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 “早安。”

16 / 41 章 · 6,364

杨洁在医院处理完罗超的事情, 已经疲惫不堪,历史老师跟她一块搭车回学校拿东西。

两人一边上楼一边叹气。

“唉,现在的学生和家长都太冲动, 心理素质极差。你看罗超, 今天一个搞不好跑到马路上去,那肯定要出大事的。下周的心理教育还是要抓一抓才行。”

“话是这样说, 但他爸爸也太狠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他还在学校里动手打人、还打那么狠。我要是罗超, 我也忍不了。”

“严老师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你才上班五年吧, 今年第一次带高三?我看你拉架的时候,都害怕你也跟他爸爸打起来。”

“啊, 我当时就是太急了……”

“唉, 等你再带几年毕业班就知道。寒窗十二载,有多少家庭都倒在了这最后一年。”

“真的吗?”

“当然。欸,这是我们班吧?今天值日生是哪个, 怎么门都不锁啊。”

走廊上,杨洁和严老师并肩而行。杨洁有老花, 又是在夜里,对班上的细节倒是比旁边年轻的历史老师眼睛还尖。

历史老师走近了才发现,锁扣真是虚挂着的,没扣紧。

“还真是。这帮小崽子真粗心。”他过去把锁扣好,转眼见杨洁正趴在窗户上往教室里看。“怎么了杨老师?”

“哦, 我看教室里头乱不乱。还好。”杨老师一边说着,一边拍袖子上蹭到的灰,继续往办公室去。

办公室里,一直等着他们的保安听见声音, 迎了出来。

“杨老师、严老师,你们总算回来了。”

“哟,您一直在这等着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马上拿了东西就走。”

“不着急不着急。”

……

夜晚无人的校园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深坑,寂静又诡秘。

高三楼上唯一的光亮很快熄灭,楼道里没有开灯,保安热情地打着手电送杨洁他们下楼。

时夏听着他们三人的脚步进入楼道,逐渐远去,然后杨洁的声音从遥远的操场上传来。

“谢谢您啊刘大爷,明天见。”

“诶诶,杨老师明天见、严老师也好走啊。”

“再见、再见。”

……

黑暗的教室里一片寂静,突然——“嘶。”

迟让掌心一痛,手一松。

怀里的人得了自由,像只灵巧的猫咪蹿出去,一扭头一转身,便出现在了他对面两米开外。

时夏半蹲在地上,灵动的杏眼里满是戒备与警惕。

像只炸毛的猫,随时都会扑上来再咬你两口。

迟让气笑了:“你是狗吗你。”

时夏没心思跟他开玩笑,声音很冷:“你什么意思?!”

迟让垂眸,右手掌心里有一圈晶亮的水渍,时夏留下的齿痕细小,像刻在皮肤里的某种印记。

黑眸略沉了沉,他变换了一个姿势,还是坐在地上。长腿弯曲着,左手扣着右手手腕,掌心朝下,随意搭在膝盖上。“你说很快下来的,我看你没来,就来找你咯。”

“为什么?”

“怕你有危险呗。”

这完全是在瞎扯,学校里能有什么危险?

时夏皱眉。

因课桌遮挡,地面光线过暗,迟让没看清她脸上的表情,还继续煞有其事道:“你刚刚才受过伤,我担心你还有什么没检查出来的毛病,万一晕倒怎么办。”

时夏呛他:“你才有病!”

迟让完全不避讳:“对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时夏:“……”

懒得跟他废话,周遭的黑暗让时夏的耐心近乎于零。

她起身拎起书包绕过他就走。

“你不拉我一把啊。”

没回应。

地上的迟让挑了挑眉,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时夏已经到了后门,她握着门把一拽——不动。

再拽——还是不动。

使劲拽——

外头的门锁哐当响了两下,大门依然纹丝不动。

时夏暗叫糟糕。

刚才历史老师好像把门锁住了。

“怎么,出不去吗。”

就在她预感不妙的时候,身后突然有道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

时夏一颤,她猛地回身——

迟让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微微弯着腰伏低身体,视线恰好与她平行。

时夏呼吸一窒。

再近两寸,他们的脸就要贴在一起了。

门上透明的玻璃窗外月色正好,淡淡温柔的月光从顶上洒下来,迟让那双黑眸里含着极其诱人的艳丽光彩。

他没错过时夏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轻轻笑:

“糟糕,今晚你得陪我在教室里过夜了。”

时夏呼吸憋到极点,心跳即将突破上限,她再也忍不了,用力将他一推:“迟让!”

