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淳于初再不待见自己老子,却是世上唯一的亲人,一时半刻也离不开南楚。
南楚皇因为烟云轻之毒整日咳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益衰老,不过几日头发全花白了,毒性之烈前所未见,让一群当摆设的御医束手无策。
一场夺嫡之战后,南楚的朝局跟被车轱辘碾过一遍似的,七零八落,狼藉遍野。
淳于初这位板上钉的新帝受罪地收拾烂摊子,还要衣不解带地侍候在南楚皇榻侧,人都消瘦了一圈。
这日,他在案前提笔,刚要拟旨从民间征召大夫。
却听病榻上的人咳嗽道:“没用的,烟云轻无解。”
那人不为所动,“不试试怎么知道?”
面上再冷,心里仍旧牵挂。
南楚皇有意无意地笑了笑,有感儿子的孝心已知足了,似有深意道:“初儿,你要记住烟云轻无解,一切已成定局,不可强求。”
淳于初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瞧出丝毫端疑,只当自己多心了。
……
昨日,黎清进宫探望苏辞,特意将一直养在将军府的小黑猫“傻狗”抱进了宫,将军府那群光棍家将对小家伙照顾得格外用心。
街坊四邻时不时瞧见一群大老粗围着只慵懒的猫儿端茶递水,殷勤得和娶到媳妇一样,简直没眼看。
北燕帝也算明白了,兵部尚书和当世高僧轮番上阵还没一只猫顶用,傻狗撒娇地钻进大将军怀里,萌萌地喵了两声,又亲昵地舔了舔那人的手指,就换得苏辞的星眸动容了一二。
帝王当日便差人八百里加急送信到南境,命陆非厌把雪戮狼弄到皇城来。
南境,营帐中。
那十二上将之首见信冷冷一笑,瞬间破口大骂,“他当雪戮狼是山里的小白兔啊,说逮过去就逮过去,那贼鬼的畜生素来就听苏小白脸的话……”
徐越提醒道:“陆上将,那是
大将军,不是小白脸。”
没错,这个徐越就是当年害沈涵战死的那场燕关血役唯一的幸存者,三千新兵蛋子就他一人被射成了刺猬还活了下来,命硬得跟块硌牙的石头似的,被陆非厌相中,拎来做副将。
姓陆的和苏辞相处没规矩惯了,闻言挑眉,“胡说,明明脸白得很。”
他本就生得比女人还美,花容月貌,眼角一颗美人痣,挑眉间邪魅又自带一股风流,若是换件儒袍往皇城里一扔,绝对是一支名花、矜贵公子,谁能想到这么个翩翩公子以前会是一方土匪头子?
徐越:“……”
“我说她是就是,把十万苏家军扔给老子就跑了,害得老子被皇帝老儿当驴驱使,莫名其妙到南楚打了一圈,又莫名其妙地撤兵。”
徐越表示,您官大您说啥是啥,不由感伤道:“大将军什么回来?兄弟们都盼着呢!”
陆非厌皱眉,若有所思,“信上说,苏小白脸病了,皇上特许其在将军府静养,御医说见见故友,能宽慰病者心神……”
呵,故友?
他一下把信扔了,火冒三丈地揪住徐越的衣领,抓狂道:“那头身宽体肥的牲口都算故友了,老子给她拼死拼活的算啥?”
徐越一脸便秘,极力保住自己即将被撕裂的衣领,“上将,您比牲口强。”
“……”
“您别误会,卑职是说您比牲口用处大。”
“……”
还不如第一句呢!
陆非厌松了手,掐了掐眉心,“闭嘴,去把那位‘故友’给老子找来。”
“可咱找来,也没法子送去皇城。”
“那你说怎么办?”
“要不下点蒙汗药?”
陆非厌坏笑地扯了扯嘴角,撺掇道:“好主意,你去试试。”
然后,那缺根筋的徐越真的端着一锅掺了佐料的红烧肉递到雪戮狼跟前,毫无意外,本在空地上晒太阳的大家伙高傲地嗅了嗅,骤然起身,追着徐越满营地咬。
陆非厌一出营帐就看见这滑稽的一幕——雪戮狼一口咬在徐越的屁股上,格外有分寸地把裤子扯了下来,没伤到皮肉,露出某人白花花的屁股蛋。
“陆上将救命啊!”
