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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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得是实话。你若不信,我便没有办法了。要杀,就把我们父子一起杀了吧。”

安路遥神色凄然而决绝,邱少京端详了他一会儿,决定选择相信。

“好,只要你把开阳之元的使用方法告诉我,我保你和你儿子都平安无事。”

安路遥看了看不远处刑架上满身淌血,正颤抖得厉害的小二,说道,“在说出这个秘密之前,我要单独和我儿子呆一会儿。”

邱少京眯起眼睛,“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只是想说几句话而已,这里守备严密,我全身穴道被制,他根本不会武功,你还怕我们跑了么?”

邱少京没有回答,眼睛里却闪烁着狐疑。

安路遥有气无力地哼笑一声,“养了他这么多年,我早就把他当亲生儿子。事到如今,我只想让他知道真相而已。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堂堂邱门主,就只有这点胆识?

“你自己也有家人子嗣,难道就体谅不了我的心情么?”

邱少京一愣。

他虽然行事不择手段,诡变莫测,甚至有些不像正道中人,但对于自己的伴人和独子,却是分外呵护疼惜。这一点,正道中许多与他有过交往的人都知道。

他盯了安路遥一会儿,最终一挥手,令所有人退出去。他临走时,一挥剑,削断了绑住安路遥和小二的绳子,然后便退出屋子,铁门轰然而闭。

安路遥连忙跌跌撞撞地跑向萎顿在地面上了无生气的小二,慌张地把人抱在怀里,一手轻拍小二面颊,“常儿!常儿!!”

过了半刻,小二睫毛扑朔几下,终于醒了过来。干裂的嘴唇抖了抖,气若游丝地挤出来一声,“爹……”

安路遥听到这一声,心中酸涩,一滴泪就这么滑出眼眶。

小二皱了皱眉头,眼睛里浮上一层朦朦的水汽,带着几分委屈的哭腔,虚弱地说着,“爹……我好疼……”

“爹知道……爹知道……”安路遥像哄幼子一般轻轻拍着他,声调像羽毛一样温柔,“常儿乖,忍忍就过去了……”

小二的脑子此刻有些停滞,觉得爹跟平时不太一样,可是那疼痛是在是占据了他的全部神经,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被爹爹这般对待,已经是多少岁月之前的经历了?

他本以为再也不会有了。

“爹……这是怎么回事啊……”小二觉得鼻子很酸,很委屈。他明明什么都没干,却被人如此虐待。

此时爹爹久违的温柔,竟如梦境一般不真实,他就像个被欺负了的孩子,在被父亲纳入怀里的一瞬间,便忍不住抽泣起来。

他一边哭着,头一边使劲往爹爹怀里钻。仿佛那里是最安全的港湾,躲进去,就不会再被伤害。

安路遥也用力地环着他,手一直在轻拍他的后背,就像记不清的小时候,还躺在摇篮里的时候,爹爹温柔的力道,轻缓的歌

谣。

就这样哭了很久,仿佛要把这些年受过的苦楚,都发泄出来似的。那些抛弃他的,伤害他的人,都随着眼泪渗入安路遥的素衣上,那些破碎的梦想,失去的幸福,都随着哭泣的声音散落在空气里。

为什么就算想当一个普通人,也会这么难呢?

等到他终于哭够了,抽噎着停下来,安路遥才停止了轻拍的节奏,握着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扶起来,依然清澈明亮的双眸深深地望进小二眼中,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仔细到仿佛已经穿过了他,看到另一个人。

拇指拂过脸颊,擦去小二的泪珠。

“傻孩子,别哭。”

小二怔怔地看着他,身体仍然是不是地随着抽噎颤抖一下。

安路遥静静地凝视着他,眼神是难以置信的慈爱。仿佛是隐藏了许久的感情,在这一刻突然都释放出来了一样。

“常儿,这些年来,委屈你了。”

小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安路遥对他的态度突然变了。但听到这句话,他鼻子一红,又要哭了似的。

大概是因为,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等这句话的缘故吧。

“爹……?”