迟让顺着她的力道退后两步站好,从容不迫的样子又痞又欠揍,“干嘛。”

时夏怒目瞪着他:“你故意的是不是!”

他刚刚明明就听见了历史老师锁门的声音。

迟让坦坦荡荡:“又不是我锁的门。”

“但是……”

“但是我听见他们在锁门却没出声?”迟让哼笑,“我们刚才的姿势适合被人看见吗。”

时夏:“那也是你故意的!”

他故意悄无声息地摸上来,故意吓她一跳,还故意在巡查的大爷上来的时候不让她出声,明明那时候还可以解释!

迟让撇嘴:“孤男寡女,共处一间教室,还不开灯,解释得清吗?”

时夏眉头一抽,怎么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变得这么不正经。

他双手插进口袋,表情无辜:“而且,是你说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认识的。”

言下之意,不关他事。

时夏咬牙:“那是之前。”

“哦?那现在可以说吗。”迟让拖长音调,深怕时夏听不出来他是故意的。

“不可以!”

时夏从没这么无语过,什么叫无赖痞子,她算是领教了。

她现在气得只想拿书包砸死他。

可她还没将这个想法付诸行动,迟让突然伸手接过她的书包。

“好啦,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你也出不去了。”

肩上一轻,迟让拎着时夏的书包转身大刺刺朝她座位走去。

他悠闲的姿态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今晚就不出去了。

但时夏不想。

她站在门后琢磨了半天,想过撬锁、想过翻窗,通通不行。

一高的教室门虽然是防盗门制式,但主要是靠外面的锁扣,没有钥匙的情况下,除非从外面踹门,否则里面无法打开。

翻窗更别提了。

不管是靠近走廊的窗户还是正对楼下的窗户,都装了防盗网,并且缝隙很小。周思齐曾戏称这是仿监狱的铁栅栏修的,目的就是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坐牢。

门不行、窗不行,所有能出去的地方都被拦住,除非时夏会钻地。

否则只有大声呼救,看保安大爷会不会来救她。

可保安一来,看见她和迟让两个人共处一室,到时候……

真有可能解释不清!

该死!

迟让坐在周思齐的位置上,背靠着窗户墙壁,面朝后门,长腿搭在时夏的椅子上,脑后还枕着她的书包,一副大爷的模样,特别欠揍。

见时夏急得像热锅

上的蚂蚁,在那团团转,他慢悠悠笑:“明天就能出去了,干嘛这么急。怕黑啊?”

黑暗中,时夏的肩膀似乎僵了一下。

迟让顿了顿,道:“行了,来歇会儿吧。”

时夏很不想照他的话做,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思来想去都是死路一条。

她低着头过去,将迟让的脚一踹,凳子拖出来,坐在过道上,撑着膝盖直喘气。

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

迟让勾唇,改变了一下半瘫在椅子里的姿势,笑笑说:“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容易生气。”

时夏没好气地回怼:“我以前也没发现你这么欠揍。”

迟让挑眉:“那是你对我了解不够。”

“呵。”时夏不想理他,脑袋扭向另一边,不看他。

就这么安静了两秒,她又忍不住站起来,走到后门去继续想办法。

迟让摇头:“你还真是不死心。”

时夏就是不死心。

她不想被困在这里。

黑暗的教室,尤其还是和迟让一起。

她不理他,迟让便开始自言自语:“不过这也是你的优点。有耐性,懂得坚持。但人啊,总有些时候是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坚持的,就比如你现在。”

时夏置若罔闻。

迟让又突然问:“对了,你这周是不是有个考试?”

时夏一顿。

每年各大高校的飞签资格考试都进行得十分低调,一来是不想被对手学校知道自己的时间期限,都想先下手为强,二来也是为了不让普通学生产生什么心理落差,影响高考。

今年G大分派下来的名额不多,一高只给了三个,除了他们的班主任,其他人应该都不知道这回事。

时夏回头:“你怎么知道?”

迟让望着她,唇角勾起来,食指点了点手下的桌面。

时夏悟过来,是周思齐告诉他的。

那天她看见了她的报名表。

迟让说:“这人嘛,还是不一样的。你可以几天不找我,但我不能明知你有重要考试,还不来给你打气啊。”

时夏冷笑:“你最好是来给我打气。”

“那不然呢。”

“你自己清楚。”

迟让眉尾一挑,笑得邪邪的:“当然,如果你愿意奖励我,让我牵着你一起睡觉,那是最好啦。”

时夏瞪他一眼,转回头:“变态!”