徐越麻利地躲到他身后,捂着屁股,鬼哭狼嚎。
陆非厌本来不打算管这事,可第二封八百里加急的信函到了,催得紧。
雪戮狼摩拳擦掌地盯着他,满眼里写着“不让开,连你一起扒裤子”,自从徐可风走了后,这畜生没了戏弄的对象,恶趣味倒是一丝未减。
按理说陆非厌好歹是个万军统领、一方大将,不至于和只畜生计较,但这人没品得厉害,对上雪戮狼挑衅的目光,较上了劲。
于是乎,一群站岗的苏家军弟兄就看见两个幼稚的蠢东西,撸袖呲牙地大眼瞪小眼,丢人显眼!
徐越两条腿真发抖,屁股凉飕飕的,眼瞧着就要哭出来,“陆上将,怎么办啊?”
陆非厌这才想起正事,用剑鞘敲了敲狼崽子的头,没好气道:“苏辞想你了,让你去趟皇城。”
徐越:“……”
上将脑子被猪拱了吧,哪个畜生听得懂人话?还不如下蒙汗药来得带劲。
然后他就傻眼了,被敲头的雪戮狼不仅没恼,赤红的眼睛顿时一亮,欢天喜地就跑出了军营,快得和道白色闪电一样。
徐越:“陆上将,它去哪儿了?”
“你眼瞎啊,那不是皇城的方向吗?”
“它它……它听懂了?”
“都和你说了这牲口鸡贼得很,简直是鸡贼界的祖宗,可惜它主子是个蠢货,一辈子傻缺得要命。”
“……”
古籍里就说雪戮狼通人性,但生性桀骜,极难驯化,他对大将军的敬仰之情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徐越白痴道:“咱不用派人跟着吗?”
“呦呵,哪匹马追得上它?”
“万一它不认路怎么办?”
“你真是军中奇才,拥有赵云生的磨叽劲和炎陵的蠢脑袋”,陆非厌真想一拳把人揍扁,凶猛吼道:“那鬼东西会不认路?它连皇宫都杀进去过。”
下属捂着险些被吼聋的耳朵,连忙道:“对对对,是卑职忘了……不过话说来,赵上将和炎上将去皇城后一直未归,大将军得了什么病,他们也不捎个消息回来。”
陆非厌闻之皱眉,玩世不恭的脸上蒙上一抹严肃,事情似乎越来越不对劲了,连黎清的踪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沉声道:“秘密派人去皇城打探消息,尤其是大将军的近况。”
“是。”
……
苏辞身子骨不好,又嗜睡,一到午睡时分北燕帝怕吵到她,都会移到偏殿去处理政务。
傻狗在苏辞榻侧睡餍足了,就轻巧地跳下床,欲出去磨磨爪子,刚雍容优雅地走到殿门口,抬起眼就和一身明黄色小衣袍的奶娃娃撞上。
那奶
娃娃也就刚高过大人膝头,走路都有些不稳,见了小黑猫,咿呀地笑了出来,迈着胖嘟嘟的短腿就要扑上去。
傻狗最怕生人,扭头就往内殿四蹄狂奔。
奶娃娃费力地跟在后面,蹒跚了半天才走到床榻旁,好奇地床上睡颜安稳的美人儿,孩子自然从不出美丑,只本能地判断亲近与否。
苏辞一醒来,目光就跌进孩童水汪汪的明眸中,大梦初醒得见这世上最干净的眼睛,何其有幸?