安路遥揉了揉他的头发,嘴角微微拉起,展开一个清浅的笑,“一定很恨爹爹吧?爹一直冷落你。”

小二眨了眨眼睛,努力想把眼泪逼回去,“没……没有……”

“呵呵,傻孩子。”安路遥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爹知道你一定是恨死我了。不然也不会三年都不回家看一眼。”

“……因为你(抽噎了一声),不愿意我回去……”

“我怎么可能不想你回去……爹每天都盼着你回去……可是爹不能让你回来……”安路遥有些苦涩地摇摇头,“爹不能像对然儿那样对你……”

小二觉得现在不只身体在疼,连心上也一抽一抽的疼。

这也是他一直觉得奇怪,也不奇怪的问题。安然那么好,他这么一无是处,爹会喜欢安然,是应该的。

可他又会觉得不明白,既然不喜欢他,为何要生他?

安路遥看得出他的难过,看得出他的疑惑,而自己也不打算再继续瞒下去了。

“常儿,想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爹一直那样对你?”

小二吸了吸鼻子,张开嘴大大喘了口气,压下身上无所不在的疼痛,“想……”

“好,爹全都告诉你。你要好好听…”

二十七年前,小二还没有出生,安路遥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才俊。一袭白衣飘然出尘,一柄雪魂剑锋芒凛凛,少年意气,仗剑江湖,一心一意锄强扶弱,单纯得像张白纸,就如现在的安然。

与九裳结识,是在那一年的采薇节。当时七城剑派南方的洪州城附近有许多魔教中人出没,安路遥已经另外五名弟子奉师命前去调查。他们到达后,却一直找不到魔教人的行踪,只得暂时滞留在洪州城。

采薇节那天,洪湖四周一片喧哗热闹人头攒动。原来是在举行一年一度的画舫会。这天洪州之中大大小小的伎馆都派出画舫,馆中最绝色的伎子会当湖献艺,并且会在最后投出采薇节彩球,捡到的便能免费进到画舫当中,与各家花魁游湖品酒。

安路遥对于这种事是没有兴趣的,但另外几名同伴都吵着要去,他也心存几分好奇,便跟着一起去看热闹。

宽广的湖面上水光滟涟,青天白云倒映在碧波间,好像整片天空都掉下来了。湖畔十几条彩船排成一串,每条船都被丝缎鲜花装饰着,船上是美貌的侍者,花魁们身着盛装,或起舞,或抚琴,或清歌一曲,争奇斗艳,美轮美奂。

同伴们都挤到前面去了,安路遥讨厌这种拥挤的感觉,便随意地在外围逛着,过了一会儿,便觉得意兴阑珊,打算跟同伴说一声就回客栈了。

就在此时,忽然看到就在身前不远处的画舫上起了骚动,有人喊着“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安路遥不知道该不该管,便随意拉住附近一人,询问是怎么回事。原来是两个人因为抢彩球的问题争执起来,越闹越大,最后竟然要动手了。

听见竟然是为这种事,安路遥皱了皱眉,不欲多管,却在此时听到一阵清越澄澈的声音,“两位请住手。”

安路遥脚步停了一下,因为他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

“……”争吵声暂时停了下来。

安路遥鬼使神差地有些好奇说话的人是什么样子,便找了块比较高的石头,跃了上去。

越过层层头颅,便看到画舫上的花魁雪肤花面,眉眼间艳丽无匹。可说话的,却是一名似乎刚刚从画舫上下来的身着红衣的侍者。

侍者长得并不算出众,与那花魁站在一起就像凤凰与雀鸟的区别。

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能把红衣穿得那么好看。

就仿佛他整个人天生就是为红色而生,不论那白皙的肤色还是漆黑的长发,都像是为了配合着那热烈而张扬的色泽,他站立的姿态,随性悠然,却带着股不屑一顾的味道,就像一簇肆无忌惮的火,霎时间就点亮双眼。

“你说,我跟他是谁先捡到的!!”一个恩客大声质问道。

那侍者径直走向掉在地上的绣球,捡起来,交给了左边一个看起来比较有书生气的恩客。

另一个立马就急了,“凭什么给他!!明明是我先拿到的!!!”

