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人所难,别有情趣

37 / 112 章 · 3,631

掰着手指头算算, 距离那场遥远的不欢而散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甚至在之后更远,各自奔赴前路的她们,也未曾想那竟是诀别。

时间的力量无穷大, 点滴流逝间, 细小微茫难引人注意,于是人们总把一切都安排到以后,毫无负担肆意挥洒此刻。

前人诸多痛彻心扉的警醒词句, 口舌翻滚间, 未曾亲历, 也咀嚼不出滋味。

谁又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即使给出一万种假设, 病例本上早已书写的结局也不会有更改。

恐惧源自未知,快乐也源自未知,未知生死, 未知祸福。

高考前几天, 昆姝放假,小小四口之家又搬回别墅。

昆姝还别扭着, 对白芙裳张不开嘴喊妈, 称谓常用“喂”和“欸”代替,几次假装路过走到白芙裳面前, 像故意拿石头丢人的捣蛋鬼, 飞快丢下一句“对不起”马上转身跑走。

白芙裳没什么所谓。

起初, 急于修补与昆姝之间的关系, 只是为了在昆志鹏面前证明自己。

她甘愿把自己当一桶乳胶漆, 试图把家里关于昆志鹏前妻的所有覆盖, 墙上的钉子洞填补,脚印、蚊子血和不知由来的五颜六色污垢都粉刷换新。

现在她想通了, 何必呢?昆志鹏算个逑。

“真是草他娘的蛋。”白芙裳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小腿用劲儿,身体荡远,鞋尖浅浅在地上磨,又止住力道,朝一侧探身,“人真奇怪,当初千方百计想拿到的东西,死活够不着,后来觉得累了烦了,想放弃了,又不劳而获了。”

“什么不劳而获。”赵鸣雁从花丛里直起腰来,手腕擦一把额头的汗,“陪她念了几个月的书,每天嘘寒问暖,能是不劳而获?”

“陪她念书的是你,嘘寒问暖的也是你,活又不是我干的。”白芙裳哼哼两声,“我也不是为了她去的。”

“那你为什么去的。”赵鸣雁随口接道。

“你说为什么去的。”白芙裳朝她歪一下头,送出个很魅的笑。

赵鸣雁不说话了。

如昆姝亲眼所见,过去几个月,她们确实每天都在约会,也每天都歇息在同一个房间,却并没有发生昆姝那颗只会死读书的脑袋想象不出的粉红纠缠。

赵鸣雁是睡在地上的。像古时候大户人家小姐的贴身丫鬟,与小姐形影不离,夜里歇在小姐床边的脚踏上。

小姐夜里一起身,脚踩在丫鬟侧卧支棱起的胯骨,丫鬟就自动醒来,掀被爬上床,替小姐抚着心口嘘寒问暖。

事实完全相反,赵鸣雁睡眠太好了,入睡快,不易醒,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白芙裳头天夜里还盼着她们之间能发生些什么,被子只盖一半,拧腰扭腿凹造型,空调风吹得半身都僵了,探身一看,姓赵这老娘们儿睡得跟死猪似的。

到第二天晚上,白芙裳借口失眠,要她哄睡,她耐着性子聊了五分钟,趁人不注意,眼一闭头一歪,又睡死过去。

白芙裳想借机玩弄她一番,骑在上面对着个只会喘气的活死人,也并不十分情动,只能作罢。

现在回家了,赵鸣雁搬回保姆房住,事情仍毫无进展,白芙裳有点耐不住性子了。

“你过来。”白芙裳坐在秋千上冲她勾手指。

赵鸣雁起身摘了手套,脚尖拨开地上一只除草的小钉耙,抬步朝她走去。

白芙裳握住她削薄如刀的一侧肩膀,手指头软软地捏,“江饮应该考完试了吧。”

“考完了。”赵鸣雁点头,微欠身,干活出了汗,怕身上气味不好,躲着她。

“我不嫌弃你,再说你也不臭。”白芙裳攀着她肩膀往里拉,把她扯到身边来坐好,“女人再怎么出汗都是香的,香汗淋漓,知道不?”

赵鸣雁在秋千上坐实,白芙裳两手按住她的肩,下巴垫上去,“我最近帮你打听了,孩子学籍在乡下,要转到市里,不太容易。”

前阵子赵鸣雁给她出主意,到寄宿高中附近租房照顾昆姝,尝试让这对母女和好,为的就是现在。

虽说白芙裳一早就答应帮江饮安排学校,但赵鸣雁向来谨慎,凡事喜欢多手准备,以防万一。

果然,这女人要使幺蛾子了。

赵鸣雁顺着她意思,“那怎么办,是不是要花钱?”

“钱我有的是,要只花钱就能解决,倒还容易。”白芙裳往她耳朵边吹气,看血色点点自耳廓蔓延,好玩“嘻嘻”笑,“你好容易耳朵红。”

赵鸣雁木着脸不说话,等她下一句。她两根手指捏一下人家软软的耳垂,沿下颌线缓缓滑至唇际,“表情这么严肃,装得倒是挺正经的。”

白芙裳发现了,赵鸣雁是妥妥纯情挂,乍然听见什么情啊爱啊的,都能让她不自觉地皱眉头,闲来坐在一起看电视,里头演员亲嘴,她都会借口喝水提前走开。

“你以前没谈过恋爱?没谈恋爱直接结婚?”白芙裳对她过往感情经历很好奇,“就没有人对你说过‘我爱你’吗?”

