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饮人生中第一条从商店购入的裙子, 是昆妲买给她的,那时她十五岁。
在此之前,应该说在住进凤凰路八号别墅之前, 江饮老家装衣服的大红漆樟木箱子里, 没有出现过那样簇新、漂亮的一条裙子。
裙子走山路不方便,会被树枝勾扯,裸露的小腿也易遭蚊虫叮咬, 在家干活更是累赘, 蹲地上帮外婆烧个柴的功夫, 裙边就裹得满是黑灰。
所以即使江饮长大后不必再为以上几点困扰,还是不习惯穿裙子。
那时身边已没有人缠着她玩小姐和丫鬟的游戏, 要她把裙摆转出花来哄小姐开心,当然也没什么买裙子的理由。
与昆妲有关的记忆大多在夏天,俪川的夏季很长, 四五月春末几乎是一夜间就热起来, 到十月底几场雨下过天才凉。
漫长热烈丰盛的夏,回忆中闪烁的五彩光斑, 片片都与她有关。
甜滋滋奶油雪糕味道, 雨后湿润清凉的草木香,体育课后两条微微汗湿粘黏的手臂, 她长睫扫过脖颈的触感, 以及滚烫的吐息……
初中生已开始自诩大人, 口中常有许多激烈词汇, 瞧不起这个, 抨击那个, 若无旁人高声大笑,街头推推搡搡、追逐打闹, 在沉闷的成年人世界里活泼得过了头,甚至略有些招人厌烦。
江饮很多次从学校门口经过,恰逢放学时候,都难以理解他们的呱噪,不能想象自己也曾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明天居然就是儿童节,我写卷子都写傻了,差点忘了。”学习委员摘下他比啤酒瓶底还厚的黑框眼镜。
“谁要过儿童节,你要过儿童节啊,你还是儿童吗!哈哈哈,怪不得你长得那么矮。”每个班都不会缺乏的烦人精、碎嘴子。
“你长得很高吗?你也就跳得高,嘴皮子最会跳。”个头超过一米七的体育委员,班上大姐大。
初三一班人才济济,还有集财富和美貌于一身的校花昆妲,以及保姆的女儿、校花的丫鬟江饮。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昆妲借口肚子疼跟老师请假,结果被拒,黝黑的男青年板着一张木头脸,“你上周才请过,你天天肚子疼。”
她嘴巴噘噘,跳操时甩胳膊打腿不配合,等老师走到面前,眨巴眨巴眼挤两颗眼泪,“那人家就是肚子疼嘛。”
漂亮女孩总是很容易就讨得便宜,撒撒娇卖卖可怜,老师眼不见为净,挥手准她离队。
她做戏做全套,娇娇说声“谢谢老师”,两手捧着肚子慢吞吞挪到树荫下,包里拿张纸巾出来垫屁股坐。
这种事江饮是做不出来的,她肚子再痛也忍着,额头上一圈晶亮的汗,唇比纸还白。
一组高抬腿后,老师察觉到她异样,让她出列,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也摇头表示没关系。
“去休息吧,别硬撑。”老师放话。
看向不远树下的昆妲,江饮点点头,“谢谢老师。”
“伺候小姐去喽!”碎嘴子队列里蹦蹦跶跶。
人群稀拉窃笑,老师请碎嘴子出列,说他精神头既然那么好,旁边做二十个俯卧撑。
江饮笨笨的,不难治理,在哪里都是温吞乖巧的模样,学校里有人对她冷嘲热讽,她天生欠缺的那一点自尊心没有让她心理扭曲,她如常生活,如常侍奉小姐,没有丝丝别扭。
“我去给你买水,你要喝甜的吗?”江饮站到昆妲面前。
“冰的甜的,随便什么。”昆妲小手扇风,“快去。”
零用钱江饮揣着,付钱拿东西都是她的活。她犹豫了一下,“可是你肚子疼,不能喝冰的。”
“我不疼,骗他的。”天热,昆妲有点不耐烦了,“快点去!”
