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

21 / 40 章 · 2,897

郁辛不知道在家待了多久。

这些天他两耳不闻窗外事,饿了就吃点从角落里翻出来的不知道过没过期的苏打饼干,坐在沙发上就开始玩理想国。

他还是过不去关卡,就没日没夜的钻研,把不放弃精神全都用到了游戏里,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一直玩,直到过了为止。

长时间盯着屏幕让他头晕眼花,郁辛像是和谁较上了劲,非得自己玩过才行。他感觉不到饿,也不想吃东西。天黑的也不喜欢开灯,就开着窗,借一点外面的光。特别累的时候就开一瓶酒,盯着屏幕上的游戏若有所思。

医生开的药被他自己停了。

长时间睡眠不足让他头疼欲裂,越是疼他就越是喝酒,喝晕了就打开窗户让自己清醒,如此反复。他头一次当了懦夫,不敢看一眼网上的消息。

郁辛陷入了一个怪圈,郑玉梅带给他的东西仿佛刻在了骨子里,即便他自己为是的逃了这么多年,转过头发现,自己还是被圈在原地,一步也没有走出去过。只不过是给自己多做了几层天衣无缝的皮,看似坚不可摧,实则里子烂得彻底。

安静下来,那些尖锐的,漠不关心的,冷漠的声音就全都充斥在脑子里。

归根到底就是三个字——怪自己。

没有我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波折,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大家都不会麻烦。

大道理摆在那里,谁都明白,但是真到了自己身上,人还是会遵从本能。

每到这时候,郁辛就会给自己一段时间,躲在没有人的地方悄悄把这片伤口缝合,至少要在别人看来毫无空隙。他惯不会求救,这么多年也是自己救自己,生怕自己一点脆弱被别人看到,让人觉得他不够坚强。

只不过这次时间有点久。

久到即便他如常回复消息,不至于让大家以为他失踪,还是能有人从他的只言片语里看出不对劲来。

然后敲响了门。

此时黄昏。

冬日阳光明媚,快要过年的时候感觉空气都明朗。外面寒风呼啸,屋里没开灯,有些暗。

电脑屏幕还在亮着光,郁辛的手指飞速在键盘上轮转,终于一个大大的victory出现在屏幕上,郁辛愣愣盯着屏幕,有些恍惚。

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烟他早就抽完了,他平时烟瘾不大,抽完了也就不再抽,只有酒瓶子整齐的排列在桌子旁边。

敲门声响起,郁辛终于醒过神,脑袋还是有些昏沉,头晕眼花。他没出声。门外的人没有继续敲,郁辛没再听见声音,有些怀疑刚才的敲门声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太阳马上要完全消失,屋子里更暗了。

郁辛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钥匙转动锁的声音传来,门瞬间被打开,灌进来一点冷风。郁辛转过头,就这样和门外的人对上视线。

是方晔。

太阳终于完全消失,夜晚出现了。

“你……”方晔看着郁辛的眼睛,屋子里很暗,但是郁辛的眼睛很亮。

像是那天晚上毛线团上的血。

这本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东西,但是那一瞬间,方晔心里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又要失去。

从前他失去母亲,失去童年,如今,他又要失去爱人。

这预感来的毫无预兆,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其妙,跟他这几天以来心神不安一样的莫名其妙,他就只是想看郁辛一眼。

这一眼看到了,他就又想把人抱到怀里,留在身边。

郁辛坐在沙发边,有些手足无措。

此刻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也不知道方晔为什么会来,他在自己的世界沉浸了太久,甚至觉得连方晔出现也是自己的错觉。

他压抑着、不停的告诉自己,不要求救,不要开口,要靠自己。

但是又无比期盼自己希望的人可以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等人真的出现了,他又有些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

