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 “明天见。”

18 / 41 章 · 3,447

看见车里的时夏, 蓝珊蓦然回想起早上在教室门口迟让说过的话。

‘我女朋友不许我收别人东西。’

……

他女朋友是……时夏吗?

蓝珊表情僵了一下,唇角牵出一些弧度,“原来…学姐就是你女朋友啊。”

迟让撇嘴, “还不算。”

“那你们……”视线滑过他们交握的双手, 蓝珊欲言又止。

时夏不自在地抽动了一下手腕,迟让没放。

他握她更紧, 然后举起来,手背对着蓝珊, 散漫轻笑,“追求的过程。”

蓝珊哽住。

她对上迟让眼睛, 他眸色极深,深得她几乎在那里面找不到自己。

“还有问题吗?”

“呃, 没……”

“那再见。”

说罢, 迟让松开时夏,启动车子。

引擎的轰鸣与迟让的声音同时传来,“让一下。”

蓝珊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两步。

迟让勾唇:“谢谢。”

他单手转动方向盘, 白色的玛莎很快完全移出车位,却未立刻开走。

蓝珊呆呆看着车尾面前停下来, 驾驶座窗内伸出一只手来。

“有人

问的话,别说看见我们。拜。”

蓝珊一顿,正想上前问原因,车尾灯闪了一下,白色的车身很快就滑出了停车场大门, 转个弯就消失在视线之中。

直到后视镜里完全看不见蓝珊的身影,时夏才收回视线,冷淡地看向迟让:“你觉得她会听话吗。”

“当然。”

“你凭什么肯定?”

迟让侧眸轻笑,“你太紧张了。”

时夏皱眉。

她怎么可能不紧张。

就算他说不要对外说看见他们, 可蓝珊就一定会乖乖听他的话吗?就连汪洋都会忍不住跟周思齐说早上的事情,蓝珊看起来也根本不像是会帮他们保守秘密的。

迟让:“你难道没发现,她很想表现自己吗。”

他承认蓝珊长得不差,确实有表现的资本,但这个年纪的女生,大多还是跟周思齐一样,即使知道自己打扮不赖,还是会习惯于从其他人那里获得肯定和自信。

而蓝珊则不需要,相反,她更懂得如何表现自己,更知道自己想要获得什么,一旦目标发生转移,他们通常不会顾忌任何人的感受。就像早上对待汪洋那样。

这种人,他们往往最在意的是自己。

这一番分析好像很有道理。

时夏眼波微动,看着他问:“你好像很了解,这种人。”

迟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信不信,下周学校里会有很多关于我的传言。”

时夏不明白他的意思。

迟让勾唇,黑眸中的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关于我,和她。”

迟让开着车在学校周边兜了一圈,然后将时夏放在一个无人的路口。

车窗摇下来,时夏看起来还是很担心蓝珊的事情。

迟让问她:“确定不用我送你回去?”

“不用。”

“明天我去你家接你。”

“不用!”

迟让仿佛没听见她的拒绝,兀自打了转向灯准备汇入主道,车窗升上去的速度正好让时夏看见他上扬的嘴角以及狡黠的眼光,“明天见。”

时夏握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尾灯扬长而去。

半晌,吐出一口长气。

时夏转身,算了。

下午的运动会两点才开始,时夏回教室拿了书包,向杨洁请了假,表示想回家复习。

杨洁同意了。

“明天就要考试了,抓点紧是对的。不过也要注意休息,劳逸结合才好。”

时夏弯了弯唇角,露出恬静乖巧的微笑:“我知道了,谢谢杨老师。”

“好了,去吧。”

时夏转身走出办公室。

刚到门口,杨洁又突然将她叫住。

“对了。”

时夏停下来,回头望着她。

“明天有人送你去考场吗?”杨洁问。

时夏一愣。

在G大之前,本也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时夏提前被清北招录。

理科暑期营,是无数理科生通往最高学府的最难捷径。

时夏几乎整个中学都在为此努力,拼了命学、拼了命练、拼了命参加比赛,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省竞赛的冠军,也获得了参加暑期营的机会。

但就是这样一个她梦寐以求的机会,时夏却在缴费的最后期限消失无踪。

无论电话还是信息,时夏通通没有回音。

杨洁很想替她代缴,但她手边没有任何时夏的身份证明。

她无能为力。

直到隔天上学,杨洁把她叫到办公室,责问她怎么对得起这几年来的努力。

时夏第一次在杨洁面前崩溃大哭。

无论杨洁怎么追问,她都不肯说自己到底被什么事情耽误了。

一向优秀阳光的人在办公室里哭到几个老师都心疼地过来安慰。

但木已成舟,眼泪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虽然时夏一直不肯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杨洁心里其实有些猜测。

这一次真的是高中最后一次能被优录的机会了,如果错过……

“要是没人送你的话,你先到学校来,我……”