那侍者笑了笑,“因为他长得比你好看多了。”

这么一句,就算原本不生气的人,恐怕也憋不住了。那恩客恶狠狠地揪住侍者的领子,举手就要打。侍者显得有点矮小的身形看起来分外脆弱,明显不是人高马大的恩客的对手。

一拳还没落下,却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安路遥一用力,将那人推得连退数步。那人刚要破口大骂,抬眼却见一个神仙似的清丽美人挡在刚刚被欺负的侍者身前,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一口气就怎么都出不来了。

“你……”

安路遥说,“光天化日,为了一个彩球欺负弱小,不觉得太丢人了么?”

此时周围的群众也议论纷纷。那恩客面子丢尽,想发怒,却见到安路遥手中有剑,是江湖中人,便有些胆怯了。

最后,也只好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安路遥回过身来,看着那个侍者,轻轻笑了下,“你没事吧?”

侍者一见他,

愣了一小下,但很快便啦开嘴角,笑得很灿烂,“没事,谢谢少侠。”

安路遥点点头,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而那侍者看起来有些单纯可爱的笑颜,却一直停驻在他脑海里。

没想到当天晚上,客栈的小二突然来找他,说是有人要见他。他一下楼,便看到白天的侍者正笑意盈盈地站在大堂里看着他。

侍者说,他是特意来感谢安路遥白天的出手相救。

安路遥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自己,但心里却莫名地有些高兴。

侍者拉他去了晚上的灯会,是在城西的百花园里。五彩的灯光落在芍药、月季的花瓣上,晕上一层袅袅娜娜的色彩。

两个人一边沿着小径慢慢走着,一边聊了很多。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有趣的传闻,剑派中的逸事。安路遥觉得他从来没有和哪个人聊得这么开心过,就好像不论他说什么,对方都能马上领悟到他的意思,而对方说什么,他也完全能够体会。

朦朦的光浮在侍者的眉眼间,那双幽光熠熠的眼睛中,泄露出几分魔性般的媚色,令人怦然心动。

走到僻静处,侍者从怀里掏出一枚玉扳指,通透的玉色,上面点着两颗红豆。

侍者说,“今天采薇节,我的礼物就送给你吧。记住,我的名字叫常久啊~”

“常久……”安路遥低声重复了一下那个名字,看着那个玉扳指,“可是,我没有礼物送给你……”

“没关系。”侍者的眼睛弯弯的,好像天上的月牙,“给你你就收着吧。”他说着,抓起安路遥的手,把扳指套了上去。

安路遥觉得皮肤接触的地方,像有许多细小的火苗窜了起来。

看着手指上灼目的红豆,安路遥忽然说,“不如我现在带你去买吧?”

常久一愣,但很快便点了下头,“好啊。”

于是两个人便穿过拥挤的街市,在摩肩接踵的行人间横冲直撞,激起一片抱怨声,他俩也毫不在乎。安路遥从来没有这么疯过,一边笑闹着一边大步往前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等到穿过人群,两个人的手正拉在一起。

安路遥心一颤,连忙松开手。常久却大大方方看着他,笑容里有几分狡黠,“怎么?害羞了?”

“没……没有……”安路遥有些慌乱地说着,一回身,却看见路边一个卖彩灯的小摊。

他像是想逃离刚刚的尴尬境地似的,走向那个小摊。

“要送我灯么?”常久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嗯……你想要吗?”

