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离开茶楼后,便在街上四处闲逛,刚出巷子就遇见一群踢蹴鞠的孩童,领头的男孩儿迈着两条小短腿追蹴鞠跑,正撞上了她。
大将军素来对孩子宽厚,一手扶住险些跌倒的孩童,嘱咐道:“慢点,别摔着。”
谁知那男孩儿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朝她顽皮地笑了笑,小手揪着她的衣袖,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张字条塞了进去,连落云、听雨都没发现。
这年头孩子都这么精吗?
苏辞面上没反应,逛到傍晚才回府,私下扫了一眼纸条,落款是扶苏二字,顿时眉头微皱。
夜里子时,淳于初才从宫里回来,这次是洗漱更衣后才悄无声息地上了苏辞的床,从身后轻搂住她的那一刻,整个人都踏实下来,便准备让打仗的上下眼皮合上。
谁知苏辞的声音却突然响起,“朝堂上的事处理好了?”
“嗯”,他的鼻梁蹭了蹭苏辞的墨发,嗅着那股清香就觉得能安稳到日久天长,“明日休沐,我在府中陪你。”
她冷冷道:“发兵北燕的事情也处理好了?”
淳于初身子一僵,这是朝中机密,消息严防死守,她为何会知道?
“阿辞听谁胡说的?现在藩王作乱,南楚哪里还有精力发兵北燕?”
“所以只要有精力就会做吗?”
“怎会……”
“淳于朗率领五万楚焰军收复镇北王的领土后为何迟迟不归,反而向边境靠拢,难道不是为了攻打北燕吗?”
“阿辞……”
苏辞厉声道:“说过不再欺我的人是你。”
黑夜中,淳于初紧抱着怀中人,却总有一种她会随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错觉,“我没欺你,发兵北燕是父皇的决定,但还在商议……”
苏辞嘲讽一笑,“商议如何派兵、如何运粮、如何作战吗?”
淳于初未言。
南楚和北燕除非谁先吞并了谁,否则战事就会永无止息,那几个作乱的藩王势单力薄,焉会看在南楚皇的眼里,他一心想着要帮儿子在军中建立威望,说到底淳于初离皇位的最后一步在军功上,换句话说是兵权,一帮子文臣在朝堂上唾沫星子横飞半天,都没一把刀架在脖子上管用。
这也是为何苏辞能以一己之力对抗盘根错节的谢王世家,归根结底是北燕帝有意为之,大将军只不过是那人的一把刀。
“阿辞,你信我一次可好?我会许你一个海晏河清……”
这次轮到苏辞未言,北燕帝何曾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会缔造一个太平盛世,以推翻一个时代、抹杀一代百姓为代价,当九州之地被鲜血洗过一遍,城池崩塌,将军战死,良臣自刎,谁还有力气再提起屠刀?
臣服即太平,缄默即盛世,那是世人眼里引以为傲的“繁华”——麻木到闻不出血腥味。
同床异梦也许是一对恋人最痛苦的事情,直到东方鱼肚白,大雪自云端坠落,唤醒异梦的人。
淳于初说了今日休沐,当真从晨起就一直陪在苏辞身边,挥退了下人,亲自亲为,从穿衣梳发到用膳茶水全都经他之手,其实若可以,他恨不得日日这般体贴入微地照顾她,至少可以给他一种苏辞就在自己手心里的感觉,逃不掉。
可惜这般温柔到骨子里的宠溺没换来苏辞一个眼神,连蠢顿到家的落云都察觉出不对劲,心道:这两位祖宗才好生相处了几日,怎么又闹起来了?
京城杨柳湖沿岸的雪景甚美,淳于初知她不喜闷在府里,花心思带她出门游湖,雅致的画舫中摆了十余个炭盆,温暖如春,轩窗推开便能一览京城纷落的大雪,但千金博红颜一笑这种事……呵,对大将军狗屁用都没有。
画舫游到湖中央,迎面驶来一艘船,怎么瞧都像是堵路的,船上正是南楚第一老狐狸大司马关山越和昨日见过的关雎,这位名满京城的美人一露面就见往来客船上文人墨客的魂都吸去了,哪里还顾得赏雪吟诗?
