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妲是打算把自己当个物件卖出去抵债。
她并着腿坐在床边, 头微偏,十指细细梳理着长发,像礁石上一只粼粼发光的水妖, 诱惑与危险并存。
然而失去大海的庇护, 她姿态颓然,已对世间种种苦难都妥协,甘愿用眼泪换珍珠。
这买卖不是谁都有福分遇上, 偏江饮不领情, 刚正不阿站在床的另一头, 肩背刀削般的直。
“你躲什么,是我不够漂亮吗?”昆妲困惑地歪头, 扭过半片身子,月光为她镀上一层圣洁的白。
江饮在墙角阴影里的黑暗中凝视着她,心情复杂。
不可否认她的美丽, 但心中并无旖旎, 只有持续而缓慢的隐痛,胸口每一次起搏都泵出淋漓的鲜血。
江饮想心平气和跟她谈一谈, 喉咙却无法发出声音。
话已经讲了千千万万遍, 她半句不听,自有一套逻辑, 已经习惯了等价交换, 甚至血本无归。
她谨慎提防任何角落里突然窜出的抢劫犯, 准备好双手奉上熬更守夜辛苦赚取的酬劳, 为避免伤害, 为求条活路。
“昆妲, 我们之间不是主雇关系,我不需要你向我付出劳动, 我已经讲过很多遍,我……”
江饮有点说不下去,手背狠狠擦过鼻梁,“你不用把自己搞得那么难看。”
“我哪里难看啦。”昆妲答非所问,细长指骨沿线条清晰的下颌拂过脖颈,掌根托起雪白,推压出形状,“我胸大腰细脸蛋美,和难看这两字根本不搭边。”
“我说你样子难看!”江饮大声。
“我不难看呀。”昆妲一挺小腰,“我可好看啦。”
江饮吸气,正要开口,她下一句紧跟上,“还是你嫌我脏啊?”
“什么?”江饮蹙眉不解。
“你觉得我以前都是靠卖吗?”她笑出声,“其实我应该早点这么干,那我肯定会比现在过得好,对吧,凭我这张脸。”
“昆妲!”江饮呵止她。
“干嘛?”她满不在乎,“笑贫不笑娼你没听说过。”
“我没有这样想过。”江饮声音低沉,强压抑着愤怒。
“那正好,你做我第一个客人。”她两手撑在身后,腿搭上床沿,身体完全暴露在月光下,“便宜你了。”
“昆妲!”江饮再次出声,房间内震出回响。
她偏头,两腿交叠凹出姿势,几分天真困惑,“你邀请我进房间,难道不是为睡我?”
“我邀请你进房间,只是希望你能睡得好。”江饮声线颤抖,已在理智崩溃的边缘。
“你睡我,我也享受嘛。”昆妲拍拍床,“你别怕,我没病。”
江饮转身即走,门狠狠砸上,连带着整个楼层发出惊天动地的响。
昆妲双肩下意识瑟缩,先是屏息不动,许久没听见门外动静,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戏台底下没了观众,她顿时败兴,手掩唇打个哈欠,扯被躺倒前不忘按遥控器把空调打开。
江饮不在家的时候,她偷偷进房间来躺过几次,这里与她曾在清莱府那间简陋的出租屋全然不同。
枕头被无数颗脑袋压成一块铁饼,床垫弹簧从边角支棱出几根粗铁丝,房间经年累月的霉味儿,门扇总也关不严。
夜间无法安睡,性别不明的高跟鞋在走廊上一阵凌乱,薄墙那头很快传来粗暴性的声音……
幸而那把鲁格max9鲜少有上膛的机会,回国前大半年的时间,日子死水般平静,心境似腐败的落叶沉底,那时已经没有人又轻又软在房间呼唤她的乳名。
江饮的家相比之下已经是天堂般的存在,床垫干净柔软,房间充满淡淡香薰味道,户型朝向很好,太阳和月亮都能照进窗子……
还有空调呢,微风像一只只温柔的小手抚摸过身体,脸颊贴着软枕轻轻地蹭,昆妲舒展身体,安心睡去。
江饮独自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想抽一根烟,但她其实没有这个习惯,只是想找点事做,暂时清空脑子。
