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妲盼着下雪, 盼到晚饭后,盼到睡前,北风越来越紧, 却迟迟不见雪落。
从房间窗户望出去, 庭院灯没开,花园里寂寂的一片黑,女贞树的叶子在风里飒飒响, 秋千铁链与横杆不时发出细小的金属碰撞声。
“睡觉吧。”江饮抬手摸了摸昆妲脑袋, “都快十点了。”
“干嘛!”昆妲立即扭头看她。这宠溺的语气和姿态。
江饮立即收回手, “对不起。”
脸上笑僵在一半,昆妲张口, 无言几秒,试着放缓,“我没有不准你这么做的意思, 你胆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小了。”
“你说呢!”江饮两手叉腰, 一下把脸怼到她面前,“你今天用书追着我打!”
“谁让你那么不解风情!”昆妲扬拳谴责。
江饮呲牙, 两手揉乱她发顶, 昆妲尖叫躲避,两人嬉打着滚到大床上去, 昆妲扯了枕头一阵乱砸, 江饮反击, 混乱中抓住她手腕, 翻滚间转换了上下, 一手将她手腕抓牢举高至头顶, 一手哈气在她腰间抓痒。
昆妲高声尖叫,身体剧烈挣扎, 却被强压制不得,睡衣卷到肚皮,她半身猛地一个起落,露出小截细白的腰肢。
江饮忽然松开手,快速下床,站到一边。
嬉闹乍然中止,如影视剧高潮情节时突然断电,昆妲呆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手肘撑起上身望去。
江饮站在书桌边,假装忙碌收捡,碎发虚掩下的一双耳朵红透了。
低头扯扯衣服边,昆妲坐起来,抓了枕头搂在怀里,手臂贴贴脸蛋,“你干嘛跑那么远。”
“有点乱,整理一下。”江饮头也不回。
“明天也会弄乱的。”昆妲说。
“我现在闲着没事干。”江饮完全背过身去,一对红耳朵也看不见了。
思索几秒,昆妲吩咐:“去关灯,上床睡觉了。”
“马上。”江饮得救,练习册胡乱堆叠,转身大步走向门边,“吧嗒”一声,房间陷入黑暗。
摸黑放好枕头,昆妲扯被盖在胸口,感觉到江饮从另一边上床,床垫微微塌陷,羽绒被窸窸窣窣响。
鼻尖一股暖融融的香,是洗衣液、沐浴露和洗发露的混合味道,经体温一蒸,酝出股只属于她的奇特香气。
房间并不是真正的死寂,窗缝里北风细细地响,空调制热声嗡嗡,掩盖心跳。
能不能看到雪已经不重要了。昆妲想。
翻个身,昆妲找到江饮搁在身侧的手,轻轻捏一下,恋恋不舍松开,“晚安小水。”
“晚饭妃妃。”江饮声线微颤。
“是晚安,不是晚饭。”昆妲无奈,“你怎么老惦记吃。”
江饮顿时笑出声。
“晚安——”
“晚安。”
那时候的昆妲没心没肺,在江饮到来之前,整天只想着吃、玩和漂亮裙子。
江饮来之后,多了些关于爱情的苦恼、甜蜜负担,但总体来说生活幸福美满,没有什么真正能让她伤心困扰又无可奈何的大事。
所以那时她睡眠很好,白天拼了命玩,晚上沾枕头就睡,不用时时留心房门和走廊动静,手习惯性搁在枕畔,只为能第一时间摸到枪。
总的来说,现在的昆妲充满一种没头没脑的幸福,有江饮陪伴,更觉踏实,很快便沉沉进入梦乡。
凌晨两点,江饮把她晃醒,她眼睛睁不开,迷迷瞪瞪摔腿砸胳膊发脾气。
江饮被打了两拳也不生气,凑到她耳边小声:“妃妃,下雪了。”
安静两秒,江饮看看她眼皮迅速张开,两片小扇子似的睫毛随之猛地一颤。
“下雪了?”昆妲一个挺身从床上蹦起来。
窗帘没拉,房间好亮,玻璃窗白花花一片,昆妲只在夜半拉肚子起床的时候见过那么亮的夜。
那时是月亮,又大又圆的月亮把雪般的清晖散满人间。
“你起来看看。”江饮让开位置,让她从靠窗一面下床。
昆妲快速爬起扑到窗边。
雪那么白,落了一地的月光。
“走,我们出去看看。”江饮穿上拖鞋,出门前顺手拿了件羽绒外套。
昆妲不懂为什么她们静悄悄不发出一点声音,兴是恐惊扰了那些从天而降的小精灵,她们连灯都没开,打着手机电筒下楼。
客厅里能看到的雪更大,这套空空的大房子从未有过此刻的温馨奇妙,江饮打开反锁的大门,两片薄薄的影子从门缝里滑出去。
全世界都亮了。
雪花簌簌地落,耳畔沙沙,如蚕吃桑叶,入目一片无边无际的暖白,门廊灯下,她们不约而同对视一眼,手牵手举步走进雪里。
睡衣单薄,她们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仰头望天,任凉凉的雪片落在睫毛和嘴唇。
昆妲幸福得直打颤,“真的下雪了。”
“你喜欢吗?”江饮望向她。