“老夫拜见七王爷”,大司马那把老骨头从骨髓里透着狠劲,目光如刀刃锋利,一眼就能把人开皮剔骨,里外瞧个透彻,死死盯着苏辞,“拜见七王妃。”
关雎知晓她的身份,关山越自然亦知,苏辞不由地佩服起淳于初来,竟能让满朝文武陪他演这出戏。
不过大将军出门还是戴了面纱,不为别的,城中百姓是见过姬璇真容的,既然顶了璇儿的身份,就不能有损北燕公主的名声,故而朝大司马微微颔首回礼。
大司马不屑地挥了挥袖子,转而对淳于初和颜悦色道:“老夫有些朝中事想和殿下详谈,既然碰巧遇见了,不知可否上画舫一叙?”
淳于初本是欲拒绝,但禁不住大司马倚老卖老地又说了两句,这才让他携孙女关雎登船,即使朝中之事,两人便进内室商谈。
苏辞嫌船舱里闷,去了甲板上吹冷风,一回头就见那端庄秀雅的关雎小姐踏着莲步而来,“怎么?关小姐还有在苏某身上下功夫?”
“不,苏将军铁血杀伐走出来的人,一把折兮剑能镇住北燕朝局,小女子那些伎俩着实难登台面,可……”
她轻笑地走上前,紧紧握住苏辞的手,“总有大将军厌恶的。”
说完突然一松手,南楚第一美人便在这寒冬腊月掉进了湖水里,噗通一声惹得周围船上的儒雅之士纷纷侧目,更有甚者逞英雄下水救人,奈何那书呆子体质的文人到水里就冻得腿抽筋,险些把自己淹死。
最后还是听雨一个飞身将关雎从湖里捞上来,嫌弃地丢在甲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他方才看得清清楚楚,这老掉牙的陷害诡计真是有辱南楚第一世家的门第。
大司马火急火燎地冲到甲板上,匆忙将身上的披风扯下盖在孙女身上,如豺狼的戾眸瞪着苏辞,“王妃这是何意?”
听雨还没开口,就听那冻得脸色惨白的关雎楚楚可怜道:“祖父不关王妃的事,是我在船边没站稳。”
“荒唐,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就算没站稳,王妃不知道拉一把吗?”
杨柳湖上风雪未止,来往客船皆停下来瞧着画舫,议论纷纷
。
大司马添油加醋地朗声道:“关雎与七王爷的婚事是圣上定下的,再说了小女已甘居侧妃之位,北燕公主的气度委实让老夫大开眼界,竟不满地下杀手。”
在场的人闻言皆是唏嘘,南楚与北燕不和多年,关雎和淳于初又是京城市井之言中天造地设的一对,难免对这位北燕公主打心眼里不待见。
“祖父,真的是我不小心落水的”,关雎冻得直哆嗦,声泪俱下地哀求到。
苏辞不得不承认,她被膈应到了,想吐的那种。
大将军一生光明磊落,最见不得这种妇人之间的阴损伎俩,至少在沙场上她每挥动一剑倒下的都是敌人,她那颗立志保护老弱妇孺的心被脂粉味呛到了,这算哪门子的柔弱女子?
淳于初缓步走来,为苏辞又添了件披风,冷冷道:“且不说本王从未承认过这门婚事,单关雎对王妃不敬,本王让侍卫教训她一二有错吗?只是听雨你出手太过了,竟害关小姐落水,该罚。”
听雨:“是,属下回去后自行领罚。”
关雎虽然面色难堪,但不忘朝苏辞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绝对是个顶聪明的女子,用最直白的方法告诉苏辞,若是以后待在淳于初身边,必定会日日面对这种局面,尤其是在他登基为帝后,深宫之中最不缺演技精湛的戏子,他能护她一次,二次,三次……时间久了,连南境固溶金汤的城墙都会出现裂痕,他们之间那份信任还能完好如初吗?