阳台上有几盆房东留下的绿植,江饮的责任心把它们照料得很好,网上曾搜索攻略,按照它们的习性浇水施肥,出现虫害也会马上打药治理。
靠墙的月季品种名为自由精神,花朵重瓣硕大,颜色粉白,浑身密密麻麻大刺小刺,没法修剪,植物趋光的本性,茂盛的枝条垂荡到墙外,风中摇旗呐喊。
这花跟屋子里的人一样,美则美矣,有自己的傲气。绽放,也凋零,缺水黄叶,缺光徒长,需要精心呵护。
对昆妲,江饮实在太过了解。
耍赖、示弱,再进行一系列的自我贬低,以退为进从而考验对方容忍度和耐性,目的只是一张长久的、舒适的床。
即使看穿又能拿她怎么办呢?她已经那么可怜,她的自卑、敏感、偏激和喜怒不定通通都能得到原谅。
只因为她是昆妲。
江饮顺手拿了阳台上的浇水壶,晃荡晃荡还有半瓶多,她抹黑添水,倒了一瓶盖的水肥进去,灌进花盆里。
她有责任有义务,也心甘情愿侍奉这株浑身尖刺的‘自由精神’。
返回客厅,江饮本想在沙发上将就一晚,略略思索,担心往后没法收场,最终还是抬步走向房间,回到自己床上。
昆妲已彻底安静下来,侧躺面朝窗户的方向,长发乖顺披散在脑后。
江饮很轻地翻身,视线眷恋抚过她背影。
这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睡眠是最好的镇定剂,第二天一早,她们已默契将昨晚的不快抛之脑后,江饮在盥洗台对着镜子检查黑眼圈的时候,厨房里飘出煎蛋的香味。
早餐是火腿煎蛋三明治,昆妲蹲在茶几边,手抓着小口地咬,同时用手机刷招聘软件,江饮拿水杯的时候从旁经过,不动声色瞟了眼回到位置。
吃完早点,江饮自觉收了盘子去洗,打扫厨房,昆妲美滋滋躺沙发上看电视。
江饮打开冰箱切了个火龙果端出去,昆妲不等招呼,坐起来四处找牙签。
半晌,觉得自己当着江饮的面过得这么快活有些不应该,她解释说:“我已经在找工作了。”
江饮想起她昨晚说的那些话。
这样的漂亮女人,只要她愿意,不论男女,大把的人愿意像养一株花,即使被刺伤也毫无怨言养着她,只为欣赏她的美丽。
江饮多幸运啊,这枚花种飘进她贫瘠的土地,自己扎根生长,舒展细嫩枝条,将一切好的坏的都剥开展示。
江饮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松弛,顺着她意思,“不着急,慢慢来。”
“我会做咖啡,会烤面包,还给蛋糕裱花,西餐和泰国菜都会一点,中餐也会。”火龙果汁染红她颜色浅淡的唇,她说起这些是自豪的,身体小幅度动作,表情雀跃,容姿明艳。
“那很好啊。”江饮赞许地点头,并鼓励,“你一定会找到好工作的。”
“想找个离住处近点的,能早点回来煮饭。”昆妲自顾自说着。
她把自己定位成江饮的兼职保姆,用劳动换取躺在那张床垫上的资格。
“是得找个近点的,不然时间和精力都花在通勤上了。”江饮顺着她话接。
这女人看起来娇滴滴的,其实脾气大得很,江饮学乖了,不敢忤逆,现在就算她说要去火星上种土豆也举双手双脚支持。
为了留给她更多的独处空间,饭后江饮拿上钥匙出门,“我去上班了,你乖乖在家,找工作的事不用急,你刚回来没多久,休息阵子也是应该的。”
大概是对江饮纵容的底线已有了深浅,昆妲看起来比昨天放松很多,咧嘴露出一排红红的小牙,挥手,“拜拜,早点回家。”
“拜拜。”江饮关闭房门。
从昆妲住进房子里,几次独自外出,江饮心情各不同。
老城区好就好在绿化,树都是几十年的老树,浓荫遮蔽了毒辣的日头,行走树下,听鸟儿啾鸣,身心舒畅。
现在江饮很确定昆妲不会轻易离开。
昨天那场较量,双方各取得巨大成功,有些话确实很难说出口,字字句句都拆解在行动上,受情绪的挑拨,一次次试探、冲撞。
若凡事都能有商有量,这世上将不再会发生犯罪。
