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颂的发丝渲染了层薄薄的白光,听见黎初说出的话,神情罕见地变得复杂。
她之所以从不往脸上穿孔,是因为知道这张脸能蛊惑许多轻浮的人,钱芳年轻时是南城数一数二的美人,更何况秦家的基因就没有丑的。
容貌于秦颂来说无所谓,可哪有人不爱好看的人事物?即使她病态、疯癫、不合群,也依旧有人为了这张脸前仆后继。
艳丽的相貌成为了最大的优势,她充分明白皮囊能吸引多少人,能办成多少事,包括日常工作。
利益交互是秦颂这些年从郑乘风身上学来的本事,应该算是一种耳濡目染。
正因为属于郑乘风的本领,秦颂一边利用,又一边厌恶别人对自己容貌的打量,她觉得所有人的接近都是为了一张脸,没有真心。
可现在,黎初却看着她的眼睛,用无比真挚的眼神说要建立亲密关系。
秦颂分不清谎言和真心话:“理由。”
“啊?”黎初懵了:“这需要什么理由?”
是她说得太委婉了吗?
秦颂环起手,半个肩膀靠在浴室的瓷砖上,慢悠悠重复:“你的理由。”
这下黎初听懂了:“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你的容貌,你的生活习惯,你的性格……”
列举出来的东西最终还是容貌排了第一,秦颂提起嘴角,不带感情地说:“我不认为我性格好。”
“……”黎初第一次发现沟通这么累,她不想再纠缠下去,抬起的下巴有点艰难,但最终还是触碰到了对方的唇角。
异于常人的炙热,和柔软,与本人那样不符。
最后半推半就到床边,黎初岔开双腿,坐在了秦颂大腿上,从上往下看着她。
秦颂粉色的头发散在身后,其中一小截遮盖住纤细白皙的脖颈,血管清晰,显得她看起来很脆弱。
黎初抬起手,解开了对方的第一颗纽扣。
她不重,甚至可以说轻巧,两天隔着布料,耻骨磨蹭出汗液,秦颂干脆捋掉了长袜。
皮肤接触时,黎初圈得更紧了些。
这腿下的腰太纤细,几乎感受不到存在,所以必须用力地拢住,难免触碰到最亲密旖旎之处。
黎初想解开第二颗纽扣。
紧接着她就这么做了,只不过秦颂拦截的很快,起身得也快,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两人调换了位置,而黎初的手腕被擒住。
“你在想什么。”秦颂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个铁制套圈,但比普通的项圈要小许多。
黎初暗暗比对了一下,恰好是腕骨的尺寸。
下一秒她就被套圈扣住,随之消失的是秦颂指尖的温度,唯独剩下冰冷的镣铐接触皮肤。
秦颂好整以暇地望她,眼神慵懒,被半剥落的衣领垂下肩膀,肩带曲折坠在大臂上。
黎初就这么被拴在床头,头次后悔买了铁床。
谁能知道这张床的栏杆最后竟然方便了秦颂,她将黎初的另一只手也拴在了同个地方。
黎初无处可逃,皮肤变成好看的粉色,与眼尾的潮红一样,说不出的美丽。
她就以这样的姿态迎接对方。
秦颂的袖口随着动作掉落到手腕处,再撩起时晕染着咸涩的海水味,她干脆脱掉了衬衫。
这是黎初第一次见秦颂完全褪掉布料,半跪在前,有种虔诚臣服的错觉。
血符纹身如推动的指骨一样,击落防线,黎初甚至有几分钟的涣散与失神,背脊如天上的弯月。
从急到缓,再从平和到澎湃,连同吮吸都带着热度,沁进被拨动的深海,热出翻腾的蒸汽。
她望着趾间勾勒的粉紫色发梢,好长一段时间发不出任何声音,微张的唇燥热干涸。
于是松开后,黎初第一时间翻出矿泉水,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然后自然而然地递给了秦颂:“给。”
这是她和林知言的相处模式,她们关系好,有时候一瓶水两个人喝,一个不留神带到了秦颂面前。
黎初有点尴尬,准备收回手,下一秒水瓶被接过,然后是秦颂仰起的脖颈在眼前上下伏动。
喝完水的秦颂自然点了根烟,捻烟的手还没洗,换成干净的那只后才起身去卫生间。
直到里面传来水声,黎初才瞥一眼桌上剩底的水,心脏不受控地砰砰跳动起来。
她们做到了最亲密,但细节不一样,代表秦颂在接纳她,在维护这段看似脆弱的关系。
黎初捂着嘴,眼眸却不受控制地弯起。
……
秦颂查到了郑乘风的情人,一名家庭贫困的幼师,甚至比秦颂还要小个四岁。
顺着这处轨迹,她在一个雨夜等到巷口,飞扬的长发被雨水浇灌成打缕的深色。
周清纯刚准备掏出钥匙开门,转眼被身后黑色的人影吓了好大一跳:“谁?”
秦颂摘下卫衣帽子,死气沉沉张口:“总归不是谋财害命。”
“你跟踪我?你是谁?!”
秦颂笑了一下:“不认识我?”
周清纯仔细端详了片刻,脸色大变:“秦……你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她显得有些心虚,尽管化着浓妆,眼线也描得精致,仍然盖不住脸色猛然发白。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秦颂淡然往前走一步,手里的烟徐徐上升:“做他的情人,不恶心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恶心”这个词并非本意。
周清纯发白的脸涨得通红:“关你什么事?”
