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有一颗糖了

15 / 81 章 · 4,148

阿珂嘉从来没有想过,和萤的见面居然来得那么快。

那只是人生千万个日子里最平常的一天。

周五符絮从学校回来,因为芬琳一直在实验室工作,符絮提议带阿珂嘉去看她。

“坐车去看妈妈。”符絮把书包扔到副驾驶,从家里拉着阿珂嘉上车,阿珂嘉非要抱着闹闹一起去。

实验室很远,车厢内,闹闹安静地趴在阿珂嘉肩上,吐出一点儿微红的小舌头,用柔软蓬松的尾巴扫着阿珂嘉的手臂,不时嚼嚼嘴巴,阿珂嘉斜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静谧安稳的场景很容易让人深陷其中,符絮笑了笑,拿出视讯器,拍下了一张照片。

他想起母亲芬琳怀孕时,自己还小,却在符庆阳的严格对待下仿佛一个小大人。他上着8区常人难进的贵族学校,课业永远第一,行为举止优雅协调,谁人一句“这是符家的少爷”,聚光灯就会打到他身上来。他深知自己代表着符家的脸面,日后将主宰着联盟最大的生物公司。符庆阳永远在奔波、在公司,偶尔见一次面,就是符絮对自己生活事无巨细的汇报,然后得到符庆阳赞许的目光,他以为自己的一生都是这样的生活——为了符家成为一颗明珠。直到芬琳怀孕,符庆阳脸上出现了期待而温和的笑容,那时是一家人最为平淡而幸福的时光。符庆阳牵着符絮,搂着妻子,在初春温暖的空气里散步。

符絮想着弟弟出生后,带他去放风筝、去划船、去游泳,他甚至列好了各种琐碎事项清单。可是,出生后的弟弟是一头红发,当时符庆阳正在争取嘉珮生物董事长的位置——那是符庆阳的毕生所求,符家最大的产业,谁拥有谁就可以坐上符家当家人的位置。

“天生红发是地狱的撒旦,会把所有亲近之人推入地狱。”

符庆阳不会让自己有任何污点,他没有对小儿子的出生感到欣喜,甚至没有给他起一个名字。

符絮看着母亲抱着弟弟,长久地望着窗外,好像是一尊雕塑。

传说天神繁蒂降临世间,她有两名守护者,一名为“珂”,可以抵御世间所有的烈火,一名为“嘉”,可以控制世间所有的流水,芬琳用守护者的名字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他“阿珂嘉”,愿他不受烈火灼烧,不怕流水奔袭。

阿珂嘉三岁时,因为当家人的位置,符家内部斗争激烈,符庆阳想要制造出完全不同于世俗的芯人,稳固在符家地位,坐稳嘉珮科技董事长的位置,他离不开芬琳的研究成果。他送走了阿珂嘉,告诉芬琳“把阿珂嘉送到了楼俊的私人庄园,邀请占星会为他洗清罪孽。”

可是他却把阿珂嘉送去了白塔教堂。

找到阿珂嘉的那天,符絮看见涌动的空气浮尘之后,浑身战栗的阿珂嘉。

他的心脏瞬间紧缩了一下,想法是“他还记得我。”,他有无数话想说,却在母亲的哭泣中欲言又止,他看见阿珂嘉细瘦的脚腕和脚腕上沉重的铁链,看见他兜帽下支棱出的红发,看见他麻木的双眼、紧张的神色。

他握住阿珂嘉的手,说着:“弟弟,回家吧。”

在漫长的黑暗里,光影细碎难寻,或许阿珂嘉是他状似明珠般人生的另一处,在翻滚间让他看见人生的另一种活法。

车子停稳,符絮推了推阿珂嘉的肩膀。

“阿汀,到了。”

两人终于站到了实验室门口,芬琳出来迎接,亲了亲阿珂嘉的脸蛋,拿来苹果让他喂闹闹,说过一会儿才能下班。

符絮陪阿珂嘉玩了不到两分钟,好像累了,很快在沙发上睡着了。

闹闹在休息室里乱跑,自己打开门跑到走廊里,阿珂嘉连忙追了出去。闹闹跑得很快,一会儿就不见踪影,实验室到处都是一间间相似的门,阿珂嘉抓到闹闹往回走,很快发现自己迷路了。