“你送什么我都要。”

安路遥一听,脸上又有些发烫了,慌忙把心思放在挑礼物上。买灯的小贩以为他俩是一对,热情推荐各种提着情诗的彩灯,把安路遥窘得不行,却一直没有反驳。

最后,他挑了一盏火红的鲤鱼灯。精致的鱼鳞用金线描了出来,烛光从薄薄的红色中透出,鱼尾上的薄纱轻轻飘摆着。

安路遥把鲤鱼灯递出,“……你喜欢吗?”

常久接过礼物,抬起头来。他的脸颊被灯光映得绯红,唇边的笑在安路遥的眼中美得不可思议。

“喜欢,非常喜欢。”

那以后,两人经常见面。每一次都玩得十分尽兴。连带着同行的师弟们都说他整个人好像都容光焕发了似的,跟以前那副淡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但是没过多久,师门中便来信要他回去了。因为魔教的行踪一直找不到,呆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临走之前,安路遥与常久见了一面。两个人没有说话,静静地对坐着,相互认真地看着对方。

最后,安路遥像是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气氛,站起身来要离开。常久却忽然拉住他,他一回头,一双温柔的唇瓣却贴上了他的。

那是两人的第一次吻。

回到天权城后,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再见到常久。

所以当他在天权城后山见到专程来找他的常久时,除了喜悦还是喜悦,除了幸福还是幸福。久别重逢,在看到常久面容的一瞬间安路遥就知道,自己对他的情不是一时的,而是随着时间越沉越多,愈加浓烈,浓烈到他自己都有些想不到的地步。

那一天晚上,两人第一次发生关系。

那是安路遥的第一次,有些疼,但是常久很温柔,让他觉得很快乐。

他以为,这份幸福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他可以一直与常久生活在一起,就这样过一辈子。

可自己千算万算,没料到常久竟然就是烛龙教教主九裳。那日七城剑派与烛龙教的一战,所有城主包括盟主本人都亲自出战,而魔教方面也是来齐了人马,甚至九裳本人亲自驾临。

当他看到地方人马中那抹高高在上的鲜艳红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噬。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他?!!

那个被人欺负的常久,那个会笑得很单纯的常久,那个时而俏皮时而妖媚的常久,那个温柔似水的常久。

他……他怎么会是魔教教主?!!七城剑派最大的敌人?!!

那一战,九裳是故意现出自己的真身,打斗中便出手把安路遥掳走,一直把他带回烛龙教。九裳本想借此机会告知安路遥自己的身份,然后便能与他两人一起生活。

可安路遥却抵死不从。

不能原谅常久欺骗了自己,不能原谅自己竟然与江湖第一魔头有染了。

九裳也没想到,原来安路遥心里不止有他,还有那么多的江湖道义,有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正邪不两立。

这样僵持了数月,九裳和安路遥两人皆身心俱疲。最后不得已,九裳放了他。

安路遥回到天权城,所有人都说他能生还是一个奇迹。只有当时的盟主,也就是他的师傅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他比以前更加沉默,沉默到孤僻了。

九裳偶尔还会混入天权城来找他。他不想见九裳,却也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声张。

内心承受着道义、忠诚和情感的煎熬,安路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分崩离析了。

后来,在师傅的百般逼问下,加上自己内心中承受不了的压力,安路遥把这件事泄露了出来。师傅没有想象中的大发雷霆,反而若有所思。

几天后,师傅把安路遥叫到房中,告诉了他一个惊天的计划。

要他假意示好九裳,找出烛九阴经的弱点,以及烛龙教中的布局。

安路遥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是师傅百般威逼利诱,

向他悉数魔教犯下的种种滔天血罪,同时威胁他,若他不如此做,便用他与魔教有染的理由逐他出城,令他身败名裂。

安路遥当时年少,对于这样种种多方的压力,有些承受不住了,终于答应了下来。但师傅也答应了他一个条件,破了魔教后,尽量生擒九裳,废了他武功后,便把人交给安路遥自己,不能伤他性命。

