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日过后,连续一周都是阴郁昏沉的雪天。
一到上下班高峰期,城区的交通便陷入了瘫痪。路上撒过融雪剂,雪总是断断续续地下,却又留存不住,一沾地就被车轮辗轧成了湿濡的黑色雪泥。
大多时间都被耗在了路上,车身和裤腿都是脏的,没有了平日里干燥舒爽的感觉,原逸的心情也和这几日的天气一样,变得阴沉又泛着潮湿。
雪最大的那天,恰好是章氏国际的一年一度的年会,遵循旧例,活动还是会在万山青举办。
年会算是集团每年最重要的场合,全集团旗下各大品牌,但凡叫得上名字的人物都要前来参会。
鉴于去年在章明书葬礼上,因为雪天而抛锚的商务车有好几辆,如今又正赶上年末山路车流量最大的时间段,后勤处临时决定将总部的司机派出去帮忙,给车装上防滑链,专门负责在山下和万山青之间接驳。
一大清早就来到了山脚入口处待命,原逸靠在车边默默喝豆浆,一边听老周他们几个闲聊。
“哎,都听说了吗。”老周手握一只灌饼,嘴里往外呼呼冒着白汽,眉飞色舞地说,“最近咱们三公子和lucie那位,可算是杠上了。”
他说的事,原逸也略有耳闻。据说lucie为明年大秀面试的模特,有将近一半都被章棋新成立的经纪公司挖走,lucie要想大秀如期举办,只能费点力气重新再找。
“要我说,这招可真够损的。”司机老赵啧啧砸吧着嘴,“老董事长这才走了不到一年,几个儿子就斗得这么厉害……”
“你懂什么。”老周白了他一眼,略微压低了声音说,“三公子可是之前最受宠的,要不是老董事长病得突然,现在一把手的位子是谁坐,还不一定呢……”
看了一圈周围,确定没外人听见,老周又神秘兮兮地说,“没从遗产里分到甜头,他跟他妈和他舅舅能甘心?要打他两个兄弟的主意,就只能拿弱的先开刀……”
提起豪门里不同身份的云泥之别,老周来了兴致,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旧事,一边感叹着人真是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命运不同。
听着几个同事们喋喋不休地侃大山,原逸安静立着,一直没说话。
雪又下得大了些,他望着远处昏沉黯淡的天,只在心里想着,今天是否能有机会再见章见声一面。
接驳车集结后没多久,山口便陆陆续续有车开进来。
原逸很快坐上驾驶座,紧跟前面一辆接一辆的队形,等待着旁边有车停下。
今天到场的人员众多,虽然知道自己恰好接到章见声的概率极小,但原逸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象着这种可能,心里既害怕着,又隐隐期待着。
前面到的都是些不知名的高管或股东,原逸在山上山下跑了两三个来回之后,才开始接到一些重要的人物。
从后视镜观察着窗外路过的豪车,心情也跟着忐忑起来。
可直到看见窗外向自己走来的是谁,原逸的心里才一下冷静。彼时的兴奋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压抑许久的敌意和侵略性。
“喂?舅舅。”
章棋一边接电话,一边坐上了原逸的车,身旁的助理毕恭毕敬地帮人把车门关好,才匆匆跟了上来。
电话那头,占志飞苍老而喑哑的声音若隐若现——
“证监会的人走了?”
“刚走,好不容易才打发的。”长松了一口气似的,章棋懒懒往座位上一靠,眉头间满是阴云。
他最近过得并不舒坦,自从上回暗中收购lucie股份的事出了岔子,就有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等待着他来善后。
一会儿是证监会派人来查,一会儿名下的灰色产业又被举报,一会儿公司的资金链又跟不上,真真是偷袭不成,反被将了一军。
“要不是陈泰那小子靠不住,lucie那点股权早就到手了,哪还有这么多的幺蛾子……”
他嗤了一声,想到令自己如此狼狈的始作俑者,冷漠的眼里逐渐泛起一丝轻蔑。
“一个没妈的野种,没想到还挺会玩阴的……”
话没说完,车身突然猛地刹了下,章棋在惯性的作用下毫无防备地往前扑去,身体“邦”的一声撞上了前排的椅背。
“……操。”
手机掉到了座位和门之间的缝里,章棋废了半天劲才重新掏出来,随后理了理被撞瘪的发型,皱着眉朝司机骂道,“你丫怎么开的车。”
前排的人并没吭声,只是继续握着方向盘,将车速放稳。
暂时顾不上和人多计较,章棋再次将手机贴到耳边,向对面说着要紧事。
“收购股份支出的窟窿,还得麻烦您,再多费点儿心……是……我明白……”
“这您放心,这次可不会再让他这么走运了,lucie我是势在必得……”
又是一个急刹,章棋的话音被硬生生地断在半截。
他心里本来就烦,想要办的事没办成,自己亲舅舅那边还得想着法地讨好,现在又来了个倒霉催的司机,老把他的头往座位上撞。
章棋把手机一摔,猛地朝前排座椅上踢了一脚。
“你他妈故意的是吧?”