“你刚才说学校,我能帮上忙吗?”赵鸣雁提醒她别忘了正事。

“急什么。”白芙裳顺着她胳膊一直摸到手腕,手指细细摩挲在内腕皮肤,“要上好学校,除了花钱,还得走人情。而我这个人一向好面子,不太喜欢求人,这可真是难为我了……”

“那怎么办。”赵鸣雁真诚发问。

“看你表现啰。”白芙裳在她手心里画圈圈,“有时候我真不懂你,你对我到底是下属对老板的迁就,还是真的喜欢,还是为了孩子在委屈求全呢?”

“你喜欢哪一种就是哪一种。”这几个月进展飞快,赵鸣雁早就摸熟她了。

“我喜欢最后一种。”白芙裳再次抚上她的脸,“强人所难,别有情趣。”

赵鸣雁轻轻“啊”一声,“那我该怎么办,我要挣扎吗?”她把脸偏向一边,“太太,别这样——”

白芙裳伏在她肩上笑。

那时候她们其实都不当真,没结果的事何必当真。都是三十好几的人,小半生的人情世故打磨得八面玲珑,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心里清楚得很。

可正是因为这份不可能、没结果,反倒无所顾忌起来,借这份“特权”和“委屈”来抒发自己。

“在哪里?你的房间,还是我的房间?”白芙裳同她商量。

“我的房间小。”赵鸣雁说。

“小的才好嘛,不然你老是离我远远的。”白芙裳口吻已经是情人间亲昵的埋怨。

赵鸣雁态度坚决,“以后孩子要住进来的,还是稍微区分一下吧。”

“那我就依你。”白芙裳捏捏她手指。

“有个事。”赵鸣雁还有顾虑。

白芙裳嗓子里“嗯”一声,示意她说。赵鸣雁转过脸,“这事犯法吗?”

“不犯法。”白芙裳认真科普,“顶多说你这个人道德有瑕疵。”她顿了顿又问:“你介意自己道德有瑕疵吗?”

“我不介意。”赵鸣雁一本正经。

话说完,两人起身,同时左顾右盼,又互相搀扶着笑作一团。

“有什么了不起!”白芙裳揽住她的胳膊,“他们行!我们凭什么不行!”

赵鸣雁挺直背,以昭示自己足够光明磊落。

晚饭后,家里的活干完,赵鸣雁回保姆房洗过澡,坐在靠墙的一张小桌面前试着打扮自己。

她桌上有一些化妆品,是白芙裳给的,她不太会用,只涂了层口红,末了觉得太招摇,用纸巾擦去大半,盯着镜子看一阵,抿抿唇,又担心颜色太浅白芙裳看不出来,误会她没有准备,又擦了一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注意到眼尾微微扬起的愉悦弧度,猜测这大概就是白芙裳口中“恋爱”的感觉。

别样的欣喜、甜蜜。陌生又新奇。

十几年的婚姻并没有让她们体会到爱,在那个年代,没有爱似乎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大家更在意婚姻中取得的实惠,并不是玄而又玄的感情。

赵鸣雁回想自己的少女时代,为什么会想到结婚呢,为什么是结婚之后才想到离开家去城里打工赚钱,而不是像男人那样独自背上行囊离开,并夸下海口要娶个城里女人。

是女人身上没长腿吗?

她现在去想,太奇怪了,周围人结婚,她也跟着结婚,周围人生孩子,她也跟着生孩子。她不仅没长腿,还没长脑子。

女性意识的崛起之路缓慢而沉重,在父权社会强压下,每一次抗争都异常艰难而孤单,更要说服自己去破除社会以及自身画地为牢的规训和偏见。

赵鸣雁走出房间,走在通往别墅的鹅卵石小径上,隐隐察觉到自己想通了什么。

想通的那团模模糊糊的东西里,还夹杂一丝无所顾忌的报复。

带着点狠劲儿,报复她过去十几年的浑浑噩噩。

推开虚掩的大门,合拢,反锁,赵鸣雁关闭头顶那顶巨大的水晶吊灯,借手机电筒光无声无息走到二楼。

房间门也为她虚掩着,在走廊投下一线暖黄的光。

推开门,赵鸣雁走进房间,入目却空无一人。

她迟疑开口,“太太?”

白芙裳从门后跳出,双手作爪,“哈!”

侧肩关闭门,赵鸣雁捏住她一只手腕,“你吓我一跳!”

白芙裳马上发现她的变化,“你擦口红啦?”

赵鸣雁抿唇偏过脸。

白芙裳追问不休,“是为了我?”

“试一下。”赵鸣雁扯着衬衣边往下拽,十足乡下妹,“难道你没打扮。”

“我没有,我都没有化妆呢。”白芙裳说。

赵鸣惊诧抬脸,“为什么!”她的控诉都在眼睛里——难道我对你来说并不重要?难道我不值得你打扮!

意料之内的反应,白芙裳下一句台词已经准备好:“因为我担心你把我的脸亲花!”

反应两秒,赵鸣雁颇感到无语地望向她。

白芙裳扶着她肩膀笑不停,清清嗓子,手握拳假装举了话筒送到她面前,“采访一下,什么心情。”

“哪种心情。”赵鸣雁面无表情。

她们的游戏还在继续,白芙裳歪头想想,“第三种心情。”

第一种是无可奈何,顺水推舟再稍带点享受;第三种是强人所难,别有情趣。

赵鸣雁沉吟几秒,“其实我是第二种。”

“第二种是哪一种?”白芙裳明知故问。

她总是羞于说爱,这种情形下更难宣之于口。低垂的睫毛随起伏的气息缓缓扇动两下,她往前一步,学她,躬身偏头在她唇角落下轻轻一吻。

“是这种。”赵鸣雁转过身去,脸对着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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