在执行的过程中,安路遥曾多次心软,想把一切真相告诉九裳。

比如当看见九裳见他时狂喜的样子,比如九裳一脸憧憬地对他描述两人的孩子和未来时,比如九裳毫无戒心地把他带入刻了烛九阴经的洞窟时,比如九裳在相思窟把自己的出世玉佩交给他时,比如激情中九裳在他耳边轻声吐露出“我爱你”时。

但是,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自私,他终于没有说出来。

这也是让他后悔了一生一世的决定。

正道联盟成功大破魔教,因为安路遥已熟知九裳的弱点,便亲手重伤了他。安路遥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一刻九裳看他的眼神,仿佛碎落成了一片一片,在漫天的尘埃里渐渐四散,只剩无尽的凄迷绝望。

“你果然……还是背叛我……”

安路遥想说对不起,但九裳没有给他机会,便向着后山逃去。他不想别人抓到九裳,便提剑去追,把所有人都甩到后面。

九裳一路将他领到相思窟,他们交换出世玉佩的地方。

“小九,你听我说,只要你束手就擒,他们不会伤你性命的。”安路遥急急地解释,想要挽回些什么。

九裳却静静地看着他。洞壁上一颗颗附着在岩石中的水晶闪烁着幽幽的光,洒落在他空洞无底的眉眼间。

“安路遥,其实我一直都有感觉,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九裳轻声说着,目光却轻飘飘的,“可是,我一直都选择相信你。”

“小九……”安路遥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确实是他背叛了九裳,因为他自私,因为他懦弱。

“呵呵……”九裳忽然笑起来,笑声中,却是无尽的苦涩和绝望,“我真傻,还以为你真的愿意和我一同归隐。你知道么……我连地方都选好了……”

这个样子的小九,看得安路遥有些害怕,好像随时都会飞走了一样。他连忙说,“不是的小九!我们还可以一同归隐的。师父答应过我,不会伤你性命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九裳此时看他的眼神中,已经带上几分嘲弄,“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么?”

说着,他伸手扯下脖子上挂着的安路遥的出世玉佩,狠狠地摔在地上。叮的一声脆响,玉色四分五裂。随后他又一挥手,击碎了一直挂在他卧床附近的鲤鱼灯,红绡如血,一片片地飘落下来。

眼看着九裳的动作,安路遥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狠狠地挤压着,疼痛不堪。

小九恨他了。

虽然早就能猜到这样的结果,可没想到如此令人难以承受。

“安路遥。我九裳错信你,是我活该,但我这辈子,对得起你了!”话一说完,忽然见到他的百汇穴上升腾起一缕淡淡的轻烟,他全身的每一寸皮肤都仿佛发出淡淡的光辉来,红衣烈烈,就如同要燃烧起来了一般。

安路遥双眼倏地睁大。

九裳,自断筋脉了?

“不要!!!”他大叫一声,飞身扑过去,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他只来得及接到九裳倾倒的身体,那身上一寸寸的荧光,都一点点消散了,就仿佛是生命最后的光辉,不论怎么抓,都抓不住。

“小九!!!小九!!!”他用力地摇晃着九裳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却唤不回斯人已逝。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来不及说?

为什么,一个机会都不给他?

为什么,就这样放弃他了?

