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债鬼

33 / 102 章 · 3,567

陆鲸被踢得趔趄,踉跄两步之后重心不稳,一屁股摔到地上。

姜南风!你搞什么!姜杰吓坏了,大喝一声,正欲往女儿那跑过去,旁边的陆程拦住他。

陆程的声音很喘:让南风打,这小孩就该打一顿但我不忍心打他,所以要交给南风教训他一下

老头说是这么说,可借着墙壁上的白炽灯灯光,姜杰能清楚看见陆程泛红的眼角和颤抖的双手。

他拍拍陆程的背:人见着了,你这下能放心了吧?别太激动,缓一缓呼吸!

被踢倒的陆鲸懵了几秒,很快反应过来后站起身,顾不上拍灰,冲着野蛮彪悍的女孩大喊:姜南风你是不是痴线!干嘛一来就踢我啊?!

你才痴线!姜南风学着他不普不粤的口音回骂,泪珠已经簌簌滚落。

不解、委屈、难受、害怕、愤怒所有的情绪是在火山里酝酿了一路的滚烫岩浆,在见到陆鲸毫发无损地站在她面前时,火山终于轰隆隆爆发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又往陆鲸的手臂连甩两巴掌:陆鲸你真的是个讨厌鬼!你怎么可以、可以偷偷一个人来这里?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就那么想回广州吗?!

疼痛在高筑的堤坝上凿穿一个口子,陆鲸不知被她哪一句话刺得脑门发酸,泪水也憋不住了,大吼道:是啊!我是想回广州啊!我不想呆在这里!我听不懂你们说的话,我找不到朋友陪我去吃麦当劳,我钱包还丢了!

钱包的事我也很难过,而且我们都在说普通话了啊!姜南风吸了吸鼻涕泡,继续喊,麦当劳我能陪你去吃啊!

可你都说你不要吃麦当劳,要吃水粿!

情绪翻涌的男孩不管不顾,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喊到嗓子都哑掉,我想吃麦当劳啊!我有三个月、三个月没吃到汉堡包了!阿公总做海鲜,但我、我就是不会吃鱼!不会掰虾!不会弄蟹壳啊!

我、我我

姜南风被他莫名其妙的指责堵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也跟着瞎胡乱嚷嚷,声音比朗诵赛时还要响亮,你想要什么就说出来啊!你什么都不说!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我妈不跟我讲明白,我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虫,怎么会知道你那么多想法啊!

我们这里有比省城差很多吗?不就是、没有你说的那什么地铁吗!你看看你那些同学,现在都不给你打电话了,连那个女生也是!你知不知道陈熙那家伙以前有多小气?买了红白机都好长时间不借别人玩的,但你一来,他立刻借你玩了!

鼻涕都吃到嘴里了,吸都吸不回去,姜南风扯起衣袖抹了一滩黏糊,又去堵住溃堤的泪水,哭声沙哑又含糊:陆鲸,你不能这样子,大家都把你当朋友了你你想吃麦当劳,明天就去吃,好不好?

在场的几个成年人被他们弄糊涂了,几人面面相觑。

合着这是因为吃不上麦当劳,所以发脾气了是吗?

陆鲸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因为吃不上麦当劳才情绪崩溃,面前比他还要高一点的女孩哭得肩膀狂抖,一张脸糊满眼泪鼻涕,他自己也是,得不停抹去泪水,才能看清姜南风的脸。

其实我我不是真的想吃麦当劳我只是、我只是

种种往事被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一并送了过来,陆鲸又一次溃不成军,泣不成声,就像白天在讲台上时那样。

只不过这一次,有人走过来,重重拍了两下他的手臂。

那家伙一点儿都没省劲,力气大得要命,陆鲸被她打得又是一阵发疼。

姜南风嗓子哭得沙哑,还非要强装着成熟淡定,说:我知道的,你只是太想你妈妈了。

*

回途的出租车上,两个小孩都睡着了,靠窗的姜南风嘴巴长得老大,脑袋一点一点。

坐中间的陆鲸睡姿稍微斯文一点,随着车子摇来摇去,最后斜倚在了陆程肩膀处。陆程浑身一僵,慢慢地才放松下来,他还挪了挪身子,好让男孩靠得舒服一点。

副驾驶位上的姜杰回头看一眼,有些哭笑不得:臭弟臭妹,惹出了这么一场乱七八糟,结果哭累就睡着了,就跟未断奶的小娃娃一样,剩下我们这些大人,还在担心受怕。

陆程也是一脸无奈:还能怎么样,现在的小孩都是独生子女,金贵得要命,不能打不能骂,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

姜杰压低声音:老陆,回去了也别念他了,陆鲸这孩子是好的,只是性格孤僻了点,这么小的年纪没了妈哎,慢慢来吧,以后时间还长着呢。

陆程默然,过一会儿才说:嗯,对,时间还长着呢。

陆鲸是被姜南风摇醒的,喂,到家啦

出租车停在了好运楼门口,让陆鲸惊讶的,有不少人在门口等着,巫时迁和他爸爸,陈熙和他爸爸,还有另外几个男孩。

巫时迁脸臭到不行,大步走到陆鲸面前,就像姜南风那样朝他手臂重重拍了两下,调侃道:你可以啊,小小年纪就学会离家出走了。

陆鲸低着头咕哝:我就比你们小一岁。

巫时迁作势又要打他,凶巴巴道:还能顶嘴?看来没什么大毛病,赶紧回家吃饭!