杨洁刚想说她可以送她,时夏却突然将她打断。

“明天有人送我。”

‘明天见。’

……

迟让散漫的声音出现。

时夏琥珀色的杏眼中眸光明亮又坚定,“杨老师,您放心。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搞砸了。”

回到家,家里没人。

叶兰将时佑带去了麻将室,这会儿估计正在牌桌上斗智斗勇。

时夏回房间放下书包,拿了换洗的衣服去洗澡。

换下来的那套衬衣和格子裙,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书桌上。

热水从头浇下来,时夏闭上眼睛,完全放松下肩膀,氤氲的热气一点点带走她身上的疲惫。

在时夏成为这样的时夏之前,她还对许多事情都心存幻想。

但戴上面具之后,她就不再对那些事情抱有期待。

特殊的家庭环境和压力,让时夏无数次想过干脆高中都不要读了,直接远走高飞,到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但她知道这样不行。

想要去更大的世界,她就必须有更高的跳板。而读书是她唯一通过努力就能爬上去的跳板。

其他的,她都无法企及。

或许她天生淡漠,也或许这份淡漠遗传自时茂和叶兰,总归在时夏发现自己付出的亲情没有得到该有的回应,还一再被人欺压的时候,她就决定停止自己的情感输出。

既然他们不需要她的亲情,那时夏也没有必要再对他们有任何期望。

但即便她已经尽可能降低自己对家庭的要求、对叶兰的要求,他们却一而再地逼迫。

暑期营一共五天,报名费七千。

那时,时夏拿出自己这几年攒的所有的钱,还差一千一。

她迫不得已只能向叶兰要钱。

要之前,时夏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时夏一表明借钱的意图,叶兰立刻答应了。

她问时夏差多少,时夏如实相告。

叶兰从粉红色的鳄鱼皮钱包里抽出两千给她,要她去学校的路上顺便给时昭送件衣服,回来的时候再买两斤排骨。

那是这么多年来,母女俩少有的、心平气和的、正常对话。

时夏被欣喜冲昏了头脑,她答应了。

缴费截止时间是六点。

她三点出门。

时昭就在离学校不远的网吧里等她。

三个小时,怎么都够了。

她永远记得那天,说好只要件衣服的时昭抢走了她身上所有的钱。

无论她怎么哀求,时昭都只猖狂地发出大笑,‘死丫头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被妈骗!’

是的,她被骗了。

被自己称为妈妈和哥哥的两个人。

时夏至今都想不通那天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她不该去向叶兰借钱、不该相信她竟然那么快答应了她、不该妄想她能够远离这一切……

还是,她根本不该被生下来。

对。

她从头到尾只做错了一件事。

降生在这个世界。

……

热水不断从脸上流下,时夏捂住眼睛,水汽弥漫的空间里,只有水声。

洗完澡,时夏披着湿发出来。

身上那件宽大的灰色T恤一看就不是她的尺码。

过长的衣摆直接盖住了她的臀部和大腿,米白色的浴巾围在里面。

没有人的家很安静。

安静的环境利于复习。

时夏换上运动裤,走到课桌旁拉开椅子,视线触及那套几乎崭新的衣服时,她突然想到迟让。

那一天的后来,在时夏眼前只剩虚无的时候,迟让出现了。

她没看清他究竟是如何做的,但等自己的眼神重新有了焦点,时昭正趴在地上痛苦喘息,跟着他的几个人无一幸免。

时夏错愕抬眼,面前的人似乎还没睡醒,精神恹恹。

迟让朝她伸出手,然后说了一句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好想睡。’

……

时夏时常想,失眠到连药物都解决不了那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痛苦。

她上网搜索了许多相关症状,但没有一条和迟让相符。

除了偶尔露出的疲倦和晃神,他甚至连黑眼圈都那么与众不同。

是他天赋异禀吗?

时夏不觉得。

她始终认为世界上没有真正天赋异禀这件事情,有的只是强大的心理素质和精神力量。

迟让有时候真的很讨厌,我行我素、轻狂桀骜、散漫不羁、喜欢明知故问……

但如果这样的迟让都能拥有天赋异禀的能力,她为什么不行?

才一点半。

跟迟让分开不到两个小时。

手机里没有任何新的消息进来。

时夏点开微信,纤细的指尖落在那个空白头像上。

对话框弹开。

她轻轻打字。

[明天七点,绝对不能迟到]

几乎是消息发出去的同时,她收到了迟让的回复。

[放心]

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时夏放下手机,将那套衣服放到床上,再回来翻开课本。

琥珀色的眼睛里眸光微微闪动。

她笑了一下。

很浅。

如果已经没有任何人值得信赖,那至少,先相信自己吧。

相信自己的判断。

判断,其实还有那么一个人,对她说放心,心就会真的安定下来。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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