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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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晓风细致地用尖尾梳把发尾挑松,减少一些打结可能带来的疼痛,“等会儿你就是一个爆炸头啦!”说完她咯咯咯笑了起来。

把辫子拆掉后,柳晓风把梳子放下,“我去找找推子。”

柳晓风蹲在客厅的矮柜边摸索着,随即找到了插上了电,“全剃?还是?”

游羽想了想说:“剃得短点吧。”

伴着电推子嗡嗡的运作声,声音虽轻但频率却很快,游羽居然想睡觉了。

“要不要剃个断眉?”柳晓风觉得现在小年轻都喜欢这个。

“不要。”

“行了,洗头去吧。”柳晓风拍了拍游羽的肩膀招呼他去浴室洗头,她把满地的碎发扫进簸箕里。

柳晓风边扫地边问道:“游羽,留下来吃饭吗?”

大概她的话被水声掩盖了,她又扯着嗓子喊道:“啊?留不留下来吃饭?”

“不留。”水声戛然而止,游羽抽了条毛巾擦着。

柳晓风哦了一声,就钻进了厨房里。

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劈里啪啦的响声,金属落地的声音,可能是锅铲又掉了,游羽拎上包逃走了。

柳晓风忙活了好一阵,终于倒腾出两盘菜,酸辣土豆丝和西红柿炒蛋。

她叉着腰看着空荡的客厅呵了一声,“这小兔崽子又跑了。”

到家刷完卷子洗完澡的李榷躺在床上,把睡意从十万八千里的远方拉回来。

李榷看了眼手机,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人就是这样,一到脑子有空的时候就开始回忆后悔的事。

他不会忘记那一天,虽然浩捷和崔杰站在他的身侧,却感觉相距甚远的。

有一句话打破了僵局,“崔杰,你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就是和他们俩做朋友。”

没有想到过那些事会发生在崔杰的身上,秘密爆发前风平浪静,秘密爆发后无数的语言暴力应运而生,像此起彼伏的海浪撞击和冲破崔杰的心理防线。

事发初期,崔杰并没有反抗,畏首畏尾地忍受唾沫攻击,企图谨慎行事就会息事宁人,直到他被逼进那间狭窄逼仄的厕所隔间里。

厕所隔间里没有监控,也没有呼救,闷闷的拳打脚踢声直至天黑,施暴者看到了崔杰的满脸乌青后才停下手来。

最后留在厕

所里的只有趴在地上的崔杰和断掉的拖把,发霉的拖把头被丢在了他的脚边淌着水。

李榷和浩捷用了看起来最妥善最简单的方法结束暴力——以暴制暴。

但也是最错误的。

因为打架被全校通报,秘密很幼稚的被散播开来,像复习提纲似的人手一份。

秘密就是崔杰家里没钱,还欠了很多外债。

这样短短的一句话给崔杰招来了如此屈辱的后果,以致现在李榷认为他自己和施暴者没什么两样。

“我就是看他不爽,还不是仗着李榷和浩捷……”

他狐假虎威,颐指气使,施暴者是这样和老师解释的。

“要是他不那么欠揍,我还不会打他。”

要是他不那么趾高气昂的,我会打他吗?听上去多义正言辞的一句话啊,提醒着在场所有人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古早道理。

自从那天起,李榷的妈妈天天都会光临数电,大包小包地进教导主任办公室,乐呵呵地进门乐呵呵地出门,暗地里达成着众人皆知的交易,教导主任也不动声色地消化贿赂。

三天后,公告栏里贴上了一份留校察看处分通知,对于施暴者。

施暴者和浩捷是严重警告处分,在正文的下面标注了一行小字——以上处分同学,如在一年内(处分起的十二个月)确有悔改的表现,可提出五千字的书面申请交于班主任及学生科,即可酌情撤销处分。

几张单薄的处分单上没有出现李榷的名字,处分公布的前一天李榷就转去了三中,也没有人再去联系他,也是在那个月,李榷的爸妈关系出现裂缝了,而李榷搬进了离学校距离近的奶奶旧家。

按李榷妈妈的话来说,她已经对李榷仁至义尽了。

一串急促的敲门声让李榷倏地一下从床上爬起,敲门声越来越急。

一开门发现游羽站在门外,“李榷,帮个忙!”