奶娃娃好奇地盯着她,左瞧右瞧后露出个欢喜的笑容,吮指道:“抱……抱抱……”
苏辞莞尔一笑,已知晓孩子是谁,目光停留在他胸前的长命锁上,那是当年大将军亲手为他系上的。
她起身,温柔地将其抱入怀中,温柔道:“上次见你时,还丁点一团,如今都这般大了,你父皇为你起名为何来着……”
奶娃娃似是听懂了,用小手把长命锁捧到苏辞面前,锁后面已经刻了字,咿呀道:“宗宗……宗儿……”
苏辞瞧了眼锁头,亲昵地点了点孩子的鼻尖,“元宗,我知道了,是个好名字。”
不知为何,大将军对上孩子澄澈的眼睛,在那净眸中看到了一幕关于繁华、关于盛世、关于海晏河清的天下,像一场悠远的梦……
遂而笑道:“万元归宗,天下之主,宗儿日后会是个贤明的君主。”
孩童听不懂,只觉得女子笑得亲切,也一同展露笑颜。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娘娘您不能进去。”
皇后宫中的掌事宫女高声道:“大胆,皇后娘娘岂是你们能拦的,小太子在殊词宫附近走失,若是出了差池,你们担得起吗?”
被惊动的北燕帝从偏殿走出,不悦道:“宗儿走失了?”
扶苏茗立马跪在地上,“请皇上恕罪,奶娘本抱着宗儿去御花园,走到殊词宫附近时被人打晕了,宗儿也不知所踪,臣妾并非有意擅闯殊词宫,实在是忧心宗儿。”
北燕帝嗤鼻一笑,“你的意思是,殊词宫的人掳走了宗儿?”
扶苏茗否认道:“并非,臣妾只是想尽快找到宗儿。”
侍候在帝王身后的太监头子刘瑾也算是在这宫墙里百炼出炉的人,不由心道:扶苏皇后往日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今日如此蠢顿?
苏辞抱着奶娃娃缓步走出殿门,微微躬身行礼道:“拜见皇后娘娘。”
曾有一刻,扶苏茗没有抬头望见那张祸乱山河的容颜,还以为是大将军还朝了呢。
北燕帝撒了一手好谎,骗南境将士说苏辞在京城,骗京城众人说大将军在南境戍守,可再弥天的大谎总有被捅破的时候。
帝王从刘瑾手中接过披风,快步上前为她披上,满目的柔情,心疼道:“可是吵到你了?”
跪在地上的扶苏茗一抬头愣住了,惊艳于苏辞绝世的容颜,惊讶于那铁石心肠的帝王竟也有化为绕指柔的一日。
苏辞摇了摇头,恰逢怀中奶娃娃兴奋地叫道:“父皇。”
北燕帝似也极喜欢这孩子,露出一抹慈父的目光,忽然想到了什么,立马抱过胖嘟嘟的元宗,“他近日长胖了,你抱久了手臂定会酸……对了宗儿,父皇问你,你是怎么跑进殊词宫的?是谁带你来的?”
奶娃娃想起母后之前教他的话,这会儿却不想说了,眼瞧着大实话就要冒出来。
苏辞突然道:“宗儿累了,让皇后带回去歇息吧,莫要追究。”
她欠了扶苏澈好多人情,就为了这一点,大将军便永远不会为难扶苏茗。
帝王皱眉道:“阿辞……”
这一声愣把还跪在地上没起来的一国之母吓住了,声音是巧合,身形是巧合,可这个阿辞是哪个辞?
扶苏茗是个极聪慧的女子,心思细腻,又有手段,不然也不会力压一众嫔妃登上后位,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她脑海里闪过,荒谬绝伦无比接近真相。
北燕帝见苏辞望着元宗的星眸难得不再死气沉沉,自然也千依百顺。
但他依然冷声对扶苏茗道:“朕许你母仪天下的殊荣,把后宫交给你管,是因为朕觉得你性子冷淡无争,定能让朕的后宫安静点,如果你做不到,有的是人愿意做。”
扶苏茗脸上依旧清冷,心却被一把刀捅进捅出,火辣辣的疼。
凭什么,当年惊鸿一瞥,她芳心暗许,不顾父兄反对嫁给一个废太子,绝食三日换来父亲倾尽扶苏家的金银助他登位,入宫六年相伴不弃,她性子再冷傲,对他却是无微不至,换来的就是这个吗?