假设,七年前在奥克兰街头那个抢劫犯,随机挑选一名幸运路人后拔出刀子,满脸笑容打招呼,“嗨,女士,可以把你包里的现金全都交给我吗,我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八岁小儿……”
而我们善良温柔的女主角昆妃妃,听闻对方惨痛遭遇后不禁潸然泪下,马上双手将在超市打工赚取的酬劳奉上。
抢劫犯被她自我奉献牺牲的高尚情操感动,最终归还一半财物,双方互相鼓励,拥抱后挥手道别……
当然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此类情节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或许曾有上演。
公交到站,江饮停止胡思乱想,刷卡上车。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不久前她还在为昆妲后腰那条细长的刀疤心痛难捱,现在差不多角度的日光泼洒在脸上,江饮脑海中浮现昨夜赤身的昆妲,很庆幸她身上再没有多余的疤痕了。
到店是十点,陈颖很意外,“老板今天这么早。”
江饮点点头,“帮我做杯冰美式。”说着径直朝库房里的那间小办公室走去,照例查看近期营业额以及物耗情况。
陈颖进来送咖啡,江饮顺势将她留下,请她在对面椅子上坐。
被老板单独谈话,陈颖有点害怕,目光揣着小心,“我最近犯错了吗?”
江饮笑,打破沉闷,“没有,我就是有点事想问你。”
两人年龄相当,江饮平时也很好说话,只要不耽误店里生意,考勤上放得很宽。
陈颖心里胡乱猜想着,老实拉开椅子坐下,“老板你说。”
江饮探身,桌面上摊开个巴掌,“咱店里现在加上我和你,一共五个人,对吧。”
陈颖点头。
江饮问:“忙得过来吗?”
“是指哪方面啊。”陈颖掌根搓了搓膝盖。
“做咖啡呀。”江饮说。
“可是老板,你已经很久不做咖啡了。”陈颖小声。
江饮稍拔高音量,“那我也有帮忙外送呀,我还做策划呢,采购呢,维护外卖平台。”
“那老板你说的做咖啡嘛……”陈颖有点受不了她的拐弯抹角,“老板你有事就直说吧。”
敲敲额头,江饮“哎呀哎呀”叫,半晌才扭捏着:“我就是想问问,咱店里还缺不缺人。”
“说半天就这个啊。”陈颖终于明白她意图,“老板你想安插人,就直接讲嘛。”
“不是安插,什么叫安插!”江饮急了,“我不是看最近咱们招牌起来了,这附近写字楼的小白领都在店里买咖啡,担心你们忙不过来。”
陈颖意味深长“哦”了声,“所以,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女生。”江饮摸鼻子。
“女生好,女生细心。”陈颖马上工作脸,“她什么时候过来入职呢?”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江饮老实讲。
陈颖又糊涂了,“什么意思。”
江饮已经帮小店长制定好步骤,“这样,你网上先发布一则招聘启事,说招个咖啡师,条件限制为女性。如果你看到她投递简历,或刷到她的简历,就主动联系她,邀请面试。”
江饮在社交软件里把昆妲的名字和生日发过去,昆这个姓氏很少见,出现重名的概率很低。
“她答应来参加面试,你就意思意思走个过场,答应录用……但你别担心,她能力肯定够,我虽然没见过她做咖啡,但我保证她会做。”
不仅会做咖啡,还会各种家常小炒及西点,早上的火腿煎蛋三明治可好吃了。
陈颖似懂非懂点头,“感觉好复杂。”
为确保万无一失,江饮要求她重复遍流程,陈颖有点无语,但还是老实按照老板吩咐复述,最后才问:“她是老板你什么人啊?”
