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初雨

30 / 74 章 · 3,096

喻阳离开后,房门被重新合上。

床头的扩香石弥散出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像是催眠剂,令人有些发困。

在床尾继续静坐了片刻,章见声向后躺倒,没管原逸还横在床上,直接压了过去,和人一起躺成了个十字。

从下午出门起就没顾上休息,他太累了。

完成了跟两拨人的谈判,是精神上的疲惫,拄拐长时间地用双腿直立行走,是肉体上的疲惫。

再加上被一条失去自我意识的疯狗不由分说地扑上来,又是咬他,又是想压他未遂,把人撩拨得兴起,自己又昏睡过去,不省人事。

犹如打了一场激烈又仓促的仗,章见声的心情有如过山车般急转直下,高高升起,却又无处着落,悬在半空中下也下不来,只能自行慢慢消受被困在高处的憋闷。

他闭上眼,努力想要休息,可无论如何都没法将胸腔里的躁动平息下去。

腰下面还硌着个人,章见声微微侧过头,视线向下看去,手一伸就能摸到原逸鬓角的头发。

毛茸茸的,不扎。

一点也不像本人的性格。

抬手把大灯关了,只留下床边昏暗的夜灯,章见声的瞳孔之上印着人熟睡的脸孔。

“混蛋。”他轻轻骂了声,再次伸出手去。

这次并没有直接触碰,而是只停留在了距离对方侧脸两厘米的位置,在人面颊上投下手指细长的影子。

影子覆过原逸的眼睫,滑到鼻翼,最后落在唇角。

轻轻点过,不露痕迹。

静默了两秒,章见声倏尔又把手缩了回去,扭过脸,没再多看上几眼。

要想让自己快一点从半空中下来,只掐断视觉和触觉是远远不够的,不把身体里憋着的那股躁动释放干净,今晚怕是要彻夜难眠。

双眼茫然地盯了一会儿天花板,章见声无奈坐起身,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带着走进了卫生间。

淋浴的声音隔了许久才停下。

窗外,早春的第一场暴雨正悄然降临。雨柱倾泻而下时,天边轰隆隆地落了一声雷。

凌晨,原逸醒来时天还没亮。

屋子里像是雾蒙蒙的,只有窗帘缝隙和一盏昏沉的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横在床的尾部,腿和身子并不在一条直线上,各自歪扭着,像是被人蹬了几脚,挤到这的。

顶着略显晕眩的脑袋,原逸手肘撑在泛潮的被单上,将上半身支起。

一扭头,便看见章见声侧身躺在床的中间,头发盖住了眼睛,被子下面露出一段宽阔性感的肩。

原逸沉默地望了一会儿,脑海中倏尔无端闪过几段荒唐又赧然的画面,像是梦,又不是梦。

心脏猛地惊跳起来。

砰砰、砰砰……剧烈得仿佛即将跃出胸腔。

等他晃过神,再去看向人时,那双泛着雾气的眼睛已然睁开,平静又淡漠地,将目光聚拢在他身上。

章见声睡觉一向很轻。

即便被人吵醒也是默默的,表情淡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我……”原逸哑了下,有些尴尬地将视线撇开一瞬,之后又忍不住盯着对方那对漂亮的瞳仁,问,“我怎么来的这儿。”

喉咙干涩,发起声音来有种暧昧的沙哑。

“不记得了?”章见声安静地眨了下眼,刚醒来没多久,鼻息还略有些粗重。

他垂下眼睫,没再看原逸,抓着被角慢慢翻了个身,翻完又冲人轻踢了两脚。

“动一下,压到我裤腿了。”

“哦。”原逸慢半拍地往边上挪了挪,低头看见自己衬衫下半截是开的,肚脐眼还露在外面。

目光呆滞了半秒,他默默开始系扣子,一边切换成跪坐的姿势,准备挪下床。

谁知刚要越过章见声身侧,就突然被一股力量攥住了手臂,他重心一偏,匆匆向前扑去,正好砸在人身上。

熟悉的戏码再度上演,隔着一层被子,原逸尽管浑身僵硬,却仍能很好地感知到章见声优越的身体轮廓。

“你自己干了什么,一点都不记得?”

平视着那双只有半寸距离的眼睛,章见声目光灼灼,直白坦荡地盯着人看,像是一片无风的湖泊。

为了不让自己的脸紧贴上去,原逸只好用手肘撑住身体,视线下移,刚好瞥到人嘴角的暗红。

“您的嘴……”

新鲜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用舌尖舔了舔唇角,章见声略微垂下眼帘:“你说这个?”

