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憩云轩,阿柳脱下外衣叠好了放在床边,再想去接李禄的披风,却看见李禄整个人忽然向地上栽去。
阿柳脸上瞬间没有了血色,冲上去拼命撑住了他,扶到桌边让他坐下。
李禄的嘴唇都变成白垩一般,他深喘着气,两手骨节发青,微微颤抖着,但眼里却骤然射出火焰一样的光芒来。
他紧咬牙关,慢慢地对阿柳说道:“前些日子我做了一件事。我给我身边最亲信的三个人,每个人都透露了一个口风。我分别叫来这三人,对每个人都说近来我身体每况愈下,已经病入膏肓,因此打算辞去亲王的爵位,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病,再不过问世事。对这三人,我跟每人都说了一个不同的地方,对第一个人,我说去阳溯;对第二个人,我说去岭南;而对第三个人,我说要去关东。我特意嘱咐他们,切记不可把我要去的地方告诉第二个人。”
“昨日上朝时,花武忽然问我近来身体如何,还说关东山好山好水,劝我多住些时候。”李禄轻轻冷笑了一声:“我告诉说要去关东的那个人,就是傅庭之。我早知道他们当中有人倒向了花武,却没想到是他。”
他眉头忽然紧锁,看上去极不舒服,脸色也变得铁青,但眼中却陡然蹿出冲天的烈火,将他的双瞳烧得通红:
“这场仗我是输了!”
他“砰”的一拳狠狠砸在了桌上,眼里尽是不甘:“周作为那一仗,我本可以等更完美的时机,做更有把握的谋划,但我的身体却不行了!……若不是这不争气的身体,若不是生成个没名没分的皇子,若不是生在了这皇家……!”他的神色万分痛苦和悲伤,“我什么都不比他们差,只想讨回公道,不再过儿时那种受尽屈辱的生活,为何偏偏天不助我!”
阿柳颤声道:“即使你有万般理由,也不能滥杀无辜、栽赃他人!”
李禄神情像被地狱的烈火滚烧一般低吼:“栽赃给李珺,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皇家无真情,我不杀别人别人也会来杀我!这件事你再说一万次我也不后悔!”
他眼中紧接着划过一丝悲凉的痛苦:“我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就是伤害了阿敏。我原本只想栽赃给太子,没想公孙恒坚决不肯将自己撇清关系。他说他是太子的师父,太子有罪,就是他的罪,结果牵连了公孙全家,阿敏不能幸免,让你也孤苦伶仃地生活在这世上……”
“当我得知先皇把公孙恒也列为逆臣时,我真的震惊极了。见到阿敏的时候,她只剩最后一口气,临走前她跟我说,她知道是我。…我喜欢了她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求过我任何事,但在这件事上,她怕我对你下手,硬逼着我发誓保你一生无虞。柳儿,你知道么,在你很小的时候我见过你一次。但见到你我就无法不想起阿敏,所以当时我跟自己说,这辈子都绝不再见你。谁想到那日在老七的府中,还是让我见着了。你出落得跟阿敏如此相似,自那以后,我知道不对,但却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想你。”
阿柳听得泣不成声,撕声哭喊道:“但姑姑她恨你!恨你!她把你的名字绣在湘绣上,就是为了让我有天找你,给公孙家报仇雪恨!”
李禄惨然一笑:“我知道。我欠你和阿敏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神色忽然猛地一凛,血从口出,鲜血猩红刺眼,染红他前襟上满满一片。他摔落在地上,紧咬着牙道:“……所以命中注定,让你送我这一程。”
阿柳全身骤然冰凉:“……你知道粥里有毒?”
李禄凄然道:“我当然知道。”
阿柳的泪水夺眶而出,却猛然间脸色一变,恨声道:“可是我知道你有解药,等我走了,你总会自救的。即便如此,我也要试一试,哪怕跟你死在一起,这个仇我也一定要报!”
李禄淡淡一笑,他抹去嘴角殷红的鲜血,从怀中掏出一个琉璃的小瓶子,打开瓶盖,抬手就将瓶子里的粉末尽数都倒在了火盆里,然后将那小瓶子也投了进去。
火盆里猛地窜起一股淡紫色的火焰,瞬间又平静了下去。
他看着那些粉末被燃烧殆尽,轻声道:“那瓶子里的就是解药,世上再没有了。我不知道对你来说,这能不能算是报了仇,大概不能吧?你心里可能在说,这太便宜我了。但对我来说,这却是最圆满的结果了。”
他沉沉地望着炭火上点点红色的火星,脸被那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半晌,忽然对阿柳说道:“我虽败了,却不想任人宰割。我知道花武今晚查抄王府,我已经嘱咐孙倌,放走府中下人,洒下灯油。过一会儿火点起来了,这禄王府里的一切都会随我一起走。我原本就打算今晚放你离开,现在既然你自己出来了,就快走吧,官兵马上要到了。”
阿柳震惊地望着他。
他却没有再看她,只是慢慢低垂下头,仿佛要睡了。
寂静中,火舌舔舐木头的声音隐隐传来。
禄王府的后院亮起一片火光。
一点,两点,一团,两团……连成片,变成海,烈火如滔天的海浪,铺天盖地的从后院压来。
李禄的神色甚是疲惫,却猛地睁开了眼,急声对阿柳道:“快走。”
阿柳没有动。
“柳儿!快走!”
