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起来特别不值钱。”

81 / 112 章 · 3,635

斯人已逝, 生者如斯。

过往一切都无法追回,江饮还想再说点什么为今天做个总结,比如“明天会更好”、“加油昆妃妃”之类的虚空鼓舞, 昆妲打断她:

“睡吧。”

食指竖在唇上, 指尖抵在鼻尖,江饮一愣,视线凝聚在她的眼睛。

时间凝固了。

滚烫的鼻息, 柔软的唇瓣, 对方温柔而沉静的眉眼在夜色中无声幽幽蛊惑, 昆妲手掌忍不住抚上她的脸庞,指腹轻摩挲在唇角, 身体缓缓靠近。

手腕搭在她脖颈,借力靠近,也迫使对方垂下头颅。

咫尺之间, 江饮一瞬不瞬望着她, 鼻息交融,夏夜加剧升温, 渐渐感觉到焦躁。

唇微启, 昆妲呼吸变快,气体如有实质, 似青紫的烟雾喷洒, 是妖物魅惑的手段。

“小水。”

腰间手臂柔若无骨, 江饮被缠上, 几欲失控时, 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 脚下一动,小腿撞到床沿, 已退至安全距离。

“小水!”昆妲声音短而急促。

“不好。”江饮斩钉截铁拒绝。

身体重重摔回床垫,昆妲手腕在枕畔打了一下,不满娇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好就是不好。”江饮在床边坐下,面上残留的几分混沌缓缓褪去。

“你嫌弃我?”昆妲已经没有当年那份理所当然的自信。

八年不见,她们身份颠倒,她成了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为一口吃食百般讨好,双手跪地把项圈奉上,也未必能得到主人一眼青睐。

“我不是为和你睡觉才收留你。”江饮也奇怪昆妲为什么总是对她有误解。

没有月亮的夜晚,人造的灯火也足以照亮黑暗,昆妲坐起来,逆光中剪影纤细柔美,如同斜倚在礁石上的人鱼。

“可是我已经习惯了等价交换,你这样让我很不安。”美貌和身体是她最后的本钱,她轻易不动用,江饮竟然还拒绝。

真是不识抬举。

“我什么也不需要。”江饮迎着光,两手规矩搁在膝上,容色坦然,“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

“假清高。”将披散的长发拨至一侧,昆妲十指细细梳理,忽地笑开,“一面跟我说过去就过去了,人得向前看,一面又跟我说,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你真会扯。”

“我只是希望你能恢复正常的生活,不要轻易贬低、否认和出卖自己。希望你能找回从前的自信和坦然,希望你对我不再有所防备,希望你过得好,我有错吗?”江饮反问。

“我哪里不正常?”她指尖勾起一缕长发,绕了几个圈,柳条儿弄水的随意散漫,“我三餐不落,工作努力,早起早睡,饥渴了想做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这是你个人意愿,我无权干涉,但你强迫我就是违背我的个人意愿,我不接受。”江饮正直得不像话。

“我强迫你?”昆妲梳头的动作顿住。

背光也一点不耽误江饮看清她,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早就镌刻在心底,江饮看她手指着自己鼻子尖,五官都朝着中心点用力,“我扒你裤子了?还是强吻你了?”

“你勾引我。”江饮语气平静。

昆妲瞪大眼睛。

她怎么能用如此正派的姿态、表情和语气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不是你勾引我?”昆妲来劲了,在江饮面前她总是不自觉要争个先后对错,她潜意识要占据主导位置,“我已经睡下了,是你先跑到我床边跟我说话的,你还摸我的头,明明是你先勾引我!”

“我凭什么勾引你?”江饮微微侧头。

“因为老娘长得美,身材辣,还能为什么?”昆妲拳头砸床。

江饮“呵呵”两声,“我是安慰你,鼓励你,结果你干什么,你手指为什么放在我嘴唇上,你什么居心!”

“我是让你闭嘴。”昆妲大声。

“之后呢?”江饮追问。

“之后什么?”昆妲装不懂。

江饮不介意重复一遍,“之后你摸我脸,勾我脖子,还搂我腰。”

“对啊,那又怎么样。”昆妲干脆耍赖,“我就摸,就勾,就搂。”

“这不完了。”江饮两手一拍巴掌,“所以我狠狠拒绝你了,我还跟你讲道理,说不用这样,你不用取悦我。你可以还像小时候那样对我,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这里绝对安全。你明白我意思吗?”

费劲千辛万苦,江饮终于把话题拐回正道。

“抱歉,我不懂,我只是单纯想爽。”打个哈欠,昆妲倒下去扯被盖住自己,“不做拉倒,睡觉了。”

江饮无言。

已经熬得很晚,但总有一两个这样的夜,说睡了睡了真的困死了,闭眼躺不到半分钟,嘴里实在憋不住话又睁眼坐起来:

“我不是假清高,我本来就不是那么随便的人,我一向很重感情,又念旧。我和苏蔚三四年没联系,她突然给我打电话找我帮忙,说只有我电话没换,我想到你们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过,她是你的朋友,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那你现在过得不好,你找我帮忙,我肯定也愿意帮啊,你为什么总是要质疑我的人品呢?”