江饮挥手赶人,“少打听!”
陈颖撇撇嘴起身离开。
事情安排好,库房盘点过,又处理了些工作上的杂事,江饮去楼上火锅店。
店长在带大家开晨会,空地上站了一排,见到江饮,众人齐喊“小江总”。
江饮点了个人出来,把他叫到一边卡座,那小子吓坏了,坐也不敢坐,瞪着两只无觉的黑眼珠,细声细气,“老板你找我有事啊。”
本来是想训他一顿的,江饮看他年纪不大,也就十八九,稍放缓语气,“那天我妈来,是不是你跟她说我带人来店里吃饭。”
他恍然张大嘴,点头又摇头,“是,我不是,我没讲,不是我讲的。”
店长是位三十出头的高瘦男性,姓谭,走近问怎么了,江饮不说话,小店员含含糊糊讲述经过。
“没事。”江饮又换了张笑模样,轻拍他肩膀,“这次算了,以后我的事别再到处说。”
她话不多,点到为止,店长明白她意思,“我会提醒他们。”
“辛苦。”江饮颔首,又说:“你别训他们,提个醒就行了。”
店长忙应好。
咖啡店是她自己的,火锅店只能算个小股东,平时不常来,多是赵鸣雁在管。不过在店员眼里,大老板和小老板都是一家,这番打过招呼,以后应该不会乱传了。
要说机灵还得是陈颖,办事效率高,当天下午江饮回到家,手机就接到她截图的招聘启事。
江饮给她回复了个大拇指,往沙发上偷瞟,昆妲听着电视刷手机,表情认真。
沙发放在客厅正中间,后面有条过道,靠墙两个斗柜,江饮假装找东西,从沙发后面过,伸脖偷瞧。
果然,还在找工作。
后脖子莫名发凉,昆妲回头,江饮已经背过去,拉开斗柜抽屉东翻翻西找找。
“你干嘛?”昆妲狐疑将她上下打量。
“这几天有点上火,我记得有包菊花茶来着……”江饮嘀嘀咕咕。
昆妲冷哼一声,继续刷手机,片刻后探身朝她喊:“你为什么上火,咱俩天天吃一样的饭,我不上火你上火?”
江饮不明所以回头,昆妲一脸我看透你的表情,“不要脸。”
说完人躺下去继续刷手机。
江饮合拢抽屉,“我怎么就不要脸了。”
“那你为什么上火?”沙发后面飞快探出个脑袋。
“行,我馋你身子,我想跟你做,我都快想疯了,行了吧。”江饮嚷嚷。
“你想得美,臭不要脸。”昆妲脑袋缩回壳里去。
晚饭前两个小时,昆妲出去一趟,回来带了两根苦瓜,于是饭桌上自然多了道苦瓜炒肉。
她不住往江饮碗里夹菜,“多吃点,败败火。”
苦瓜用盐水焯过,味道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江饮大口刨饭,口齿不清,“好吃。”
两人相处模式十分诡异,有时昆妲表现得又紧张又害怕,有时又极其蛮横无礼,骂江饮馋她身子,不要脸,洗完澡却只穿件短t光着屁股在家里进进出出。
她躲在门后朝着江饮勾手指,小声说“你来呀你来呀”,等人走近,又飞快把门关上,开心大笑。
她没事找事,你看她,她说你下贱,你不看她,她狐疑摸着脸蛋照镜子。
几番戏弄,江饮麻痹,随便她耍闹,多少也找回些小时候的感觉,以不变应万变,情绪逐渐稳定。
终于在次日下午,江饮听到她电话响了。
她暂停电视节目小心接起来,软软“喂”了声。
——“对对,是我。”
——“有,我有工作经验,我做过好几家店,在国外。”
——“这样呀,其实我会做很多的,我可以现场做,我没问题的。”
——“好吧,那好吧。”
江饮竖着耳朵在旁边听,直到她沮丧挂断电话,估计应该不是陈颖打的。
“谁呀。”江饮好奇问。
“一个蛋糕店。”昆妲噘噘嘴巴,“问我有没有西点师的资格证,我说我都会做,他们说考虑一下。”
江饮先不发表意见,鼓励说:“应该有戏。”
“如果能让我到现场做,肯定会要我的吧,我要不要再给他回个电话争取一下呢?”她征求意见地一歪头。
“那可不行!”江饮赶忙制止,“太掉价了,让他们感觉到你强烈的需求,就会趁机压榨你的薪水,而且你没有证书,他们正好以此为借口。我是老板,这种事我太清楚了。”
她懵懂眨眼,“真的吗,你也这样对你的员工吗?”