百次谋局中,他难免会有一次真的动摇,真的用怀疑的眼光质问她,到那时猜忌、矛盾接踵而至,最初那份喜欢会被消磨干净,甚至到最后相看两厌。
苏辞自幼长在宫墙脚下,一直晓得皇宫是个怎样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方,说大变活人是轻的,面目全非只在表面,实则能给你换副心肠。
淳于初轻搂着身侧人,只觉得她身体略有僵硬,对上那双淡色的墨眸却看不出丝毫端疑,“阿辞可是觉得冷?”
她摇了摇头,“累了,回府吧。”
淳于初点头,毫不客气地命人将大司马祖孙两请下画舫,目光始终未离开苏辞那张平静的脸,他比那七窍玲珑心的人还多生一窍,一眼就能看出世人的所思所想,唯独看不透大将军在想什么。
在入北燕当谋士前,他钻研过苏辞打的每一场战,自认为将她的脾气秉性摸得一清二楚,但见到人时才发现,苏辞此人如浩瀚典籍,每一页都精彩纷呈,却又猜不透下一页写了什么。
回府后,淳于初一直牵着她的手穿庭过院,下人们无不羡慕这对恩爱的璧人。
苏辞望着他浅笑的侧颜,淡淡道:“褚七,若是以后没有我……”
他顿时停住了脚步,笑容全失,眉头深皱,回首的眸中爬上了一丝血红,“你说什么?”
“我说,有些乏了,不陪你用晚膳了。”
……
皇宫中。
南楚皇怒摔了琉璃杯,“他竟当众否认婚事?”
大司马站在殿下,无可奈何地拱手道:“纵是老臣有心辅佐,可七殿下始终不配合。”
南楚皇瘫坐在龙椅上,心头直突突,别的皇子上赶着求大司马支持,就他这个疼到骨子里的宝贝儿子不领情就罢了,还一个巴掌给他扇飞了,逆子啊!
“关卿家,你是陪朕打出江山的人,关雎又是朕内定的儿媳妇,南楚未来的后位只能是关家的,初儿的事还是要你多费心。”
没错,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司马正是皇上的心腹,安插在朝中的暗棋,三王爷和六王爷就算挤破脑袋也拉拢不了。
大司马闻言也算安心,关氏一族未来百年的荣辱有着落了,“陛下言重了,只是那个苏辞……殿下用情太深未必是好事。”
“留着终究是祸患,除掉是早晚的事,只是如今朕不好和初儿撕破脸面,静候时机,再出手必当永绝后患。”
翌日。
苏辞醒过来的时候,身侧的位置已经凉了,淳于初早上朝去了,她自然不会矫情,照常换了身男装出去闲逛。
最近大将军真是炙手可热,三天两头有在路上围追堵截的,半路就遇上那本该禁足在府的六王爷。
“京城玉兰居的美酒堪称一绝,不知本王能否有幸请苏公子小酌一番。”
苏辞对那张和北燕帝相似的脸不由多看了几眼,若当年的小太子没变,大抵也会是这般温雅和煦,笑容如暖阳洒在心间,月牙白的衣裳定然极衬他干净的气质,当然绝不会像淳于玦似的是个切开黑。
“哦,不喝,你没这荣幸。”
苏辞绕开他准备走,却听他淡淡道:“那昨夜北燕使臣扶苏澈被刺杀一事,苏将军可有兴趣了解一二。”
刺杀?谁干的?
淳于玦笑眯眯瞧着她,做了个请的姿势,落云、听雨却极为别扭地想拦她。
有猫腻,大将军阔步直奔玉兰居。
南人生活细腻,连个酒楼都修得颇有茂林修竹的儒雅之风,三楼雅间推窗能揽尽
整条街的繁盛之景。
苏辞瞧着眼前这货殷勤地为她斟酒,“有话就说,别墨迹,又不是绣花。”
“大将军果然快人快语,你确定不用屏退左右吗?”
落云、听雨就像两尊门神,凶神恶煞地瞧着他这个棒槌。
“他们不听我的,再说了,你会怕他们听见?”
淳于玦笑了笑,“那本王便直说了,派去刺杀北燕使臣的正是本王的七弟,苏将军的榻侧之人。”
落云张嘴就骂,“你放屁,主上绝不会做这种事,王妃咱们走吧,别和这种人坐一起。”
若是他不如此面红耳赤地急着解释,苏辞还可能不信,此时心中已了然,淳于初这人见微知著,定是察觉扶苏澈暗中为她传递消息的事,又或许是昨日那句有的没的的话惹他起疑。
苏辞饮了一杯酒,皱眉道:“伤得可重?”
