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小心点。”

13 / 74 章 · 3,795

开到山脚下仅仅只需要十分钟,原逸到的时候,很容易就找到了那辆陷在雪坑里的黑色保姆车。

司机正靠在树下边跺脚边打电话,一眼认出原逸开的是万山青的车,这才按掉手机,叉着腰埋怨了好几句。

“怎么这么慢?”

原逸把车靠边停,下来说:“有点堵。”

司机忙着去开保姆车的后门,没工夫搭理他。

来之前,原逸已经知道自己要接的人是谁。

一开始他本以为,除老大章墨、老三章棋以外,在章家排行老二的人是章见声,后来才知道,以章见声私生子的身份,连被称作一声“二公子”的资格也没有。

章家二小姐章芷娴,与章墨同父同母,章明书唯一的掌上明珠。

比起章家三个名声在外的儿子,章芷娴受到外界的关注明显要少上许多,为人也低调,听闻最近一直在美国攻读博士学位,前日得知父亲逝世的消息,才搭乘飞机匆匆赶回来。

两条腿依次从车上迈下,章芷娴一身黑色西装套裙,妆容素雅,棕褐色的长卷发利落盘起。

将司机递来的披肩围在身上,她抬起那双明艳动人的眼睛,目光在原逸身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问了句:“以前没见过你?”

她并不是多完美的长相,但胜在气质成熟优雅、落落大方,无论谈吐还是举止都透露着一股迷人的魅力。

原逸稍微愣了下,简单解释:“我刚来,不到半个月。”

“行了行了,别傻杵着。”一旁的司机很快把他推开,自己走向驾驶室,又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给他,指着前头那辆抛锚的保姆车,“这交给你,一会儿有拖车过来……”

话没说完,司机递钥匙的手就被章芷娴给推了回去。

“你来开吧。”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章芷娴抬眸看向原逸,很快又转头面向另外一人,“老徐,你办事更稳妥点,把车处理好再上去找我。”

那司机明显有些不情不愿,但章芷娴已然发了话,他也只好连连称是。

上了车,章芷娴坐在后座,一路上都很安静。

同样的路线原逸已经走过一遍,周围的能见度也比清晨那会儿好了许多,他将车开得既快且稳,没用多久就将人送到了万山青大门口。

下车绕到后面为章芷娴开门,后者从车上下来,没急着进去。

“你叫什么。”她捋了下头发,问原逸。

原逸刚想回答,对方已经用指尖拨起他脖子上挂的工作证,缓缓念出了上面的名字:“原、逸?”

“是。”原逸点头。

章芷娴听后只是微微勾了下唇角,很快转身离开,留给人一道曼妙的背影。

回到休息室后,原逸陆续又被派出去好几次,将那群集团高管们送回私宅,一趟下来就得花上一两个小时。

在万山青,商务车司机轮班制似乎只在几个资历尚浅的新人司机间适用。经理和那几位老司机一直都挺清闲,傍晚甚至凑在一桌,一边吃盒饭一边打起了牌,叫嚷声一直持续到深夜才停息。

后半夜,司机们没有休息的地方,一部分回了车上,剩下一小部分随便拼两把椅子,又或者直接窝在走廊里往墙边一靠,凑合着眯上一宿。

不愿意把身上这套衣服弄脏,原逸在稍远的偏厅找了张矮脚沙发。

第二天醒来时,天刚擦亮。回到休息室已经不见昨天那帮司机的人影,应该都要去为一会儿的追悼会奔走忙碌。

一楼的洗手间挂了正在清洁的牌子,原逸往上爬了一层,用冷水抹了把脸。

水管里流的据说是从山顶引来的天然泉水,混着刚融化的雪,触手是绵延沁骨的冰凉。

手被冻得僵硬发麻,原逸抬头看向镜中满脸水珠的自己,无意中听见外头似乎有人正在小声交谈。

“哥……这是昨天跟你说……以后多照顾……”

“叫什么名……还算懂事……”

那声音隔了有段距离,传到耳里断断续续。

原逸拿了张纸巾不紧不慢地擦着脸上的水渍,沉吟片刻,随性靠到了水池边的墙上,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伸进烘手器。

视线斜向门外,原逸瞥见谢建中正站在屏风后,还是那副流里流气趾高气昂的样子。

他对面还有俩人,一个是正朝他点头哈腰的后勤经理,另一个是昨天同样被不停使唤、一看就还涉世未深的年轻司机。

“以后机灵着点儿……”皱眉瞧了眼经理刚刚向自己引荐的新人,谢建中仰着头,就差拿鼻孔看人。

经理见状赶紧用胳膊肘顶了顶身边的年轻人,后者像是早就知道流程似的,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两条金装黄鹤楼烤烟。

谢建中歪嘴一笑,将东西拿在手里掂了掂,“就两条?”