“哦,好。”江饮白着一张脸走开。
回来她带了瓶冰的苏打水,拧开瓶盖递过去,昆妲喝了大半,然后说“我不要了”,江饮才开始喝,也不管凉不凉,先解渴再说。
什么东西只要昆妲说“不要了”,江饮就可以喝掉、吃掉、拿走。
昆妲不要的破烂也比江饮自己花钱买的好,她的东西都很贵。
比如这水,江饮定然是不会花钱买的,厕所水龙头里多的不是?喝到饱。
在乡下上学大家都喝生水,这坏毛病到市里被赵鸣雁意外发现,纠正好几次才改掉。
慢慢江饮也发现纯净水、自来水和凉开水之间确实有很大区别。
还有苏打水,倒甜不甜,怪好喝。
体育课开始前,很多同学会把书包放在树下的花坛边上,等一打铃就直接拿上出校门。
昆妲换位置坐过去,黏糊糊的小白胳膊贴着江饮玩一阵,瞅准空档,命江饮拿上书包跟她跑路。
昆妲等在她们常常翻墙逃跑的地方,江饮挎着两只大书包姗姗来迟,半瓶冰水下肚,脸已经白得泛青。
按照过去流程,江饮得先把昆妲送到墙头上,然后书包递给她扔过去,自己爬上去,下地后才伸手去抱她。
前半截还算顺利,到江饮准备跳墙的时候,上半身风里草似晃荡两下,头朝下直直栽倒,落地后连声闷哼都没有。
昆妲先是愣住,眼睛瞪得大大,回头看一眼,喊了声“江饮”,毫不犹豫跳下来。
里面墙高,外面墙矮,也有一米二三,事实证明没了江饮她也不是不能跳。
江饮倒在地上,昆妲把她翻过来,看见她额角血顺着流下来,把睫毛凝成了一把小扇子。
家里的司机接到昆妲电话,在巷子里找到她们,把江饮抱到车上,送去医院。
医生给江饮缝了针,她在急诊室大厅里一张单人小床上醒来,昆妲低呼了声,腾地跳起来,跑去找护士要纸杯接水。
“医生说等你一醒就把这个药吃下去,他说你是痛晕的,也是因为天气太热。”
白色小药片躺在昆妲软软的手心里,还有一杯温温热的水。
江饮乖乖吃了药,昆妲才埋怨瞪她一眼,“你来姨妈不跟我讲?搞得像我欺负你。”
司机站在旁边没说话,只递来一袋小面包,是几分钟前昆妲让他出去买的。
“吃点这个,免得药片烧肚子,也是医生说的。”昆妲把面包片撕成小块喂给她。
江饮受宠若惊,“我自己可以。”
昆妲手不松开,开始指挥司机,“你先回去吧,晚点我们打车走,我们的事自己会跟大人讲的。”
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一向沉默寡言,开车时听到的许多秘密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他没打算丢下她们,说了句“我在车上等”,随后转身离去。
昆妲目送他离开急诊大厅,长长舒了口气,转脸对着江饮发脾气,“你肚子痛不告诉我?”
止痛药开始产生作用了,药物使江饮产生一种兴奋的眩晕感,她迟缓扇动着眼皮躺倒,抓到昆妲的手,小声道歉:“对不起嘛。”
昆妲噘着嘴巴瞪她,“我又没欺负你!”
“你没欺负我。”江饮捏捏她的手,“不要生气了。”
“好吧,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昆妲这才扑到她身边去,手舞足蹈讲述经过,“人家都吓死了!你吓死我了!”
十几分钟后,江饮感觉肚子已经完全不痛,起身去卫生间整理自己,准备离开。
在洗手台的大镜子面前,昆妲湿漉的手攥着她手腕,左右看看,稍踮脚凑近,软软的吻盖在她唇角。
江饮一双眼茫然不知所以,昆妲想想,再次凑近,伸舌舔了下。
“你干嘛……”江饮手背轻轻擦过,不知道是药物作用还是其他,感觉晕乎乎的。
“你不要跟你妈妈讲,好不好。”昆妲双手抱着她,无瑕的漂亮脸蛋迷惑她,“不要说是因为我摔破头的,好吗?”