帝王见苏辞温柔地为孩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自己的神色都柔和了下来,“至于宗儿,阿辞若是喜欢,不妨留在殊词宫养着。”
“不可”,扶苏茗冷艳的容颜上出现一丝裂痕,终究是为人母。
她什么都可以忍受,唯独再尝不了骨肉分离。
元宗生下来后,被交给先皇后抚养,受了多少虐待,她费尽心思地爬上皇后之位不
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吗?
“有何不可?交给你养都能让宗儿走失,你这亲生母亲做了什么不心知肚明吗?”
扶苏茗一身狼狈,卸下所有尊严,重重叩首在地上,压制着满腔的恨意和怒火,咬牙道:“皇上,臣妾知罪了,日后定会好好照顾宗儿,绝不会有半分差池。”
岁月当真骇人得紧!
恍惚中,大将军看到昔年认识的扶苏茗——那个淡然脱俗的女子、那首清冷叹绝的诗词,终于在这浑浊的后宫中如耗尽光辉的星辰……陨落了。
以后世上再无茗妃,只有皇后。
“我不喜欢养孩子,谁爱养谁养。”
苏辞扔下一句话,便进殿了。
待人都走后,殿门安静下来,她也倦了,半倚在榻上睡了过去,依稀梦见……
那年树影婆娑,一名红衣将军藏在树上,偷瞧树下的冷艳女子抱子悄然泪下,她本以为那么冷的人不会哭的,她本以为那么好的母亲不会算计孩子的,她本以为……那时师傅还在,一切都不会变……
睡熟了,她本以为的事情后来都忘了。
……
殊词宫外。
刘瑾奉旨将皇后请了出去,扶苏茗还在患得患失地抱紧怀中的元宗,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她……”
扶苏茗的冷眸中闪过不甘,质问刘瑾:“她是谁?”
刘瑾狡猾一笑,娘里娘气地回禀道:“殊词宫的娘娘。”
“你知道本宫问的不是这个。”
纵然是当年权倾六宫的谢皇后,她都没有感到半分威胁,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刘瑾抱着拂尘,似笑非笑的站在原地,好似深宫中一只老妖精,看着眼前清美孤傲的人开始面目狰狞,像看过无数次一样,不由叹息。
“您可能不晓得”,他回头瞧着延绵无尽的宫墙,像吞人的血盆大口,浑身一哆嗦,回神道:“在这望不见头的深宫中,曾有个叫阿辞的小太监陪皇上熬过十年冷宫岁月……这世上有些人的情分您比不了……”
刘瑾在这宫墙根下站了一辈子,吹的凉风比吃的盐都多。
他见过那粉雕玉砌的小太监是如何追在废太子身后嘘寒问暖的,见过那桀骜不驯的将军是如何在朝堂上为帝王披荆斩棘的,可是啊……
他也见过那野心皇子是如何把小阿辞送于他人榻侧的,也见过那一朝天子是如何算计大将军到令人心寒的,直到支离破碎,物是人非。
皇后闻言后,一脸死灰地离开,晦暗的眸中无有挫败,只有疯狂的不甘。
“又一个人毁了”,刘瑾望着凤袍高贵的背影,笑眯眯说到。
身侧的小太监不明所以,稚声问道:“公公你说什么?”
“没什么,等你熬到我这把年纪就都懂了。”
小太监挠了挠头,没懂。
“对了公公,皇上吩咐让咱想法子使宫里的木兰树提前开花,你瞧这……”
“哎呦,这大冬天的,皇上真会给老奴出难题。”
“这可怎么办啊?”
“你去内务府找专管花草的胡大人问问,开不了花就让他小心自个的命。”
“是。”
刘瑾爱漂亮地整了整衣冠,刚要迈进宫门,回去继续伺候北燕帝,却突然低头盯着门槛愣神了。
小太子第一次把小太监牵回宫的时候,小太监险些被高高的宫门槛绊倒,却痴迷崇拜地瞧着小太子,仿佛那人是她的神明。
“瞧我这烂记性,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摸鼻子轻笑道:“陛下永远这样,喜欢的东西若是不能握在手里,便会先毁掉,之后再想方设法地拼凑起来,牢牢禁锢在自己身边。”
有什么用呢?