江饮忙摆手,“那不能够,我没干过这种事。”
这倒是提醒了昆妲,“欸,我只知道你是大老板,还不知道你家里开的什么店。”
“火锅店,不好。”江饮一脸嫌弃,“全是味儿,油叽叽,不适合你,再说你不是想做西点。”
昆妲说“对”,“我还是更想做西点。”
结果还不到两小时,蛋糕店那边来了电话,说可以让她去试试,现场做。涉及技术类,经验和技巧总是大于死板的证书。
江饮险些晕倒。
不是说要资格证!这也太没原则了!
电话还没挂,江饮狂打手势,昆妲到底还是听她话,借口说安排一下时间,可以先在软件上联系,随后挂断电话。
“不能去!”江饮激愤扬拳,“刚才还说考虑一下,结果才多久又让你去面试,肯定是在别处被人拒了,你是备胎!”
昆妲不太明白她愤怒的点,“那人家说考虑,一开始也没有拒绝呀,他后来考虑好了嘛。”
“中国人的委婉。”江饮说:“跟国外表达方式不一样,说考虑就是给双方留条后路的场面话,但其实谁都知道,这是变相的拒绝。”
她继而嘲讽,“再说,这么没有原则的蛋糕店,估计也不咋滴,八成是个小作坊。还没到面试阶段就把你耍得团团转,以后说不定还会克扣你的工资!”
“那大作坊也不要我呀。”昆妲委屈。
江饮劝她说别着急,找工作就跟找对象一样,得擦亮眼睛,否则耽误时间不说还一肚子气,最后被渣女骗得倾家荡产。
“现在人都很坏很狡猾的!”江饮满脸痛恨。
昆妲攥着手机不说话,想去试试,又觉得江饮说的不是全无道理,垂首闷闷不乐。
江饮问她那店叫什么名字,可以先在网上搜搜看,趁机摸出手机给陈颖发消息。
[怎么还不给她打电话!]
陈颖回复得倒是快:[我没收到她的简历呀!]
江饮把电话发过去:[快点打!限你两分钟!]
陈颖已经下班了,这时候正跟朋友在楼上火锅店吃饭。
咖啡店员工去火锅店江饮都给打五折,江饮吩咐的事,陈颖也很积极去做,正好锅底还没上,她出去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聊天框里复制号码拨打。
电话突然响了,昆妲吓一跳,手忙脚乱接起来。江饮示意她开免提,昆妲照做,小心“喂”一声。
听筒里是很温柔的女孩声音,陈颖捏捏嗓子,也努力地夹,“你好,请问是昆小姐吗?”
一连接到两个面试邀约,昆妲高兴坏了,跳起来蹲在沙发上,忙不迭回复,“是我是我。”
“是这样的,昆小姐,我在网上看到你的求职简历,看到你以前有做过咖啡,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面试我们店里的咖啡师呀。”
江饮被陈颖夹得有点难受,蹲沙发边手掐了一把大腿肉。
昆妲迷糊了,“我好像没有应聘咖啡师……”
陈颖一愣,嗓音粗嘎,“啊,不会吧?”