教室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将课桌椅都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色彩。

迟让窝在椅子里,脑袋一点点从窗沿滑到墙壁,他歪着头看着时夏在后门苦恼踱步,静了两秒,突然又问:“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时夏想也不想:“废话。”

空气突然安静。

身后的人半晌没传来回应。

时夏扭头,墙边的迟让快要完全滑进椅子,看不见了。

喉头梗了梗,时夏硬着声音说:“我不是针对你。”

“我只是不想在教室过夜。”

小学的经历让她对夜晚的教室留下了阴影。

白天热闹的教室,一入夜就变得黑洞洞的,寡淡清冷的月光惨惨照着这片空旷,还留有粉笔印记的黑板像一个张着大嘴的怪物……

封闭又压抑的环境共同营造出了容易让她陷入恐慌和焦躁的氛围。

时夏真的不喜欢这里。

她不希望自己在迟让面前无法保持冷静。

但无论她怎么尝试,门就是打不开。

时夏垂下眼睫,有些颓败地转身回到座位。

迟让沉默地注视着她。

时夏不擅长与人倾吐心事,即便对象是迟让也不行。

她安静坐着,兀自与自己焦躁的情绪对抗。你

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冷清的气氛更加令人不舒服。

在时夏又要再一次起身的时候,迟让终于打破了沉默。

“时昭最近有找你吗。”

时夏一顿,抬起头来:“没有,怎么?他去找你了?”

迟让:“没有,我这几天不在市里。齐飞说他在店里见过他几次,他看起来像在找人,我们都以为他在找你。”

时夏想起那晚那个电话,时昭求助无门时气急败坏的叫骂,眉间微蹙,她以为他吃够教训了,怎么竟然还敢再去他们的地盘?

幸好迟让不在,等等,迟让说他这几天不在市内……

“你去哪了?”时夏问。

迟让眼尾微扬,神情像在说你终于想起来我了,“回了趟B市。”

时夏微怔。

她忘了,迟让不是本地人。她刚认识他的时候就听人说过,他只是来这里度假。

之前她还觉得度假这个词很夸张,后来见过他的车、他的家、他的QR,她才承认,这一点都不夸张。

可如果他真的是来度假的,为什么又说要考大学?还是,他只是以这个为借口来逗她?

“迟家发话了,我今年要再不考个学上,就要跟我断交啦。”迟让称呼他家为迟家,口吻陌生得仿佛在说别人家,“为了表示他们是来真的,光打电话还不行,还要我亲自去听训话。”

时夏一顿,来不及做出什么表情,迟让翘起二郎腿,痞痞说:“我当然巴不得断啦,但是断交可以,断钱不行。”

“……”

“不然我拿什么来养我的时老师啊。”

时夏皱眉:“你不要胡说八道。”

她跟迟让目前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他说话做事虽然总让人忍不住咬牙,但时夏始终觉得他跟她一样,都在通过这种玩世不恭的表象掩藏着什么。

不过,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迟家。

夜更深了,月光渐渐移到头顶。

迟让打了个哈欠,转向正面趴在桌子上,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我困了。”

月色落在他的手里,淡淡灰色的苍白,他的掌纹清晰无比,没有任何多余的旁支。

老人说,这是好命的手相。

一辈子无忧无虑,富贵绵长。

时夏不信命,但她偶尔觉得,如果真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迟让的体温不高,掌心里是淡淡的温凉。

感觉到她捏着拳头轻轻放进来,迟让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他侧头枕在时夏的书包上,轻声说:“真好啊。”

“你在身边真好啊。”

时夏抿唇。

他总是这样,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暧昧又不知真假。

他似乎很累。

时夏问:“又很久没睡?”

迟让嗯了一声,“周天,到现在。五天吧。”

“五天?”时夏有些意外:“你不是回家去了吗?”家相对来说应该更安全的环境,他在自己家里还会睡不着吗?

“那是迟家,不是我家。”

时夏不懂,他不姓迟吗?