帝王永远不懂,何为破镜难圆。
……
当雪戮狼出现在皇宫里时,一群禁卫军看着眼前比百兽之王还雄壮的雪白大狼,握剑的手都在哆嗦,这玩意成精了吧!
尤其是那双赤红色眼睛一瞪,顿时有种骨头都被啃断的错觉。
禁卫军统领严迟一路狂奔过来,纵然他之前见过雪戮狼,但人心中对嗜血野兽的恐惧是本能的,不由咽了口口水,高声道:“让开,皇上有旨不能伤了它。”
将士们一让路,雪戮狼提鼻子嗅了嗅,就朝殊词宫撒丫子狂奔而去,高兴得脸上都快开出花来了。
今日天气好,苏辞正躺在树下摇椅上晒太阳,怀中还抱着小黑猫当暖炉。
忽然宫人们一阵尖叫,一只通体雪白的狼从屋檐上一跃而下,体型竟比老虎还大上一圈,然后嗷的一声欢喜地扑向苏辞。
还好负责守卫殊词宫的韩毅手疾眼快,一把从后面抱住前蹄腾空已准备扑上去的雪戮狼,燕狼卫首领的脸说扔就扔,哀求道:“大兄弟你悠着点,将军现在身体不好,禁不起你泰山压顶。”
虽说画面很滑稽,但那鬼东西听懂了。
低声嗷了两下
,乖巧地走到苏辞跟前,娇羞地把大头往她怀里塞了塞,蹭个不停,直把小黑猫的位置挤没了,换来一计猫爪,这才消停。
大将军被逗笑了,摸着雪戮狼的头,目光都柔和了几分,“看来陆非厌把你养得不错,都胖成这熊样了。”
说着,大家伙蹭上去舔苏辞的脸,白绒绒的大尾巴摇得格外欢实。
那么个威风凛凛、催人尿下的混账玩意竟一脸娇羞之态,撒起娇来比傻狗有过之无不及。
亏长这老大个头!
“小不点”,苏辞没辙得很,“好了别舔了,咳咳……”
北燕帝在廊下看着,本是欣喜,刚要回偏殿继续批阅奏折,却听雪戮狼凄厉一叫,再转身就见苏辞在掌心中咳出一滩血。
帝王瞳孔一缩,当即冲了过去,“御医,快叫御医……”
刘瑾也吓了一跳,“是。”
……
苏辞这次足足睡了一日一夜,一睁眼就见小黑猫卧在枕头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殿门口,雪戮狼嘴里叼着徐可风的衣摆,把他往里拖,嗓子里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徐医痴都快炸毛了,“不是方才看过吗?人没醒,你急我也急。”
然后,他就和榻上要起身的人大眼瞪小眼,怒斥道:“躺着,谁让你起来的?别作死。”
多亏了炎陵,大将军刚回北燕那阵长睡不醒,他急得满嘴冒泡,又不能一刀砍了太医院的糟老头子们,故而收拾行囊跑到穷山恶林去找徐可风了,千辛万苦才把那人从山野间揪回来。
苏辞:“你……”
徐可风:“你什么你,炎陵刚告诉我你还活着的时候,亏我高兴得一塌糊涂,进了宫才发现……这特么算还活着吗?不如死了强。”
苏辞虚弱得很,半天才憋出句说话的力气,蹙眉道:“你以前不说脏话的,还有……滚远点,唾沫星子溅我一脸。”
徐可风:“……”
他感受到雪戮狼恶狠狠的眼神,不再废话,赶紧给她诊脉,这一号脉号了一炷香,一动不动。
苏辞瞧了眼榻边要坐成石像的人,“你是死过去了吗?麻烦滚远点死。”
徐可风眼珠子一动,竟是瞪了她,有些日子不见,这文弱书生还长脾气了,高冷道:“我把皇上等人都轰出去了,如今殿内就我和将军二人,所以……”
“有屁就放。”
“将军可知自己有了两个月身孕?”