江饮拳头攥紧了。
陈颖反应倒也快,“咦,我好像看到你工作经历里面有写呀。是这样,我们店里现在急缺人手,真的特别特别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希望你能郑重考虑一下,加入我们。”
陈颖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这样,我们约定个面试时间,您亲自到我们店里来看看,好不好?”
昆妲忘了自己到底写没写,也懒得计较,有点招架不住对方的热情,探身向江饮寻求帮助,“我更想做西点。”
江饮给她一个“交给我”的口型,电话接过来,“我会做咖啡,但更倾向西点师这类,如果咖啡店需要烘焙师的话,我会考虑,只是现在不太了解店里情况……”
老板的声音?陈颖拧眉,举着手机满脸痴呆,电话打错了?
那边久没动静,江饮声音沉下来,“喂,你好,在听吗。”
陈颖到底是她心腹,这时机智领悟到了,“啊,昆小姐,是这样的。我们店里现在是没有做甜品的,但一直很想往这方面发展,也是初步尝试,所以很需要你这样的兼备型人才。我也是翻了很久的简历才翻到昆小姐,我个人很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实现自我价值的同时,一起创造更多财富……”
小店长满嘴花里胡哨,听得昆妲一愣一愣。
江饮竖起大拇指,“真诚,太真诚了!”
陈颖一句接一句,昆妲根本没机会插嘴,也是迫切想证明自己,在陈颖热邀下她很干脆答应面试。
昆妲全没意识到其中猫腻,被对方热情所取悦,挂断电话,两手托腮笑得像朵幸福的小花,“这个姐姐人很好呀,她好温柔好有耐心,而且她好像很喜欢我!”
江饮满脸老母亲的慈祥,“我也觉得。”
“可是她居然没听出我们声音不一样。”昆妲歪头,“热情得有点过分,会不会是骗子?”
幸而陈颖很快把店铺地址发过来,昆妲注意力转移,举着手机给江饮看。
江饮故作惊讶,“这么近,就两个公交站,十分钟就到!”
“哇!”昆妲捂住小嘴,“那我运气真是太好啦!”
江饮奉承,“当然啦,你就是最棒的。”
“你陪我去。”昆妲主动拉了她手晃,软乎乎撒娇,“好不好,我一个人不敢。”
江饮尬笑,“好啊哈哈哈哈,当然没问题。”
当晚趁着昆妲洗澡,江饮在阳台上给陈颖打电话,大致沟通一番,陈颖信誓旦旦:“保证万无一失!”
商议妥当,准备挂断电话,江饮又叫住她:“有个事,希望你能引起注意。”
“什么事?”老板口吻太过正式,陈颖也不由得正色。
“你夹子音真的很难听。”江饮挂断电话。
陈颖:“……”
面试时间约定在第二天,晚上昆妲兴奋得睡不着,一直找江饮说话。
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墙边衣柜,中间四四方方一个床头柜。两人各自躺在自己床上,距离适中,不会太过亲密也不至于疏远。
昆妲趴在床上玩,地图上查看店铺位置,两条小腿晃晃荡荡,不时高兴地拍拍脚掌,嘴里嘀嘀咕咕,“做咖啡,嗯,也不错,做咖啡……”
她心情好转,有积极面对生活的向阳之心,江饮也感觉松快不少,多日阴霾散去,提议说:“如果面试通过,我就给你买衣服庆祝。”
“真的?”昆妲腾地爬起来,“买裙子。”
“我知道那地方。”江饮岂止是知道,“附近很多写字楼,也有商场,只要你能顺利通过,我就去商场给你买裙子。”
“我肯定可以通过!”小猫举手欢呼,咕噜打滚,过会儿又爬起来,“可是商场的裙子会不会很贵。”
“有钱。”江饮口气淡淡,“多得不知道该怎么花。”
昆妲幸福得直蹬腿。
跟陈颖约好的面试时间是上午十点,次日她们吃了早饭搭公交过去。
短距离还是公交更快,省去地铁进站入闸机那段路。
已经九点三十分,早高峰过去,她们坐在公交站台边的长椅上,晨曦透过树叶星星点点洒落在肩头发梢。
昆妲穿了件江饮的短袖衬衫,面料轻薄,款式大方,头发规规矩矩扎了个蓬松的低马尾,小白鞋正好玩在地上踩来踩去。
江饮视线跟随她半身裙下纤长的脚踝跳跃,想起来了,“再给你买几双鞋子。”
“送给我?”昆妲手指戳在胸口。
江饮轻轻“嗯”一声,昆妲立即搂住她胳膊,“小水你好好啊,你怎么这么好呀,你真是太好啦!”