风从门外扑面而来,是滚热的。
李禄强撑着颤抖的身子,咬牙奔到阿柳身前,抱起她向殿外冲去,力气却很快耗尽,倒在了殿门前。
他脸色被漫天的火光映得通红,两眼只盯着阿柳:“快离开……”他双手死死攥着阿柳的手,像要把她的手握断一样。裂骨的疼痛让阿柳瞬间彻底清醒过来,烈火浓烟中,她最后看了一眼李禄,猛地站起身,向禄王府外跑去。
李禄吃力地撑起身子,靠住寝殿的大门,直到那门框也变得滚烫,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远处阿柳的背影。
漫天漫地的浓雾之中,那背影依稀仿佛变成了那个让他日思夜想、几近将他折磨疯了的人,熊熊烈火中她缓缓转过身,巧笑嫣然,一如当年,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伸手想去抓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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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春风 作者:她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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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倩影,谁知刚牵在手中,那影子却像缥缈的烟云般愀然散开了,只剩下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漫天火光中跑得踉踉跄跄。
血从口中喷出,犹自止不住,他强撑着身子,意识只剩下焦急的默念,催促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快跑,快跑……”
阿柳拼命地跑着,泪水从眼角流下,很快被热浪烤干。
就在她觉得满腔烟尘无法呼吸,惊恐地快要昏过去时,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忽然从火光中出现,身轻如燕地将她揽入怀中,随即一块湿布轻轻地捂上了她的口。
朦胧中,杨五温柔而略带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怕,……没事了。”
她身后,雕梁画栋的禄王府在一片火海中,随着他的主人一起,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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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十五载,当年震惊天下的太子案终于沉冤昭雪。
李瑁昭告天下,为前太子李珺及太子太保公孙恒全家洗清冤屈。
李珺墓重迁皇陵,公孙恒追封卫国公。
李禄孤葬于关外,墓不立碑,永世不留名。
李瑢保荐杨五任守城卫千总,却被杨五婉言拒绝。
阿柳复名公孙柳,身为前朝忠臣卫国公公孙恒的长孙女,也是公孙家唯一的后人,经花婉和李瑢牵线,许配给朝中一品殿阁大学士蒋德铭的长子蒋忠。
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一场春雨过后,护城河畔柳絮濛濛,如花飞雪。
远山层层叠叠的林海里,繁茂的枝头抽出鹅黄新绿的嫩芽。京城中杨柳堆烟,芳菲争艳,站在高台树色中,远眺近观,绿水更在青山外,满目一片好春光。
漫长的冬日就这样悄然无声地离开了。
关外居庸叠翠。
一名身着淡青色布衫的少女走在林间,怀中捧了新摘的粉白色杏花枝子,理得整整齐齐一把。
她踏着小路,来到半山中一片荒无人迹的空地上,在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没有名字的孤坟。
少女走到坟前,跪下身来,将坟上的野草仔细地一一除去,把花摆在了上面。裁剪冰绡般通透的杏花一放上去,那坟墓立刻显得不那么孤单了。
少女静望了那座孤坟许久,最后说道:“你毕竟照顾了我这么多年。”她伸手把杏花摆得很漂亮,然后用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你喜欢杏花吗,……这是我姑姑最喜欢的花。”
整理完花瓣,她正要起身,忽然发现坟边的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枝新鲜的桃花枝,来时明明还没有的。
少女吃惊地起身四下一望,见不远处老树浓密的树冠中,一个容貌清朗的青年半倚半靠地坐在枝干上,手里摆弄着一朵桃花,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一见这青年,忍不住微微一笑,仰头问他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那青年纵身从树上跳下,像根羽毛似的轻飘飘落了地,边向她走来边笑道:“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少女好奇地问道:“我刚才一直在这里,怎么就没看见你到底是如何放了一枝花在我面前的?”
青年笑道:“我早跟你说过,我的本事多得很,你都还没见过。”说完,却只是看着她。她见他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脸上微微一红,问道:“你看什么?”
青年道:“我在这里等你,却不是很肯定你能来。现在你来了,我当然很高兴,但却不明白你为何能够……”
她不等他说完,忽然歪头一笑:“我不想嫁,自然就不嫁咯,还要什么原因?”
春风送暖,陌上草薰。
两人在林间漫步,他忍不住问:“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少女走到悬崖边,山风猎猎,把她淡绿色的裙子都吹得飞扬起来。她张开双臂,朗声道:“天大地大,去哪里不行?”
青年站到她身旁,瞧着她的侧脸说道:“江湖险恶,你一个女孩子四处走,很危险的。”
少女转过头,用湖水般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那你有什么好建议。”
青年笑道:“我的建议啊,跟着前辈走有肉吃,还是个帅气冲天的前辈,到哪里都吃香。”
少女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容一如春花,别样的好看。
青年望着她清丽的笑颜,很有些认真地问她:“怎么样,你跟不跟我走?”
少女歪过头想了一想,轻笑着点了点头,随即问他:“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你一个浪迹江湖的神偷,为何要来蹚这趟浑水?”
那青年笑容清朗,望向远水处一片山花烂漫,说道:“我虽蹚了一趟浑水,却得了满山的春风,何乐而不为呢?”
————《盗春风》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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