江饮费解。

“你真的不应该质疑我的人品。”

昆妲沉默。

“你说话啊。”江饮学她,手拍两下床。

“对不起,我不应该质疑你的人品。”昆妲扯凉被蒙住头。

时钟滴答滴答。

江饮在床上干坐了会儿,觉得无趣,也躺倒闭眼睡去。

半分钟后,昆妲却突然掀被而起,“可这明明就是两回事啊,我想做和质疑你的人品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用‘等价交换’这样的词?”江饮快速接道。

新一轮争执开始。

昆妲说我想用什么词就用什么词,江饮说你无理取闹,昆妲说我就无理取闹。

“看吧看吧,说不过人家就耍赖,人家明明是好好跟她讲道理。”

“谁想跟你讲道理,你又是哪儿来那么多狗屁道理。”

或许并不真要讨一个对错,她们只是单纯想跟对方说说话,把亏欠的那八年都补上,她们真的太久太久没好好说过话。

她们都不是爱藏着掖着的人,昆妲从不委屈自己,生气必要发脾气,必要骂人,江饮嘴快,说话也不怎么过脑子,她们之间问题从不过夜,当天的事必要当天解决,冷暴力一词从来不会出现在两个话痨之间。

于是你一句我一句,连珠炮似的停不下来,尽都是些没营养的废话,一个问题反反复复讲,直到口干舌燥。

“你渴了吗。”江饮打岔。

昆妲长出一口气,“有点。”

床头台灯亮,像一朵发光的小蘑菇把她们罩在里面,江饮接来水递给她,还叮嘱,“别喝太多,不然夜里睡不踏实,小口润润嗓子就好。”

“老妈子。”昆妲心里话当着江饮的面从来不憋着,“你少说两句我半个小时前就睡着了。”

“还不是你非要跟我杠。”江饮说。

“我跟你杠?”昆妲再次拔高音量。

“算了不说了。”江饮接回剩下小半杯水,仰头一饮而尽,又想起什么,“应该再给你买个大水壶,接一次够喝一天那种……不够,一个不够,得两个,店里一个家里一个。”

江饮逐渐找回以前的习惯,连她喝水也要监督。

“随便你。”昆妲躺下去,她根本不需要适应,她当然是可以放心大胆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江饮打理。

从十几岁,江饮就是她的小丫鬟小跟班了,早上叫她起床,穿衣系鞋,解决她的剩饭……习惯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她永远也无法戒掉对她的依赖。

水杯归位,台灯熄灭,江饮两手攥着被子边,挣扎许久,到底是没忍住,“为什么那么执着要跟我那什么呢?”

脸颊陷在枕头里,昆妲睁开眼睛,面对墙长长吸气吐气,咬牙狠狠,“臭猕猴桃!你没完没了是不是。”

“最后一个问题。”江饮对着天花板连连作揖。

昆妲翻身,手脚软绵绵在小床上摊开,手指无意识小幅度抓挠床单,像小猫万分惬意时,爪爪一收一放,这代表她很喜欢身下这张床垫。

她口气很不耐烦,但其实心情还算不错,没发脾气,很乐意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那什么还有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就是想。”

江饮顿时窃喜,“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其实还挺喜欢我的。”

“嗯?”昆妲疑惑,何出此言。

江饮缓缓道:“按照我以往对你的了解,你不喜欢的事情肯定不会去做,就像数学,尽管那时候为了考试常常做题到很晚……但最近我听陈店长说,你算数很差,让你去库房盘点,两位数加减法,你都得用计算器。”

果然是一只笨狗,又无意识暴露了通过陈颖监视她的间谍行动,昆妲完全可以想象这俩人私底下暗暗通信的猥琐模样。

“所以——”昆妲拉长音调。

“不喜欢的事,强迫也没有用,曾经熟背的公式早晚有一天会忘记……所以我猜想,你可能还喜欢我。”

江饮侧头看向她,“如果你是因为还喜欢我,本能产生冲动,才想和我那什么,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嗬,搁这儿等着她呢!

昆妲惊呆了,“所以你绕这么一大圈,其实是为我好,替我找借口说服你?”

“嗯呢。”

黑夜掩盖情绪,掩盖江饮面上持续扩大的笑容,却掩不住她略带兴奋的“嗯呢”。

江饮找不到台阶,直接一个滑跪来到她面前,四肢着地,脊背弓起,说你踩着我下吧,你踩着我下,小心别崴脚。

昆妲沉默了。

八年时光,她早摸爬滚打得刀枪不入,废墟上重建的守卫堡垒却在此刻轰隆坍塌。

江饮仍是蠢笨如猪,沾沾自喜,顽固用过去拼凑出的盔甲抵抗着周围一切变化。

她喜欢她,她为什么还喜欢她?世上真的有这种人?等一个无望的人,痴痴地等待八年。

答案是肯定的,世上有这种人。她们是同样的人。

“怎么不说话?”江饮隔着睡裤手指无聊把大腿一侧内裤边拉起来又弹回去,不断发错“啪啪”的轻响。

她暗暗得意,“是不是被我说中啦?”

“你下面的员工都叫你小江总。”昆妲声音幽幽传来。

“对啊,怎么了。”江饮语调轻快。

“可是你一点总裁范儿也没有。”昆妲说:“你看起来特别不值钱。”

“我哪里不值钱啦!”江饮扬声。

“哪里都不值钱!”昆妲脸埋进香软的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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