,阿婆也知道我不会说这边的话。

哦。

陆鲸斜睨了蹦蹦跳的女孩一眼,收回视线后才开口问:你刚才,是不是给那个很要好的笔友打电话了?

还在蹦的双腿差点绊到,姜南风吃惊看他:你刚才听到什么了吗?

就听见你在说什么,写信、寄信。

哦!我们就是怕信寄丢了,才留了彼此的电话。姜南风握了握拳头,补充一句,我只是跟普、通、朋友打了个电话而已哦,你可千万别跟巫时迁他们说啊,被他们知道了,要嚷嚷得整条街都知道

快到街口,陆鲸忽然问:你和这个笔友有见过面吗?知道他长什么样?

嗯?当然没有见过面,要不然怎么会是笔友。姜南风举高手在陆鲸头上比划了两下,但他有说过他长什么样,一米七、短寸头、浓眉!

陆鲸皱着眉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她比划的区域。

也不知道为什么,胸腔内有些东西不受控地滋啦滋啦往上冒,就像怀里那瓶无论怎么护着、还是会冒出白沫的百事可乐。

小情绪压不住冒了尖,陆鲸嗤笑一声,语气不屑:他说你就信啊,傻妹。说不定他是个小胖子、丑八怪。

姜南风怔了几秒,反应过来后呲牙咧嘴道:陆鲸你是不是想被我再踢飞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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