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还

14 / 74 章 · 3,495

昨天裴煊被他爹裴兆海叫去听训,晚上又得代替父亲在章明书堂前守灵,辛苦了一夜,压根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好不容易趁着清早葬礼前的这点光景偷个懒,章见声不欲打扰他跟小情人浓情蜜意,于是借着上厕所的由头,迅速撤离了静花厅。

其实厅内设有专门的卫生间,只不过这个时候过去,难免碰到各种不想见的人,所以章见声甘愿舍近求远,躲个清静。

顺着走廊一路向前,越往东走,周围就越是安静。

在和人打上照面之前,章见声可以通过脚步声大致判断出对方的身份。皮鞋档次不同,鞋跟的材质和踢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也会有细微的差别。步频快的大多是工作人员,一群人洋洋洒洒地走来,大概率是地位较高的管理层带着下属。

有挺长一段路没遇到人,快要转过一处拐角时,章见声突然远远听见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另有一人正朝他的方向渐近,步伐稳健,不疾不徐。

章见声很快停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应当认识这双鞋,也认识这串脚步声的主人。

没来得及细想,那人已然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发现前面有人,也是一愣。

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原逸,章见声并没有太意外,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愉悦的心情占比更多一些。

“怎么在这儿。”他抬眸扫了人一眼。

显然并没预料到会在这种当口撞见章见声,原逸下意识往旁边撤了半步,像是企图挡住身后露台传来的动静。

“来……找您。”他不自然地捏了捏手指,随便想了个借口。

话一说出口又有些后悔,他明明可以照实说是上来洗了把脸,可要说是专门过来找章见声,就未免显得刻意。

“找我干什么?”章见声开始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为了把谎继续圆下去,原逸只好默默走到对方面前,哑了下说:“帮您……推轮椅。”

难得见原逸主动一次,这个理由似乎对章见声来说还算受用。

由着原逸往和他之前完全相反的方向推了半米,章见声抬起手示意人转弯,淡淡道:“我要上洗手间。”

原逸一哑,脚下却没停,一副自有主张的样子:“这的洗手间坏了,我推您去楼下的。”

章见声闻言挑了下眉,脸上的表情似有些微妙,虽看不出喜怒,但也始终没说什么,像是默许了原逸的做法。

就在原逸以为可以溜之大吉的时候,身后却再次传来一阵疯狂转动门把手的声音,谢建中打了个重重的喷嚏,骂得比刚才还要难听。

“是不是你锁的门原逸……老子草他妈的……我看见你人影了……”

“打开……老子弄不死你个臭傻逼……”

周围的气氛也在随之而来的拍门声中变得有些尴尬。

原逸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下,心里暗自祈祷章见声没听见那边指名道姓的谩骂。

其实仔细想想,把谢建中锁在露台上挨冻这事他做得有点冲动。

原逸初来乍到,并不真正清楚其背后牵扯的复杂利益关系,以及这么做会不会给章见声带来麻烦。他跟谢建中之间只是私人仇怨,完全可以等日后挑个不重要的场合私下解决。

如果这事让章见声知道,原逸无法预料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或许只是小小申斥他一顿,或许会大发雷霆,又或许一气之下将他解雇……才刚刚回到风城,原逸并不想因为给了一个烂人一点教训,就要丢掉现在报酬丰厚的工作机会。

“……我是你老板。”

又往前走了一些,章见声突然向后微微偏头,很平静地说了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

“嗯?”原逸正走神,一下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

章见声轻叹了口气,只好把话讲得再明白一些。

“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讲。”他将头又往后偏了些,口气温和,似是极为认真。

原逸空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摇头:“没有。”

他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也知道章见声什么身份。他并不觉得像章见声这样的上流人会将下属的一点私事放在心上,毕竟对与他们而言,换一个司机是比帮人解决麻烦简单百倍的事。

章见声听罢又向身后抬眸扫了一瞬,狭长幽深的眼底里隐藏着几缕未知的情绪——莫名地,原逸竟觉得那很像是微弱的失落。

“那走吧。”没等原逸观察仔细,章见声已经转过头,语调平淡地说道。

章明书的正式追悼会定于今晨八点半于万山青正厅举行,原逸推着章见声去完卫生间,往正厅走的时候,已经能看见前头黑压压地聚满了人。

快走到门口,正好碰见裴煊从二楼餐厅下来,身旁还跟着情人。

“呦,一会儿没见,有跟班了?”