淳于玦:“北燕丞相武功精湛,只是轻伤。”
苏辞:“多谢。”
淳于玦一笑,“本王还是那句话,若是苏将军想离开南楚,随时可以来找本王。”
“你们南楚人都喜欢咸吃萝卜淡操心吗?”
“两国要开战了”,他笑着饮了杯酒,“父皇属意七弟领兵北征,等到苏家军的将士在杀场上浴血奋战,大将军还能心安理得地待在七弟身边吗?阵亡将士夜夜入梦的滋味怕是不好受,还有那横尸遍野的北燕百姓……”
“六王爷替苏某想着真周道,你又图什么?”
“只要能为七弟添堵,本王都会不遗余力。”
“呵呵,你们真不愧是亲兄弟。”
“北燕帝登位的那些刀下亡魂没有亲兄弟吗?”
别说是帝王之家,就是寻常百姓的兄弟姊妹,日复一日的妒忌猜疑也会把亲情压垮,最后狰狞猩红的眼中只有无疆的恨意,不弄死对方绝不罢手。
苏辞走后,一名身着黑袍的男子推门而入,帽檐下竟愣生生是北燕禁卫军统领严迟的脸,拱手道:“王爷上次说的事,我已飞鸽禀报皇上。”
淳于玦饶有兴致地晃动着杯中佳酿,“贵国圣上意下如何?”
严迟郑重道:“愿与王爷结盟。”
淳于玦一笑,望着窗外繁华热闹的京城,山雨欲来,这帝都的喧嚣怕是要泯灭在这场狂风暴雨中了……
许是这两日为大将军心头添砖的人忒多了,她不禁多喝了两杯,万般思绪担忧压在胸腔里,百转千回,却没个发泄的口子,回府路上就开始脚下生风,落云、听雨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他们怕自己一沾手,回头蹄子就被自家那泡在醋缸里的主上剁了。
她刚走到府门口,就见淳于初面色铁青地立在台阶上,他急忙上前扶住那摇摇欲坠的人,大将军的酒量和褚狐狸的人品有一拼,烂到家了。
“你喝酒了?”
苏辞一笑,上手揉搓着他如琼脂的脸,这酒后的坏毛病算是落下了,“你说我为何会把你放在心上?这不是活受罪吗?”
若不是能长相守,这辈子岂不就是活受罪吗?
淳于初眉头一皱,将人温柔地横抱起,朝府中走去,舌战群臣的嘴吭哧半天就憋出一句话,“阿辞,以后能不能别再见六哥了?”
他在朝堂上再强势,可对上怀中人便会软下来,舍不得放半句狠话,心肠都被熨舒坦了。
她盈盈笑道:“为何?”
“吃醋。”
真是实诚,他这辈子注定要在醋坛子里浪里白条了。
……
十日之期转眼就到了,苏辞心中已有抉择,这日正好陪淳于初在书房里闲坐,她在茶案边看书,那人忙着批阅公文,泛黄的夕阳照进屋里,一抬眼便是喜欢的人,平添了几分岁月静好的安适。
“听闻今日城南有花灯会,我们去瞧瞧可好?”
苏辞一身红衣小袄,一支朝暮簪挽着墨发,就那么慵懒地倚在案边,像只倦了的猫儿,跌落在淳于初的目光里,却是一生的风景。
他收起手头没批阅完的公文,浅笑道:“好。”
其实只要她说的,什么都好。
夜幕降临,那一红一白漫步在人山人海的花灯会上,若没有侍卫围成一圈护着,早被人群挤成肉饼了。
人流中突然一阵骚动,据说是前面酒楼有小姐抛绣球招亲,苏辞一行人本也没打算过去凑热闹,纯粹是被擦肩接踵的百姓推搡过去的。
“阿辞,抓紧我。”
淳于初握住她的手,后者只是浅淡一笑。
要说今日招亲的小姐也是个冠绝古今的奇葩,只听她的贴身丫鬟在二楼高声道:“我家小姐今日招亲不以绣球为凭。”
说着便见她身侧的下人们抬上了几箱碎银子,皆是珍珠般大小,依次打开。
“待会儿侍从们会将这些碎银子抛下楼,谁捡的最多便是我家小姐的如意郎君。”
还有这种操纵?