明知故问。

“昨天下楼,被只疯狗咬了一口。”他话音淡淡,反瞪了人一眼,平静地质问道,“你没印象?”

原逸喉咙里一塞。

虽然他昨晚是被药物驱使,才在失去理智的状态下做出了一些荒唐事,但也并不是意识全无。

那些与章见声气息搅缠、肌肤相贴的记忆,如今在他脑海里只剩下些零散又朦胧的片段,勉强能拼凑出事情完整的脉络。

但刚好,几个关键的瞬间,原逸都还记得。

本就是阴差阳错才造就的意外,要是照实说出来,两个人都免不了要尴尬。现在有了装傻的机会,原逸怎么也不会错过。

“被狗咬了的话,得打疫苗。”他垂着眸,不躲不闪,挺认真地说道。

听见他这样的回应,章见声安静了一会儿,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眼底的锐利渐渐变得黯然。

“骗你的。”

像是暂时放弃了刨根问底,章见声松开手,把原逸从自己身上撇下来,仰面看着顶灯说,“这两天太累,上火,起了个泡。 ”

原逸默然,缓慢坐起身,两腿搭在床沿上,一时也没想好到底是该走还是该留。

“昨天在十楼包厢,你喝的那两杯酒里加了东西。”没扭头看他走没走,章见声开始向他解释起昨晚的事。

“占志飞想睡了你,可能是因为上一次你挡了他的车,他想给你个教训,也可能单纯看上了你这张脸,直接跟我要人的话,我大概率不会给。”

耳畔是章见声低沉稳定的声线,原逸垂着头,余光总是贪恋,想往人身上多停留几秒。

“你被人拖进套房之前,先被我拦了下来……”将两只手垫在脑后,章见声瞥了人一瞬,眼尾轻盈弯了弯,语调忽地一变。

“我好心把你带进屋,结果你没把持住,见色起意,跟我睡了。”他信口胡说起来,神色还是一样的坦然。

原逸听后暗暗勾了下嘴角,寡淡的笑意里藏着几分无可奈何。

“没有吧。”他柔和地道。

说完这三个字,原逸没能等来章见声的回应。

隐隐感到身旁那道目光始终没有从自己身上移下来,原逸有些愣怔地扭过脸,正好被那对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捕获。

“不是不记得了么,你怎么知道没有。”章见声仍是用那种淡薄的眼神望着他。

原逸再没了话,只是安静地和人对视着。

他确实无言以对,因为只要再多说一句,就会将心底里早已被人洞悉的秘密泄露出去。

而泄露的代价,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

看了他不知多久,章见声或许是觉得累了,于是很平稳地翻了个身,同时伸出手盖在他脸上,轻轻一推。

“滚吧。”把脸埋进被子的阴影里,章见声闷声说道。

别人摆明了不想承认的事,他也没有非要去深究的必要。

原逸听后发了半秒的呆,之后才慢慢从床上蹭了下来,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西装外套和领带。

两只鞋昨晚被他仓促踢掉,一只滚到床头,一只滚到床尾。

先捡了床尾的那一只穿上,之后又光着脚一蹦一蹦,去床头够另一只,弯腰穿鞋时,怀里的衣服又不慎掉了下来。

左忙右忙,略显狼狈。

被他窸窸窣窣捡东西的声音扰得不得安宁,章见声皱起眉,一伸胳膊又把他拉回到了床上。

“回来,别滚了。”

半强迫地按住人的肩膀,章见声略微睁开眼,恹恹地道:“我再睡一会儿,你别弄出动静,吵。”

听他这么一说,原逸连屁股都不敢坐实,生怕动作大了会有多余的噪音。但勾在脚尖的鞋子还是滑落了下去,重新掉回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于是章见声又多翻了个身。

不知现在是几点钟,外面天还是没亮。

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微弱的深灰色,混杂着昨晚那场暴雨的潮湿,渐渐过渡成浅灰、黯白,像是被晕染过的水墨。

靠坐在床头,原逸有一半身子都悬空在床沿外。

不久,看章见声没了动静,他才偷偷挪到了床尾空出来的角落,把两条腿蜷起,很安静地躺了下来。

除了回车上,他确实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去处。

闭上眼睛,原逸在想,以后就当昨夜是经历了一场离经叛道的梦,等一会儿天光大亮,迷雾散去,也就到了梦该醒的时候。

可现在还没到天亮。

眼前还是暗的,身边人还睡着,体力和精神仍是困顿的。

那么,因为可以继续留在章见声身边,而倍感庆幸——有了这样凭空产生的虚妄念头,是否也不算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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