苏辞墨眸一怔。
大将军这辈子于乱军丛中险象迭生无数次,素来镇定自若,别管真的假的,反正万军之中她是杆旗,必须坚不可摧、屹立不倒,唯有这次实打实的愣住了。
徐可风见状,眉头深皱,他大体听黎清说了事情的始末,孩子是谁的隐约猜出,偏偏……
他狠下心道:“将军又可知自己中了南楚皇室秘制的奇毒——烟云轻?”
那仿佛一个晴天霹雳降在苏辞头上,又似一把长剑将心劈成两半,不知怎么的,让她想起虚陶口中那杯淳于初特意托人捎给她的茶。
徐可风:“烟云轻之毒诡异非常,服用者身体日渐衰弱,频频咳血,中毒深者几月体衰而亡,就和寻常人老死一样,查不出丝毫病因,轻者也会几年内渐渐耗尽精血而死。”
淳于皇家的人都是何等机关算尽之人,焉会让一个北燕杀神完好无损地归国,自当永绝后患。
苏辞半倚在床头,墨发如瀑搭在肩上,神色淡淡的,宛如一卷病中美人画,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我还能活多久?”
“将军,这孩子留不得。”
那一瞬间,他在大将军眼中看到了久违的杀意,像半月山上护崽的雪戮狼警惕地盯着敌人。
徐可风咬牙道:“你体内本就有碧山暮的余毒,再加上烟云轻,两毒交织作怪,才会令你脉象混乱,御医都号不出喜脉……而且将军您的身体太弱了,生不下这个孩子。”
苏辞眼睛毒得很,直视他闪躲的眸子,“你说谎。”
那老实人也急了,“是,毒都好说,无法彻底根除,但能压制……可将军要生下这个孩子就另当别论,最多八个月,孩子会耗干你本就虚弱的身体,而且要抑制两股剧毒,只能以毒攻毒,腹中胎儿也保不住。”
“那就不抑制。”
“不抑制你会死的。”
“撑不到孩子生下来吗?”
“撑不到。”
徐可风眼巴巴看着她,希望她能理智一点,做出正确的决定。
却听那人冷绝道:“无妨,我活一日,孩子活一日。”
苏辞这辈子苦到不沾半分甜头,糟心得要死,不是当太监就是当将军,时间久了,她都忘了自己是个女子,更没想过像她这般杀戮深重的人也有机会见儿女常欢膝下。
那是奢望,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徐可风还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将军,据我所知,皇上接您回北燕不满一月,那孩子是
……”
“淳于初的。”
“下毒的人是?”
“淳于初。”
徐可风似乎用光了力气,噗通一声,心力交瘁地坐在身旁的椅子上,“您这又是何苦呢?”
苏辞未言,手温柔地摸着小腹,目光越过轩窗瞧着光秃秃的树枝,似乎望见了落雪的南境,天地尽白,辽阔苍茫,一袭白衣持伞而立,笑着唤她阿辞……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
如果有,就晓得了。
……
徐可风答应苏辞,向众人隐瞒她有孕和中毒的事,黎清、炎陵和韩毅等一众亲信被瞒得死死的,但唯独对北燕帝例外,他该知道。
那日帝王大怒,在殊词宫摔了一地的摆件瓷器,宫人们只依稀听见了两三句。
“阿辞,是不是他强迫你的?”
“我自愿的。”
是啊,这世上谁能强迫大将军?
后来帝王甩袖走了,再也没来过殊词宫,可把后宫一群妃嫔乐坏了。
宠冠六宫又如何?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稍惹圣心不悦,就会失宠。
殊词宫的一众宫人就不会这般想,那帝王虽然白天走了,夜里在娘娘殿外一站就是半宿,也不知图啥?
“娘娘怎么这早起?徐太医说你身子不好,还是多歇息会儿吧,娘娘……”
掌事宫女一进殿就见苏辞呆坐在梳妆台前,唤了好几声都没应,她人虽然醒过来了,但精神却越来越差,整日恍惚得好似丢了魂。
宫女噗通跪在她跟前,“娘娘,您别吓奴婢啊……”
苏辞终于有了反应,迷茫地看向身侧人,“你说什么?”