年轻司机听后明显面露难色,但还是尽量顺着对方的话头:“您放心,以后还有……”

烘手器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盖过了那边的对话,原逸转过身,没再继续往下听。

用尽各种理由,软的、硬的,找新人索要保护费,每隔一段时间再逐层加码——已经用烂了的伎俩,谢建中按原样搬到万山青,照样如鱼得水。

弱势者为了生计一再委屈求全,势强者得寸进尺永不满足。懦弱的人只会更懦弱,贪婪的人只会更贪婪。

昨天听一个送盒饭的阿姨说,谢建中刚进万山青的时候只是个负责运菜的小商贩,后来凭着左右逢源的能力迅速扩展人脉,不知怎么就混到了如今小主管的位子。

不用细问原逸也能大致猜到,这里面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肮脏勾当。

一边擦手一边走出卫生间,原逸看到谢建中跟经理正倚在半开放的露台边,嘴里叼着新到手的黄鹤楼,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吞云吐雾,好不自在。

原逸冷着脸,抬头盯着外面阴沉的天看了一会儿,垂眸将擦手的纸巾丢进垃圾箱,稳步走了过去。

露台门大敞着,灌进来几缕凛冽的风,门边上还挂了个牌子:“把手已坏,勿动。”

外面抽烟的人背对着门,丝毫没注意身后有人正盯着自己。

原逸沉默半晌,猛地往支门的棍子上踹了一脚,门吱扭响着转了一圈,最后“砰”的一声牢牢关死。

“谁啊?”外面俩人似是吓了一跳。

门框开始剧烈抖动起来,谢建中发觉门把手拧不动,开始暴躁地拍门。

“把门打开,操,谁啊——”

“等老子出去,别让我逮着你,草他妈的……”

这个时间点,万山青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去正厅准备参加追悼会,走廊里空荡荡的,没人还会理会谢建中被隔绝在外的叫嚷声。

原逸安静站着,眼神漠然,有一刻突然觉得让这种人在外面挨挨冻也好,省得放出来,继续讨人厌。

万山青二楼静花厅,章见声正坐在餐桌前,悠闲吃着早茶。

虾饺皇是这里的招牌餐点,此外还有黑松露小笼包、天鹅酥、和牛生煎等等,都被整齐码放在精致的餐盘里。

在他对面,坐着昨天被裴煊派来给他帮忙的特助小哥,名字章见声记不太清了,裴煊身边人换得勤,模样长得都差不多,表面上是特助,实则说是情人或新宠更为贴切。

裴煊自己被家里老爹绊着走不开,便派特助过来照顾章见声。

但凡是裴煊看上的人,都有那么几个共同特点——唇红齿白,腰肢细软,会粘人,会撒娇。

这回这位更是出色,二十出头的年纪,能吃能睡,昨晚在章见声房间沙发上睡得人事不省,今天又一口气吃掉他大半笼虾饺。

章见声无奈,只好自己又多点了一笼。

半天,没等来上菜的服务生,倒是等来了打扮得斯斯文文、体面正经的裴煊。

“早啊,章总。”裴煊松了下衣领,走近朝人打了声招呼。

章见声把筷子一放,抬眼淡淡瞧着裴煊将自己的人揽进了怀里。

“来这种地方还带着情人,你是真不怕被你家老爷子打断腿。”他无奈摇摇头。

“这不是还有你帮我打掩护吗。”裴煊笑容可掬地为自己倒了杯茶水,挑了挑眉,“腿断了,还能跟你做个伴。”

章见声闭口不言,继续低头吃生煎。

裴煊往桌子下面瞧了一眼,话锋一转:“你腿没事?”

“打了钉子,比你的结实。”章见声咽下一口和牛,轻描淡写。

像是故意捡着他不愿意聊的话题说,裴煊托着下巴,懒洋洋道:“前天一直没见你,我还以为你这回连来都不来了。”

“你今天不用提前下去盯着?”章见声有点烦他。

“有我家老头子跟助理在,铁定事无巨细,出不了岔子。”裴煊摆摆手,“再说……怀念前董事长的人那么多,也不缺我一个。”

他一边说一边垂眸看了眼章见声。

在外人眼中,章明书或许是叱咤风云的商界巨头,或许是宅心仁厚的慈善家,但在他裴煊这儿,只能算是个冷心冷清、苛待亲生儿子的父亲。

知道章见声现在应该没心情谈这些事,裴煊拿了筷子,伸向仅剩的那两只虾饺,准备大快朵颐。谁知章见声立马也用筷子一挡,将他的手撇向一边。

“至于吗,吃你两只虾饺小气成这样。”裴煊瞪了他一眼。

章见声表情平淡,从容不迫地将盛放虾饺的竹屉端到自己面前:“要吃自己点。”

裴煊不服,站起来要抢,脚刚往旁边一迈,正好和身后路过的人撞上。

他愣了下,回头,看见那人一身肃杀的黑色,神情冷漠,身后洋洋洒洒地跟了一大帮子人,除了章墨,还能有谁。

“大哥,早。”章见声又露出了昨日那种礼貌但疏离的笑,轻轻朝人点头示意。

裴煊往边上站了站,稳住身形,话里带着些故意挑衅的音调:“章董事长早。”

章墨这才有了反应,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瞬,说:“早。”

他个子很高,看人时有种不怒自威的冷淡气质,带着天生的距离感。

看见桌前坐的生面孔,章墨朝人仔细打量了片刻,缓缓开口:“这位是……阿煊的秘书?”

身为裴兆海的儿子,裴煊自小就被当做下一任董事长心腹培养,章墨会这样称呼他,也是因为自小便相识的关系。

这一句话问出来,语调过于平直,淡得不像是个问句。也没等人回答,章墨便兀自向前走去。

“以后小心点。”离开前,他最后留给裴煊这么一句。

等人逐渐走远了,裴煊才抱着胳膊,重新坐回了座位上,夹了只生煎到盘子里,态度仍是懒洋洋的。

“你说他就不能换个表情?总那么严肃干什么。”裴煊啧啧叹着气,将生煎喂到情人嘴边,一边又道,“还让我以后小心点,这算什么,威胁?”

章见声哑了下,眯起眼睛看他:“你是真看不出来?”

裴煊不解:“看出来什么?”

章见声言尽于此,替人传话的事他可干不来。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他转着轮椅,往外头走了。

“去哪儿?”裴煊喊他。

“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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