大致辨别了一下方向,走了一会儿,阿珂嘉听到有一间屋子一直发出响声,循声而去,门上是普通电子锁,但加注了一个小型仪器,阿珂嘉无法打开。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是铁链响动的声音。

这声音在白塔教堂听过无数遍,“里面有人吗?”阿珂嘉喊了一声。

久久无人回答,但是铁链响动的声音却一直在,声控灯灭了,阿珂嘉有点儿害怕,刚想再问一句。

“这里不能乱跑哦!小朋友。”灯忽然亮了,一个身穿蓝色防护服的实验员走过来,他带着口罩和防护镜,身后跟着一位同样带着口罩的金发青年,看起来像他的助手。

阿珂嘉点点头,正准备离开,视线里掠过了一片折叠糖纸。灯灭前,这里刚刚明明什么都没有,应该从门下缝隙塞出来的。

阿珂嘉呼吸急促起来,门里还在不断传来铁链响动的声音,但是在实验员的注视下,他只能淡定的捡起那片糖纸,转身,保持着一贯的脚步,在前方的走廊拐了弯儿。

他手里紧紧捏着糖纸,打开,糖纸里面是用指甲印出来的字迹划痕,在绿色的包装里泛着白——快走!

阿珂嘉拿着视讯器照亮,喃喃“快走?”。

屋子里有人听到了实验员过来的声音,在提醒他快点离开!

但他没走,或者说没走远,躲在走廊拐角打开了视讯器里的声音放大功能,那两个实验员的窸窸窣窣说话的声音被收录了进来。

“怎么打不开了?”

“……有电磁锁,我也没办法了……肯定被发现了,你在我的身上查不出来,在他身上一样,不要浪费时间了。”

“芬琳把他关在这里,还加注了电磁锁,明显是有鬼,除了他,我还能用什么办法得到方法?”

阿珂嘉听到了母亲的名字,但是仍然一头雾水。他看着糖纸,糖是他和符絮一起买的,糖纸当时是店里宣传和某位水彩绘画大师的联名,达到一定的消费额度会有这种联名包装,而且每个人的包装都是独一无二的。

这批糖果他在医院,全都送给了萤。

屋里是萤?这两个人要查萤的什么东西?

视讯器突然震动起来,阿珂嘉吓了一跳,一定是符絮醒了找不到他,打了视讯过来,铃声让走廊的声控灯全都亮了起来,阿珂嘉听见实验员咒骂的声音“谁在那边?”

阿珂嘉站起来要走,一只手伸出来按断了视讯,芬琳摸摸他的头,对他说:“不要出来。”

看见是芬琳从拐角走出来,两个实验员停住了脚步。

“教授?”那个实验员笑了一声,但并不是尊敬的语气“是你啊。”

“你马上把他带回去。”芬琳指着实验员身后的金发青年,实验员却拉住青年,“教授,我没其他意思,让亚特洛斯四处看看,多学习学习。”

“呵,你连电磁项圈都没给他带,是嫌自己活得太长?”芬琳语气严肃起来,“不要再把亚特洛斯带出来,也不要靠近这间屋子,否则我会取消你所有的实验室权限。”

阿珂嘉还攥着糖纸,脑子里一片混乱,心不在焉,都不知道芬琳什么时候把他交给了符絮。

那间屋子到底关着谁?真的是萤吗?萤不是回12区了吗?

吃完晚饭,阿珂嘉想回房间,闹闹蹲在楼梯上吃苹果,他今天没心思哄闹闹,拿块苹果准备把闹闹引到自己房间里,闹闹跟着走了几步,鼻子嗅了嗅,叼着苹果钻进了书房,阿珂嘉跟着走了进去。书房没开灯,这是符庆阳的区域,阿珂嘉没来过,他伸手在墙上摸索找开关,却听见脚步声——符庆阳回来了!出去肯定被抓个正着,阿珂嘉四处观望了一下,躲在了厚厚的遮光窗帘后面。

刚藏好,符庆阳进屋了,但是并没有开灯,阿珂嘉忐忑不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

“k细胞实验大有进展,你那边再送一些男孩过去,小心谨慎,不能被人发现。”