摸摸额角的白纱布,江饮“哦”一声,老实巴交的样子,“那就不说嘛。”
“你真好。”昆妲快乐踮了两下脚。
有人进来了,昆妲松开,她们假装洗手,一起离开医院。
在车上,昆妲突然又凑过来,拢唇小声说:“你的脸是咸的。”
明明是嘴,她不好意思让司机听见,故意说脸。
于是江饮舌头伸出来,努力去舔自己的脸。只能够到一边的嘴角,她傻笑,“我尝不到。”
“笨蛋!”昆妲打了一下她大腿。
回到住处,江饮没有向赵鸣雁隐瞒晕倒的事,只说是自己摔的,还说是昆妲送她去医院,给她缝针喂她吃药,出钱又出力。
赵鸣雁没有起疑,心里只琢磨明天炖点什么给她喝。
说来也是怪,一锅汤两个女孩分着喝,江饮死活不长肉,倒是把昆妲养得白白嫩嫩。
两人并排站一处,一个似雪团捏的,一个像棵瘦树苗。
晚上昆妲跑来保姆房,故意在赵鸣雁面前晃晃荡荡,是想看看江饮有没有偷偷告状,赵鸣雁却以为这丫头是来邀功,问她:“明天儿童节,想吃什么呀,阿姨给你们做。”
江饮在窗边学习,扭身回头看,昆妲毫不见外已开始掰着手指头点菜。
赵鸣雁被她逗得呵呵笑,“你这丫头,倒是会吃,都是些硬菜。”
“我们一起吃。”昆妲在赵鸣雁面前总是不自觉带点小心和客气。
“好,晚上一起吃。”赵鸣雁答应。
穷人最容易体会的实惠就是吃了,丰富贫瘠味蕾,填饱饥饿的肚子,营养全部被胃吸收,实实在在滋养身体。
儿童节是个周六,初三上午有课,下午放学昆妲没急着回家,给司机指路,去了附近一条商业街。
昆妲讨钱很容易,父母做了对不住她的事情,没陪她这样那样了,凶她吼她了,她掉几滴眼泪就能要到钱。
平时得费点功夫,节日当天很容易,一个白生生的小巴掌还没展平,钱就进兜里了。
昆妲是带江饮来买衣服的,某著名少女服装品牌店,铺天盖地的粉红,鞋底在光洁无垢的地面摩擦出尖响,导购小姐两条娟秀的纹眉随话音上下跳跃。
“你不用管,我自己看。”
昆妲找到连衣裙专区,一根手指顺着排排衣架划过去,动作相当熟练地取出挂在臂弯,拉着江饮直接进了试衣间。
隔间门关闭,世界瞬间安静下来,江饮背着书包傻傻站着不动,昆妲轻推她一把,“脱啊,愣着干嘛。”
江饮糊涂,却还是很老实把书包放地上,外衣脱下来搁好。
试衣间靠墙一张软皮凳,有一面墙的镜子,昆妲把她衣服挂起来,书包提到凳子上,旁边坐下,“你一件一件换给我看。”
她现在买衣服竟然连换都懒得换了,江饮叹了口气,只当是试给她看,神经很放松,在镜中扭动着观察自己,替她把第一道关。
抬手遮住额头纱布,江饮拎起裙摆转个圈,“怎么样。”
“感觉太花了。”昆妲摇头。
“那下一件。”江饮走到她面前,把后面拉链亮给她。
昆妲揪住领口把拉链拉下,少女光滑薄削的后背显露,昆妲剥笋似把裙子从她身上褪下来,勾住她肩头两条内衣带。
“怎么啦?”江饮扭头问。
“你好瘦啊。”昆妲手指顺着她后背往下,抚在她腰肢,“真细。”
江饮被她弄笑了,瑟缩着扭过身,因为害羞,腰肢稍用力拧了一把,画出道柔美的弧线。
似被这个转身迷住,昆妲先粉红着一张脸望她,随后手指搭在她侧腰纯棉白色内裤边缘,好玩拉起弹了一下。
“干嘛呀——”江饮捞起裙子掩住自己,“你好坏。”
“有什么了不起,我还不是有,我的还带粉色小爱心呢!”昆妲同她拉扯在一处,江饮后背抵到墙,捉住她手腕小声说:“不要把人家衣服弄皱了。”
“弄皱我买。”大小姐豪气。
“你到底想干嘛呀。”江饮额头抵在她额头,好玩跟她顶在一起,左右地蹭蹭,“不要调皮了,在外面呢。”
“又没有人。”昆妲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想跟她玩。
那天江饮试穿了八条裙子,在离开试衣间前,昆妲让她换上其中最为满意的一条,然后牵着她手收银台结账,把吊牌剪去。
一直到离开店铺行走在大街上,江饮才醒悟过来,这条裙子可能是昆妲专门买给她的。
有点花哨的一条背心裙,柔软轻薄的面料,大片花朵和绿叶,裙摆层层叠叠,微凉布料扫过腿部肌肤,她如同行走的花束。
这完全是昆妲的审美,是她喜欢的款式,可裙子确确实实穿在江饮身上。
“是买给我的吗?”江饮小声发问,拘谨和不安又回来了。
“你想得美!”昆妲讨厌她总是像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两只眼珠贼兮兮乱转,刚才试衣间大大方方的样子多好看呐。
“今天儿童节嘛,你不是说你最喜欢过儿童节,说以前你外婆都会带你去镇上给你买衣服……但是你不要误会哦!我只是借给你穿,你可别以为穿过就是你的了。”
她对手指和叉腰的样子在江饮眼里简直美死了。手心爱惜在裙摆上抚摸,江饮尽量忽略几分钟前她递出去的那几张百元大钞,不去想这份恩惠到底需要自己多长时间的省吃俭用才能抵消。
“我不会弄脏的。”江饮说服自己接受她的赠予。
“弄脏就洗呗,有什么大不了。”昆妲已经蹦跳着跑到前面去,“快点!我们去买冰淇淋!”