李榷扫到了他胳膊上显眼的刀伤,又越过他看对门。

游羽的家里一片狼藉,花瓶被打破,干花被踩扁印上了杂乱的鞋底纹路,木椅被掀翻在地,桌布被撕成几片搭在沙发上和地上,黄萍仙趴在地板上哭着。

游彬手里握着菜刀,眼神飘虚,双腿打颤,满脸通红地瞪着游羽和他。

游彬打了个酒嗝,“今天谁都别拦我!我在外面辛苦挣钱,你呢?就知道花老子钱!”说罢拿着刀胡乱在空气中挥舞了一番。

游羽拉着李榷,语速极快但却很镇静,“李榷,帮我个忙,把游艺妈妈送去医院,她刚才被踢到肚子了,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好。”李榷扶起黄萍仙,又胡乱抓起茶几上的一串钥匙。

“拜托了,谢谢。”说完游羽就把门给摔上了。

“你找死!”屋里游彬发疯的嘶吼此起彼伏,而邻居没一个敢出门制止的。

李榷抓紧时间把黄萍仙送到医院,陪着她输完液,她醒了之后死活要回家,李榷无奈陪她出了病房,出医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到家门口后黄萍仙用李榷情急之下拿出的钥匙开了门。

门很快又被黄萍仙给摔上了,门小幅度抖动了两下便没有了动静。

李榷盯着被摔上的门叹了口气也回了家,毕竟是别人家的事也不好管太多。

游羽在厨房装好烧开的开水,然后走出了厨房。

游彬被扔在床上呼呼大睡,黄萍仙进厨房熬着醒酒汤。

游羽打开热水器,拧开蓬头就朝脑袋上冲,从几天前开始脑袋就昏昏沉沉的,可能是什么开学综合症。

热水接触到大腿和手臂上的伤口后能感到细密又麻痹的疼痛,疼得游羽立马调成了温水,缓解了些刺痛,伤口周围的皮肤泛起了淡粉色,酥麻的痒痛感让他想动手去挠,他尽量不让沐浴露流到伤口上,这一点极考验他的柔韧性,其他地方的淤青倒不会痛。

洗个澡感觉任督二脉也打通了,洗完后他冲浴室的镜子憋出一个微笑,下一秒脑子里仅存的多巴胺就被疼痛消灭了。

游羽出浴室时游彬醒了,在房间里叫着痛,已经没有刚才想砍天砍地的气势了。

黄萍仙在给他抹着跌打损伤药,试图揉开他的淤血。

黄萍仙边揉搓边说:“兔崽子也不知道下手轻点!”

游彬看着虚掩的门,想捂住她的嘴,却起不了身,“小点声,孩子还在家里呢。”

黄萍仙撇嘴,“他在我面前我也这么说,我还怕他!”

游彬咽下醒酒汤,“啧,你别讲了。”

“外边怎么没声了。”黄萍仙朝房间外看了看。

游羽蹑手蹑脚地逃回了房间。

一个小时后,游羽站在李榷的家门前,朝开门的李榷笑了笑,“早上谢谢你了,医药费多少?”

李榷系着鞋带,抬头瞅了他一眼,“医药费……阿姨已经给我了。”

游羽问他:“一起走吗?”

“好。”李榷关上了家门。

走到小区外游羽才开口说话,“昨晚我爸喝醉了,他会打人。”他并不掩饰游彬暴力的事实。

李榷突然意识到什么,朝游羽的左手胳膊看去,伤口上被贴上了两个创可贴,他不知道回应些什么,就指了指路边的早餐店,“吃早餐吗?”

游羽笑了笑,“吃。”

这是游羽开学后最早到学校的一天,马见彪看到他时还望了望天,确认太阳的升起方位正确之后对游羽露出了孺子可教的欣慰笑容。

“游羽啊,这个发型多好看。”

游羽挤牙膏似的憋出一句,“马主任好!”

“对嘛,这样清清爽爽的多好!”马见彪的喜悦快要溢出来了,今天果然是美好的一天啊。

“好了好了回去上课!”马见彪马上又催促他们去上早自习。

龚平在早自习还有五分钟结束的时候从后门进来,一脸嫌弃地说:“为什么一大早班上就这么臭,快点把两边窗户打开,这么热的天气把门关得这么紧,都会闷出病来。”

龚平还看了眼垃圾桶,“早上还有人吃方便面,怪不得班上有味道。”龚平弯腰看,“康*傅香菇滑鸡谁吃的?”

班上有人说了一句:“老师,这个口味比较清淡,适合早上吃。”

“老师,早上要是吃其他味道味道就更大了。”

“我觉得这个味道的不是很好吃,还是红烧牛肉和老坛酸菜比较经典。”

“海鲜的也是经典好不好,很火的那个叫什么……额滕椒的也很好吃。”

好好的早自习突然变成了方便面评鉴大会。

龚平夹缝中生存,“好了好了,你们还在长身体,这些速食少吃一点。”

李榷合上书,今天旁边的某人一直没停下笔。

朗朗的读书声中,游羽拿着铅笔在纸上填补略显单薄的树干,在繁密交错的树枝上补上了几簇新芽,枝丫重叠处漏下星星点点的光斑,阴影处勾勒得恰到好处,为老树增添了一种倦懒的姿态,不慌不忙地继续把树根延伸在石砖的缝隙中,占据它的一席之地。

两人的视线忽然对上了,游羽挑了个眉,转回头盖上了画本。

游羽伸了个懒腰,一手撑着下巴看着只有寥寥几人的篮球场。

李榷看着楼外的大榕树,老树的树叶煽动,夏日里久违的凉风吹遍了整个教室。

这是暴风雨之后的平静,也是一个多年后他会怀念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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