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柳走出地牢。
夜凉如水,冰凉的晚风迎面吹来,吹得满园竹叶沙沙地响。
在地牢里待得太久,站在空旷里,阿柳忍不住抬头去望浩瀚的夜空。
天淡星稀,耳边竹波似海,声声如涛,那万叶千声,仿佛牵动着银河里的星星都在微微颤动。
阿柳抹去眼角的泪痕,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往泽兰堂走去。
李禄此刻并不在泽兰堂。所以她径直来到憩云轩。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点着几根细烛,烛火摇曳,把帷帐的影子都拖长了,软绵绵地在墙上晃动着。桌边坐着个低泣的女孩子,正是彩月。
她哭得伤心,连阿柳进来都没听见。直到阿柳轻唤了她一声,她才惊醒过来,抬头见是阿柳,一下子惊喜地瞪大了眼睛,抓着阿柳的手连声道:“姑娘!真的是你!是王爷下令放你出来的吗?”
阿柳淡笑道:“没有,王爷不知道,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彩月顿时一愣,神情很是迷茫。
阿柳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问道:“王爷呢?”
“在前院。”
阿柳慢慢点了点头:“他现在回前院住了。”
彩月听了连连摆手:“不,姑娘不在的时候,王爷一直独自住在泽兰堂,只有有事的时候才回前院。现在这个时辰……”她看了看窗外,“再过一会儿,通常就该回来了。”
“那你趁现在帮我洗个澡,然后换一套干净的衣服,好不好?你看我。”阿柳后退了两步,对彩月道:“都脏得不成个样子了。”
彩月虽然不明白为何阿柳能自己离开地牢,但无论如何,她此刻完好无缺地站在眼前,这就行了。于是抹去脸上的眼泪,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给阿柳烧热水。
等彩月离开了,阿柳打开衣柜,一件一件地看着。
当初李禄给她做的新衣服里,有一套青色新绸绣白色团鹤的,她最喜欢,却还从来没有穿过。那上面白鹤绣得极有仙气,青山白鹤,说不出的干净素雅。
她将这套衣服抽出来,放在了床上,准备一会儿穿上。
在等彩月的时候,她坐在床边,环视着整个憩云轩。
去年刚入冬时,她跟李禄就坐在这间房里,在暖烘烘的火盆旁边,李禄低头写字,她在旁边给他织那副他永远不满意、因此永远要拆了重织的手套。
窗外雪花纷飞,冰天雪地,他的禄王府里白雪翠竹,那么清冷。
可当时她真的不觉得冷。
时光微暖。
烛光温柔地将淡黄色的烛影轻摇着,让阿柳有种错觉,一切仿佛只是做了场梦。大梦初醒后,物是人非。
沐浴后,彩月帮阿柳穿好衣服、给她梳好了头发,举着铜镜反复比着给她看,口中还不停地赞道:“姑娘迷死人了,这回等王爷回来,可千万别再惹他生气了!”
铜镜中的人没有答话,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个镶嵌着珍珠贝的首饰盒。打开来,挑拣了几条上好的项链和玉镯,用丝帕包好,望着彩月说道:“我现在说的话不是玩笑,你一定要照我说的做。”
她将那包首饰放在彩月的手中,嘱咐道:“你拿着这些,即刻离开禄王府。你不是一直说想回老家开个茶铺子?有了这些钱,足够你做任何想做的事了。”
彩月吃了一惊,急忙往回推,边推边道:“姑娘为何忽然说这样的话?怪吓人的!彩月一辈子伺候姑娘,哪儿也不去!”
阿柳将那包首饰使劲重新塞回到她手里,语气急促起来:“等下官军就会来禄王府抄家,到时候禄王府的家奴都会被抓,你快走!”
彩月震惊得脸都白了,她颤抖着手抓着阿柳:“那,那姑娘你怎么办?”
“我自有安排,别担心我。”
彩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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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春风 作者:她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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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得马上要哭出来:“真的么?姑娘,你千万不要骗我。你要是有事,我也不走!”
阿柳轻推了她一把,把她往外推去:“快走,有缘将来一定还会再见的,去吧。”
彩月面对如此突然的离别,又惊又难过,两只手捧着那包首饰,简直哭得不成样子。
阿柳坚持将她推出门去,她最后扒着门框哭道:“姑娘,我就在老家,哪儿也不去!我还能见到姑娘吗?”
阿柳红着眼眶道:“傻丫头,怎么见不到?咱们两个都是七老八十,走不动道了吗?快去吧。”
彩月泣不成声,最后见阿柳要发火的样子,才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跑入了夜色里。
阿柳见彩月跑没了影,才放心地转过身,回到房里。
空荡荡的房间里,刚才还有彩月叽叽喳喳像小鸟一般清脆的说话声,此刻却静悄悄的。阿柳心中不禁一酸,在梳妆台边缓缓坐了下来。
不知坐了多久,一个深沉如玉石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柳儿。”
那声音如此熟悉。
她没有动,面前的铜镜里,她看见他缓步走近,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她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檀香隐隐飘来,心里忽然一疼。
她站起来,转过身望向他,却吃了一惊:他脸色极差,就像一张惨白的纸,没有血色,只有那双好看的眼睛依然如寒星般清冷。
阿柳静等着他来问自己是怎么从死牢里逃出来的,但李禄就只是那么望着她,仿佛在看一件期盼许久却总不可得的珍宝。许久,他终于开了口:“你不在,我喝的药都是苦的。”
他居然没有问她为何会站在这里。
“王爷忘了,……药本来就是苦的。”
他轻叹了一声:“可在我印象里,你熬的药并不苦。”话刚说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来势凶猛,简直要把他整个人震碎了。直到他咳得不得不弯下腰,脸上浮现一片不正常的潮红来,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扶住了他:“王爷最近没有喝药么?”