“你怎么知道下雪了。”昆妲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我一直等着呢。”江饮冲她得意扬眉,“你说想看下雪,我就没睡,一直帮你守着。发现下雪的时候,我都快睡着了,幸好等到了,不过我还是又等了半个小时,地上全落白才叫醒你,落白的好看。”
昆妲望着她,说不出话来,眼眶涌起湿热,又想哭了。
“你把衣服穿上,怪冷的。”江饮松开她手,把外套披在她肩膀。
这件羽绒服是过年赵鸣雁新买的,宽宽大大,米白色,穿起来像只刚出炉的枕头面包。昆妲纤瘦,毛领簇拥着小脸,更显娇俏。
“那你呢。”昆妲手背抹泪,“你不要冻感冒,你也穿。”
江饮原地蹦蹦跶跶,在雪地上留下细碎的黑脚印,“我不冷。”
“我们两个一起穿。”昆妲脱下外套,凑近垫脚给她披肩上,指挥她手塞进袖筒,随即身体贴近,两手穿过她的腰,把自己装进她又大又暖的怀抱。
“你好聪明啊!”江饮领会到了,反抱住她,手摸到衣摆拉链,从头拉到顶。
昆妲完全被锁进怀里。
“你为什么只拿一件外套,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想好要这么做了。”昆妲声音贴在江饮脖颈处,潮乎乎,热烘烘。
不自在抖抖肩,江饮笑,“才没有嘞。”
“才没有嘞!”昆妲学她。
“本来就没有。”江饮抱得她双脚离地,故意颠两下。
昆妲低叫一声,脸颊贴上她滚烫的耳廓。
“你知不知道,你害羞的时候,耳朵会特别特别红。”昆妲凉凉的鼻尖贴着她耳朵蹭,“就像现在这样。”
快把她烫化了。
“别弄我呀——”江饮歪身躲避,一时忘了两人现在包在一只大蚕蛹里,脚下不稳,摔倒在地。
雪好大,憋足了劲儿下,已经有一个巴掌竖起来那么深。江饮半身陷在雪地里,屁股冰凉,身上这一团却是暖烘烘又软绵绵,她心一时跳得好快。
“你摔到没,痛不痛?”昆妲两手在衣服里摸。
江饮呜咽一声偏过脸,“不要乱动。”
雪融化在呼吸之间,昆妲安静匐在她怀抱,不敢动了。
彼此心跳重叠,若擂鼓,扯着耳根和太阳穴一起跳,昆妲控制不住流眼泪,她好慌,嗓音发颤,“能不能放我出去一下。”
“我马上——”说话间融化的雪触碰唇瓣,像女孩浅浅的吻,她感觉呼吸困难。
无法避免拥抱的姿态,江饮两手在昆妲后背摸到拉链,可似乎连老天也有意戏弄,拉链拉到一半就卡住了。
江饮大力往下拽,昆妲喊了声“疼”,江饮心想完蛋了,“你头发进拉链了。”
“你再试试。”昆妲眼泪流不停,声音也染上哭腔。
“你先别哭啊。”江饮手忙脚乱,还腾出空来拍背哄。
昆妲手在衣服里艰难动作,伸到腮边胡乱抹了一把,“我不想的嘛,我就是、我就是……”
就是什么,昆妲也讲不清楚。
“还是不行啊。”江饮手上上下下去摸她,“你裤子好像湿了,要不我们先回去。”
“怎么回去。”昆妲在江饮肩窝里说话,“我都爬不起来了。”
“就这么挪回去。”江饮两手忽地抱紧她,带动她身体在雪地里一个翻滚。
昆妲低叫着揪住她衣襟,江饮一手撑地,一手抱住她腰,身子一抬轻轻松松就站起来。
整套动作轻灵流畅,不过两三秒,昆妲眨眼已发觉自己重新站立在地面。
“你手抱住我脖子。”江饮指挥。
昆妲听话照做,下一秒身体腾空,江饮半托着她屁股抱着她往回走,三五步站到门廊下。
两脚重新踩实,昆妲手臂还挂在江饮脖颈,这次江饮再试着去解拉链,竟然很轻松就拉开。
随着“嘶拉”一声,怀抱分离,北风打着卷裹了雪片拍来,昆妲退后两步,蜷起单薄双肩。
江饮快速脱下外套给她披上才如释重负吐了口气。
“你不冷啊。”昆妲低垂着睫毛,有些不敢看她。
“我很热!”江饮扯着衣领扇风,“才这么一会儿,给我热出汗来了。”
“别冻感冒。”昆妲飞快抬头看她一眼,勾起她小拇指晃晃。
“我真是——”江饮有点闹不明白自己,手背狠狠擦过额头,“刚才真是好、好……”
“好什么?”昆妲朝她靠近一步,追问。
江饮想半天才想到一个恰当的形容词,说好惊险。
“真的好惊险。”她心有余悸拍胸脯,某个瞬间感觉自己心跳得快撅过去了。
“什么好惊险。”昆妲追问不休,一双眼映着雪夜清透的微光,长久凝望着她。
“差一点就掉下悬崖了。”江饮稀里糊涂的。
捂嘴偷笑一下,昆妲晃晃她的手,“回去吧。”
“回去了。”江饮最后望一眼雪地,牵着她往回走。
雪还在下,飘飘洒洒,那一小片凌乱交错的脚印还没被完全覆盖,这满园的雪都能证明,她们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