若是搁往日,天上下小冰雹砸到脑袋,人们都歹
开口破骂一顿,如今不仅有银子捡,还能娶到如花美眷,恨不得被银子砸死。
待到十几个侍从在楼上站成一排,不要命地往下扔银子时,整条街道大乱,街尾的百姓都蜂拥而至,推挤疯抢,乱成一锅浆糊。
拥挤之中淳于初手上一时落空,再回过头寻人时,心里刹那慌了,入骨毒像只魔抓撕扯着他的心胸,“阿辞……”
与此同时,另一条街上。
黎清拉着苏辞狂奔向城南码头,嘴里还念叨着,“将军,不是我说,扶苏丞相真是太特么有钱了,那银子雨下得我瞧着都心疼……”
但架不住扶苏家富可敌国啊!
苏辞未言,她所有的心神都停留在看淳于初的最后一眼,那人像疯了般穿梭在人群中,眼睛蒙上一层血红,仿佛天塌下来一样。
“你们都安排好了吗?”
“将军放心,扶苏丞相都打点好了,上船后咱们顺流而下,一路上畅通无阻,不出几日就能离开南楚境内,褚狐狸就算再能耐也追不上。”
码头边停了一艘不大不小的船,一袭蓝衣的扶苏澈立在船上,宛如随时会飞升离去的仙人,见到她时,漆黑的眸子都亮了,甘愿堕落凡尘。
苏辞一眼落在他手腕的绷带上,愧疚道:“抱歉。”
扶苏澈站到甲板边,朝她伸出手,“不是你的错。”
苏辞纹丝未动地立在岸边看着她,眸中有悲伤,有不舍,唯独没有犹豫,坚定得让他害怕,他突然意识到苏辞说的抱歉,也许不是指淳于初派人刺杀他的事。
说白了,淳于初撑死只是想教训他,根本没打算下杀手。
“苏辞,你……”
大将军也不知为何,一想到可以摆脱淳于初,整颗心像是被人挖空了一般,空荡得令人发狂,她突然想起淳于初说过话——你若再消失一次,我会疯的。
苏辞终于明白为何与淳于初每次交锋,他都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果然,你居高临下,我一败涂地,多少年了……
扶苏澈在船上干站到半夜,品不出心里那股苦味是怎么回事,苦思不得道:“我们回北燕吧。”
黎清看他那副神魂落魄的模样,不好再说什么,可……
“不等将军了吗?”
“她有要等的人。”
……
苏辞一踏入府门,就看见那一袭白衣眸子血红,入骨毒发作下疯狂地挥动着剑砍人,虚陶大夫大汗淋漓地指使侍卫擒住他,但又投鼠忌器,不敢伤到他,再加上那疯子本就世间难逢敌手,撂倒了满院子侍卫,哀嚎一片,连落云、听雨身上都挂了彩。
“你在干嘛?”
她缓步上前,声音如一江春水流淌过他心头,拂去那抹嗜血的燥热。
赤红的眸子呆滞地瞧了眼前人,因为神志不清良久才认出人来,像个傻子似的喜不自胜地弯了弯嘴角,却又突然慌张地收敛笑容,将手中沾了血迹的长剑扔得老远,哐当一声。
又紧忙背过手,用衣袖中擦去手上的血迹,还在百忙中抽出一只手抹掉脸上的血点,痴笑道:“阿辞回来了。”
他似乎想上前抱住人,但又觉得自己太脏了,踌躇地站在原地,像个无计可施的孩童。
直到苏辞一把抱住他,贴着他的胸膛,温柔道:“回来了。”
当她身上与生俱来的那股清香闯入他的鼻息时,殷红的眸子才有了一丝清明,紧紧回抱住她,“阿辞,我知道你喜两国交战……没关系,我去求父皇,绝不会攻打北燕的……别走好吗?”
