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辛不知道在家待了多久。
这些天他两耳不闻窗外事,饿了就吃点从角落里翻出来的不知道过没过期的苏打饼干,坐在沙发上就开始玩理想国。
他还是过不去关卡,就没日没夜的钻研,把不放弃精神全都用到了游戏里,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一直玩,直到过了为止。
长时间盯着屏幕让他头晕眼花,郁辛像是和谁较上了劲,非得自己玩过才行。他感觉不到饿,也不想吃东西。天黑的也不喜欢开灯,就开着窗,借一点外面的光。特别累的时候就开一瓶酒,盯着屏幕上的游戏若有所思。
医生开的药被他自己停了。
长时间睡眠不足让他头疼欲裂,越是疼他就越是喝酒,喝晕了就打开窗户让自己清醒,如此反复。他头一次当了懦夫,不敢看一眼网上的消息。
郁辛陷入了一个怪圈,郑玉梅带给他的东西仿佛刻在了骨子里,即便他自己为是的逃了这么多年,转过头发现,自己还是被圈在原地,一步也没有走出去过。只不过是给自己多做了几层天衣无缝的皮,看似坚不可摧,实则里子烂得彻底。
安静下来,那些尖锐的,漠不关心的,冷漠的声音就全都充斥在脑子里。
归根到底就是三个字——怪自己。
没有我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波折,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大家都不会麻烦。
大道理摆在那里,谁都明白,但是真到了自己身上,人还是会遵从本能。
每到这时候,郁辛就会给自己一段时间,躲在没有人的地方悄悄把这片伤口缝合,至少要在别人看来毫无空隙。他惯不会求救,这么多年也是自己救自己,生怕自己一点脆弱被别人看到,让人觉得他不够坚强。
只不过这次时间有点久。
久到即便他如常回复消息,不至于让大家以为他失踪,还是能有人从他的只言片语里看出不对劲来。
然后敲响了门。
此时黄昏。
冬日阳光明媚,快要过年的时候感觉空气都明朗。外面寒风呼啸,屋里没开灯,有些暗。
电脑屏幕还在亮着光,郁辛的手指飞速在键盘上轮转,终于一个大大的victory出现在屏幕上,郁辛愣愣盯着屏幕,有些恍惚。
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烟他早就抽完了,他平时烟瘾不大,抽完了也就不再抽,只有酒瓶子整齐的排列在桌子旁边。
敲门声响起,郁辛终于醒过神,脑袋还是有些昏沉,头晕眼花。他没出声。门外的人没有继续敲,郁辛没再听见声音,有些怀疑刚才的敲门声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太阳马上要完全消失,屋子里更暗了。
郁辛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钥匙转动锁的声音传来,门瞬间被打开,灌进来一点冷风。郁辛转过头,就这样和门外的人对上视线。
是方晔。
太阳终于完全消失,夜晚出现了。
“你……”方晔看着郁辛的眼睛,屋子里很暗,但是郁辛的眼睛很亮。
像是那天晚上毛线团上的血。
这本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东西,但是那一瞬间,方晔心里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又要失去。
从前他失去母亲,失去童年,如今,他又要失去爱人。
这预感来的毫无预兆,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其妙,跟他这几天以来心神不安一样的莫名其妙,他就只是想看郁辛一眼。
这一眼看到了,他就又想把人抱到怀里,留在身边。
郁辛坐在沙发边,有些手足无措。
此刻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也不知道方晔为什么会来,他在自己的世界沉浸了太久,甚至觉得连方晔出现也是自己的错觉。
他压抑着、不停的告诉自己,不要求救,不要开口,要靠自己。
但是又无比期盼自己希望的人可以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等人真的出现了,他又有些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
方晔回头合上门,脱下外套,挂好,又开始拖鞋,从鞋柜里找一双新拖鞋换上。
郁辛的心情就随着他这动作起起伏伏,然后一点点被填满。
方晔一步步走过来,屋里很暗,他们都看不见彼此的脸。郁辛就在原地等着,一动不动。