之后回到凤凰路八号,大人们夸奖说“小水今天好漂亮呀”,江饮连连摆手说不是的,裙子是昆妲借她穿的,脸上却笑着,身体很诚实拎起裙摆来,脚跟齐齐抬一下,是个羞怯展示的姿态。
那条裙子昆妲一直没有要回去,现在还挂在江饮衣柜里,几次搬家都不曾遗失。
现在买裙子的人变成江饮。
兜里有钱心不慌,江饮今非昔比,已经可以自如直面导购小姐略带探究的打量,挽着昆妲昂首迈入店铺,甚至学会反击,目光挑剔扫过排排展示货架。
这种心态的转变很微妙,苏蔚将其形容为‘小人得志’,江饮不否认,日常生活穷抠搜气质不加掩饰。
实体和网购到底不同,品质的优劣更直观更形象,也更能满足人的虚荣心,江饮已经在想象自己像偶像剧里霸道总裁一掷千金的豪富模样。
走过两排货架,江饮下巴尖从前到后傲慢划过,“感觉还行吧。”
昆妲搂着她胳膊紧依偎着,手指根根收拢握拳,“老板,咱们要把这家店买下来吗?”
旁边导购惊讶瞠目,江饮顿时破功,手背掩唇笑得双肩直颤。
昆妲甩甩手,“算了,还是捐给山区学校吧,那样更有意义。”
导购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她们,没再继续跟。
走出一段,昆妲才捂嘴偷笑了下,欢呼跑开,“漂漂裙子,我来啦!”
“慢慢挑。”江饮坐在试衣间外头的皮沙发上等。
欠昆妲的小布丁冻在冰箱里,欠昆妲的裙子已经被拿进试衣间。
——“这件怎么样?”
——“可以。”
——“这件呢?”
——“还行。”
——“那这件呢。”
——“将就。”
——“我好看吗?”
——“还凑活。”
江饮尽量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虽然这其实根本没什么必要,也不能证明什么。就是拉不下脸,一如既往嘴硬。
昆妲心情完全不受影响,像只花蝴蝶翩翩四处采蜜,抱了一大捧跑回她面前,“可以买几件啊?”
“随便你。”江饮口气淡淡。
“三件可以吗?”昆妲小心发问。
江饮捏了捏裤兜里的手机,“看你喜欢。”
“你心疼啦?”昆妲偏一下头。
“切,这才多少钱。”江饮靠在沙发背,二郎腿架起来,“去试。”
人一走,江饮立马并膝坐好,手机解锁,活期理财项目里提钱到余额。
不然待会儿不够结账就尴尬了,现场再提,导购说不定以为她现借钱来付呢!刚还在人面前吹牛逼。
怎么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她现在可是大老板!