一眼看见章见声身后多了个人,裴煊一边眯起眼睛一边走上前去,停在原逸跟前仔细打量了一圈,看完又不怀好意地朝章见声笑着问,“用着还合心意吗。”

“还行。”章见声看也不看他,神色坦然。

已经能看到不远处裴兆海和一帮长辈们的身影,裴煊几秒前还是一副慵懒随意的样子,很快收敛了行色,切换成了第二幅面孔。

他认真理了理衣领,朝章见声使了个“待会再谈”的眼色,先行进入了正厅。

特助并没随着他一同过去,而是很自觉地站到了章见声身边——裴煊是不敢将情人带到他家老头眼皮子底下的,每次遇到这种场合,都是把人留在章见声这儿,让他帮忙打掩护。

看见昨天和章见声一起回房间的人出现,原逸虽弄不清他们的关系,但还是自认知趣地往边上撤了半步,想要为他让出轮椅后的位置。

谁知手腕上忽地被一股力道攥住,没能移动分毫。

“去哪儿?”章见声抬手拉住了他,歪头用下巴点了点自己身后,“刚才还说要帮我推,这就不干了?”

原逸一哑,只好继续接管了轮椅握把,和特助一左一右,并排跟着章见声进了礼堂。

等人差不多都到齐后,追悼会便正式开始。

由于临近年节不宜大操大办,葬礼的流程并不繁琐,集体默哀、敬献花圈、代表致辞结束,便由集团代表扶灵,长子章墨捧遗像,三子章棋捧灵位,将章明书的遗体运往陵园火化下葬。

出殡的大部队已经先行离开,裴煊需要代替裴兆海留下,负责组织宾客和处理一些善后事宜。

像章见声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自是也不用参与什么重要的环节,只慢悠悠地逗留在庭前,不去急着和那些车们挤着下山。

宾客们走得差不多,裴煊叼了支烟过来找章见声,忽然听见东边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喧哗声。

“出什么事了。”他略微皱起眉,向一旁留下来帮忙的助理询问。

过去跟人核对了下情况,助理小跑过来答复:“说是有人从二楼偏厅露台上跳下来,受了点轻伤。”

“什么人?”

“一个万山青的主管。”助理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被反锁在了露台上,冻得不轻,好像还说,要找一个姓原的司机算账。”

“姓袁?”裴煊徐徐吐出一缕烟,在脑海中寻摸了一遍也没对上号,最后才忽然反应过来,于是用余光扫了眼章见声身后的原逸。

“行,我知道了。”他朝助理点点头,眼神又忍不住往章见声身上瞟了好几眼,看人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试探着问,“这事,你……”

“知道。”章见声沉沉开口,停顿了几秒才继续道,“是我让手底下人把他关在那儿,长长记性。”

原逸一愣,没想到章见声竟会这样为自己解围。

“他怎么惹到你了?”裴煊越来越好奇。

他很少见过章见声和谁较真的样子,尤其在万山青这种地方,章见声从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为自知身份尴尬,也不会主动去招惹谁。

只听章见声不疾不徐地道:“昨晚我房里的水不热,我叫了人,没人来修。套房标配的龙井我尝了,是陈茶。另外咖啡豆味道酸度太高,应当不是埃塞俄比亚原产。”

“前年我来这的时候,档次还没有这么低,会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有人区别对待……”

他话锋一转,扭过脸来对裴煊露出一抹礼貌的淡笑:“要么是管理层办事不力,中饱私囊。”

裴煊听得咋舌,这里的人有没有对章见声区别对待,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他也从未见过章见声把这事摆到明面上来说。

以前他看不惯章见声受尽苛待,想让他强硬起来,这人却总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态度来,只要别人不踩到他跟前,他就不会还以颜色。

所以这次章见声突然一反常态,无非也就两种可能——要么那主管真的做了什么非常过分的事,要么就是章见声护短的毛病又犯了,想要教训一下那人,为他身边那条“家养烈犬”出口恶气。

“帮我个忙。”章见声又道。

“万山青不需要这样的主管,让他今天就滚蛋,最好。”他目光平和,口气似是在说着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裴煊倒是乐意看到他动起真格的来,抱起胳膊微微一笑,摆出一副看戏的态度:“这可不是我的地界,连我家老头子都不一定能说得上话,你让我怎么帮?”

章见声这回没说话,只是反手将身边人一拉,便将裴煊那位爱缠人的“特助”揽进了怀里。那特助倒也十分配合,主动圈住了人的脖子,纯净的黑眼仁直勾勾地盯着人瞧。

原逸看不明白章见声这是在干什么,只当他是忽然起了兴致,想和男宠亲近亲近。唯有裴煊心里清楚,章见声是拿他情人做威胁,要他偿还这几日在裴兆海面前帮忙打掩护的人情。

“谁说话顶用,你自己想。”十分大方地让特助靠坐在了自己没伤的右腿上,章见声勾着嘴角,轻轻把玩着人的耳垂。

裴煊一哑,明白了他说的是谁,“你让我去找……”

“你说,他肯定帮。”章见声十分确信地望了裴煊一眼,边说边握住特助的手腕一抬,将人还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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