小九……小九不要他了……

“小九……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可是不论他怎么说,怀里的人却再也听不见,再也不可能宽恕他。

小九,用自己的死亡,来惩罚他的全部余生。

他扬起头,紧紧抱紧怀里正逐渐冰冷的身体,眼泪潸然而下,目光却已沉入无底的黑暗。

“天哪……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一步之差,永失所爱。除了悔恨,生命之中再无其它。

他本以为自己的一声就要在这悔恨中枯萎殆尽,但苍天垂怜他,竟然把九裳的儿子,带到了他的面前。

只是喜悦还未升起,却发现了莫大的隐患。

看到那孩子下腹妖异的红痣,加上婴孩身上浓烈的元阳之气,再联想到九裳决绝的个性……正道遍寻不到的开阳之元,该是在这孩子身体里了。

他知道这东西会给这婴孩带来无尽的灾祸。若是让正道人得知九裳的儿子还没有死,他们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他杀了所有知道这孩子身世的人,以及被一起抓来的赤簟。可惜终是算漏一步,没料到赤簟竟然活了下来。

安路遥发誓,要把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带大,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让他过平凡的日子,再也不要经历这些尔虞我诈。

看到孩子脖子上那个绿色的水滴吊坠,还有吊坠上刻的“常”字,便知道这是小九给孩子起得名字,或许是希望他平平常常长大,也或许是想要把他们两人的名字组合在一起。安路遥决定就按照九裳的意思,给这个孩子取名为:安常。

小二傻傻地看着安路遥。

他有些不懂爹告诉他的话。

爹似乎在说,他其实不是爹的儿子,而是那个名叫九裳的魔教教主的儿子。

不对啊……圣子不是安然么?他是安常啊,他是爹最不器重最没用的小二儿子啊……

安路遥怜爱地看着眼前的儿子,小二其实长得跟九裳很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单纯无邪到,让任何人都不忍伤害。

可他们还是被伤害了,被一次又一次地伤害。

“常儿……爹不是不爱你,是不能……爹不能让人注意到你,否则开阳之元在你身上的事,会暴露出来。”

“爹……”小二忽然说,“我是你的儿子啊……我不是九裳的儿子……安然才是啊……”

“孩子。你们两个孩子,都是因为爹,受苦了……”安路遥眼中闪现出愧疚之色,疼惜地擦了擦小二的鼻子,“爹错信

韩之相…结果你们两个,我谁都没能保住……”

小二摇头,不停地摇头。他不想相信,不能相信。

他才不是爹的儿子,他才是圣子?

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的。

他只是个小二而已…那个什么开阳之元,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

“当初…安然跟韩之相好,爹没有反对,不是因为不顾及你,实在是韩之相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你若跟他在一起,遇到的事自然也多。那一次安然中毒,爹爹其实根本就没有真的生你的气,只是……只是有点在气头上罢了。知道你去给安然过毒……爹差点被吓死了…后来你自己离家,爹一直很担心你,每隔几个月就托人去看看你的近况,但一直没让你知道…唉……说这么多,其实就是希望你能原谅爹爹,不要再生爹爹的气了,好吗?”

小二却捂住头,失神一般地说着,“不会的不会的……我才是爹的儿子……”

见小二这副样子,安路遥心中酸楚,张开手臂将小二环入怀中,安抚地摩挲着他的背脊,“好了好了,你是,你才是爹的儿子。你是爹最好最骄傲的儿子。”

小二紧紧抓着安路遥的衣服,整个人控制不了地颤抖着。

“以后,要好好的生活,不要再为了别人折腾自己了。爹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好好的活下去,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不要像爹,不要像小九……”

“嗯……嗯……”

“以后,见到然儿,帮爹也跟他说声对不起…唉…我安路遥这辈子,对不起太多人了……”

小二没吭声,只是死死抱住父亲,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一样。

“对了,你身体里的开阳之元的使用方法…我还是通过韩之相才知道的…”

“不!我没有开阳之元!!!”小二大声叫嚷着。

安路遥有些无奈地笑,“好好,没有就没有…但你以后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嗯……”

“好……那爹就可以安心了……”

可以安心了……

终于可以去见小九了……

许久许久,安路遥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小二感觉环绕着自己的力量松了,他有些奇怪地抬起头来,却见安路遥的眼睛轻合,神色恬然。

“……爹?”

作者有话要说:许久不更,俺这回人品大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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