现实的女人。
但江饮确实很受用,她贴得很近,鬓边碎发软软搔在脸颊,像小猫爪子挠人心窝。
“看你表现啰。”江饮视线放远,天好蓝,云好白,心情好美丽。
上午十点,她们准时赴约,江饮熟门熟路带昆妲推门入店。
两个上早班的店员陈颖已经打过招呼,这时看见江饮,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都装作不认识,磕绊开口问候早安。
昆妲上前小声说明来意,店员视线停留在江饮脸上,还犯傻,江饮冲他生气扬拳。
昆妲下意识回头看,江饮假装挠头掩饰破绽,好奇东看西看。昆妲醒悟过来,向店员解释:“她是我朋友,陪我来的,面试的只有我一个。”
店员“哦哦”两声,请她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送了两杯柠檬水,“稍等一下,我去叫店长。”
店长就躲在门帘后偷看,这时正正衣领,换了张和蔼的笑脸走出,太激动下台阶的时候没留神,险些摔倒。
“小心!”昆妲惊呼出声,本能站起。
江饮在后面手指狠狠地戳她,陈颖“哈哈”笑着小跑过来,“没事没事。”
吧台后面一阵凌乱,两个小店员“嘻嘻”笑,被江饮视线捕捉到,赶忙收敛假装忙碌。
江饮视线收回,陈颖已经在对面落座,两眼直愣愣,模样蠢兮兮,嘴巴半天合不拢。这呆样,跟昆妲在一起时江饮见得多了。
“是昆小姐吧。”陈颖又不自觉夹起来,她由衷赞叹,“你真漂亮。”
从小到大此类褒言昆妲听得不少,她坦然道谢,伸出右手与对方短暂交握后落座。
江饮身体后倾,尽量降低存在感,陈颖用对待陌生人的礼貌疏离假模假式跟她打过招呼,开始面试。
刻板印象里,通过老板走后门的大多没有真本事,一番交谈后,昆妲倒颇让陈颖感觉意外。得知她过往工作经历,大概感觉了下她的专业度,顿时大为改观。
当然美女都自带柔光滤镜,光那张脸就足够人颠倒神魂。
人们对美女宽容度总是很高——哇她长得那么漂亮,身材那么好,还那么温柔,会那么多东西,真的好厉害啊(星星眼)。
昆妲提出可以现场试做时,陈颖欣然应允,两人起身去吧台忙活,江饮在位置上给陈颖发信息。
吩咐两个店员帮昆妲熟悉咖啡机,陈颖站到旁边解锁手机屏幕。
[我]
[要]
[喝]
聊天界面没商量的三个黑体字。
陈颖无语:[我是店长,我得对她进行考核啊,昨天不是说好流程一个不少。]
江饮耍无赖:[不管,我必须喝。]
这什么老板啊,不是给人出难题吗!
[那你说怎么办。]陈颖征求她意见。
江饮:[你是老板我是老板?开动你的小脑筋。]
狗老板,陈颖心中暗骂。
一杯拉花完美的热澳白端上吧台,陈颖不用品尝,通过昆妲对咖啡机的熟练度和拉花技术,心中已经给出很高的专业分。
当然这杯咖啡陈颖也没资格品尝,她先是表达对昆妲的认可及赞美,随后看向落地窗边的江饮:“你朋友对你真好,陪你来面试,还等你那么久,我建议这杯咖啡送给她,好不好?”
