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原逸缩在床角,一直陪章见声睡到了午后。
醒来之后神清气爽,疲惫的状态一扫而空,犹如度过了一场漫长的冬眠。
从江滨壹号里走出来,坐上幻影车,原逸将车缓缓驶出那条记录了潮湿过往的地道桥。
从此,日子仿佛又被按下了快进键。
两个人谁也没再提起过那晚发生的事,一次偶然发生的谬误,似乎只要抛诸脑后,就可以等待时间将其慢慢淡化。
至于那需要多久,原逸并不清楚。
几周重复的理疗过后,章见声的腿伤有了一定程度的好转,片子看着也还不错,医师建议他可以每天多尝试着拄单拐行走。
得到了专业人员的准许,章见声忙碌起来也就愈发地肆无忌惮。
虽然还是一瘸一拐,但轮椅已经被他彻底废弃不用,原来使用的肘拐也因为太难看和太占地方,被他换成了更轻便的折叠碳钢手杖。
公司内部危机的如今算是暂时解除,剩下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来处理。
年前因为他受伤而积攒下来的工作太多。除了每日在lucie总部、复建中心和家中三点一线地往返,章见声还要出席各种酒会、品牌活动,以及大大小小的商务合作洽谈。
五月,因为要去外地考察新的羊毛供应商,顺便出席分店的剪彩仪式,章见声出了趟差。
一直用不惯当地的外包司机,他去哪都得带上原逸。
提前和当地的租车公司对接好了需求,原逸下机之后先提车,然后接上章见声和助理,以及随行的其他董事,再按部就班地将人送到下榻的酒店。
早上,原逸会提前在酒店门口等,白天载着章见声和下属往来穿梭在各个目的地之间,经常会忙到深夜。
从江滨壹号回来后的每一天,大致也都是这样。
章见声用车的频率高了许多,原逸也再没有初来时那样的清闲日子,但也正因如此,两个人能交流的机会变得少之又少。
每次章见声坐上车,都是一副疲惫的样子,很少说话,经常靠在车窗上,车一开就睡了过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原逸总觉得章见声对自己的态度疏离了很多。
他变得不再挑三拣四,不再理直气壮地对着他下命令,不再经常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他身边总是被很多人围绕着,原逸没有能插上话的地方,也失去了可以独自照顾他的特权。
唯一能做的,只剩下每天在电话里的简短谈话:
“结束了,十分钟以后出来。”
“我已经到了,门口等您。”
章见声淡淡回一句好,将电话挂断,耳畔最后只留下空白的电流声。
出差结束前的最后一天,由于大范围暴雨,回程的飞机被延后到了下午起飞。
航空公司通知的晚,他们收到消息的时候刚好退完房,行李也已经全部装上了车。
忙碌了许多日子,忽然有了半天的空闲,采购部主管提议大伙结伴去市中心逛一逛。
有上司跟着,底下人大概率玩不开,章见声又对商业区观光游没什么兴趣,于是便以腿脚不便为由,放大家去玩,自己留在车上补眠。
原逸向来不是能迅速和人打成一片的性格,除了喻阳,他跟其余人基本不熟,所以也婉拒了大伙同去的邀请。
怕章见声睡在车里会闷热,他特意没熄火,将空调留在了最小档位。
车外还在淅淅沥沥下着雨,前玻璃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安静地淌着雨滴,也让街上的景物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坐在主驾座位上发了一会儿的呆,原逸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有人发来了好友申请,头像一看是个女生,备注消息写着“白叔介绍”四个字。
昨天他刚和白叔联系过,对方确实提过一嘴,想给他介绍个对象,如果合适,俩人能作伴相处试试。
人一旦过了二十五岁,就好像要到了不结婚狗都嫌的年纪,长辈们总以期盼子女人生圆满为由,苦口婆心地劝着要尽早成家立业,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
就连萍水相逢的保洁阿姨,一听说他二十五了还单身,也要热心帮忙打听着身边合适的未婚女性。
身边只剩下白叔这么一个长辈,原逸虽然暂时没有那个心思,但也确实盛情难却。
人已经把好友申请发了过来,直接忽略也不太礼貌。犹豫了半秒,原逸还是点了通过的按钮,和对方简单攀谈了起来。
【白叔介绍】:[笑脸][笑脸]
【逸】:你好,我是原逸。
【白叔介绍】:嗨。
【白叔介绍】:白叔叔给我看了你的照片,很帅气。
原逸一下有点不知该怎么回应,略想了想,只打了个“谢谢”。
经人介绍的男女聊天,大多都带有很强的目的性。人最终都是奔着恋爱和结婚来的,与其把时间都浪费在兜圈子上,不如一上来就直入主题,采取最高效的沟通方式。
对方先是报了自己的身高体重、工作学历等等常见的个人信息,之后又发了张照片过来。长发、高个子,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
简单了解过彼此的情况之后,对方问他有空要不要先出来见个面,顺带着聊起了喜欢的餐厅类型。
原逸回答说普通的家常菜馆就很好,或者去喝杯咖啡也还不错,简单到咖啡馆坐坐,可以不用那么正式。
正思考着该如何委婉表达自己最近应该都没有空闲时间,原逸发了一会儿的呆,眼睛无意识地瞟向后视镜。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回过神来时,才发觉后排的人真的在看自己。
“在和谁聊天。”平静地眨了下眼睛,章见声唇齿轻启,嗓音几近与雨声融为一体。
原逸愣了下,扭过头看他。
“您醒了。”意识到对方一直在等自己回答,原逸攥了下手机,简单地说,“一个朋友。”
章见声嗓音沉沉:“只是朋友?”
