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地

22 / 40 章 · 2,761

那时候方晔被送到了高中,插班生,只来读一年参加高考。

他已经在方家老宅生活了五年,已经从无忧无虑的小孩变的沉稳老城,不动声色。他不再沉默,反而深谙人情世故,即便心里面有一百万个瞧不上,面上却还是温和的,为人大方态度又好,很快就和这些同龄人打成了一片。方家把他培养成了一个标准的继承人模板。

高中阶段的课程方晔早就修过了,方家把他放到一个普通学校来,不过是因为那时候方家蒸蒸日上,方家老爷子赚了钱开始欢天喜地的搏名声。

那几段时间方家老爷子和方卫东的脸天天在电视上轮播,把方晔送到一个普通公立学校来,颇有点皇太子微服寻访体察民情的意思来。

方晔每天上学不过是走个形式,但是上学这段时间反而成了他从搬进老宅最轻松的日子,每天面对的都是没有出过社会的同龄人,没有尔虞我诈,只有青年人特定的青春期的焦虑。

但是他的童年没有娱乐,每当同龄人聊一些潮流话题的时候,方晔往往就沉默下来,即便他大方,温和,时常请客。这些人反而更加得寸进尺,觉得理所应当。

新鲜感一过,再被电视上的轮播广告熏陶一点嫉妒心理,加上老师点特殊对待,不出一个月,方晔就成了所有人孤立、摒弃的对象。

群体里的喜恶一向来的莫名其妙,共同讨厌一个人很快就可以成为一种拉近关系的绝佳手段,仿佛只要有一点相似,就可以引起集体主义的高/潮,把欺辱和孤立其他人做出了一点正义感来。

等热情散了,方晔很快又是独自一个人,他倒是不在意这些,只是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在方家这么多年,其他人的喜好对他早就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他依旧每天如常的上学放学,珍惜难得的不在方家的时光。

他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郁辛的。

郁辛和他一个班级,从来只坐在角落。瘦骨嶙峋的一个,穿上校服感觉整个人都空荡荡的,他第一次进入这个班级,所有人都好奇的打量自己的时候,只有郁辛头也不抬。

方晔自我介绍完毕,回到座位。郁辛也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打量了很久郁辛,旁边的同桌注意到他的视线,道,“这可是我们班的大学霸。”他嘻嘻一笑,语气恶劣,“有什么事你找他就行。”

方晔正奇怪他这话的意思,男孩马上就在他面前演示,他叫了几声郁辛的名字,郁辛不堪其扰,终于把头从书本里面拿出来,看向他们这边。

方晔这才第一次看清郁辛的脸。

郁辛很白,这时候比现在瘦多了,仿佛所有的营养都用来长了个子,整张脸上好像就剩一双眼睛,看过来时候淡淡的,仿佛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他和方晔对上视线,很快就移开。

方晔的同桌抬手指了指自己桌子上的垃圾,眼神轻蔑。

方晔明显感觉郁辛顿了一下,攥了攥拳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扫了两个人一眼,拿起垃圾去扔了。其实垃圾桶不远,甚至就在他们身后,旁边的人做这些,不过是他们恶劣的欺辱欲作祟。

方晔这才明白,“什么事找他都行”的意思。

他没有校园暴力别人的癖好,但是更没有泛滥的同情心。旁边人趾高气扬的展示自己的威风,方晔没兴趣应和,什么也没表示,旁边人讨了个无趣,也就算了。

那次之后,他就开始经常注意郁辛。

知道他是年级第一,成绩特别好。知道他会收到很多女孩子递的情书,知道这些同龄的蠢人嫉妒心理作祟,总是为难他。而郁辛却那么沉默,好像早就认定了命运给他的所有苦难,一点也不想挣扎。