一直守在201的朱莎莉早把陆程做好的菜炊热了,再把自家炖好的乌鸡汤一并拿过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对离家出走两小时的男孩,她也没多说什么,扯着嗓子喊他们赶紧洗手吃饭。

姜南风真的饿坏了,加上今晚都是她爱的肉菜,埋头扒拉起米饭来,陆鲸动作有些迟缓,他想,可能因为刚才哭得太厉害,这时候太阳穴有阵阵刺痛。

饭后,陆鲸洗完澡出来,姜南风和她父母都回去了,陆程没在客厅也没在厨房,陆鲸闻到了烟味,便转身朝阳台走去。

阳台没开灯,只有从楼下路灯倒灌上来的光,斜斜打在阿公下颌,他的指间有猩红火星闪烁,似乎没察觉到陆鲸的脚步声,只仰头看着天空。

陆鲸跟着望出去,可楼层太低了,还有雨篷阻挡,只能看见窄窄一线天,连月亮都窥不见分毫。

他唤了一声:阿公,我洗好了。

长长烟灰烫了手背,陆程这时才猝然回神:哦,哦你今夜累了吧,早点去睏哦,睏就是碎觉的意酥。

阿公发音不标准的煲冬瓜(标注:粤语里头普通话的谐音)陆鲸已经能听懂许多,他安静点了点头:那我去睡了。

他转身走出两步,身后阿公突然开声叫他:鲸仔啊。

陆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挥挥手:算了,无事,你先好好碎一觉吧,明日再讲。

陆鲸回自己房间,他很困了,眼帘一耷拉,很快就昏昏欲睡。

隐隐约约,他察觉到房门被推开一线,可他困得已经睁不开眼了,没法看看,是不是阿公进来给他掖好被子。

第二天一大早,陆鲸顶着一双鼓泡的金鱼眼去敲巫时迁的家门,巫时迁刚醒,头发乱得跟鸟巢一样,打着哈欠问他这么早上来干嘛。

陆鲸问:今天的球赛,还有没有预我一份?

巫时迁挠了挠肚子,翻白眼道:讲什么废话?你不去,我们这边就要少一人了,九点楼下集合,你坐我的车。

九点,一行人在楼下喊姜南风名字,姜南风探出脑袋跟他们说她不去了,她人不大舒服。

陆鲸坐在巫时迁新买的自行车后座,抬头看向二楼,姜南风看他一眼,摆摆手,说你们玩得开心点,就把脑袋缩回去。

球赛进行到快十一点,巫时迁在的那一队赢了两颗球,满身大汗的一群少年各回各家,踩不动单车了,好运楼的几人索性推着车往回走,反正体育馆离家不远。

大家可惜陆鲸最后没能成功踢进的那个球,七嘴八舌说着,没想到陆鲸个子小小,却那么灵活,能连过三人再来一个远射,就是力气不够了,球被守门员接住。

巫时迁一手牵车,一手搭陆鲸肩膀,语气懒散又得意洋洋:你们别总说他个子小,等着吧,我看以后他绝对比你们每一个人都高。

陆鲸嫌弃他一身汗臭,拨开他的手:我现在也没多矮吧!

陈熙朝巫时迁大笑:你担心一下你自己吧,现在就长这么高,我妈说,你肯定不会再长高了!

巫时迁起脚飞踹:死胖子,你才不会再高!

陆鲸回家冲了个凉,早上起床时还不觉得,洗完澡才发觉自己身体很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以为是自己踢球踢猛了,运动量过了头。

陆程见男孩吃饭吃得无精打采,脸上又浮着不太正常的绯红,伸手去探陆鲸额头,很快惊呼:我的天,怎么那么烫!

之后陆鲸像用光电池的玩具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房门开开合合,有人进进出出,有人探他额头,捏他手腕,还掰他嘴巴扯他舌头。

阿公不知和谁说着话,陆鲸听不明白,他放任自己一点一点往下沉,梦境或破碎或连贯,和以前一样,梦里有母亲有旧同学,但蹦得更欢的,是那群总吵吵闹闹、说不赢就直接动手动脚的好运楼小孩。

半梦半醒的时候,他被人扶坐起来,是阿公,端一瓷碗送到他嘴边,叫他喝下去。

可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太苦了,陆鲸只抿了一口,就被呛得猛咳不停,他闹着不喝,手胡乱挥甩,直接打翻了那瓷碗。

瓷碗碎了,药汤撒了,陆鲸边咳边躲回被子里,昏昏沉沉中,看着阿公半蹲在地,骂骂咧咧地擦地上的水渍。

陆鲸心想阿公肯定气坏了,不然怎么老骂他讨厌鬼。

陆程打扫完地上所有脏污和碎片,确认陆鲸额头的烧没有再往上窜,才端着簸箕走出房间。

他换下被泼湿的衣服,重新给紫砂中药壶里倒上两碗水,搁到煤气炉上重新熬。

门铃响了,陆程走去开门,来的是姜南风,她举着一盘五香牛肉,说:爷爷,我妈说担心你没时间做饭,买了五香牛肉给你今晚能吃。

陆程急忙接过,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哎呀你们真是太客气啦,我本来打算随便吃点白糜配鱼饭就好了,现在还有加餐。帮我谢谢你阿妈啊!

客气客气。姜南风探头探脑,问,他退烧没有啊?

还没呢,刚才给他熬了药,这家伙嫌苦不喝,还打翻了药碗,泼了我一身!陆程端着五香牛肉往饭厅走,嘴里还念念叨叨,现在又睡过去了,这家伙跟他妈一样,都是讨债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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