原逸一时无话。
只跟人聊了十几分钟,朋友应该算不上,说是相亲对象或许更贴切些,可他莫名地不想在章见声面前说出来。
见他不再答话,章见声也没继续追问,只把身上披的外套脱了下来,扭脸看向车外的雨水。
雨声潺潺,水柱从车窗自上而下地淌过,安静地洗刷着上面的细小沙粒。
章见声看了一会儿,伸手将车门滑开,迈步走下了车。
看外面雨还没停,原逸赶忙拿了伞出去,为人撑开。
只是为了下来透透气,章见声就停在车门边,没有再往远处走。
头顶落下的雨被一片阴影挡住,他瞧着原逸手中向他倾斜的伞柄,以及对方肩侧逐渐累积的潮湿,终是没法再继续缄默下去。
揪住人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身前拉了拉,章见声夺过了伞,面无表情地说道:“下次不用导航的时候,记得把手机蓝牙断了。”
原逸听后一怔,才想起这台七座商务的每一个座位前都有和中控串联的显示屏,而他刚才并没有熄火关电,手机微信弹出的消息都能通过蓝牙同步显示在车上。
“我可没兴趣看你和小姑娘谈婚论嫁。”章见声又说。
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原逸默然地立在原地,脚下好像已经扎下了根。
他本是过来给章见声撑伞的,如今伞被人拿了,他也就没有继续和人站得这么近的必要。
脑中这么想着,腿却一直没迈动。
原逸视线略微往下垂着,一呼一吸间,刚好可以闻到章见声身上那股寡淡的薰衣草香气。
正沉浸辨认,气味忽然浓重了些许,是章见声蓦地向他凑近,连鼻息都带着雨水的潮气。
原逸心脏猛跳几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没敢抬头,只是紧张地攥起手,“您……”
没底气的称呼,声线也发着颤。
“躲什么?”安静地打量人片刻,章见声没有后退。
“觉得我要亲你?”他毫不遮掩地说道,眼神直白又柔和地落在原逸的眉宇中央。
并不凌厉,也没有丝毫要索取什么的意思。
“我跟那种路边随意扑上来咬人的野狗可不一样。”稍微往后移了下身子,章见声神情淡然地说,“我亲别人之前,起码会先问一声对方的意愿,得人同意了再亲。”
有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原逸发烫的耳后,冰凉,却很难降下皮肤里的燥。
章见声这话他听得懂。
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又让他想起了那晚的荒诞与离奇。
“那,能亲吗。”身前的人突然问。
原逸猛地抬头,瞳孔里颤了颤,咬了下嘴唇最柔软的地方,很弱声地说:“……不能吧。”
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答案似的,章见声的眼底溢散出一缕玩味,满不在乎地回了声:“哦。”
说完便重新转头坐回到了车上,同时把伞收起,递给还在外面淋雨的人。
“去帮我买两杯咖啡,要热的,不要苦,多加奶。”
原逸接过伞,稍有些不解地问:“您不是一向只喝茶的吗。”
“喝腻了,想换个口味。”用余光瞥了人一眼,章见声停顿片刻,轻描淡写道,“刚才,你不是说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