方晔一点点靠近,踢翻了一个酒瓶。
他紧紧盯着郁辛消瘦的身形,像是生怕人从自己眼里消失。
酒瓶默默的滚到墙边,不动了,空气又安静下来,方晔走的不慢,郁辛却觉得这条路如此长,长到好像穿过了时间和空间,方晔一步步走向他,像是走过了亏欠的许多许多年。
走过无数个漆黑的夜晚,郁辛独自一人舔抵伤口的时刻。无数次宿醉,失眠,手臂上的鲜血,眼底的乌青,和那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方晔终于走到了郁辛身前,郁辛仰起头,看着方晔的脸。
如果生命是场赌博,郁辛想道,要么不堵,要么就压上一切。这一次,他只想赢这一回。
郁辛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伸出了手。
那只蝴蝶终于有了落地的支点,轻飘飘的落到了方晔的指尖。
亲吻来的汹涌猛烈。
郁辛坐在地上,方晔半跪,一个像是要把人融进骨血的姿势。
那一刻,郁辛空泛的心终于被填满,有人轻柔的解开了他缝好的外衣,没有嫌弃他伤痕遍布的身体,轻轻吻了吻他的伤口。
郁辛彻底陷进沙发里,两个人的身体交缠在一起。
展开的手臂无意识碰到了电脑的播放器,低沉舒缓的音乐轻轻在屋内蔓延。
干柴烈火间,郁辛依稀听到几句。
“然若你无畏结果,
我便造一座港口,
你想留便留。
重山万岭,无论清浊都行舟。
假借时日无多,沿途放纵,
愿我们满载一宿好梦。
……”
方晔把郁辛压在沙发上,长时间的亲吻让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加重。他把挡在郁辛眼前的头发撇开,一只腿抵在郁辛的胯间。
沉重深邃的歌声已经放过去,郁辛在最后关头按下了空格键,空气就都剩下了两个人沉重的喘息声。
天已经彻底黑了,电脑屏幕亮了又灭,郁辛什么都看不见,和方晔挨着的地方仿佛被烫到,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在一起,然后一起冲到身下。
终于有人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郁辛哑声道,“做吗?”
方晔一顿,一只手按住了郁辛的下巴,明显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做什么?”方晔沉声道,“炮友?还是短暂安慰的工具?”
郁辛张了张嘴,感觉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他试图徒劳的解释,“不是……”
方晔能明显的感觉到郁辛身体的变化,其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对眼前的人渴望了太久,光是一个亲吻好像就已经溃不成军。
方晔不自觉的加重了力气,郁辛吃痛,皱了皱眉。
方晔意识到什么似的,猛的放开了自己按着郁辛下巴的手。
郁辛却一把攥住方晔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是脸却很热。他就这样攥着方晔的手放到了自己脸上,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方晔。
他的眼睛很亮,脸颊很烫。
他什么也没有说,但一个简单的动作,像是最纯粹的天真的投诚。
方晔也看着郁辛,心揪了起来。他知道郁辛说不出来,知道对于郁辛来说,卸下伪装、抛开一切去爱如此困难,但是他太想要一个承诺了,哪怕一切是骗局。他逼着郁辛说出口,像是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说话。
“那是什么?”
“我可以理解为你要和我建立一种不局限于肉体的长期稳定的关系,在今后的日子里以恋人的身份自居,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爱我,对吗?”
郁辛愣愣的看着方晔,一滴泪就这样顺着眼眶滑倒了方晔的手掌。
方晔心疼的擦掉他的眼泪,郁辛按住了方晔的手,眼神定定,突然笑了。
他终于把所有筹码都放上了赌桌,一字一句的重复道:
“我想要和你建立一种、不局限于肉体的、长期的、稳定的关系。”
“在今后的日子里以恋人的身份自居。”
“因为我爱你。”
方晔身心巨震,这言语像是从他的耳朵滑倒了胸口,他的世界仿佛暂停了几秒钟,这一刻他终于有了一种能完全的拥有眼前的人的感觉。
他牢牢把郁辛抱在怀里。道,“我也是。”
从很多年前开始,见过你就再也没移开过眼睛。
注:歌词来自傻子与白痴乐队《象牙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