他深喘着,半天才勉强吐出几个字:“忘记了。”
他竭力地直起腰来,用手捂着口,等了许久,脸色才稍有恢复,说道:“那么我现在想喝,你给我熬么?”
阿柳迟疑着。李禄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含期盼,却没有再多请求她一个字。
半晌,阿柳点了点头,松开扶着他的手,往屋外走去。
李禄却忽然拉住了她:“等下,……我不想喝药了。……我想喝红豆粥,你做吗?”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只是轻轻推开李禄拉着她的手,离开了房间。
她感觉自己的心像是空了。
冬天已经过了,这是初春的深夜,她浑身的血液却像冻成了冰。
她走出憩云轩,穿过竹林小径,来到泽兰堂。
在泽兰堂上,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憩云轩。
远处的憩云轩里,昏黄的灯影将李禄的影子映照在纱窗上,他一动不动地坐着。
阿柳转回头,走到泽兰堂李禄的书案后,从书架上一一找过去,最后在一本旧书前停了下来。她抽出那本书,缓缓翻到了中间的一页。
里面夹着一个白色的小纸包。
她凝视着那个小小的纸包,轻轻拿了起来,然后合上了那本书。
泪水溅在书皮上,蓝色变得更加深蓝,慢慢晕染成了模糊的一片。
阿柳来到厨房,厨房里不知为何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她支起小炉子,从灶台后取出红豆和米,给李禄熬起粥来。
初春微寒的夜风从厨房的门缝里一阵一阵往里钻,阿柳慢慢地搅动着锅里的红豆粥。
甜甜的粥香含着阵阵暖意,拂到脸上来,却化成了泪水。
她从怀中掏出那白色的纸包,颤抖着打了开来,那里面放的是一小撮绿色的粉末。
她用手绢紧捂住脸,无声地哭着,但只哭了片刻,她忽然狠狠擦去泪水,猛地把那包绿色粉末尽数倒进了粥里,飞快地搅动着,直到那绿色完全融化。
她端着那碗红豆粥,穿过庭院,回到了憩云轩。
房间里,李禄的脸色还是一样苍白,坐在那里等她。
听见阿柳进来,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眼角的泪痕上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接着被一种复杂的迷茫替代。
阿柳将粥碗放在他面前,轻声道:“喝吧。”
李禄的神色立时温暖起来,这一丝温暖让他的脸色都显得有些红润了。
他拿起汤羹在粥里搅了搅,柔声问道:“你不喝么?”
阿柳扭过头,两眼只望着他身边的红烛,摇了摇头:“你喝吧。”
李禄没再多说,他举起汤羹吹了吹,低下头,轻喝了一口。汤汁入口的瞬间,他眼中骤然乍现出一股寒意和惊恐,但转瞬间就被满眼的痛苦替代了。但他一直没有抬头,依然低着头,慢慢继续喝了下去。
等喝完半碗,他才抬起头来,淡笑道:“很好喝。跟上次一样。”
阿柳的目光在烛影中微微跳动着,分不清是她眼中的光,还是泪。
李禄静静望了她半晌,忽道:“我最近在院子里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你来跟我看看,好吗?”
阿柳有些意外地转回头看向他,就见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并没有表情,似很随意地站起身来,对阿柳道:“来吧,这是很难得一见的。”说完,不等阿柳回应,自己先走出了房去。
阿柳微怔了怔,还是起身跟着他走了出去。
李禄来到那片竹海中,影影绰绰的竹影在月光下,像染在水墨画上一样透明。
他站在那片清影里,整个人都显得透明起来,像是虚无的。
他向阿柳招了招手,阿柳走了过去,他指着竹林里的一个角落,对她轻声道:“你看,那是什么?”
阿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竹林昏暗的角落里,月亮的清辉从密密层层的竹叶间漏下,照亮了一个小小的窝。
她悄声走过去,发现窝里赫然躺着四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雪狐,银色的绒毛在微寒中轻轻随风而动,看上去柔软极了。怕惊吓到沉睡的它们不敢摸,阿柳只是爱怜地看了许久,才回头问李禄:“它们的妈妈呢?”
“出去觅食了。我救了它们一家,那只母狐狸就在这里安了家。”
阿柳轻声道:“它一定是感觉到你不会伤害它们,所以才留了下来。”
李禄弯下腰,伸手轻拍了拍那四只小雪狐,四团绒球似的小家伙从梦里醒来,立刻挤作一团,争相地望着李禄。
李禄把它们尽数抱了起来,走到院角的一个角门前,打开门,却将它们都放了出去。那些小家伙迷惑地回头望着,最后四只一起,向远处的林中跑去。
阿柳诧异地问道:“王爷让它们去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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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禄淡淡道:“去找它们的妈妈。这里不是它们该安家的地方,它们应该生活在更广阔的地方。”
“……我记得王爷说过不喜欢孩子。”
李禄沉默了一阵,说道:“我是不大喜欢孩子,但我却不愿意看到别人孤单。”
他说完这话,脸色忽然微变,猛地用手捂住了口。半晌,像忍着极大的痛苦,轻声道:“回屋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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