车身随即在刚清了雪的盘山路上晃了晃,原逸漠然把着方向,隔了一会儿才瞥了眼后视镜,沉声说:“山路,陡。”
车还走在路上,也不好立刻对着人发难,章棋只能压着脾气,恶狠狠地骂了声:“不会开车就给我滚蛋。”
他怀疑原逸纯粹是故意。
然而事实上,原逸还真是故意。
对于章棋,他的了解不多,踩刹车捉弄人不为别的,只为了刚才他称呼章见声的那一句“野种”。
把人送到地方,原逸按下了后排滑动门的开关。助理已经先行下去,绕到章棋那边,为他把着门等他出来。
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司机位上的年轻人,章棋许久没动地方,半天才眯起眼睛:“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
只不过是之前跟着章见声参加各种活动时,与章棋有过几面之缘,原逸并不想暴露太多,于是只说:“您在总部常来常往,难免。”
实在想不起之前在哪儿见过他,章棋用素来眼高于顶的目光睨了人一瞬,很快转身下车。
一旁,忙碌的工作人员往来不断,为今天的宴会运送时令海鲜的货车也正好抵达。
原逸打了把方向,将车平稳驶离了万山青正门。他没看见的是,有个熟悉的人影从货车上跳了下来,一脸谄媚相地来到章棋身边。
“小章总,红杉居那边……”谢建中点头哈腰地向章棋汇报起工作。
后者听到“红杉居”三个字,连忙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谨慎地看了圈周围才道:“回去再说。”
谢建中见状连连点头,在人面前他也只有唯命是从的份。
当初要不是抱了章棋这根大腿,现在他怕是早已被人踢出了章氏国际,再没了安身立命的活计。
无意中从不远处摇下的车窗看到司机的侧脸,谢建中若有所思地嘟哝了一声:“原逸?”
章棋蹙眉:“你认识他?”
“是有点小过节。”谢建中一阵讪笑,“他之前可是在章见声身边开车的,不过好像不太招人喜欢,现在看样子,是被调回总部来了。”
“你是说,他之前是我二哥的司机?”章棋又问。
“是。”
胸中本来无处释放的愤懑,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得以宣泄的闸口,章棋盯着黑色商务车离开的方向,半晌,倏尔玩味地勾了勾嘴角。
“和总部说一声,人我要了。”
他拍拍谢建中的肩膀,很是愉快地道,“去给他点教训,也让他知道知道,在章家的地界,不是随便什么钉子都能硬碰的。”
谢建中随即猥琐一笑:“哎,得嘞。”
来回总共跑了好几趟,也没发现章见声的踪迹,原逸只能跟着车队一起回到万山青稍作休息,然后继续寄希望于年会结束之后,能有好的运气。
活动从早晨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中途原逸进不去、也走不了,只能和同事们一起,闲待在一间单独的会客厅里,随时候命。
有股东开始散场大约是傍晚五点钟,与早晨上山下山同样的流程,原逸跟着车队,又将参会人员原封不动地送回到山脚。
四五趟下来,山上的人已经送得差不多,原逸将最后一拨乘客放下来,无意中扫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幻影就停在车场最里面。
仔细多看了两眼,没看见有章见声的影子,喻樊还在副驾玩游戏,应该是还没等到人出来。
山上剩的那点人,凭万山青的几个司机应该完全能应付得了。老周他们都着急下班回家,原逸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车掉了个头。
“应该还有人没下来,我再去接一趟,你们急就先回。”说完,他摇上车窗,车后卷着雪泥,在山道上扬长而去。
越往山上走,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前玻璃上又有细碎的雪屑飘落,有些是新下的,有些则是被风从树梢上吹下来的。
雨刮器机械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车身在频繁的转弯中剧烈地摇晃起来。
以最快的速度开到万山青大门口,原逸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立柱后方,一身黑色、高大静默的身影。
犹如久旱逢甘,原逸这只在沙漠中失落已久的鸟儿,终于寻得了绿洲。
从前面即将要开过去接人的车旁挤过去,他一个甩尾,抢先一步停在了章见声跟前。
后方隐约传来了同行在车里的骂声。
纯粹是头脑一热没考虑清楚后路,原逸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发了几秒的呆。
也不知道怎么就开过来了。
现在想逃也逃不掉。
解掉安全带,原逸硬着头皮下了车。
对面的人看清楚是他后,似乎也愣怔了半秒,很快来到车的右后方,像是准备抢在他动手帮忙之前,自行把车门拉开。
未曾察觉间,太阳已然落下了大半,雪天的黄昏,光线阴沉又晦暗。
章见声用手指尖在车门把手的大致位置上勾了勾,来回尝试了两三下,都没能把门打开。
无言瞧着对方的背影,原逸攥紧了拳头,虽然已经尽力抑制,但心中过剩的想念,依旧会像涨潮一样冒出来。
“这半年……您还好吗。”踌躇半晌,原逸终于开口问。
话音落,身前人想要开门的手随即停顿住,默然陷入了寂静。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周围也远远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看到对方拉不开车门的样子,原逸略显担忧地问:“您的手伤……还没有完全痊愈吗。”
背对着他,章见声安静伫立了一会儿,很快再次摸向面前的车把手。这次倒是一下就开,哗啦啦,滑出很响的一声。
“开车吧,别废话。”他俯身坐了进去,砰地砸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