陈颖为自己的机智心中无声呐喊尖叫。
——我就是全世界最牛逼的店长!
“你不尝尝看吗。”昆妲不太明白她意思,是不满意吗?
“我已经决定录用你了。”陈颖感觉自己在说偶像剧台词,“你技术非常好,我对你非常满意,也很羡慕你……”她伸出手,“跟那位小姐的感情,所以建议你把亲手做的第一杯咖啡送给她。”
“你好贴心,我都没有想到。”昆妲掖掖眼角的泪花,江饮确实帮了她太多。
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细密的奶泡,丝绒般的质感,咖啡端上桌,昆妲轻轻推到江饮面前,“小水,送给你。”
小水?狗老板还有这么萌的小名。陈颖双手合十,笑容灿烂,“你们感情真好。”
被许多双充满‘幸福’的眼睛注视着,江饮毫无心理负担端起咖啡,猛一口,竖起大拇指。
“弄到嘴唇了。”昆妲攥着纸巾凑上前。
江饮本能往后躲,脊背猛地撞在椅子,逃无可逃,昆妲手伸过来,带着浓郁的咖啡香气,还有淡淡玫瑰护手霜味道。
唇角被擦拭过,触感轻柔,江饮浑身血唰地往上冲,整颗脑袋都涨红了。
陈颖轻“嘶”一声,吧台后传来更响的抽气声。
“好喝吗。”昆妲眸光星亮。
不过一抬一抚,却像个巨大的巴掌把她刮到墙上,江饮头晕目眩好一阵才迟钝点头。
往后小店员们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她,但能与‘昆妲’这个名字一起出现在人们口中,曾令幼年江饮十分引以为傲。
过了这许多年,她们各自长大,有了不同的人生际遇,以“江饮和昆妲”为主语开头的句子,仅是脑补,江饮已感到莫大的满足。
卑微和顺从少时便根植进骨子里,昆妲偶尔的无所顾忌也是如此,即使身份落差也无法改变其本质。
“恕我冒昧,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呀。”陈颖大着胆子八卦。
“不是——”
“不是。”
两人异口同声。
在江饮身边待久,陈颖也大概知道她一些事,比如她的性取向,比如她那个美若天仙的前女友。
脑中有如过电,陈颖确信昆妲就是狗老板那个念念不忘许多年的美前任。要真是她,狗老板一切反常行径都有了合理解释。
不愧是狗老板,还挺别出心裁。
整个面试过程十分愉快,昆妲稀里糊涂就答应下来,与陈颖约定两日后入职,五分钟后,她和江饮一起离开咖啡厅。
写字楼林立的商圈太过缺乏树荫,人们对头顶泼辣的太阳避之不及,搭乘各种交通工具从各处而来,仓惶逃进房子里,她们也是一样。
走进商场玻璃大门,昆妲才发觉到这地方好像来过,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忙把江饮拉到一边,“火锅店逃单!”
“是这里吗?”江饮装傻。
“就是!”昆妲两眼精光,警惕四顾,“不会有人来抓我们吧!”
“怕什么。”江饮顺势牵了她的手上扶梯,“我保证不会有人发现,再说被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钱给他们就完事。”
“那你不怕丢人?”昆妲视线被扶梯口一家精品店门前的小龙虾抱枕吸引。
“你还会怕丢人。”江饮直接带着她走过去,抓了一只直奔收银台。
搂着一只巨大火红的小龙虾,她们专门从火锅店门前走过,挨过训的小员工就站在店门口迎宾,直愣愣盯着江饮挽着女伴从面前经过。
“看吧。”江饮好不得意。
走出一段路,确定身后没人追来,昆妲把小龙虾和江饮的胳膊齐齐搂住,跑跳两步,让身体的全部来表达“好玩死了”的心情。
乘扶梯继续往上,江饮嘴角微微的得意劲儿,“买裙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