只会睁一双眼睛,无神又冷淡的看着这一切,仿佛这个世界跟他都什么关系,他可以随时抽离。

这眼神方晔见过,也熟悉——和吴秀华一模一样的。

他免不了总是注意到郁辛。

从那时开始,命运的手就已经开始操控一切发生。往后的一切,命运早有考量。

郁辛醒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整张床。

窗帘没拉,眼光就照的人刺不开眼。此刻还早,旁边人灼热的呼吸就在耳边,冬天的早上正是暖气的不太热的时候,郁辛每天早上睁眼几乎都会手脚冰凉,此时此刻一个大活人在身边,像是在床上安了个火炉。

郁辛侧过身,方晔就在他身边,他第一感受到这种心口被填满的感觉,居然有一些陌生。

身后还是有淡淡的不适感,昨天的方晔很温柔,一切都水到渠成。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

鞭炮响了半天,方晔也被这个声音吵醒,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捂住了郁辛的耳朵,郁辛翻了身,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方晔身上,感觉全身都被方晔包裹住。两个人面对面,郁辛也伸出手捂住了方晔的耳朵。

青城禁止燃放烟火好几年,今年是头一回放开,年前半个月就天天都有人放鞭炮。郁辛一向冷清惯了,前几年没烟火没有什么年味,今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的状态不同,还是因为终于不再禁止燃放烟火,居然难得的体会到了一点喜庆。

鞭炮安静下来,郁辛刚放下手想说话,又一阵鞭炮响起来。郁辛连忙又把手伸到方晔耳边。

他的脸被蒸地有点热,这时候红扑扑的,整个人有了许多血色,看起来活色生香。

鞭炮声越来越响亮,好像停不下来了似的,大白天外面一阵又一阵的,好像较上了劲。

郁辛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反正捂着方晔的耳朵,外面声音又那么大。

他看着方晔的脸,笑意盈盈,无声念了几个字。

他念的很快,方晔也没有看清他的口型,在被子里用腿顶了顶郁辛的肚子,表示疑惑。

郁辛露出来一个得逞地笑容。

还没得意完,方晔就一个翻身,一下子给他压到了身下。

外面有声的较量终于结束,这边床上无声的较量刚刚开始。

方晔半跪在郁辛身上,道,“刚才说什么了?”

郁辛耳朵又不争气地开始红,“没说什么。”

“不信。”方晔攥住了郁辛的手,把他两只手放在一起,举到了头上。像是个审问犯人的姿势——要是他们俩之间没有这么多暗流汹涌的话。

郁辛这下从耳朵红进化到整个脖子都红了,身体的反应让他在这个姿势下无所遁形。他微微偏过头,嘴硬道,“不告诉你。”

“快点,如实交代。”

“不说。”

“说。”

“不说。”

“你不说我说。”

“说什么?”

“男朋友?老婆?老公?你不说我就一直猜呗。”

郁辛终于受不了,一把捂住了方晔的嘴。

“你别说话了!”郁辛清了清嗓子,“咳,你知道,咱们都这么大了,不能这么肉麻。”

方晔终于忍不住,露出来一个大大的笑意,这笑意越来越控制不住,郁辛放下手,终于回过味来方晔在逗他。

他瞪了方晔一眼,也忍不住笑了。小学生掐架了半天,两个快三十岁的成年人释然了,摊在床上像俩傻子一样笑了半天。

然后不知道怎么又开始做成年人该做的事情。

这下郁辛想听的,不想听的,想说的不想说的,被方晔在床上逼得说了个遍,喊得嗓子都有点说不出话来,才算完事。

郁辛又累的在床上睡着了,像是要把之前亏欠的觉都补回来。他紧紧攥着方晔的手,方晔一动就无意识的皱眉,要醒过来。

于是方晔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方晔几乎有些贪婪的看着郁辛的睡颜,像是野兽在规划自己的领地。他心里的不踏实感终于轻了一些,即便郁辛就躺在他怀里,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走在一座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桥就会断掉,所以每一刻就显得特别珍贵。

但是这次,方晔描摹着郁辛的睡颜,不论如何,他绝对不会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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