也不知到底是谁卑微地爱着谁,竟得不到上天一句成全。
“好。”
心力交瘁的虚陶老先生因为忙活了一夜,累得噗通一声坐到台阶上,狠狠地瞪着苏辞,心道:这人不能再留了。
一般入骨毒发作的时候,只要苏辞在身边,淳于初嗅着她身上的香味,便能安分下来,连汤药都免了。
淳于初在人前抱着苏辞乖得和只小白兔一样,一回房就全变样了,像只气急败坏的野兽将人抵在门上亲吻,力气大得出奇,哪里是亲吻,分明是啃咬,一副恨不得将人吞入腹中才安心的架势。
低沉地念着她的名字,“阿辞、阿辞……”
忽然,一口咬住她的脖子,愤怒道:“你想逃,想逃离我对不对?”
大将军差点疼得破开骂娘,本来就是楚河汉界两端的人,他可知她是下了多大决心才回来和这缺心玩意相互折磨到白头的,人一辈子没心没肺地爱一个人的勇气只此一次,全用在他身上。
但苏辞一抬头,就见他那双被入骨毒折磨到血红的眼睛留下两行泪,顿时啥火气都消了,自己的锅自己背。
她踮起脚尖,亲昵地吻上他的唇。
淳于初身处冰火两重天中,在痛不欲生的绝望后失而复得,欣喜让理智游荡在边界,入骨毒在血脉里叫嚣,他极力压制着把眼前人用铁链锁在身边的冲动。
最后,不管不顾地横抱起人,朝床
榻走去,栖身压上。
直到天朦胧亮,就在大将军以为自己要断气的时候,终于看到淳于初眸中最后一丝血红也消失无踪,那人终于恢复了理智,呆滞了良久。
苏辞安心后,便昏睡了过去,浑身跟被战车碾压过一遍似的,累得一塌糊涂。
……
直到傍晚,苏辞才睡醒,身上也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挣扎着起身。
淳于初在外室听到动静,急忙放下手中奏折进屋,四目相对之时,苏辞眸色如常,他则一脸愧疚,为她倒了杯水,扶她坐起。
“阿辞,昨夜我……你为何不一针扎晕我?”
“……”
苏辞咬牙道:“你老人家抽疯的时候,天王老子都拦不住,我还能收拾得了你。”
中途是有次机会能扎晕他,可大将军偏心软下不去手。
“那还不是因为阿辞……”
“哦,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回来?”
那运筹帷幄的褚狐狸瞬间没了脾气,连骨气都丢了,低头诚恳道:“我错了。”
“错哪儿了?”
他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既然你是我的,定要牢牢拴在身旁,谁想偷了去,必碎尸万段。”
苏辞竟被他气笑了。
可这样真好,他心中在意她,胜过河山万里的风光。
夕阳的余晖落到屋子里,染黄了两人的衣裳,像一对可以白头偕老的夫妻……
淳于初说到做到,当真力排众议制止了攻打北燕的计划,再加上那几个谋反的藩王突然强势起来,原本要粮食没粮食,要军队没军队,作乱都掀不出个浪花来,如今见鬼了似的有银子招兵买马,连攻下几座城池。
朝廷有些左支右绌,与北燕开战之事只能搁置下来,而七王爷骤然请旨平藩王之乱,一时轰动朝野。
南楚皇思及这个是帮儿子立军功、收拢兵权的好时机,故而隔日就应允了。
几日后,百官城门相送。
苏辞也换了身男装混在百姓中,目送那人远去。
本来以淳于初的鸟性,巴不得把苏辞绑到军中随行,生怕人跑了,可她如今身体大不如从前,实在经不起折腾。
在府中时,苏辞瞧着他那副急得冒烟、左右为难的样子,笑得不亦乐乎,她这一笑不要紧,安了淳于初的心,他知道这次苏辞不会走了,除非自己缺心眼地放手……
城门相送的朝臣各怀鬼胎,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吧嗒吧嗒直响,六王爷脸上始终挂着一副高深莫测的笑。
三王爷整张脸都是垮的,心中却泛起阴鸷的笑意,盯着人群中的苏辞,又扫了眼这锦绣的京城,心道:既然碍事的人都走了,大业也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