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跟老年大学几个同学出门旅游了, 妈妈忙工作,最近这小半年都神出鬼没的,江饮中午把昨天打包回来的芹菜牛肉吃了, 横在沙发上躺了半小时, 接到苏蔚电话。
“上午我看见她坐办公室哭了。”苏蔚说人事经理。
手背苦恼搓搓额头,江饮对着听筒哼唧几声,“那……还挺好, 发泄一下情绪, 下午应该就没事了。”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一点也不心疼,该说的昨天已经都说了, 芹菜牛肉也吃完了。
“那你怪我吗?”苏蔚有点过意不去,“怪我非介绍你们认识。”
江饮笑笑,从沙发上坐起来, 认真跟她说没关系, “感情不感情的另说,白吃白喝那么多顿, 也值了。”
苏蔚说没生气就好, 生气一定要说,有问题及时沟通, 别藏着掖着。
“那你给我点一个星期外卖吧。”江饮懒得跟她假客气, “外婆不在家, 没人给我煮饭吃, 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 一天三顿外卖, 你给我安排。”
苏蔚爽快答应。
她俩能成为朋友其实也是因为昆妲,苏蔚家庭情况很复杂, 她爸好几个私生子,她是长女,刚念完书回国那阵没少跟下面几个弟弟妹妹撕。
小时候也撕,那时候昆妲帮忙,现在昆妲不在,江饮帮忙,带着外婆去帮着打了几架,两人关系自然而然就发展起来了。
电话挂断前苏蔚又安慰了几句,做朋友她确实没得说,够仗义,江饮无以为报,还是那句话,有事招呼,随叫随到。
手机扔沙发上弹了两下,好险没掉地,江饮探身往里拨拨,重新躺下,望着天花板吊顶出神。
半分钟后她爬起来,走进卧室拉开靠墙一面衣柜门,从里面取出条连衣裙团把团把直接扔垃圾桶。
从今天开始,每天扔一件昆妲的东西,甭管是裙子、发圈、书本,还是她曾经送的小礼物,如同用橡皮点点擦拭掉心上她的画像,什么时候扔干净了,就代表不再爱她。
离开别墅的时候,江饮几乎把昆妲卧室搬空,想着她万一会回来呢?新东西固然好,旧的却更有感情,就像旧的人,不必再花时间磨合,谨慎注意及时输出和吸入对方情绪。
人年纪越大,越能发现交朋友是特别费劲的一件事。
若只是点头之交、酒肉朋友,那大可不必浪费时间,能糊弄就糊弄。交心才最是麻烦,彼此要花费大量时间讲述过往经历,从有记忆那年开始,小学、中学、大学、工作,然后是妈妈辈,妈妈的妈妈辈,还得及时分享感情状况和身体状况,同时关注对方……
这一切最好自然发生,时间久点没关系,越是刻意,效果越是不尽人意。
很多人分手后会迅速寻找下一个目标,以一段新的、粘稠的暧昧来疗愈上一段感情留下的创伤,但这个办法并不是所有人都适用。
太过急躁,识人不清,常会把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况且感情本就不该过分计较得失。
若只是从对方身上索取新鲜感,却不接受对方缺陷,过程往往只是浪费时间,徒增烦恼,甚至陷入恶性循环,最终彻底失去爱一个人的能力。
江饮道理懂得很多,昆妲不在身边的日子,她大把的空闲都用来躺在床上跟自己讲道理,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但道理和事实往往是两回事,道理琢磨出了许多,夜深人静的小房间,还是会抱着枕头“呜呜”哭。
江饮是恋旧的,可四五年了,她再是废物利用,那些小裙子小衣裳也实在穿不下了。
小时候老师总说,大家要吸取经验教训,下次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江饮从这件事里吸取到的教训就是真的真的不想再为昆妲伤神。
然而断舍离计划开展并不顺利,甚至适得其反。
那些东西本来好好躺在行李箱,藏在柜子里和床底下,现在有机会重新面世,必然要尽全力发挥自己最大效用。
江饮在丢弃它们之前,会细细地检查、翻看一遍。
这一看不得了,昆妲入侵得很深了。
比如手里这对33码的小靴子,棕色麂皮,柔软橡胶底,鞋帮一圈碎流苏,款式在当时很流行。
江饮把这对精致的小靴子捧在手里,想象昆妲穿着它在花园里玩耍时的样子,她带点婴儿肥的小脸浮现在眼前,她的快乐在脚踝处跳跃。
盘腿坐在地板上,江饮面前一只摊开的大行李箱,她微微眯着眼睛,出神傻笑。
断舍离的第二天江饮就后悔了,昨天那条裙子已经被她捡起来洗干净,今天这双小靴子还是狠不下心。
江饮陷入巨大的挣扎和自责,她不能把‘昆妲’随意地丢进垃圾桶。
某日,赵鸣雁难得有空在家,江饮向她提出建议,“我帮你把小白阿姨的东西扔了,你帮我扔昆妲的,我们每天扔一件,好不好?”