“是,符先生。都是12区的人,那些人给了钱,巴巴把孩子送过来,不会有事的。”

是父亲和埃德加?阿珂嘉在窗帘后面偷偷望了一眼,看见符庆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递给埃德加:“一切都是和原来一样,只是实验的事情…”

“您放心,您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埃德加点头哈腰,拿走了那张卡。

“芬琳亲自送去的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这……符董,就是之前小少爷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但是教授已经把他接走了。”

符庆阳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埃德加离开了。

阿珂嘉脑子中努力把事情连起来,萤出院后被母亲亲自送到了白塔教堂?然后又把他接走了,关在了实验室?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天之后,阿珂嘉想去问母亲,但是又担心母亲和符絮知道后把萤再送走,他决定自己偷偷去看萤。符絮后来又带他去了几次实验室,阿珂嘉默默记住了路线和进门方式,只是一直没机会再去那间屋子。

12月中旬,8区下了一场大雪,符絮报名了寒假冬令营,保姆给他收拾好了行李,芬琳要自己亲自开车送他去机场,阿珂嘉拦住了她。

“芬琳阿姨,我想吃你做的苹果派。”

芬琳一愣,亲了亲阿珂嘉的脸蛋,“等我送哥哥回来好吗?”

“不用了,妈,让司机送就行,你给小馋猫做苹果派。”符絮去门口穿鞋。

“好吧,那你随时和我联系。”芬琳抱了抱符絮。

外面雪越下越大,“飞机会不会晚点呀……”芬琳站在窗前望着,壁炉里火焰熊熊燃烧,阿珂嘉把苹果派送进嘴里,簌簌雪声中芬琳的视讯器响了。

“宝贝,妈妈去趟实验室。”

“我可以一起去吗?”阿珂嘉马上站起身。

阿珂嘉平时基本不会提出自己的需求,芬琳没多想,同意了。

到了实验室,芬琳把他留在休息室就去忙了,符絮不在,阿珂嘉不受阻拦,很快找到了加注了电磁锁的那间屋子,拿出准备好的激光笔刀,很快打开了门,屋里黑峻峻的,空无一人,根本没有萤。

“你是找这屋里的人吗?小朋友?”阿珂嘉回过头——是上次那个实验员,这次没带防护镜,阿珂嘉看着他的眼睛。

“又见面了,你是芬琳教授的儿子?你找这个屋里的人干什么?”

“人在哪里?”

“在地下二层。”实验员好像看出来了阿珂嘉的心思,抱手,“我现在没有二层的权限,没法带你去。”

“不过,要是权限控制器坏了的话,就没问题了。”实验员看向阿珂嘉手中的激光笔刀——阿珂嘉在门口没接受安检就进来了,其他人根本带不进来,谁会去检查符董和教授的儿子。

“芬琳教授的抽屉里应该有她自己的通行卡,她一般不随身携带,毕竟,这是你自己家的实验室。”实验员一副热心的样子,阿珂嘉却警惕起来。

“你的激光笔刀,破坏抽屉锁,应该很简单。”

“如果我没猜错,你要找的人,在地下二层最里面那间屋子。”

“我没有其他意思。”实验员挑了挑眉,说道:“我只是在帮你,小弟弟。”

实验室各处步履匆匆,因为阿珂嘉的身份,没人阻拦他。

但是没有通行卡,刷不了地下二层的电梯。

阿珂嘉没有犹豫很久,激光笔刀很快破开了抽屉的锁,他不费吹灰之力拿到了芬琳的通行卡。

东躲西藏,在地下二层最里面的屋子,他拿出通行卡。

“嘀嘀嘀——”门开了,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屋里用栏杆做了一层隔断。

最里面躺着一个人,穿着白塔教堂的白袍,脚上戴着铁链。

“萤,是你吗?”阿珂嘉敲了敲栏杆。

那人转过身,隔着铁栏杆,满脸惊讶,正是萤。

他满身伤痕,手臂上全是针孔,递给了阿珂嘉一颗糖果,“阿汀,我只有一颗糖了。”

只有一颗糖了,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你,所以我没有吃。

“我带你走。”阿珂嘉接过糖果,装进外套兜里,想找东西打开栏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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