方晔回头合上门,脱下外套,挂好,又开始拖鞋,从鞋柜里找一双新拖鞋换上。

郁辛的心情就随着他这动作起起伏伏,然后一点点被填满。

方晔一步步走过来,屋里很暗,他们都看不见彼此的脸。郁辛就在原地等着,一动不动。

方晔一点点靠近,踢翻了一个酒瓶。

他紧紧盯着郁辛消瘦的身形,像是生怕人从自己眼里消失。

酒瓶默默的滚到墙边,不动了,空气又安静下来,方晔走的不慢,郁辛却觉得这条路如此长,长到好像穿过了时间和空间,方晔一步步走向他,像是走过了亏欠的许多许多年。

走过无数个漆黑的夜晚,郁辛独自一人舔抵伤口的时刻。无数次宿醉,失眠,手臂上的鲜血,眼底的乌青,和那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方晔终于走到了郁辛身前,郁辛仰起头,看着方晔的脸。

如果生命是场赌博,郁辛想道,要么不堵,要么就压上一切。这一次,他只想赢这一回。

郁辛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伸出了手。

那只蝴蝶终于有了落地的支点,轻飘飘的落到了方晔的指尖。

亲吻来的汹涌猛烈。

郁辛坐在地上,方晔半跪,一个像是要把人融进骨血的姿势。

那一刻,郁辛空泛的心终于被填满,有人轻柔的解开了他缝好的外衣,没有嫌弃他伤痕遍布的身体,轻轻吻了吻他的伤口。

郁辛彻底陷进沙发里,两个人的身体交缠在一起。

展开的手臂无意识碰到了电脑的播放器,低沉舒缓的音乐轻轻在屋内蔓延。

干柴烈火间,郁辛依稀听到几句。

“然若你无畏结果,

我便造一座港口,

你想留便留。

重山万岭,无论清浊都行舟。

假借时日无多,沿途放纵,

愿我们满载一宿好梦。

……”

方晔把郁辛压在沙发上,长时间的亲吻让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加重。他把挡在郁辛眼前的头发撇开,一只腿抵在郁辛的胯间。

沉重深邃的歌声已经放过去,郁辛在最后关头按下了空格键,空气就都剩下了两个人沉重的喘息声。

天已经彻底黑了,电脑屏幕亮了又灭,郁辛什么都看不见,和方晔挨着的地方仿佛被烫到,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在一起,然后一起冲到身下。

终于有人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郁辛哑声道,“做吗?”

方晔一顿,一只手按住了郁辛的下巴,明显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做什么?”方晔沉声道,“炮友?还是短暂安慰的工具?”

郁辛张了张嘴,感觉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他试图徒劳的解释,“不是……”

方晔能明显的感觉到郁辛身体的变化,其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对眼前的人渴望了太久,光是一个亲吻好像就已经溃不成军。

方晔不自觉的加重了力气,郁辛吃痛,皱了皱眉。

方晔意识到什么似的,猛的放开了自己按着郁辛下巴的手。

郁辛却一把攥住方晔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是脸却很热。他就这样攥着方晔的手放到了自己脸上,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方晔。

他的眼睛很亮,脸颊很烫。

他什么也没有说,但一个简单的动作,像是最纯粹的天真的投诚。

方晔也看着郁辛,心揪了起来。他知道郁辛说不出来,知道对于郁辛来说,卸下伪装、抛开一切去爱如此困难,但是他太想要一个承诺了,哪怕一切是骗局。他逼着郁辛说出口,像是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说话。

“那是什么?”

“我可以理解为你要和我建立一种不局限于肉体的长期稳定的关系,在今后的日子里以恋人的身份自居,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爱我,对吗?”

郁辛愣愣的看着方晔,一滴泪就这样顺着眼眶滑倒了方晔的手掌。

方晔心疼的擦掉他的眼泪,郁辛按住了方晔的手,眼神定定,突然笑了。

他终于把所有筹码都放上了赌桌,一字一句的重复道:

“我想要和你建立一种、不局限于肉体的、长期的、稳定的关系。”

“在今后的日子里以恋人的身份自居。”

“因为我爱你。”

方晔身心巨震,这言语像是从他的耳朵滑倒了胸口,他的世界仿佛暂停了几秒钟,这一刻他终于有了一种能完全的拥有眼前的人的感觉。

他牢牢把郁辛抱在怀里。道,“我也是。”

从很多年前开始,见过你就再也没移开过眼睛。

注:歌词来自傻子与白痴乐队《象牙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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