江饮这头事情刚办完,那头试衣间门缝里探出个脑袋,昆妲冲她勾手指,“你过来一下。”
“干嘛。”江饮又恢复冷酷。
“你过来嘛。”昆妲跺脚。
江饮摸摸鼻子,两手插兜走近,昆妲拉开门直接把她扯进去。
连衣裙松松挂在肩膀,昆妲直往她怀里钻,甜蜜蜜撒娇,“帮人家拉下拉链。”
面面相对,江饮不自觉脸红,两手徒劳摊着,说话都磕巴,“你、你这样,这么近,我怎么拉……”
抓住她手腕搭在腰侧,昆妲朝她脖子吹气,“就这么拉呗。”
“干嘛。”江饮偏过脸,手僵在那不动。
昆妲两根食指分别戳在她腮边,“你现在真的很爱脸红欸,你小时候好像都不怎么脸红的。”
“我脸红吗?”江饮趁机抬手摸脸,“小时候不懂吧。”她没意识到自己已落入圈套。
“意思你现在懂啰?”昆妲忽想到她之前维护的‘前女友’,顿时气闷,胸往前挺,“那我跟你前女友比,谁大。”
江饮本能低头,连衣裙领口极低,眼前大片腻滑雪白,她抿了下唇,脸偏到一边。
“你说!”昆妲催促。
“不知道。”江饮脖颈抬高。
大小姐脾气上来了,昆妲冷哼一声,“我知道你不会回答,毕竟是前女友嘛,怎么说都挺没品的,但不妨碍我跟她比较,对吧?”
她两根手指顺着江饮心口爬,不时画圈,“我真好奇她的样子,多高呢,什么体型呢,肤色呢……”
“还有你们在床上的样子。”
江饮转过脸看她。
昆妲挑衅扬眉,“怎么。”
江饮笑了,一种无奈又好玩的笑。
“你笑什么。”昆妲立即垮脸。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头歪向一边,江饮作努力回想状,“她比你稍矮些,那时身材很好,健康,有肉却不显臃肿,头发黑亮,脸蛋也相当漂亮的,皮肤跟你一样白。”
“至于在床上……”江饮顿了顿,这次是真害羞,连脖子都红透。
但她确实没撒谎,前女友跟描述里一模一样,只是八年不见,长高了些,吃太多苦,瘦不少。
昆妲一双眼瞪着她。
“是你自己要问的哦。”江饮幸灾乐祸,“干嘛,吃醋啊。”
“我吃屎也不会吃你的醋。”昆妲咬着后槽牙。
“嗐,咱没那必要不是。”江饮抬手梳理她肩头碎发,连衣裙肩带摆正,两手环过腰肢摸到后背拉链,拨开披散的长发快速拉上。
抬眸间视线再次相撞,江饮被她眸中凶狠的漩涡吸引,没有躲掉。
大概是同时想到小时候,有很长时间,她们沉静凝望着对方。
江饮忽想到一种可能,少时共同经历的快乐时光,在异乡许多个流离的夜晚同样慰藉着她,在天涯的两端,同一轮明月的清辉下,她们或许曾深深地彼此思念,都期盼着再见那天。
然而山峦重重,湖海茫茫,八年水滴石穿出一道巨大鸿沟,堪比天堑。
反手把拉链拉下,昆妲手指勾住肩带,剥荔枝一样,将自身鲜嫩多汁的内里完全展开,裙子扬手扔到旁边,灯下微微挺身。
“你看着我。”昆妲说。
江饮不看,数天花板小射灯,一二三四五。
昆妲扣住她下巴,蛮力扳过脸,江饮被迫直面她,瞳孔睁圆。
八年的荒生野长,长出一个浑身尖刺无所顾忌的昆妲。
“我是真的感激,感激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她语气平淡、冷静,抓住江饮的手蛮力抚向心口,“我没什么能付出的,只要你想,随时。只要是你,我都愿意。”
昆妲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坦诚,“你帮了我很多,爸爸妈妈的墓地,我现在睡的床,我的工作,一切的一切。”
“我知道你会说,是因为小时候的情分才对我好,但那东西真的太飘了,也太远了,不还回去点什么,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你能明白吗?”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呼吸可闻的距离,她们之间却似相隔万里。
江饮再次忍不住笑,猛地抽回手,她在瞬间变得锋锐,“所以你认为的付出就是跟我睡。”
“不然呢?”昆妲质问她:“难道你不想,那你为什么总是脸红,为什么总夜半偷看我。”
“我是诚心诚意想对你好。”江饮忽感到心痛极了,“我不知道这是你下意识的保护机制,还是因为所谓前女友说的气话。我真的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现在有能力对你好,我愿意对你好,仅此而已,你能不能明白?”
几秒对视。
松开手,昆妲退后一步,“可是我不能说服自己这么轻易接受你的好,难道你觉得我们之间还会产生感情?”
“醒醒吧江饮,我们早就完了。”她自嘲勾起一边嘴角,“如你所见,我就是个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