“没空。”赵鸣雁拒绝得干脆。
江饮说那攒攒,我每天放一件到你房间,你啥时候回来,啥时候帮我扔。
“为什么要扔。”赵鸣雁反问,“你拿的时候不是说要穿一辈子,你当时就没想到现在?”
那么凶干什么。江饮抓抓脑壳,“那我现在长大了嘛,衣服都小了,穿不下。”
“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而且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助。”赵鸣雁摸到遥控器按开电视,同时抬手把江饮拨到一边,“别在这碍事。”
好吧,江饮只能求助外婆。
把这个艰巨而伟大的任务交给外婆,江饮忙着装新房去,她得监督工人铺设水电和地暖,一遍又一遍跑家具城,以及和测量房子各项数据的专业人士碰头商讨设计方案。
某天终于得闲,江饮发现昆妲的小裙子们都变成了家里的沙发垫、桌布和门帘……
昆妲与这个家融合得越来越紧密。
外婆还向她邀功,“怎么样,手艺不错吧。”
昆妲持续渗透,变成软板凳,变成玻璃杯套,变成沙发枕和床上公仔。
江饮逐渐妥协,甚至窃喜。
赵鸣雁说她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江饮不承认,赵鸣雁当时没说什么,搬家头几天趁着江饮不在,把昆妲剩下的几包衣服全卖了。
两块钱一斤,就卖给小区外面一家专门回收旧衣服的小门面。
赵鸣雁是真狠,卖衣服的钱拿给外婆,让外婆买只鸡来炖,晚上江饮回家吃饭,赵鸣雁问江饮鸡好吃不,江饮说好吃,赵鸣雁说当然好吃,卖衣服的钱买的,四舍五入等于白捡。
江饮闻言大惊,回房间一看,东西果然没了。
她哇哇大哭着跑出家门,到小区外面旧衣店去寻,老板说不巧,两个小时前已经让皮卡车拉走了。
江饮头一次跟大人发脾气,说赵鸣雁太狠了,太歹毒了,甚至口不择言说她早晚被反噬。
所以后来咖啡店开业,江饮就不住家里了,她嘴上原谅,心里还记恨着,恨了好几年。
她不考驾照,故意把店址选在离家两个区之外,借口说想留出更多通勤时间搞事业,也想尝试着独自生活,就是要搬家。
赵鸣雁说随便,外婆也挽留不得。
江饮专门找了个老小区住,环境和户型跟昆妲一家离开前住的那套很像,高大浓密的树冠,满地乱躺的流浪猫,贴满牛皮癣小广告的楼道。
她根本没办法走出来,复制一个又一个与昆妲共处时的类似场景,因此还跟妈妈闹得很不愉快。
那时江饮完全没想到,昆妲会突然出现。
……
从墓园回到家已经很晚了,送走赵鸣雁,昆妲让江饮去隔壁老太太家取回寄存的行李箱和书包,江饮坐在床边不动。
“没有意义的,江饮。”昆妲说着走进厨房,拉开冰箱查看可用食材,在墓园耗了大半天,到现在没吃饭,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江饮跟到客厅,昆妲从冷冻室拿了小袋肉沫到微波炉解冻,几声机器的“滴”响,昆妲说:“你藏行李箱干嘛呢?你应该把钱藏好,有钱什么买不到,我真要走,肯定是带走你的钱。”
洗净的青椒丢进搅拌机,小心掌控着力道,避免打得太碎,感觉差不多了,昆妲拔下搅拌机插头,“去拿回来吧。”
江饮听话照做,把行李箱和书包从隔壁老太太家接回来,重新安置好,厨房里已飘出姜蒜末被煸炒出的浓郁香气。
昆妲煮了面条,青椒肉沫做臊子,味道很香,她们吃完洗了澡饱饱的躺在床上,回想起这一天,有很多话想说,却又觉得并不是非说不可,都选择沉默。
与昆妲共处时的许多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吃饭的时候,江饮默默观察过,她气色比刚来那时候好多了,有记得擦护手霜,手背皮肤逐渐恢复莹润光泽。
会变好的,一切都会变好的,活下去,总有好事发生的。
黑暗中江饮起身,窸窣摸到昆妲床边,昆妲她察觉到动静,睁开眼睛,借窗外一点朦胧的微光看清她的脸。
她还是从前那个江饮,一点没变,还是那张小黄狗的毛茸茸憨厚脸。
“这下你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吧,没有人会赶你走,你就一直住在这里,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家人。”
昆妲静静地看着她。
“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真的,从来没有。要说生气,确实有点,因为你让我等得太久了。”
我只恨你把我一丢好多年,不闻不问,我盼着你,守着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只是生气这个。”
她热乎乎的手心贴着脑袋,昆妲看见她眸中闪烁的晶亮,想起最后离开凤凰路八号那天,她指着毕业照上的自己没心没肺开玩笑,说我当时的样子好像一条狗呀。
“你的样子确实很像一条狗。”
为这句,江饮等了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