掌事宫女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松了口气,“您可是不舒服?要不要唤徐太医?”
过了会儿,她才迟钝地摇了摇头,“不用,流夏呢?”
“流夏小姐昨日挑灯看书到深夜,许是累着了,还没起。”
“嗯。”
掌事宫女还是心慌,“娘娘,奴婢去唤徐太医可好?”
苏辞没理睬,玉手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迟疑道:“你说,我如今是以何身份待在宫中?”
“您是殊词宫的娘娘,皇上亲封的皇贵妃,授九珠凤冠,可与皇后比肩。”
宫女略带骄傲地说到。
苏辞瞧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知在和谁说话,淡淡道:“他登基为帝了。”
昨日黎清气冲冲地跑到殊词宫,说要去炸了南楚新皇。
“您说什么?”
“没什么,皇贵妃的衣饰发冠为何?你帮我梳洗吧。”
掌事宫女一愣,今日也是奇了,平常娘娘最嫌麻烦,连胭脂水粉都不抹,“娘娘,您……”
“日后也麻烦你帮我梳洗了。”
“娘娘这是哪里的话,都是奴婢分内的事。”
待到一群宫女忙活了一个时辰,从发髻妆容到衣饰佩戴,将眼前人妥妥变成一个北燕皇贵妃时,同样身为女子,她们都呆在原地,连嫉妒都无从生根。
“娘……娘娘,您太美了,奴婢连阿谀奉承的话都不想说了,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是奴婢觉得世间任何词来形容您都是亵渎。”
她急忙跪下磕头,宛如叩拜天人,其余宫女紧随其后,纷纷效仿。
那人本就生得极美,浓妆之下不是邪媚惑人,而是倾尽山河的尊贵端雅之美,美到冷傲高绝,美到肆意狂妄,可垂眸间又是悲悯苍生的平静淡然,宛如岁月流水。
有人说,那是神的遗族。
炎陵徘徊在殿门口,正在思索要不要进去,就见凤冠霞帔的人缓步走出,惊艳得差点忘了喘气,浑身僵硬成一根人棍。
苏辞看向他,“出了何事?”
那大老粗当即跪下,把烧红的脸压得低低的,咬了半天舌头,才想起要说什么来着。
“将军,俺想去看看老赵,可皇上不让,您能替俺求求情吗?老赵虽是南楚的细作,犯了不少事,可毕竟也是俺兄弟……”
“赵云生?他现在怎么样了?”
“自从他上次戴罪立功送皇上回来,也没回南楚,自请被关入天牢了。”
苏辞大抵能明白赵云生为何如此做,被夹在北燕和南楚中间的滋味不好受,倒不如在牢里什么都不用决断来得轻松。
她只让宫女去御书房说了声想去趟天牢,刘瑾就亲自带着轿撵来接她,由禁卫军护送,炎陵也如愿以偿地跟去。
天牢中。
大将军也算这里的常客,只是光线一暗眼睛就不好使,由刘瑾小心搀扶着,费了些力气才找对地方。
北燕帝待赵云生还不错,纵然敌国奸细,但也有救驾之功,牢房里应有尽有,除了阴暗潮湿不见光。
那人一身囚服见到苏辞顿时一愣,转而又低头笑了,无地自容道:“末将一直希望还能再见大将军一面,如今
最后的心愿也全了。”
她不大看得清人,盯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道:“你本可以不待在这里的。”
“末将有罪,理该受着。其实当年褚慎微设下燕关之局,欲生擒沈将军,这些末将是知道的,最后沈将军惨死,末将也有责任。”
“师傅若还在世,定不会怪任何人……他那般没正经,最不记仇了……”
赵云生屈膝一跪,悲道:“将军……”
“你若真觉得对不起师傅……皇宫西处有座倚梅园,师傅生前种了满园子的白菜,荒废多时,你不妨去那里替他打理园子,也好过待在这天牢吃白饭。”
说起来,沈涵也是不享福的人,山珍海味不沾,就爱一口大白菜,嚼得津津有味。
赵云生叩首在地上,心中感激又惭愧,“末将领命,谢大将军。”
“你和炎陵叙旧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苏辞看了眼身后的炎陵,便准备走出去,却听赵云生突然问道:“将军您过得还好吗?”