“法律意义上他是我母亲的丈夫。”秦颂说完,寡淡地扫对方一眼:“你图什么。”
从头到尾,她都保持着非常漠然平淡的态度,这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很容易令人产生被逼迫的错觉。
周清纯摆出防备的姿势——将包护在胸口,讥讽道:“你不了解你继父吗?还能图什么?”
一个工资薄弱的幼儿园老师,还能为啥?
那根细烟没抽几口,秦颂就把它丢到了地上,用高跟鞋碾了两圈才说话:“他承诺每个月给你多少钱?十万还是二十万。”
周清纯语塞,郑乘风没有固定打钱的时候,只是衣食住行不缺,家人也被安排妥当。
“一个人住?”秦颂忽然转移话题,还转头看了看门:“要在大雨里谈话吗。”
其实周清纯挺佩服她,她在媒体的只言片语里了解过秦颂,得知的无一是行事稳重,甚至查不出过往,比别的大家小姐都要淡泊名利。
秦家大小姐这个身份已经够贵重了,秦颂竟然不以此大做文章,委实低调得过分。
进屋后,周清纯似乎放下了戒心,处于舒适模式,拿了面小镜子就地而坐,用卸妆棉卸起眼妆。
没有了成熟的妆容,周清纯的五官扁平稚嫩,算起来她和黎初差不多大,但被生活压迫得面容憔悴。
秦颂来之前浏览过她的资料表,家里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父亲早逝,母亲靠捡垃圾养活一家子人。
周清纯用憔悴寡淡的脸对着秦颂,惊叹一句:“你长得可真漂亮,我大概整容也整不出你这样。”
“容貌是身外之物。”秦颂坐在沙发上,交叠的长腿显出几分贵气,她们终归云泥之别,从身份,从样貌上开始就拉开了距离。
“站着说话不腰疼。”周清纯抹掉睫毛膏,小声嘟囔着:“美丽就是资本。”
秦颂冷淡地笑了声:“足够优秀时外貌只是加分项,你应该知道。”
“当然知道,但我不优秀,连加分项的及格线都够不着,你含着金饭碗出生,体会不到我们这些‘平民’的苦痛的。”
秦颂静静盯着她,眼神寂静且空洞,望得周清纯又一阵心虚:“干什么这么看我?我说错了吗?”
“大错特错。”女人连批判都显得不咸不淡,情绪丝毫没有变化:“郑乘风有暴虐倾向,验伤报告在这份文件袋里面,需要拿出来给你查阅一下吗。”
说完抽出一份资料袋,丢到坐着的人面前:“建议你看一看。”
周清纯满手都是卸妆油,翘着指头敢碰不敢碰的模样:“……谁的验伤报告?”
“我的。”秦颂说。
“……你……你的?!”周清纯不大的眼睛快瞪出眼眶:“等会儿,等会!他竟然……打人……”
这是她和他接触中没有过的事情。
“很快就会有了。”秦颂浓密纤长的睫毛阴影投入眼中,增添了瞳色里的暗。
郑乘风惯会装正人君子,一开始谁也察觉不出这位看起来衣冠楚楚的男人会干出什么暴烈的事,但时间一长,本性暴露出来,受害者一个接一个。
“你不会是最后一个。”
周清纯抓着资料表,越往后翻手越颤抖,胸脯起伏得也越剧烈,秦颂十八岁收集的数据,直到今天才放出来,可想郑乘风只手遮天的本领。
“可……可他从来没有对我动过粗。”周清纯放下纸,不可置信地比划着:“连句重话都没有。”
“如果不信可以再等等,或者尝试惹怒他。”秦颂拍了拍卫衣上的烟灰,这个角度看她,五官掺杂着破碎的美感。
周清纯下意识的,就真信了:“你和我说这些的用意是什么?还有你找上门到底想做什么?”
出租屋里杂乱不堪,秦颂站起来,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像在打量这间屋子,环顾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回沙发。
“每个月给你二十万,替我做事。”
她终于像一个名正言顺的大小姐了,说这话的时候又冷又艳,甚至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听起来像在说今日天气晴般平和。
周清纯吸气吐气,然后咬住下唇:“他的能力你不会不知道,我凭什么要和你一起?”
“你走吧。”她将卸妆棉丢进垃圾桶,闷声说:“別找我,被他知道你也不好过,秦大小姐,我挺羡慕你的,但也同情你,所以不要再来被发现,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也足够了,不想奢求太多。”
秦颂没多说什么,径直去到门边,临走前将一包纸袋丢进屋:“这是他这些年的罪证,周小姐,如果你保持沉默,会成为受害者,也会有下一个受害者,连你也不说,不会再有人说了。”
她很少这么多话,但这些话必须说出口,为了所有人,为了秦臻葬礼上的那场纷争。
迎着雨,秦颂跨了出去,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周清纯没关门,雨水冲刷在脸上刺痛难忍,她这样的人挤不进上流社会,所以一直羡慕富家子弟的生活,羡慕秦颂有骄傲的资本,还有过人的美貌。
可她也注意到了秦颂身上大面积的纹身,尽管颜色艳丽,依然能瞧见被遮盖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