迟让没有多做解释。

他开始酝酿睡意。

时夏有理由相信,他根本不是来帮她加油打气,他只是困了而已。

她坐在过道里,手臂不够长,要被他握着需要倾身过去才行,可这样的姿势只保持一下她就累了。

迟让大约也觉得哪里不对,改变了一下姿势,睁眼瞧见她正费力地调整腰部姿势,不由分说地伸手过去握住她身下的椅子,连人一起拖了过来。

时夏是在半空中平移过来的,眨眼之间距离就被拉近,迟让疲惫的神态更加清晰。

她一怔。

在医院的时候,他还没有这样。

“离我近一点。”

迟让说完,再度枕着她的书包闭上了眼睛。

时夏一梗。

“喂。”

“嗯?”

“你想考哪里。”

“随便。有学上就行。”顿了顿,迟让睁开眼睛,“你考哪里?”

时夏:“考你考不上的地方。”

“……”迟让气笑了:“看不起我?我只是睡眠不好,不又是脑袋不好。”

“哦,那就不用我教了。”

时夏说着,下意识要将手抽走。

迟让却突然发力,拽着她往前一带,“别动。”

时夏猝不及防,上身跟着往前一倒——

这大约是今晚他们距离最近的时刻。

迟让漆黑的眼睛里印着时夏呆滞的脸,他温热的鼻息不断与她做着交换。

时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无法动弹。

——迟让眨了眨眼睛,“时老师拿了钱不办事,小心我跟班主任举报你。”

时夏语气僵硬:“我没有。”

“怕了?”迟让哼笑,握着她的手放松了一些,拇指有意无意地在她虎口上摩挲,“怕就好好教。等咱俩上了同一所大学,我不会亏待你的。”

“……”

有她在旁边真的太见效了,才这么一会儿,迟让的眼皮便重的掀不开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我睡一会儿,怕的话叫醒我。”

时夏猛然一怔,忽然将今晚他所有的异常表现都串联起来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怀着不安,所以今晚才那么多话。

他不问缘由,她也未作说明,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却并未点破她的脆弱。

迟让这个人,有时真的很令人惊讶。

看起来漠不关心,实际却细心地将她的所有动作都看在眼里。

看似轻佻*逗弄,其实都是在安抚她的情绪。

怕的话,就叫醒我。

……

一瞬间,时夏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清空了。

胸腔里被柔软和温热填满,她

静静注视着他。

几天没有睡觉,他实在撑不住了。

前后不过一分钟,迟让已经睡着了。

呼吸速度变得平缓,眼球也停止了活动。

他已经陷入了沉眠。

她突然想,被人需要到底是种什么样一种感觉?

时夏一直觉得自己在努力扮演着被人需要的角色,学习好、人缘好、口碑好,大家都愿意和她说话,但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到底什么才是真正被需要。

应该是像迟让这样。

牵着她的手,睡得毫无防备。

他需要她,需要得很直接,很彻底。

可除了他,她还给过其他人一样的感觉吗?

不,还有人给过她这样的感觉吗?

像迟让这样,给她打从心底的安心,信赖,和被保护。

好像天塌下来也没关系,只要叫醒他就好。

怎么会这样呢。

从前的时夏很害怕被人看穿,一旦有人发现她的弱点,她就没办法再继续假装坚强。

但迟让不一样。

好像就算被他看穿,袒露出的内心也不会受到伤害。

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她。

他都在保护她。

少女纤细的背影缓缓伏了下去。

迟让五官的每一寸都是几乎恰好好处的完美。

眉眼,鼻梁,唇峰。

月光溶溶在他脸上,老天爷偏爱,给他的所有阴影都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他好看的让时夏的心都跟着软了下来。

被包在他掌心里的拳头渐渐松开,手腕轻轻转动,纤细的五指握住他拇指与虎口相连的位置。

时夏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等我们上同一所大学。”

在温暖的N城,陌生的街景。

也许不用再伪装自己的时候,她会更勇敢一点吧。

夜色宁静,月光温柔。

课桌上的两只手紧紧握着。

没人知道他们梦见了什么。

翌日清晨。

汪洋包了个夜,满面油光,一身烟味。

考虑到一会儿还有运动会,他决定抓紧时间回去洗个澡,换身体面点的衣服。

结果往荷包里一掏——他妈的,家里钥匙在学校,学校钥匙在兜里!

幸好时间尚早,汪洋骂骂咧咧到了学校,骂骂咧咧爬了三楼,骂骂咧咧把门一开——

“他妈的……卧槽!”

这可能是迟让这几年来睡得最好的一个觉、最美妙的一个早晨——如果没有汪洋这句卧槽的话。

——时夏陡然惊醒,一睁眼,迟让的黑眸近在咫尺!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夏心脏停跳。

迟让唇角一翘:

“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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