她脚步一顿,轻轻地弯了弯嘴角,未言离去。
赵云生心中一凉,他看得出那华服珠冠的人是笑时眸海无光,不过是一场安慰他的强颜欢笑。
一出天牢门,苏辞见看见一袭湖蓝色长衫的扶苏澈不动声色地等候。
她眸子映着那人清冷的眉目,轻声道:“有事?”
扶苏澈点了点头,掏出袖中的一个锦盒,“寻来的药,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北燕第一富商扶苏家求来的药怕是价格不菲,皇帝都未必买得起。
苏辞倒也没拒绝,“多谢。”
扶苏丞相那么死板的人,拒绝的话,两人能在天牢扛一天。
有眼力见的刘瑾麻利地把药收下,勤快得很。
扶苏澈瞧着天边的阴云,再体贴的话从他嘴里蹦出来都冷冰冰的,“天寒,加衣,早些回去。”
苏辞微微颔首,转身欲走,却见刘瑾未动。
那老太监机灵道:“娘娘让其他宫人们先扶您上轿,老奴和丞相大人说点闲事,稍后就跟上。”
她自不会多管,闻言便走了。
扶苏澈自认为和这膈应人的老东西没啥可说的,冷冷道:“刘公公有何指教?”
刘瑾笑眯眯的,“指教谈不上,丞相大人这是折煞老奴了,只是近日手下的人发现皇后娘娘宫中多了些江湖术士,老奴瞧着……可都不是普通人,制毒炼蛊怕都是能人。”
扶苏澈眉头一皱,“你是如何断定的?”
“老奴在宫里待久了,什么事都见过些,后妃一旦钻研这类东西的时候,就说明皇上放在心尖疼的那人宠冠六宫了,您不妨劝劝皇后娘娘莫要惹祸上身。”
“你为何要帮舍妹?”
“老奴帮的可从不是皇后。”
那老东西撂下一席话,屁颠屁颠就去追轿撵了,可怜他胖若两人的一身肉,晃悠得厉害。
鸾轿中,苏辞累了,倚在车窗边一脸落寞,想起牢中的赵云生,自言自语道:“师傅真的不记仇吗?”
小跑着对上轿撵的刘瑾刚好听见,笑弯一双小眼睛,素日里尖酸刻薄的老脸难得有点人情味,“不记的,沈大学士心高气傲,焉会把魑魅魍魉记挂心头,脏了一身风骨。”
“是吗?”
“可不嘛,沈大学士那样的人胸容四海,不会把一方一隅的心胸浪费在仇人身上,不值得。”
苏辞低眉,却还是藏不住满眸的哀伤,“可那样的人死了……”
什么都变了。
刘瑾闻言一愣,那张怼遍后宫无敌手的贱嘴头次不再娘里娘气,像个稳重的老者,希翼道:“将军啊,您要好好的。”
苏辞不解,“嗯?”
“老奴这辈子在宫廷之中阅人无数,可唯愿将军能清平安好、百岁无忧……您别难过,在老奴眼里当年爱哭的小阿辞一直都在,从未变过。”
还和当年第一次踏进宫里一样,谁说初见温柔和煦、笑如暖阳的是小太子?
在刘瑾眼中,小阿辞才是,并且一直都是。
那一瞬,苏辞笑了,也哭了,仿佛这辈子所有的委屈终于找到一个宣泄口,可以细水长流地放出去,而不是憋在心里,憋到五脏六腑都在夜里隐隐作痛。
许是累极了,她回宫后便睡下了,半夜里依稀看到有人在床头握住她的手,卑微请求的声音传入耳中。
“阿辞,朕输了,我们放弃孩子可好?朕只想你活着。”
为什么一定要在我遍体鳞伤地转身后,才肯放下尊严说喜欢?
可你不知道,当我转身时,便是永不回首。
褚七,褚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